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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女子会 柚木麻子 5747 字 2024-02-18

要不是真织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根本没意识到真织就站在她身后。

“志村姐姐,早啊!莫非……你干了一个通宵?哎呀,你牙齿都发绿了,趁大家还没进办公室,赶快照照镜子拾掇一下吧。哦,脸上也有东西!哇,好可爱啊!”

在真织尖厉的笑声中,荣利子的脸腾地发热了,她急忙伸手朝桌子一隅的纸巾盒去抽纸巾,很不凑巧,刚才正在啃蕨菜口味的京都宇治茶巧克力羊角面包代替早餐呢。这是“大比目鱼”在昨天的博客中介绍的便利店新产品。“混乱至极、异想天开的美味!脆、酥、韧的三重奏。”近来“大比目鱼”似乎对料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这类便利食品介绍得越来越少,因此,偶尔看到一次竟让荣利子生出几许感激,一冲动就狠狠地买了三个。

荣利子夜宿公司办公室不归,进入十一月以来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头发凌乱、脸上没化妆、眼镜片后面是一对充血的眼珠子。而眼前一头鬈发、脸上略施薄妆的真织,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虽然姿容称不上漂亮,但沐浴在晨光中,跳动着妩媚光辉的丰满白皙的脸庞和茶褐色的头发却有着难以抵敌的正式感和整洁感,无论是谁,都会对其产生好感。自从和杉下确定结婚以来,她似乎人气大增,在她周围总是聚集着不少年轻女员工,就像池水的涟漪一圈圈越漾越大。荣利子觉得,论天授命数,她的和自己的也就只差那么一点点,自己虽不羡慕她,但假如两人的命数对换一下的话,自己应该就能够从对“大比目鱼”的纠结中解脱出来,过上普通的生活吧。

荣利子正出神想着,真织的视线越过荣利子朝电脑显示屏看过来,瞳仁中显出一小团阴影。荣利子吃了一惊,赶忙将注意力转向前面。

伸手抓住鼠标,关掉当前页面,不知她有没有看到。荣利子心虚地瞥了真织一眼,自己能听到心脏的快速跳动,感觉到脖颈处的脉搏也在剧烈地跳动,同时觉得喉咙痒得厉害——太不凑巧了,打开的页面上恰是气势汹汹写给“大比目鱼”的留言。这个专用的贴吧是荣利子发起的。本来对这种方式,荣利子是有抵触的,但是,电话或短信翔子都拒接,博客的评论功能也被关闭了,表达意见或者表示自己的友情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了,表面上装作一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自我意识相当强的翔子,过不了多久一定会关注到这个贴吧。在贴吧内表达意见的读者人数虽不多,但还是有三四位读者对“大比目鱼”最近的变化表示了不满。说实话,这些人的意见大多击不中要害,缺乏具有知性的见地,相反,充满了见不得阳光的那种女人特有的醋妒味。虽然从未谋面、素昧平生,但荣利子仍然对同为女性的她们的素质之低感到无语。为了鼓舞这些同道,荣利子不惜废寝忘食,仔细阅读“大比目鱼”的全部博文,不停地书写富有建设性的意见。这是荣利子与翔子唯一的联络通道,她打算一直写下去,直到翔子采纳自己的意见,痛改前非。

“志村姐姐,上次你好像也通宵没睡吧?手头有什么特别忙的工作吗?”

“也没什么……我也不知道,好像上了瘾似的……”

荣利子朝身后部长的座位望去,其实是为了避开真织刺探的目光。晨光洒在部长的办公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桌面上,摆着一个立式相片夹,里面是夫人和两个女儿的合照。部长以前是父亲的直属部下,没提拔之前经常来荣利子家造访,一口一个“荣利酱(1)、荣利酱”的,两个女儿也从小就和荣利子非常熟。也许是晨光的缘故,荣利子感觉除了自己,她所认识的人一个个都在迅速成长,一刻也不停歇。这世界真让人炫目。

窝在办公室里过夜,不光是为了追着读“大比目鱼”的博客,最近自己似乎非常疲惫,工作效率大大降低,以致积压了不少活儿没做完。

工作告一段落,乘坐电车回到家里,和父母围坐在一起吃晚餐,泡个澡,合计一下明天要做的工作,看看书,做做伸展体操,美美地睡上一觉,化妆,穿衣,再乘坐电车去上班——之前天经地义的生活节奏,最近却不知怎么的老感觉无法忍受。一旦抛开这一切,一下子就赢得了大把的自由时间,这是自走出校门以后从未体验过的。深更半夜的办公室独自一人,是快乐的暗箱。看着同事们陆续下班离开,荣利子拿出卸妆纸拭去脸上的妆,摘掉隐形眼镜,用发卡将前刘海夹住,在公司前面的便利店连晚餐带早餐一并买好,感觉就像即将出门远足一样,抑制不住激动的心跳。利用起草企划书或查阅资料的间隙,不失时机地打开“大比目鱼”的博客,关注对方的动向,并进入贴吧发表评论。为了不引起夜巡保安员的觉察,累的时候就拿出手机,调好闹钟,在茶水间的沙发上休息一会儿。挨到天亮,趁同事们尚未到公司,化上稍浓的妆,描一描眼影,洒上香水掩饰一下身上的体味,用发簪将头发箍紧定型,谁也不会轻易发觉荣利子夜宿不归的。一旦品尝到其中的快乐,荣利子便停不下来了。

“我们几个派遣女员工都有点儿担心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们呀。志村姐姐,你就是太拼命了。”

真织的话里含着关切,但也隐隐透着一丝嘲笑。对此,荣利子心里非常不快。那话里分明在炫耀自己拥有同性的朋友,这和“大比目鱼”最近博文里动辄晒“纪子、纪子、纪子”如出一辙,真叫人讨厌。年纪轻轻,工作上一无是处,居然……加上睡眠不足,一股攻击的冲动向上涌来。荣利子眯起眼睛,抬头看着真织。

“真织啊,你变漂亮了呢,好羡慕你啊。”

“哇——没有的事啦,和志村姐姐你怎么能比呢。”

“大概是结婚大事定下来了,特别幸福的关系吧,恭喜你噢!”

荣利子字斟句酌,尽量让自己的话听上去不那么带有恶意。当然,也没忘记将毒素裹在微甜的糯米纸里,朝得意忘形的真织嘴里塞去,就像其他女性所做的一样,即使当场不见效,随着时间流逝毒素终将一点点被体内吸收,她会感觉身体各处莫名的不适,不得不向别人倾诉以博取同情,荣利子得注意自己的语气,故意在言辞间掺杂一丝不安,只需微量的毒素即可。

荣利子语带同情地说道:“可是,我对你总是放心不下哪。哎,你就这样结婚了吗?嫁给杉下君真的会幸福吗?如果有了孩子,可就没有退路了,即便他对你信誓旦旦过,可谁知道到时候又会怎么样呢?你只是个派遣员工,没有什么保障……结婚和生孩子,会让你的人生全部都得重新规划,想到这种巨大风险……”

“……你想说什么?”

真织丰腴的脸庞顿时扭曲变形,双下巴也绷紧了,两条眉毛向相反方向张开,露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你刚才这话是什么意思?性别歧视?对一个职场新人进行性别歧视是吗?这事很严重的知道吗?当心我告你!如果告你对同性进行性别歧视,你会吃不消的!”

真织的反击出乎意料,主动发起攻击的荣利子倒软了下来,呼吸也急促起来。

“告我?”

“虽然只是二十来万日元的小额诉讼,但是也会有律师介入进来,一旦证明我没有过错,是你有问题,这事不光公司里,还有你家邻居也会知道的,考虑下后果吧。”

眼前这个小妮子,比自己年轻,地位也不如自己,工作更是一无是处,估计顶多就是大专毕业,然而在这一瞬间,却显得比自己更出色、更优秀。荣利子集中起注意力,必须确保自身的安全,至少在公司内不容受到任何伤害。要不是努力意识到自己比这个小妮子不知强多少,荣利子差一点儿被她吓唬住了。

“哎呀,我的话让你误会了?抱歉抱歉。我是觉得你是个好人,所以才特意往严重了说,提醒你来着,其实这种话我本来不想说的,我是为你好才说的呀。”

荣利子深深呼吸一口气,随后视线直盯着真织。杉下朝自己压过来时的炽热气息,执拗地抚摩自己身体的手指,一下子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即使是这个时候,荣利子的脚底心仍感觉到隐隐刺痛。

“杉下君并不像你想的那样,说不定他在外面和其他女人乱搞呢。”

“哦,是吗?那又怎么样?我可以走了吗?我还有事情要做呢。”

真织听了面不改色,转身准备朝自己的办公卡座走去。荣利子碰了一鼻子灰,感到受到了重重的伤害。唉,老是这样,好不容易找到和对方对话的由头和话题,准备就绪,刚要一步跨出去,却被对方冷冷地一把推开。

“等一等!喂,不要再搪塞自己了,不要自己骗自己了!”

看到真织吐了口气,好像很吃惊的样子,荣利子不禁耳根子发热,无论如何,要保住自己的优势。

“我是为你好……”

真织回转身来,使劲儿攥住了荣利子的手腕。头发散乱、声音尖厉的荣利子忽然意识到这一幕如果被第三人看到了算什么呀,不是成笑话了吗?对方只是个二十三岁的新人,自己追着她死缠烂打居然还不是她的对手,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到底想干什么?真织和杉下都不是那种对爱情抱有忠贞观念的人,自己没道理去羡慕他们结婚,也并不想去掺和他们的关系。

真织的面部变得凶悍起来,只见她嘴角下拉,露出压根儿瞧不起对手的表情,恶狠狠地盯着荣利子。

“喂,你想干什么?!”

听到真织说出只有在电视剧中才听到过的恶声恶气的话,荣利子觉得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真织此刻的表情仿佛看到小儿撒泼胡闹而无可奈何。

“看你一副眼馋的样子,嬉皮笑脸地和我套近乎,你想让我做什么啊?”

荣利子紧咬嘴唇,无言以对。

“你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吧?”

也许正是。荣利子只是想融入那种亲密无间的人际关系中去——切入别人的人际关系,以此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仅此而已。现在怎么办?看来选错了对象。

真织一改平时笑容可掬的样子,气势凛然地伫立在晨光中,胖乎乎的身影横在地毯上,冷冷地盯着荣利子,用毫不知耻的口气大声说道:“你说康行喜欢在外面玩,不诚实,可我对这些一点儿也不在乎。我父母早就离了婚,我看着母亲独自辛辛苦苦走过来,所以我对婚姻这种事情根本就不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相反,只要男人赚得到钱,家里家境好点儿,靠得住,嫁过去让母亲放心,这才是最重要、最实惠的。弟弟只要高中能顺利毕业就行了。我已经厌倦了那种只知道给家里攒钱的日子,也不想再惴惴不安地担心派遣合同是不是能够顺利续签,还有,每天午饭不敢超过三百日元,这种日子我过够了!我的理想就是,让我不为金钱操心也能生孩子,把孩子养大,还能和独身时代一样同闺密们保持友谊。说老实话,只要拥有闺密,其他什么都无所谓,我对男人从来就没抱什么希望,只要他身体健健康康不要来麻烦我,就谢天谢地啦!”

荣利子感觉真织身后的背景好像突然间膨胀起来。是眼睛太疲劳了?无数样式单调的办公桌连成一线,仿佛一直延展至地平线。荣利子惊呆了。这沙漠似的场所,竟然能够窝在里面整整一晚?那真的是自己吗?

杉下不无得意地说过,真织和他像是住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与此同时,他拼命夸赞荣利子,暗示荣利子和他才是同一层次的人。现在算是明白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如果说杉下和真织不是一类人,那杉下和荣利子不也不是一类人吗?学历、职业、个人的成长环境等将人造就成千人千面,这世界上没有两个人是一样的,好比无数不同种类的鱼被放养在同一个大箱槽中,这就是社会这个巨大的空间,正因为这样,生存于社会的人必须时刻保持一种紧张感。真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腕这一举动让荣利子意识到,自己做了件蠢事,冒犯了一个不该触犯的对手。真织的实力以及真织将会采取何种攻击手段无法预料,她根本就是个未知的对手。现在怎么办?荣利子的双腿开始打战。

“你说康行在外面胡搞,那他和谁胡搞来着?你说呀,老姐!”

“这个……嗯,实在不好意思……我不好说。”

荣利子拼命挣扎着,试图从真织手上挣脱,可是……好大的劲儿呀!真织贴着串珠的肉色水晶甲片深深掐着荣利子的手腕,眼看就要掐出血来了。平常看上去和气温婉的真织,指甲竟如此充满攻击性,她的本性已经全部显现在了指甲上。妈妈、爸爸……荣利子像孩童时代那样暗暗在心里求助。这时,一股夹杂着人工甜味剂的温热气息扑入耳朵。

“你不会说就是你自己吧,啊?!怪不得你口口声声说得这么肯定呢。”

真织终于松开了手。一瞬间,空气变冷了。真织往旁边一张椅子上重重坐下,同时发出一阵冷笑。从真织的手上逃脱出,似乎让荣利子感到一丝安心,但只是片刻,真织用无礼的目光在她周身上下打量,仿佛在掂量对手的分量。荣利子无法回击,她已经说不出话来,此刻她能够做的就是双手紧紧护住自己的身体,除此以外,她不知道还应该做些什么。

“哦,康行和你是吗?哼,你在同期进公司的男员工中好像挺有人缘的啊,但是,你知道派遣员工们是怎么看你的吗?”

不想听!——荣利子只想把耳朵塞住,她不想听从真织那张奚落的嘴里说出来的任何话。

“八婆!装腔作势!一副酸老太婆的样子,高中时居然还当过学习委员?明明没有谁嫉妒她,非要假装大度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真叫人受不了!和那个女人一起吃午饭,还不如不吃呢!……我敢打赌,你一个朋友也没有!‘我的完美人生中的唯一缺憾就是没有女性朋友,啊,我多想拥有朋友啊,假如拥有了女性朋友,我人生拼图中缺少的最后这一块就天衣无缝地嵌进去了!谁来同我说说话呀!谁来同我做好朋友啊!’……”

真织模仿荣利子的声音连说带比画,扭动着腰肢,双手握在胸前,就像一个受人欢迎的演员。看来平时没少在众人面前表演。荣利子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发烧一样全身发烫,她心想:只要能从这儿逃出去,花多少钱都不会吝惜。

真织垂下手,面对面地看着荣利子:“你也知道,康行就那副德行,不把他捧在手心里供着他就不是滋味,既然决定和他结婚,他和别人搞不搞的我也不计较,可是你,简直叫我恶心得想吐!明明自己有错,还假惺惺装作亲切的样子凑上来,别人说你果然没说错啊。你大概觉得我的学历、教养很让人瞧不起是吧,告诉你,要我说呀,倒是你比我更加让人瞧不起!哦哦,好不容易把婚事定下来,却被你搞得心情糟糕透了。我婚礼请了营业部所有人参加,当然不能单单落下你一个,我只想办一场完美的婚礼。我能走到这一步,是忍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我连高中都没能毕业,虽说只是个派遣员工,可我是怎么在大手町这种高级的地方当上一名白领的?因为我有一帮好朋友,是他们想尽办法来帮我,因为我拥有朋友,我信得过他们!为了他们,我也要实现我的梦想。你说说看,你想怎么补偿?像你这种一帆风顺、不知道世事艰辛、从来没受到过伤害、完全不理解别人辛苦的人,你打算怎么抵偿你的罪责?我猜你现在心里只想着怎么从这儿逃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