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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女子会 柚木麻子 5747 字 2024-02-18

说到这里,真织气势汹汹地站起身,一把按住了荣利子的肩头,荣利子用手去撑桌子,无意中撑到了桌面上的电脑键盘,电脑发出一阵刺耳的怪叫。真织的目光直瞪瞪地盯着荣利子,脸色变得赤黑,青筋突起,就像漫画书里的鬼一样。

“实在……抱歉!”

荣利子强忍住泪水,低头向真织赔不是。真织说得没错,荣利子此刻其实顾不上什么道歉、赔不是,恐惧已经占据了大脑,她只盼着现在这个局面早点儿结束,好返回原先的居处,然后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继续关注“大比目鱼”的博客。只不过,有一件事她还是想弄清楚:“……既然信不过男人,为什么还非要这样隆重地举办婚礼?”

“那是为了把我的女性朋友全都叫来。这些重要的朋友,我一定要好好招待她们一下。康行的朋友还有同学当中,尽是优秀男人,我要把他们介绍给我的朋友,替她们牵牵线。还有,将捧花抛给我独身的好朋友,这是我最大的梦想。”

真织毫不掩饰地回答道。荣利子心想,拿她可真没办法,眼前这个女人,自己绝对不是她的对手。想到这里,她不禁沮丧地低下头。

“我让你感到心情不愉快了,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向你赔罪。只要你高兴,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干什么都可以吗?”

“干什么都可以!”

“那好,你得和我们营业部二十三个男人,除了康行,和他们每个人睡觉!”真织用理所当然的语气放肆地说道。

荣利子喉咙渴得要命,她发出一声悲鸣,声音简直不像自己发出的。

“你给他们所有人做共用便器!老实说,你所做的事情就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不过,你要是和所有来参加婚礼的男人全都睡了,你就只不过是针山当中的一根针而已,你和康行的事情我就可以不计较,从此不再往心里去,因为既然你和部长、科长、主任等所有人都睡了,和康行睡过觉就算不上什么事了。所以你想让我高兴,就只有和他们睡觉!每和一个人睡,都要用手机拍下照片,作为证据向我报告!”

荣利子不敢应声,真织便又使劲儿将荣利子的肩头往桌子上按下去。真织不再怒气冲冲了,她此刻就像能干的上司冷静地在给下属发号施令,完全不带个人情感。

“既然你不喜欢康行也能和他上床,其他人也没问题了。什么?不行?你刚才不是说干什么都可以吗?原来你是在骗人!你不是真心赔礼道歉啊!是不是?骗人!你伤害了我,居然还不肯向我赔罪?”

“没有……骗你,可是,那种事情……”

荣利子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她朝办公室门口望去,想看看有没有人进来,有没有人可以求援。

真织横跨一步,用身体挡住通往门口的视线,同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荣利子。一切都被她识破了,荣利子不由得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这家公司的正式女员工大都和你一样,出身良好,从一生下来一切都安排好了,所以我每天都切身感受到,不管我多努力都没用。你老是摆出一副靠自己的努力才赢得今天这一切的样子,可一旦碰到什么事情,你的本性立刻就暴露了,巴望着别人来帮你解脱,这一点我想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这样的女人,真让我反感,反感得倒胃酸!成天被别人宠着,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一把年纪了还在啃老,可偏偏还要装成一副职场精英的样子,臭不要脸的贱女人!我们派遣员工成天得小心翼翼的,你们正式员工就可以成天上网,还装作干活,真有你的啊!你老爸是这儿的重要干部吧,你是想得到你老爸的夸赞才积极开展就职活动,终于如愿以偿地进了这家公司,现在你又想邂逅一个像你老爸一样的男人,所以每天打扮得浓妆艳抹的是不是?真可笑,你太让人感到可笑了。为什么你没有朋友?我来告诉你吧:因为你总是不考虑别人,只考虑自己!”

不行了,再也听不下去了。荣利子的神经已到了极限,她顾不得鼻涕淌下来,一把抱住真织的粗腰:“我尽量按你说的去做!……对不起,我、我尽量努力,和食品营业部的所有男人上床!我照你说的去做,请你原谅我。”荣利子双膝跪地,低下头恳求道,几天没洗的黏糊糊的头发垂落到地毯上。

真织一把攥住荣利子的头发,弯下腰凑近荣利子的脸威吓道:“真的?假如骗我的话,你知道后果的对吧?”

头上重重挨了一记。荣利子感觉头皮燃烧一般疼痛,眼睛直冒金星。她站起身,胡乱地收拾了下东西,然后从真织面前穿过,一路小跑地冲出办公室。走廊上、电梯中、一楼的玻璃幕墙大堂,陆续来上班的同事纷纷和她打招呼,可她没有停下脚步,每当有男同事的目光扫过来,她就有种错觉,觉得自己浑身污秽不堪。荣利子在公司大楼门前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告诉司机地址,随后坐在后排座上重重地闭上眼睛。手机铃响了好几次,她都没有理会。

这是她第一次无缘无故旷工。

东电OL——

不知怎么想起了和杉下共度一宵时半开玩笑聊到的事。那是上大学时社会学课上知道的事件,荣利子对它并无兴趣,偶尔见到对此事饶有兴趣的职业女性,那也不过是个别春风得意的人为了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一个高学历女性进入与她所尊敬的父亲同一家企业,不料理想破灭,终于迷失自我,自暴自弃成为一名站街女郎,最终被杀害——情节宛如当时粗制滥造的电视剧一样,想不到自己如今的境况与那个事件惊人的相似。

那个东电OL一定也没有闺密吧——荣利子一面从高架桥上向下望着河水,一面想象着东电OL的日常景况——没有好朋友可以诉说烦恼、分享快乐,每天两点一线往来于公司和家,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喜欢什么、忧愁什么,像个透明人一样过着每一天,所以,她才试图从素昧平生的男人身上去寻找真正的自己。一个同性朋友也没有的女人,只能通过和男人上床才能确认自我,别无他途。难道……和营业部的所有男人睡觉,可以让自己寻找到生存的意义?可以得心应手地把握和周围人的距离?荒唐!荣利子知道这种念头简直是愚蠢。可是,也许到最后只有这条路可走,真织说过,她对爱情和工作都不相信,只相信闺密,闺密的友情才真正有价值。想想真织恍如换了个人似的气势和难以抵敌的威严,她的话似乎很有说服力,从某个角度来看,她是对的,是无可置疑也不容置疑的。真织信任自己的闺密们,她的闺密们也信任她,这种信任让她拥有了令人炫目的光芒和气场,信任她、像她那样,说不定可以挽回翔子的友情。——此时此刻的荣利子不想开动自己的大脑思考,只想顺从某种强大的力量,自己只要踏踏实实按照给予的规范去做就行了。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一定是因为自己太疲惫了,虽然并没有做什么事情。总之,现在赶快回到家里,好好休养。父母那里总有说辞搪塞过去。

出租车停在公寓前。荣利子两腿打晃地走进门厅,早晨的阳光刺得她头晕眼花。没等走到一楼尽头的电梯,不经意又和圭子相遇了。圭子像往常一样,倚在走廊的扶手上,一只手拿着个饮料瓶,另一只手夹着支烟正吸着。她穿着一套运动便服,视线也斜着朝荣利子投来。

“怎么了?还没到中午呢,忘记东西了?”

“……我不大舒服,所以早回来了。”

荣利子简短地答道,尽量避开圭子的视线,不和她对视。对了,今天是每月一次销售战略例会的日子,还约好了要和新客户商谈的,然而,现在的心境叫她怎么和营业部那些男性同事坐在一起说来说去。将重要工作抛之脑后跑回家,是不是正应了真织说的:自己太任性,从不考虑别人?

“别再那样了好吗?别再和‘大比目鱼’来往了,还有,不要在网上再写那些东西了。”

经过圭子身旁的时候,圭子忽然喃喃说道。荣利子侧转脸看去,圭子仍然一动不动地倚在扶手上,表情和平常一样,悠然地吐着大大的烟圈,仿佛窥破了荣利子心中的秘密似的。

“我知道的,只要了解你为人的人都知道的。你自以为做得很巧妙,但是你的行为多少有点儿怪异呀,公司里的人,还有你父母,你以为他们都没有察觉吗?那个骑自行车送你回家的人,是不是网名叫‘大比目鱼’,是个主妇博主吧?我和她一起聊过呢,你做的事情可把她吓坏了呢……”

够了够了,不想再听下去了!荣利子赶快打断道:“不是的!都是误会!所有的事情都是场误会!”

荣利子无法让自己笔直站立,她靠在扶手上,倒和圭子成了并排站的姿势。多年以前,在学校操场的单杠旁、楼顶露台上、冰激凌店的柜台前,两人并排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说不完的话,那情形情不自禁地浮现脑海。和圭子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呀!想到这里,荣利子不由得眼泪溢了出来。

“和‘大比目鱼’……和那个人,有一次晚上约在家庭餐厅碰面,那天我们聊得很开心,感觉非常谈得来,真是一段幸福的时光啊!她还说,我们住得这么近,以后可以常见面。回家的时候,两人是合骑一辆自行车回来的……我没有撒谎,你也看到的对吧?”

圭子一直默默地吸着烟,等荣利子把话说完,将烟头丢入喝光了的饮料瓶子里,一股烟雾从残余的水中升腾而起,随后又渐渐沉落。

“那个什么,我和你说,那只不过是非常非常普通的见面和聊天,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呀。”

荣利子哑然望着圭子,好像在听一个小孩子开导自己。

圭子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因为你随便和谁都无法息息相通,所以你会把一些很平常的聊天当作非同一般的交流,给本来没啥特别含义的事情硬赋予它一些含义,并且拼命往好的方面去想象。”

“不是的!‘大比目鱼’她……”

“对你说的她只是笑着并没有反驳是吗?相反不住地点头,表示是呀是呀的,对不对?可是,这些都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呀,不过是女人之间聊天时的潜规则,全世界到处都一样的。也许她确实不讨厌你,也许她很认真地听你说话,但是,这并不代表什么呀,这就好比一种礼节性的表示。”

“可事实不像你说的……”

“可惜啊,不管你再怎么使劲儿,那天晚上的情形都不可能再复活了,如今的‘大比目鱼’和你所处的立场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了。”

荣利子的身体沿着扶手一点点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圭子见到她这样子,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成为美好的回忆吧,即使只是幻觉,毕竟带来过片刻的快乐,所以就将它好好保存在记忆中好了。虽然我没办法确认,但是听你那么说,我相信那天晚上你们确实聊得特别开心,息息相通,那一晚就好像宝石一样耀眼,对吧?但正因为它不可能再复活,所以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它就像是奇迹,你应该心存感激才是呀,可是你非但没有,相反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还执拗地要求对方不断给予这种奇迹,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

圭子怀着怜爱之情,谆谆开导着荣利子。两人之间十多年的空白,被圭子以光一般的速度一下子填补掉了,令荣利子突然动摇起来。是啊,圭子就是这样,读书、运动样样落后,在班级上一点儿也不起眼,可是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她就像个姐姐似的,从容不迫,什么都知道,时常劝慰开导固执、不知变通的荣利子。和班上那些物质欲望强烈的女生不同,圭子很早就懂得了分寸感,懂得什么是自己该追求的,其余一切她都能以达观的心态淡然视之。

意识到从前那个对圭子产生了极度依存性的自己将要苏醒,荣利子故意装作面无表情,缓缓站起身来。

“你知道什么呀!大学也考不上,也不找个像样的工作做,朋友一个也没有,你能知道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什么事也不做,成天游手好闲、懒洋洋地混日子,然后还想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是不是?醒醒吧,从头开始,重新安排自己的人生吧!就因为你成天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在公寓附近转悠来转悠去的,害得我和你之间没法从高中时代进一步往前了!”

“哎,这不应该是加害者对被害者说的话吧?”

圭子哧哧笑着说道,好像一点儿也没受到打击似的。

“升学啦,工作啦,全都努力做到最好的你,不也一个朋友没有吗?真是不可思议呀!”

荣利子移步转身,准备去乘电梯,这时圭子以温和的语气说了句:“换句话说,并不是说只要你努力了,一切就都能如愿的,当然,除了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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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酱:源于日语“ちゃん”的谐音的网络新词,加于人名等之后,常用于可爱的女孩子身上。——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