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起得很早,感觉不错,诺亚已经走了,火也灭了。
有那么一会儿,比尔,我怀疑诺亚是否真的出现过,但这个小屋和他的所有东西却都是存在的,并且当我往锅里看时,还发现几个干瘪的豆子,他必须得是真的,因为如果他是真的,那苏茜也是真的了,那苏茜就真的说了我是她的男朋友,虽然她的意思只是男的朋友。
如果诺亚不是真的,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我:诺亚是真实存在的吗?
苏茜:是的,他是真的。
我:那他去哪儿了?
苏茜:他很可能去看他太太了。
我:再见也不说就走了?
苏茜:这样做更浪漫些。
我:他是怎么走的?
苏茜:他可能有一辆雪地车。
我:那你是真实的吗?
苏茜(在绑靴带):我是真实的。
我:即便你不是真实的,你也还是可以说你是真实的。
苏茜:是吧,我想我可以。
我:说了等于没说。
苏茜:如果我不是真实的,我会假装很在意。
我:那你说“我是真实的”说九次,我就相信你是真的了。
苏茜:如果我不是真实的,你确实可以让我说九次,但由于我是真实的,所以我不会那样做。
我:说得好,但是,我这如此富有想象力的大脑,很擅长幻想出那些抵抗我命令的人。
霍布斯:我不是你幻想的。
我:你就是。
霍布斯:人类都是笨蛋。
我们觉得诺亚不会介意我们做一些燕麦片吃,但是我们找不到燕麦片,我可以发誓我昨晚在架子上看到了一些,苏茜找到了一些罐装的苹果酱,我们吃完后我才发现它们已经过期三个月了,早餐后,我们穿上大衣,把东西装上雪橇,从暗礁出发。
太阳正坐在平坦的地平线上,就像一个巨大的黄色保龄球。
苏茜:最好检查一下指南针在不在。
我:在的呢,走吧,C代表克利夫兰。小苏,诺亚说他的小屋离加拿大海岸二十二公里,那就意味着我们行走的速度低于每小时四公里,这也是我们最快的速度了,因此,天黑之前我们要走四十四公里,这样明天午饭时间可以到达加拿大海岸,这比我之前告诉比尔的时间晚了点,但希望他可以等等我们。
这个湖就像是个会呼吸的巨肺,当我们在行走时,我能感到它在我靴子下紧绷着,隔着一层薄膜,一层被我靴子冒犯的冰膜,我回头看了一次,但我再也看不见诺亚的暗礁。
我们在雪地上留下两条长长的、平行的槽,在我们的脚印之间,是由雪橇滑行板留下的整齐直线,而在我的脚印右边是霍布斯的足迹,不知怎么地,这似乎有点不对劲儿,就好像月球上留下了永远不会消失的脚印。
好消息是,天气比前一天暖和了一些,尽管如此,空气中还是有冰晶,它们没有像雪一样飘落下来,它们就在空中悬浮着,太轻了没法落下来,经过太阳反射,一个个像是雪球中有太阳,火焰被冰封了一样,这样的空气是很难呼吸的,当它下降时,你必须把它融化,你必须从氧中提取氢气。
到上午十点左右,我们是这一片白茫茫、冷飕飕的世界里的两股热浪和色彩,霍布斯正在频繁咆哮,当我开始感觉拉雪橇就像在拉一个装满铅的行李袋时,我就知道它又坐上来了,到了中午,我意识到要整天保持同样的步速是不可能的。
北极探险家卡尔文眺望地平线,还是一样,一直都是一样——平坦坦,白茫茫,除了雪没有地标,他那漂亮的助手在他身边沉默不语,等待着她的领导下达命令,而她会盲目地服从,因为她知道明确的权威对他们的生存至关重要。
苏茜(在跺脚好像她想跺穿冰面):这真的是你所有愚蠢想法中最愚蠢的,毋庸置疑,你觉得我们走多远了?
我知道我们走得还不够远。
北极探险家卡尔文意识到队伍中的叛变,他想办法分散队伍的注意力。
我:你会觉得无聊吗?
苏茜:不会,只是觉得很累,很抓狂,但不会无聊。
我:如果我的生活可以无聊一点,我会更喜欢。
苏茜:那你就多跟着我吧。
我们现在都在大口大口地吸着氧气,说话也比较困难,但是当我让她扯些有的没的时,她走得更快了。
我:小苏,你有思考过生活吗?
苏茜:我当然有思考过生活,尤其是在我正要死时候。
我:你认为理想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苏茜:我不知道,反正没想过会在一个大冰湖中央患上低温症吧。
我:……
苏茜:好吧,我不闹,我的意思是——我想好的生活应该是可以受到好的教育,有一份好工作,结婚,买房子,生一两个孩子,还可以去旅游,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她说得小声,好像她不相信自己所说的。
我:我原以为,你也许想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或是诸如此类的。
苏茜:你是怎么记得的?
我: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苏茜:别告诉别人,我从未告诉过别人。
我:连和你约会的男孩儿们都没告诉过?
苏茜:没有,你也别说得好像我和几百个男孩儿约过会一样。
我:几十个?
苏茜:只有三个。
我:三个?一年内三个?
苏茜:我们现在能别谈这个吗?
我:只要你承认做个作家才是你的理想的生活,我就不谈了。
苏茜:好吧,或许吧,我的意思是,那确实是我理想的生活,但那不是最重要的事儿。
我:可听起来它应该重要才对呀。
苏茜:你知道谁是马赛尔·施沃布[1]吗?
我:不知道,可怜的家伙。
苏茜:为什么说他可怜?
我:好吧,因为他的名字……
苏茜:他是一个伟大的作家——非常伟大,现在再也没人读他的书了,伊萨克·巴别尔[2]知道吗?爱德华·埃弗雷特·希尔[3]呢?特奥多尔·冯塔纳[4]呢?
我:……
苏茜:全部都是伟大的作家,但现在没人读他们的作品了,他们死了,不复存在了,被遗忘了。
我:……
苏茜:这样的作家有很多,而且大多数作家都这样,这就是事实,一些作品成为经典,但你读它们只是因为老师们要你读,但是没有人真正在意谁写的这些书,我想我更愿意将我的时间,花在那些在意我的人身上,比如说家人和朋友,我是说,以这个角度想想吧,这就是比尔正在做的事儿,他成名了,但他意识到什么才是重要的,他甚至不喜欢所有的名声和诸如此类的东西,他不想任何人插手他的事儿,如果他死了,我敢打赌没人会知道。
我:别那样说!我们当然会知道。
苏茜:比尔在做第一份工作时被炒鱿鱼了,那对他影响很大,他不再找工作,而是想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有时候,令我们失望的事儿可能是我们遇到的最好的事儿。
霍布斯:老虎不会失望。
我:你想要表达什么?希望你不是试图告诉我,精神分裂症是有好处的。
苏茜:它会让你对他人的痛苦更加有同情心。
我:噗!告诉我你不会用那些陈词滥调来折磨我……
苏茜:那些没有杀死你的东西,只会让你更坚强。
我:你少来!你真讨厌!
苏茜:凡事皆事出有因。
我:停,只要你别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苏茜:勇敢地面对困难,耐心等待的人会遇到好事儿,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
霍布斯:如果她不是那么可爱的话,它会把她吃了。
我:霍布斯说,如果你不是那么可爱的话,他会把你吃了。
苏茜:……
我:谢谢你。
苏茜:这精神分裂症,让你真的很悲伤。
我:没错。
我一直往前走。
我们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一句话也没说,我担心苏茜会马上消失,但这个湖不是我幻想的,我也确确实实筋疲力尽,我知道要不想在到达之前耗光食物和水的话,我们是多么迫切地需要加快速度,我本可以走得比她快,但是我不想丢下像苏茜这样的幻影。
我试着稍微加快一点速度来哄骗她走得快一点,希望她不会察觉到。
苏茜:你的加速不多不少,所以你以为我不会察觉。
我:你察觉到了?
苏茜:什么我都察觉到了。
我:所以你是没法提速了?
苏茜:喔,我能,我当然能,但我只是非常享受这个北极荒漠似的环境,我为什么要那么快结束这旅程呢?我们不着急,尽情地享受这一切,懂吗?
我可善于察觉不露声色的讽刺了,于是我放慢速度来适应她的节奏,我不停地说话,好让我的注意力,远离我的靴子声、呼吸声和那正起泡的双脚,我谈到如果拍到一张海怪南湾贝茜的上佳照片我们会赚到多少钱。
我们简直累成狗,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的靴子,差一点就撞到雪人怪。
有几十个这样的人,像军队一样排得极整齐,一排又一排的杀手雪人怪背对着我们。
霍布斯小声吼了一下。
我(小声说):你杀不死它们。
苏茜:它们是什么?
我:雪人怪,如果你杀它们,它们不但不会死,反而会繁殖。
苏茜:奥维尔从未说过这一点,这是某种成冰作用导致的,它们在发光!
我:变态雪人杀手喜欢用它们的木棍手抓住你,直到你的血液冻结而死……
苏茜(转向我):卡尔文,它们不是活的,它们没有手,它们只是……有点奇怪……
霍布斯:它们是致命的。
宇航员斯毕夫坠落在一个寒冷的星球,在他面前,奇怪的冰雕从地面升起,荧光灿灿,它们是残忍的智慧结晶——在这样一个严寒和无情的世界里,一个外星人变得冷酷无情,这是对存在徒劳性的评论……
比尔,可能世界上最孤独的感受就是你可以看到一些东西,而别人看不到;或者是你可以听到一些东西,而别人听不到;再或者是你相信一些东西,而别人不相信。
也许这是我最糟糕的事,那种孤独的感觉,我知道我不能让任何人真正理解霍布斯。
我:跟你说,它们是雪人怪。
苏茜:好吧,好吧,卡尔文,你害怕了,你想我做什么?
她现在也正小声嘀咕着。
我:我们必须绕着它们走。
苏茜:没错。
我:静悄悄的,这样它们才不会听到我们的动静。
苏茜:好吧。
我:一定要静悄悄的。
苏茜:好吧。
我:我们杀不死它们。
我们绕过第一个,我看得很清楚,那是一根发光的柱子,从冰面突出直直刺向空中,就像一个巨大的倒冰锥,有些高得像一座两层楼的建筑,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是湖露出了它的牙齿。
我:它们只是成冰作用形成的。
苏茜:我知道。
我:这个湖是怎么做到的?能够形成这些冰晶?
苏茜盯着离我们最近的一个看,就好像它是米开朗琪罗的《大卫》。
苏茜:我想知道它们怎么会那样发光的?既让人感到害怕又惹人怜爱。
就在那时,一根细线般的液体从我的左边喷了出来,它开始在下降过程中结了冰。霍布斯:这湖在向我们吐口水呢。
我:这水在那儿肯定受到压力了,当水遇到小洞或裂缝时,就会喷出并形成这些东西。
苏茜:太神奇了。
我:是呀,并且它们会变得越来越大,直到——
苏茜:它们有危险吗?我是说,它们会软化冰面吗?奥维尔说了一些关于冰面上裂缝的注意事项……
我:不像雪人怪那样危险。
苏茜:是的,不像。
我们都盯着冰柱看。
我:你认为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知道这东西吗?
苏茜:没人知道。
我:我们知道这湖的一个秘密。
苏茜:是呀。
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苏茜:我不会的。
我:也许我们只是在做梦梦到这个。
苏茜:也许我在梦你。
我:我也在梦你。
苏茜:那我就成为你梦中情人啦。
我:才不是咧,我的梦中情人可能会是个超模之类的——啊唷(被打了)!
她打我一拳是有什么意思吗,比尔?我没在意那一拳。我笑了,然后她也咧嘴笑了,有那么一秒钟,我觉得我们已经越界了,我停止笑声,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就放在她头顶,然后我的手滑到她的脸颊上,她也停住了笑声,低着头看冰面。
苏茜:别——别吻我。
我:谁说我想吻你的?
我们绕着雪人怪走,但其实它们只是成冰现象,比尔,既然这样,那些雪人怪就不会有危险,我才有危险,我才是危险,我得保护她让她远离我。
但现在已经太迟了,我把她带到这里和我一起,白天我们马不停蹄,我们的脚和腿早已经远远超负荷了,我知道我们应该加快速度弥补时间,但我们并没有那样做,尤其是现在,我们还不得不偏离路线去绕过那些仅仅是成冰现象的雪人怪。
我一直往前走。
下午四点半,我们不得不停下来歇息一下吃点东西,因为我们快要饿死了,苏茜坐在雪橇上,我们都知道我们吃的是最后一点干果和牛肉干了,我们剩下两瓶水,一些葡萄干,两小管花生酱,这些本应该是我们明天的早餐,在冰面上的最后一餐,我没有对苏茜说什么,但我猜我们不会在美国吃午饭。
苏茜:除了诺亚的豆子和面包,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我:饥者口中尽佳肴呀。
霍布斯:给我来点儿。
我丢了点干果仁碎在我这边儿,免得苏西看到。
苏茜:你觉得我们走多远了,卡尔文?明天我们还要走之前你想的那么长的时间吗?或许我们会在早餐之后午餐之前的时间到?我们走多远了?
我:你知道斑马贻贝的入侵,正危害这湖的生态吗?
苏茜:才这么远?但是你说我们明天午饭时间就可以到啊,又快要天黑了,但我还看不到湖岸。
我:斑马贻贝吃了所有的微生物,使水清澈洁净,但这些微生物都是鱼吃的,斑马贻贝正在破坏整个湖泊的生态系统,总有一天,斑马贻贝会在整个湖泛滥成灾,这都怪一艘欧洲船往湖中倾倒压舱水,这是我在不情不愿地做生物课题作业调查时,发现这个的。
霍布斯:就给这点儿?就给我这些碎屑?
苏茜:跟我说实话吧,我可以接受的。
我:然后它们会继续到下一个湖去摧毁那里的生态系统。
苏茜:喂!你是不打算回答我走了多远了是吧?
我:世界上最大的淡水湖群,我们正在慢慢地把它们变成粪池,把人类排泄物冲进湖里,把化学废物扔进湖里,捕鱼的速度比鱼繁殖的速度还快,把我们不想再看到的东西都丢进去——购物袋、汽车……
苏茜:你现在让我很沮丧,卡尔文。
我:从根本上说,我们是走在一个巨型垃圾冰棍上。
苏茜:嘘!
我:……
苏茜:行了,谢谢你,闭嘴吧。
我:……
苏茜:……
我:……
苏茜:这也无济于事。
我:什么无济于事?
苏茜:你闭嘴也无济于事,我们出发时,你说只要十七个小时。
我:我说十七至二十个小时。
她把指南针从口袋里拿出来。
苏茜:我知道怎么用这东西,我知道我们没在兜圈子。
我:我们在一些地方要步履艰难地穿过深雪;爬雪丘;绕着雪人怪走;这些地方浪费的时间我没有计算入内,一小时走五公里十七个小时才能到达,我们昨天是每小时四公里,但我想我们现在的速度只有三公里,大概是这样。
霍布斯:饿……我饿……
苏茜看起来忧心忡忡,坐在雪橇上,我知道我得说点什么让她开心一点儿。
我:呃,苏茜,我原本要研究湖上的污染,作为我的生物课题作业,那我既然都把这个研究做完了,你觉得费尔吉格先生会给我个延期的机会吗?
苏茜(站了起来):卡尔文!
我:怎么了?
苏茜:没错!这正是你应该做,去延期!
我:你怎么一下子那么开心?
苏茜:因为!因为你不会放弃!我是说你的学业,真是松了口气,你需要接受良好的教育……听着,所有有创造力的人都有点疯,但没人会担心你十赫兹的脑子,只要你能用这脑子做出一些伟大的事儿来。
我:好吧,那我要做的就是变得聪明或者伟大,这样我就会没事儿,我明白了。
我抓起雪橇开始出发,苏茜跟上我。
苏茜:查尔斯·狄更斯认为他书中的人物有时就是他的影子。
我:那这样更好——我将努力成为一个天才。
苏茜停下来,看着我。
苏茜:但你已经是一个天才了。
霍布斯:好家伙!
我(大笑):……
苏茜:怎么了?你本来就是啊。
我:现在你才是疯的那个了,我不是个天才。
苏茜:卡尔文,我还以为你是知道的。
我都佩服我自己幻想的功力了,我不仅用意念召唤出一个完整的女孩儿,而且这个女孩儿还是苏茜·麦克林,她说的那些话,显然都是为了让我自我感觉更好些。
霍布斯:她为什么这样说?也许她只是在嘲笑你,是对你用雪球砸她的报复。
突然,我听到有人在低语,我听不出在说什么,也听不懂,但我就是知道有人在低语,南湾海怪贝茜,或者珍妮绿牙怪,或者两个都在,就在冰面下,我和它们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冰水,它们以为我是它们的同类了。
我:我不是和你们一伙儿的。
苏茜:怎么了?
我:我不是在和你说话。
苏茜:我明白了。
我:它们在冰面下。
苏茜:噢,卡尔文。
我:它们在等我。
苏茜:是吗,那就让它们等着,我不会让它们抓住你的。
我停了下来,站着一动不动,风吹进我的耳洞里,但它们的声音却消失了。
我:你让它们走了,小苏苏。
苏茜:好吧,现在我们知道一些东西。
我:我们知道?
苏茜:是的,我们就是知道。
我走得稍微快一点,让我和怪物的低语声之间的距离放远,苏茜跟上着我,直到她走不动,然后我们就走得很慢,直到筋疲力尽,天变得越来越黑。
我试着乐呵一点,让帐篷在天变得很黑之前搭起来。
我:没错,我们进度是落后了,但睡个好觉后我们可以走得更快些呀,或许我们能及时赶到那里吃午饭。
我们从雪橇上解开帐篷。
我:记住要有信心,苏茜,要坚信我们可以做到,我们拾起信心,行不?
她点了点头。
我:好嘞,让我们看看,让我检查一下我的冬季露营注意事项列表,有可以避风的地方吗?
苏茜坐在冰上,我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在这平坦的湖面上寻找避风的地儿。
我:非常不幸,没有……这个地方不会有雪崩危险吧?
我又转了三百六十度,苏茜的下巴顶在膝盖上,微微一笑。
我:是的,我可以报告说我们不太可能会遇到雪崩,总是存在有利的一面的,对吧,小苏苏?让我们看看——应该不会被倒下的树砸到?(打钩);与其他露营的人保持隐私空间?(打钩),照我说,这就是我们要扎营的地方了!
苏茜指着一个大约十英尺远的地方。
苏茜:我感觉那里会更好些。
我:嗯,我明白你的意思,那将是一个绝佳的地点。
起初苏茜差点笑了,但我真的笑了,尽管没什么好笑的,但她后来真的笑了,我也笑了,我们都笑了,直到我们不得不停下来,然后我们又笑了一会儿。
苏茜:这都不好笑。
然后我们又笑多了一会儿。
我开始搭帐篷,苏茜叫我别看,她要去溜达,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
霍布斯:我口渴。
我:……
霍布斯:我又渴又饿。
我:这个帐篷很不好搭,总有一天我要发明一个可以一键式敞开帐篷。
霍布斯在我身后来回踱步,咆哮着。
霍布斯:我又渴又饿。
我:那就自己去捕食,老虎不是很擅长干这个吗?
霍布斯(低声喃喃地说):没错,老虎擅长干那个。
我可以感受到它正望着苏西的方向。
霍布斯:对她没什么兴趣,太瘦了。
我把帐篷丢下。
我:别惹她。
霍布斯:饿——
我:我会打你的。
霍布斯(吼叫着):渴!
我:好吧!给!你自己喝!
我往冰上倒了一瓶水,当它把水舔完的时候,我把一些葡萄干倒在冰面上。
我以为当苏茜看到个空的瓶子时,眼睛会从她的头暴突出来,比尔,就像你在卡尔文被吓傻的时候会画三组眼球一样。
苏茜:卡尔文!
我:是霍布斯要的……
我的声音听起来连我都觉得可怜。
苏茜:卡尔文,你都干了什么好事?那可是我们仅存水的一半啊!并且我们也没剩多少吃的了!
霍布斯满足地打着呼噜。
我:霍布斯看着你,就像它看着一块牛排。
苏茜:噢,卡尔文。
比尔,那时我真恨自己,我也恨霍布斯,但我更多的是恨自己。那时我除了疲劳,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对不起。
苏茜:我也有错。
我:嘿,我们有无数的水就在我们脚下呢!还有雪,我们有一大片没被踩过,没被弄脏过的雪,我们这有全世界最多的水。
苏茜:卡尔文,我们不能吃雪,它太冷了,需要太多的身体热量才能融化它,你会得低体温症的。
我:我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
霍布斯(咯咯地笑):……
我(对着霍布斯):安静!都怪你!
霍布斯:我诗兴大发,老虎,老虎,火亮亮/在这冰封的大晚上/各路神仙可都在/能否给你做个南瓜派。
我:原诗不是这样的。
霍布斯:这才有创意,布莱克[5](原诗作者)把诗毁了。
我:南瓜派?
苏茜:我会一直看着剩下的葡萄干和花生酱。
我们一起把帐篷搭好,一句话也没说。
如果她大骂我一顿还更好些,但她只是沉默不语,我们把睡袋扔进去,然后尴尬地站在帐篷外面,我不知道说什么……呃,你现在要睡了吗?这样说听起来怪怪的,我看着那个空瓶子和冰面上压碎的葡萄干就感到不舒服,我到处望来望去,除了那里,最后我往天上看。
星星,不计其数的星星,甚至都不是星星——是星系,众多星系的星星,从地平线到地平线,它们把每一寸昏暗的天空都用奶油色的光填满。
我:苏茜,往上看。
她抬起头一看,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苏茜:这就好像我们在一个雪景水晶球里边。
我:是像在星象仪里边,如果上帝抖一抖,所有的星星都会落到我们身上,就像雪一样。
霍布斯:是在天涯还是在海角/烧出造你眼睛的火焰?/见到你的人都超欣赏你/你的毛是外套的最爱。
我:布莱克被你气得在坟墓里打滚。
霍布斯:他应该向我请教怎么作诗。
我:好吧。
苏茜:你刚说了什么?
我:我是一个点。
苏茜:……
我:我是湖面上的一个点,湖是地球上的一个点,地球是银河系的一个点,而银河系是宇宙的一个点,我是点中点中点中点……
苏茜(凝望天空):是的。
她说得很轻柔,好像我刚刚说了些很深邃的东西一样。
霍布斯:然后星星开始欢呼/因为老虎没有伙伴。
苏茜:不知怎么的,天空让万物有了可观察的视觉角度。
霍布斯:什么样的艺术家和艺术/可以让你安分地做老虎?/而当你开始失去些热量/你就会渴望新鲜的好肉。
我(对着霍布斯):你要把我逼疯了。
苏茜:我要进帐篷里了。
她进了帐篷,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我也进去了。
男孩儿卡尔文和一个女孩儿在帐篷内。
一个可爱的女孩,在一个小帐篷内,卡尔文正和一个可爱的女孩儿躺在小帐篷里。
他和女孩都很冷。
他听说过和一个女孩,在一个帐篷里,要是冷的话……
没错,女孩是已经穿着一件大衣,戴着帽子,还躺在睡袋里。
但卡尔文凭运气还是可以实现目标的。
当我十一岁的时候,比尔,我就想知道是谁提出了那么恶心的想法,让你带有细菌的嘴——在消化过程中第一个使用的器官——猛地压到别人同样带有细菌的嘴里,而别人的嘴几分钟前,可能会一直在咀嚼黏糊糊的牛油果,或者是放了两个月的水果蛋糕,我十二岁了,那听起来就像是有史以来最聪明的主意,只要是和苏茜一起完成就好,这就是我在帐篷里躺在她旁边时想的东西。
苏茜:这是我看过的帐篷中,做工最粗糙最蹩脚的了,这东西能在极寒的荒地中保护我们吗?
寒风猛烈地从帐篷的侧面吹来,我们把睡袋拉链都拉到下巴上了,躺下来的那种感觉真好,我的腿和脚在唱歌。
苏茜:这东西不想做帐篷,想做风筝,感觉都要飞起来了。
周围很黑暗,但苏茜——她在我的身边就像个小小的,苍白的月亮,只有一点点光亮,就像她内心的某些品质,是黑暗无法吞噬的光。
我们躺在那里没有说话,我的整个身体都无法相信,在黑暗中我躺在苏茜身旁,我想说,这不可能是真的,比尔,但它确实是真的,即使戴着帽子,她也很漂亮。
霍布斯:一些老虎甚至可能还会说她性感。
我们在那里躺了好一阵子,什么也没说。
我:我们还是小孩时,我一直对你很不好,真是对不起。
她转向我,我可以感受到她正在看着我。
苏茜: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她说得很轻柔,我敢说,她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肯定在偷笑,你总是可以听得出别人微笑的。
我们躺在冰面上,周围一片漆黑,我感觉离一切都很遥远,比如我的父母、学校还有利明顿——就好像我在太空,而他们都在一个非常遥远的星球上。
我:你的英语课题作业做了什么?
苏茜:你是说那个占总成绩百分之五十,而你还没开始做的英语作业?
我:是的,就是那个。
苏茜:我写了个故事,一个长故事。
我:关于什么的?
苏茜:我不告诉你。
我:为什么?
苏茜:你会笑话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