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答应你,绝对不会笑话你。
苏茜:我之前就被你这样骗过。
霍布斯:她说得没错。
我:这次我真的答应你。
苏茜:好吧,这是一本关于友谊和忠诚的小说,讲述了一个年轻女人是如何在艰难的关系背景下诠释这两个词的。
我(强忍住不笑):是言情故事?哇!
苏茜:不是言情故事!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
霍布斯:你一点都不懂什么是言情故事,现在,以我的经验……
我:故事是怎么结尾的?
苏茜:我给了故事一个开放性的结尾。
我:为什么?
苏茜:我不知道……也许我还没弄明白最后一章该怎么写。
我:你总是能完成你的作业,我也希望我可以这样,但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学那些东西。
苏茜:因为如果你想要做一些新的和了不起的事情,你就必须知道这个世界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你的话很出人意料,但是却有点道理,这意味着他们得把几千年的知识,塞进孩子正在成长的大脑中,这样当他们长大成人的时候,就已经被教了整个人类的知识。
苏茜:或者可能只是一些基础,基本的了解。
我:脑子被塞满这些知识的新一代,要想发现新事物,就要和巨大的逆境做斗争,他们面临着极不寻常的挑战,承受着巨大的负担,也无法改变世界。
苏茜:也许我们这代人所取得的进步,将是在道德方面的而不是在技术上,也许我们这一代人将会治愈大气层,丰富民族生态圈。
我:民族生态圈?
苏茜:是的,地球周围的稀薄的水汽,是由所有人全部的梦想、希望、想法和想象力组成的。
我:那这个水汽层会和臭氧层一样有个洞吗?
苏茜:我们在所难免地会破坏到水汽层,然后出现破洞,但是像你这样的人会出现把它又修补好,让它再次变得光滑松软,就像馅饼里的蛋白霜一样。
她说了这话后有点喘不过气儿来,好像她无法相信这些话是从她口中说出的。
我:你看,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臆想出来的,就像我臆想霍布斯一样。
苏茜:或许我们走的过程中,所经历的事情都是我们臆想出来的。
霍布斯: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说这是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苏茜:也许——
她停了下来。
苏茜:也许这就是最后一章。
我:最后一章?
苏茜:我指的是我书的最后一章。
我:所有人都死了?
她好像发出了一声假的叹息。
苏茜:不——我是说,你和我——
我不敢猜我的幻影试图要对我说什么,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儿比尔,在那顶帐篷里,无论她出现在我脑海的哪个方位,我都爱她,我想对她表白,但即使我的脑袋是有点问题,我也不至于笨到那样草率地说出口,所以我放慢了节奏。
我:你真的说了我是你男朋友吗?在诺亚小屋的时候。
苏茜:……
我:不,你没有。
苏茜:……
我:因为那会很奇怪。
苏茜又发出了另一种愤怒的声音。
苏茜:卡尔文,我们之间,你别给我装糊涂。
我:我们?
苏茜:因为你知道你爱我,你一直都爱我。
我:……
苏茜:而我也爱你,爱得很深……深到心坎儿里。
我:!
苏茜:你从一年级就爱上我了,并且今生你不再想要其他人,别否认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保留着那些讨厌的情人节礼物的原因,卡尔文。
听起来她生气了,她气是因为这些话都要她为我说出口。
我:好吧,这可能证明我爱你……
苏茜:……
我:但这并不是说明你爱我的原因。
苏茜:有时一件事儿会永远成谜,这件事儿使理性也不知所措,即使是最有逻辑的头脑也会被它搞得困惑不已。
我:……
她笑了,然后她透过黑暗看穿我的眼角膜,穿过虹膜和所有眼球周围果冻状的东西,避开了眼睛的悬浮物,专注于我的视网膜的中央凹。
苏茜:好吧,我会告诉你为什么我爱你,卡尔文,但我只说一次,所以你要认真听。你有老虎、太空探索者、赛车手、雪橇运动员的勇气和胆量;你有惊人的想象力;你从来都不会无聊;你不害怕问些很难的问题,即便发现其实这些问题并没有答案也还会问;还有你——你比任何人都懂我。
突然之间,我为她感到难过,无论她是真实的还是我臆想的——因为她爱的人会扔掉食物和剩余水的一半去喂他臆想的老虎。
我:但是……但是你很漂亮……像你这样的人应该……而我……你懂的……
苏茜:我了解你,但你不了解你自己,我敢打赌,你不知道学校里有一半的女生认为你很可爱,很有趣,而且聪明得让人觉得可怕。
我:没有女孩子会看我一眼。
苏茜:她们只是私下偷偷地欣赏你。
霍布斯就在我右后方大笑,而苏茜,我见过的唯一真正可爱的女孩,当面告诉我她是我的,我是她的,就在那一刻,我觉得这个精神分裂症也有它的好处,我应该就这样过算了。
我:我保留了我为你做的所有漂亮的情人节礼物,但太胆小了不敢给你。
苏茜:你还做过漂亮情人节礼物?
我:是的。
苏茜:我们回去之后你会将它们给我吗?
霍布斯:如果你能回去的话。
我:可以呀,我会将它们全部给你,包括我为即将到来的情人节准备的那份。
苏茜:……
我:所以——这意味着我们可以亲吻和亲热了吗?
霍布斯:只有我能狂吻你整张脸的时候才可以。
我:我是在和苏茜说话,你这个污秽的——
苏茜:呃,我不知道……精神分裂症……有点让人提不起兴趣……嗯……
一直拍打着帐篷侧面的寒风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我想你刚刚的意思是我可以。
苏茜:你有吻过谁吗?
我:当然有呀,好几十个呢。
苏茜:……
我:好吧,其实没有。
苏茜:没有,那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吗?
霍布斯:因为女孩子都不想亲他呗。
我:因为女孩子都不想亲我呗。
她用手肘托起头,我能闻到她的气息,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味道,就像她刚刚吃了一块薄荷糖,但我知道她并没有。
苏茜:你怎么知道女孩子们不想亲你?你试过吗?
我:没有,首先你得先和她们说话,我想那是种规矩吧。
苏茜:好吧,而你又不和女孩子说话,那又是什么原因?
霍布斯:他在社交方面很笨拙。
我:我在社交方面很笨拙。
苏茜:她们不知道呀,我是知道的,但我没告诉她们,我让她们因你的沉默而望而止步。
我:为什么?
苏茜:因为我想要你的初吻。
我:……
苏茜:……
我:你吻过谁吗?
苏茜:当然啦,我得练习一下,这样当你终于抽出时间要吻我时,我们中的一个会知道该怎么做。
我:提前计划一直是个好主意。
所以我吻了她。
我吻了她,她吻回我,我不停地吻她,她也不停地吻我,我们一直吻一直吻……我和她都穿着大衣和雪裤,都戴着帽子,虽然不是很方便,但根本停不下,我想知道世界上其他人是否有过这种感觉,他们是怎么停下来的?我想我们的激情会在冰面上烧出一个洞。
那个吻就像是生命意义所在。
我:那个吻就像是生命意义所在。
苏茜咯咯地笑。
霍布斯:你让她咯咯地笑了,妈呀!
我(对着霍布斯):滚出去!
苏茜:怎么了?
我:我在对霍布斯说。
苏茜:别那样,否则我会让你哭。
我:噢嗬?我倒想看看你能不能做到。
然后她又吻了我,我发誓,比尔,我发誓我真的哭了,并且第一次,我知道了一些大脑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事,也是我第一次喜欢大脑可以提出我不能回答的深奥问题。
当我们停下来呼吸时,我睁开了眼睛,月光和星光填满了帐篷。
我: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一个男人愿意放弃他的自由,把自己束缚在一个女孩的身上,然后将自己的余生都投入一份他讨厌的工作中去,仅仅是为了养育这个女孩的后代,最后他老死,就这样过完一生。
苏茜:是呀,现在我也明白为什么一个女孩可以放弃自己的自由,将自己束缚在一个男人身上,耗损她的身体给那个男人生孩子,搁置她的事业,并且放弃实现她旅行的梦想,只是为了做饭,搞卫生,将那个男人的后代养育成人,然后她老死,给人生画上一个句号。
我:好吧!你赢了!
我把她拉近些。
我:你是真实的,苏茜,即使你不是,你也是我所经历过的最真实的事。
当我早晨醒来时,太阳正在升起,一股暖风在外面吹拂着,苏茜看着我,脸上带着蒙娜丽莎的微笑。
我跳了起来,知道我们必须尽快出发,知道我们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支撑一整天,知道这可能要花上我们一整天的时间,知道比尔你会带着那个连环漫画在那里,等着,疑惑着,担心着。
苏茜:早上好,卡尔文。
霍布斯:早上好,卡尔文。
我:早上好。
苏茜:……
我:不用那么麻烦收拾你的睡袋了,我们要把这东西放在这儿。
她古古怪怪地盯着我看。
我:怎么了?我知道这东西是花钱买的,但或许我们可以晚点骑着机动雪橇回来拿。雪橇拖慢了我们的速度,我们必须得认认真真地向前进了,我们要把它放在这儿。
苏茜:说完了?
我:我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茜:你可以啊!
我:怎么了?
苏茜:好吧,我们接吻了,你是知道的。
我:我没忘记呀。
苏茜:你不能吻了我,还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我没有呀。
霍布斯:好啦有戏看啦。
苏茜:你早上醒来,必须把我当成是第一次和你交换唾液的人对待呀。
我:苏茜,听我说,我们得走了。
苏茜:唉,当我没说吧。
她坐了起来,开始系靴带。
苏茜:我们接吻了。
十七岁的我,刚刚经历了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因为苏茜·麦克林认认真真地吻了我,从此我的人生就要走下坡路了,为什么我这么害怕告诉她这个?这可能不是真的,或者可能再也不会发生,因为生活本来就不是那么幸运的,我怎么还担心这个?
但她脸上的表情和她在一年级时的表情是一样的,那时我叫她“恶心鬼”和“猪脑袋”,那还是我的雪球砸的那张脸,我知道我必须告诉她。
我:好吧,让我解释一下。
我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这样她就可以停下来不系靴带了。
我:你看,小苏,你的脑干负责你的生理功能——你的心跳和肺呼吸,这是你脑的一部分,让你发育成熟,分泌荷尔蒙,等等,至于我的脑干,它至少在分泌荷尔蒙方面的功能还是完成得很好的;然后还有R-复合区或者说你的原始脑,这一部分是负责基本生存的,它具有侵略性和领地意识,能驱使你进行性行为,让我感到巨大安慰的是我大脑的这一部分同样功能良好;然后是边缘系统,这是关于你的情感和情绪的部分,就是这一部分是让你坠入爱河,它在我还是一年级时就开始起作用了。
苏茜(微微一笑):……
我:然后是大脑皮层,大脑皮层是大脑中具有直觉能力、分析能力、创造力和精神力的部分,大脑皮层负责艺术和科学,以及所有区分人类和动物的事物,这就是人脑,它能让你在教堂里结婚,让你在男女情感坚持六十年,让你在妻子七十岁的时候给她写诗。然而,小苏,就是我脑子的这一部分可能有毛病,但此时却为你发挥了全部潜力。
苏茜:你的大脑皮层?
我:没错。
苏茜:那是最浪漫的东西……我的意思是,同上。
我:同上?我滔滔不绝地说了那么多你就说同上?
苏茜:好吧,让我这样说吧——你的大脑皮层在激活我的R-复合区。
我:听起来很有意思。
苏茜:噢,是的,是的。
她站了起来。
苏茜:但我们得走了。
我们吃花生酱和葡萄干吃得很快,我一直看着她,她一直都在,当我们吃完时,她把手伸进行李袋找指南针,然后“嗬”的一声拿出不知道什么东西。
苏茜:曲奇饼!
我:曲奇饼?
苏茜:谢谢你,奥维尔·沃茨!
我们彼此咧嘴一笑。苏茜检查指南针,我们开始出发。
那不是白色的太阳,是像虎皮那样的橙色,湖面上的冰现在很粗糙,厚厚的冰块像是滚磨砖,碎冰块从冰面隆起,我很快就厌倦了自己在自己耳边的呼吸声。
由于前一天的跋涉,我们依然全身酸痛脚起泡,并且越来越严重,我们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前,直到我忘记了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在哪里、我是谁。霍布斯咆哮多次,很长时间我们没有说话,我们就困在既不想动又没有其他选择的境地里。
苏茜时不时检查指南针。
苏茜:S代表的是什么来着?
我:是一个方向。
苏茜:什么是方向?
在白茫茫的湖中央,方向确实没什么意义。
奥维尔说得很对,那湖就是一个残余的海洋,那些只从岸上,坚实的地面上看它的人,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它的浩瀚,它是不朽的,不朽的存在不理解凡人,它们不明白任何一分钟都可能是你的最后一分钟的那种感觉,那个湖不知饥饿是什么感觉——你的胃开始消化它自己的保护性黏膜,你的肠道开始崩溃,你的肝脏和胰腺都感到困惑并严阵以待,你的所有细胞功能都没有任何作用。
当天晚些时候,天空是白蓝白蓝的,冰是蓝白蓝白色的,感觉就像我们处在一个被剥夺感官的细胞里,我们甚至连影子都没有,天气比前一天暖和了,实际上是比以前暖和多了,但是风从来没有停歇过,它把我们的热量和水都吸干了,我们喝了几口水,我让苏茜喝了最后一口,我开始东拉西扯,好让我们不要去想没有水了。
苏茜:你害怕了,是吗?
我:为什么这么说?
苏茜:因为你滔滔不绝,你是想放空我的脑袋不去想事情。
我:什么样的事情?
苏茜:比如说我的腿已经没知觉了这样的事。
我:你知道是有可能找到两片完全一样的雪花吗?
苏茜:不知道,不可能。
我:真的,是有可能的,当然,找到两片相同的雪花的概率是一万零一百五十八分之一,一万零一百五十八分之一可是比这个宇宙的原子数还要大了。
苏茜:想想那概率可以比宇宙还大,就觉得很酷。
霍布斯:你们能活着回去的概率比宇宙还大。
我:苏茜,你相信上帝吗?
苏茜:你之前问过我了。
我:没错,但那时我以为他给了我们一辆车。
苏茜:你不能只有当你得到东西的时候,才会相信啊。
我:所以你是说你信是吗?
苏茜:是的。
我:你信?真的吗?
苏茜:真的。
我:为什么?
苏茜: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还有这个世界的其他三十亿人都信啊。
我:所以你相信你可以成为某个教会的一部分?那你不信进化吗?
苏茜:进化——也许上帝就是这么做的,也许上帝经常从天堂下来,说:“嘿,生活,变得复杂些吧!”
霍布斯:之后他创造了老虎,然后停止劳作休息。
我:根本就没有上帝。
苏茜:证明给我看。
我:你没听说过罗素的茶壶吗?
苏茜:哈?
我:这位哲学家,伯特兰·罗素——他说:“如果我说有一个茶壶在某处绕着太阳转,那这件事儿该由我去证明它,而不是由另一个人来伪证它。”
苏茜:所以呢?
我:所以呢?那个茶壶呢?你要证明它的存在。
苏茜:茶壶当然存在。
我:……
苏茜:量子物理学,有谁证明了?有无限数量的宇宙?那其中一个宇宙就有一个茶壶在太空。
我:有茶在那个茶壶里面吗?
苏茜:当然有,暖呼呼的,还有糖呢。
我:有松脆饼吗?
苏茜:什么是松脆饼?
我:用来配茶吃的东西。
苏茜:那就会有松脆饼。
我:那为什么上帝不现真身呢?
苏茜:我不知道,可能因为我的信仰还不够深吧,我一半信,一半不信,但总是会偏向信的一边儿。我想说,如果真的有上帝,相信他,可能是个好主意,但如果没有上帝,那我们就只是大自然的一场意外、一种病毒、一种疯狂蔓延池塘的浮渣,这样的话,无论我们信或者不信上帝都无关紧要了,因为没人在乎。
我:……
苏茜:既然都无关紧要了,那我还是选择信吧,有些事儿我们还是要留心的,宇宙有一颗心,我们被看护着,可能生命和世间万物都是有意义的……
我:……
苏茜:……
我:我想知道,这里是谁说了算?上帝存在的证据在哪里?似乎每个人都在想有人在主宰一切,纵其一生,他们认为山只要爬得越高,他们就越接近山顶上的精神领袖。但有一天他们登上顶峰了却发现没有人在那儿,只要上帝在联合国会议上露个脸,或者在白宫短暂现身,或许五角大楼,时代广场也行,那他就可以澄清许多事情了。
霍布斯:释放所有关在动物园的老虎……
我:你会认为一个总是听到老虎叫声的人,会相信其他人都看不见的东西?但实际上他只会更不信,可能第一个虚构上帝的人有妄想症,如果存在终极现实的话,那它由上帝主宰着,但也许,如果现实可以抓得住的话,那就不会有终极现实。
苏茜全神贯注,就像我刚才说的每句话都在她脑海里回放。
苏茜: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不是吗?他为什么不现身?一些人说他当然现身了——在他们面前——但是其他人不相信,并且杀害他们或者殴打他们或者驱逐他们,只是因为他们说看到了上帝现身;还有一些人确实相信上帝,但只是利用这种信仰让他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这就造成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上帝可能会坐在那里,拍打着他的额头说:“孩子们,孩子们,我要怎么办呢?”
我们走了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但是走路时没有说话的感觉很绝望,很无聊,并且很快你想的就是你腿上的疼痛,食物,水和睡觉。
我:当比尔出现时,一定让人感到棒极了!
苏茜:他已经才思枯竭了,你不可能做一件事情做十年都一直保持辉煌,而不江郎才尽。
我:他没有消失的借口。
苏茜:他知道他已经创作了最好的作品,他像个疯子一样工作,他需要休息了。
我:即便这样,他也没有理由拒绝接受采访,不出席颁奖典礼,拒绝回复粉丝的来信。
苏茜:他拒绝追星,他很谦逊,也很明智,他知道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是肤浅无意义的。
我:可他是个艺术家,艺术意味着需要交流,为什么他不和别人交流。
苏茜:或许有一天他会的,即便是李·塞勒姆,他也说过,比尔并没有完全封闭自己,他只是不想为了金钱而牺牲艺术良知,仅此而已,他认为出卖自己艺术良知就是在收买别人的价值观,又或者他知道有种力量在创造某物,然后就退隐了,他沉默,他拒绝为别人的盲目崇拜而现身——这迫使你更加严肃地去看待创作本身,就像他说的那样,“这就是我不得不说的,你笑,你哭,你思考,你改变”——这才是关键。
我们默默地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走得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困难,但是当我们说话的时候,她又好点儿。
我:当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他会带着漫画在岸上,他会让我们发誓要保密,我们会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
苏茜:好的,还要多久才能到?
我:不用太长时间了。
苏茜:你发誓?
我:我发誓。
苏茜:卡尔文,这过去的一年……
我:嗯哼?
苏茜:过去一年最糟糕的是都没有像这样聊过。
我:是的,这对我来说也是最糟糕的。
苏茜给了我一块曲奇饼。
我:你吃我的吧。
苏茜:为什么?
我:我在定量配给食物。
苏茜:我是这次远征的领导,当我们配给时我说了算。
我:所有伟大的领导都会倾听老百姓的建议。
苏茜:我想你认为你不该得到那块饼干。
我:你说得很对,你知道对我来说,消化过程中什么是有趣的吗?我们根据经验可以知道,胃里的食物可以是各种颜色的,就好像你要吐时,你永远不知道吐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颜色;但当食物被消化后被排出时,你肯定知道会是什么颜色的。我猜胆汁的作用就是这个——让所有东西都变成褐色,除非你还是个婴儿。我妈妈的表妹生了一个孩子,他的便便总是令人惊讶。有一次他的便便中还有个棋子,还是大富翁游戏的铁棋子;还有一次有乐高的积木,还是蓝色的。
苏茜盯着曲奇饼,一脸恶心的表情。
苏茜:不管怎样我都会吃掉它,但你吃我才吃,我们一起咬一口。
我们慢慢地拿起饼干,凝视着对方的眼睛,我们同时咬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要多快有多快。
午饭时间到了又过了,我们没吃午饭,只吃了点燕麦饼,苏茜分发饼干时像是在分百元大钞,我的腿感觉像是铅做的假肢,但依然看不到岸,从南边刮来的风永无休止,从未放慢速度或者停下来歇一歇。
苏茜在喘大气,我脑子只想着吃的。
我:你知不知道我反对个体论和世界饥饿?
苏茜:还有战争。
我:还有战争,我敢打赌,如果我们将所有高智商人才、顶尖商人、高科技人才、艺术家、音乐家和电影制作人都聚在一个房间,告诉他们,没想好解决世界饥饿和战争的方法就别出来,我敢打赌,他们肯定能想出来,对吧苏茜?
苏茜点点头。
我:你得说话呀。
苏茜:没错,我也敢打赌。
她嘴里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没错,喔也敢搭嘟”,因为她的嘴巴和我一样又冷又干。
我:这就提出了一个哲学问题,如果我反对战争,这将如何影响我在更私人层面上做出的决定?比方说莫里斯,当他欺负我的时候,就像一些国家欺负另一些国家一样,我应该反击吗?战争就是这样开始的吗?这样就违背了我的原则,那我和他就没什么两样了,我试着跟他讲道理,我试着对他友好一点,我试着做个好人,但事情变得更糟。
苏茜: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我:你是说我为什么不搬救兵?我应该让他们参与到和平谈判中来?你觉得这样会有用?
苏茜:没用。
我:我们必须实施制裁,比如,你可以拒绝跟他说话,当你走在大厅的时候,拒绝让他搂着你,还有拒绝和他分享我的三明治。
苏茜:那是你的三明治?
我:一直都是我的三明治,他才不会和别人分享他自己的。
苏茜:嗯……你可以直接给他鼻子一拳。
我:可能是资源分配不均导致了问题。
霍布斯:你的花生酱分配不均。
我:有些人有四个厕所而一些人一个都没有,NBA球员可以每一场比赛就换一双新鞋子而有些孩子一生都没鞋子穿。这是多么愚蠢。对吧苏茜?
苏茜:对。
她说的时候已经有气无力了。
我:还有各种球类有什么意义呢?找个可以用棍子击球很准的人,或者可以把球投进篮筐的人,又或者可以把一个球打进地上的一个小洞里的人,然后我们就给他支付大把大把的钱,开玩笑吧,大哥,那只是个球啊,一个玩具啊!对吧苏茜?如果我们那些钱都捐给穷人,让他们做点生意或者干点别的,这样不是更好吗?
苏茜:玩具……
我:即使是一些相当普通的人,在这里有一栋和一整个非洲村庄一样大的房子,却只给两个人和他们的孩子或狗,这是多么愚蠢的事情,真要这样吗?真要这样吗?并且这些都是所谓的神志正常的人啊。苏茜,你知道还有什么更愚蠢的吗,苏茜——甚至比刚刚说的都还要愚蠢。那就是我们就这样袖手旁观任其发生啊。
苏茜(洋溢出梦幻般的微笑):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
我:那是个很好的回应,苏茜,只要超过一个字就是好回应,你知道最后一场战争花费了三万亿美元吗?如果我们能聚在一起吃比萨然后说,这里有三万亿美元,结果会怎样?我们可以用它来杀人,也可以用它来解决我们之间的分歧,我敢打赌,三万亿美元会对解决一些分歧大有帮助,我敢打赌,我们最好的电视广告商可以帮助人们理解弱智的战争是怎样的,你怎么看,苏茜?
苏茜:呣……
我:那可不是个回答哦。
苏茜:愚蠢的。
我:好吧,好吧,用这个词只是想表达我的愤怒,苏茜,世界如此之大。我们认为我们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因为如果我们去试,就会有人说我们疯了,但我可以告诉你,这还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
我想了一下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好吧,那可能就这么糟糕了,但不是最糟糕的——
霍布斯:你看她,她冷,疲惫不堪,她的嘴唇都裂开了——
我:苏茜——苏茜,你还好吗?
苏茜:我的腿真的已经没知觉了,还要多久才到,卡尔文。
我脱下手套,赤手挖了点雪。然后将雪握在手中直到它融化成水。
我:喝吧,苏茜。
她把我凹成杯状的手举到她的唇边,然后像猫一样吧嗒吧嗒地喝了。
我又照样做了一次。
直到我的手太冷无法融化白雪。
苏茜:太好喝了。
我:你很棒哦,小苏苏。你很坚强!
苏茜:不坚强。请你再次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做?
我:我不知道。
苏茜:……
我:我也不再知道了。
苏茜:……
我:我——我想我是尝试去理解,尝试去弄明白我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想,如果比尔出现了,作了一个关于我的漫画,我就会理解自己的一些事情,就像布·雷德利出现时斯科特也会更加理解自己一样[6]。它会让我觉得支离破碎的我被重新黏合起来,甚至裂缝都可能会消失——
霍布斯:裂缝。
我:……
霍布斯:冰面上的裂缝。
我一看,冰面上确实有条裂缝。
我:我就跨过了裂缝。
霍布斯:你跨过了它。
我跨过了裂缝。
我活了下来。
我脚下的冰感觉很坚固,但很快我又看到了另一条裂缝,接着又是一条裂缝。
苏茜:冰面正在破裂。
我:不是。记住奥维尔说的。这些是老裂缝。是冰冻了一次又一次的。并且这些裂缝不会相交。
我们走着……
当我们再也忍不住饿的时候,苏茜分发了一块曲奇饼。
我们走着……
苏茜分发了最后一块曲奇饼。
我们走着……
[1] 马赛尔·施沃布(Macel Schwob),十九世纪法国作家。
[2] 伊萨克·巴别尔(Isaac Babol),1894-1940,前苏联籍犹太族作家。代表作是短篇小说集《骑兵军》。
[3] 爱德华·埃弗雷特·希尔(Edward Everett Hale),1822-1909,是美国唯一神教派牧师和作家。著作包括《十乘一是十》(1871年);《以他的名义》(1837年)。
[4] 特奥多尔·冯塔纳(Theodor Fontane),1819-1898,19世纪德国杰出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代表作《艾菲·布里斯特》(1895年)。
[5] 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英国第一位重要的浪漫主义诗人、版画家。
[6] 小说《杀死一只知更鸟》里面的两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