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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叽叽喳喳地谈论我,好像我没坐在那儿一样,而他也听得津津有味,也好像当我没坐在那儿一样。

当她说完时,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大部分的豆子舀进一个大碗里,给了我们两勺,他给自己撕了一大块面包,把剩下的给了我们,我太饿了,开口大吃,他则直接在锅上吃豆子。

我从来没吃过比这豆子和面包更好吃的东西了,从来没有。

我:谢谢。

他没理我。

苏茜:是呀,谢谢啦。

诺亚:不客气。

我们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这里安静得可以听到柴火的噼啪声和外面的风声,诺亚看着这些豆子,仿佛他把生命的意义,寄存在他的这些小豆心里,他把锅放回炉子上。

霍布斯:如果你不让我吃他的话,我能吃点豆子吗?

我:不行,要吃就吃我的面包吧。

我扔了一块面包到我身后,然后抬头看到诺亚和苏茜盯着我看。

诺亚(对着苏茜):精神分裂症,对吧?你听说过马克斯·普朗克[1]吗?

苏茜摇摇头,她吃得满嘴都是。

我:呃——他是搞量子理论的对吧?

诺亚:老马克斯说,不管我们如何看待,整个宇宙的物质都是由原子粒子组成的,粒子以某种方式振动,使之看起来像东西,或让人感觉起来像东西。

苏茜和我一直在吃豆子和面包,就像在吃神仙吃的食物一样停不下来。

诺亚:所以其他人接受这个事实,并算出世界是以七赫兹的频率振动的,这个世界和里面的一切,猫、球、书、勺子、锤子、大山所有这些,包括人类的大脑,都是七赫兹,这是个七赫兹的世界,所以全世界与整个宇宙步调一致都以七赫兹频率振动,但现在却有这么一个以十赫兹频率振动的人。

我:十赫兹?

诺亚:……

苏茜:十赫兹?

诺亚:没错,十赫兹,那就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大脑振动的频率——十赫兹,最起码有些人是这么说的。有人说,你在访问其他时间、空间、维度或者世界,你看到的就是十赫兹维度下的东西,并且它和七赫兹的世界一样真实。

他又拿起他的豆子,我和苏茜盯着他,好像他刚开始用十赫兹的语言说话。

这个家伙很聪明,他难住我了,我突然希望他可以支持我。

他看着苏茜。

诺亚:这当然不意味着你的世界要跟着他的转。

苏茜:每当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发生冲突时,他会听我的,这是我们的规定。

霍布斯:你认为在我们世界中的老虎,可以吃掉一个在他世界中的诗人吗?

我:在我的世界,我们不谈这个话题,霍布斯。

诺亚(对着苏茜):他真的又在和霍布斯说话吗?

她点了点头。

炉子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

诺亚的话让我想起了一次对你的采访,比尔,你说霍布斯并不是一个当和卡尔文一起时就可以奇迹般拥有生命的洋娃娃,你也不认为他是卡尔文的想象朋友,你说卡尔文有他自己版本的世界,其他人也有他们的世界,两种世界都说得通。

卡尔文,他思,故他在。

万物理论存在于他的意识经验中——新维度世界的东西,围绕着他就像是飘落的华丽金属箔片,又像是飘下的气泡,一直往下,落到他身上然后破裂。

诺亚(放下他的锅):这个……比尔·沃特森,我见过他一次。

苏茜和我猛地抬头看向他,但他正撩着火堆。

我:得了吧,你肯定没见过。

诺亚:……

苏茜:真的吗?

诺亚:他是个不错的人,他比较寡言少语,但意志坚定,长得就不咋地了。

他从架子上拿了些速溶咖啡。

诺亚:一年冬天,他和一个我们都认识的朋友,一起来到我岛上冰钓。

我(对着苏茜):问问他有没有证据。

苏茜:你有证据吗?

诺亚:他没有留下名片,如果你说的证据是指这个的话。

苏茜:那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

诺亚:谁让你相信我了?

苏茜把碗递给了我。

我坐在那里,嘴巴张开,但说不出什么聪明的话,我甚至不能舀多点豆子进嘴里。

我把碗放在地板上,我可以听到霍布斯在舔剩下的残渣。

苏茜:这……这对我们非常重要!

诺亚:小女孩儿,有些事情你是无法证明的,什么可以用来证明呢?如果我有他的签名就可以?签名我也可以是在其他地方买的。如果我有和他的合照就可以?你也可以说我是伪造的。正如我所说,有些事你是无法证明的,我可以告诉你关于他的事儿,我也可以不讲,随便你。

苏茜(点点头):请你讲讲吧。

诺亚:好,他是个很友好的人,我们一起钓了不少鱼。

我们等着他往下说,他为自己冲了杯咖啡,用杯子对着苏茜示意,问她是否想喝点儿。

她摇了摇头。

我:然后呢?

诺亚像对待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火炉。

苏茜:他说了什么关于卡尔文的事儿吗?

霍布斯:他说了什么关于霍布斯的事儿吗?

诺亚:当然,也说了一点儿,我自己不怎么看漫画书,但我听说过他,并且他还简短地聊了一下这本漫画。

我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后,他的头稍稍向一边倾斜,盯着杯子,好像他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一样。

苏茜:那么你觉得他会为卡尔文的完结感到……悲伤吗?

诺亚(耸耸肩):人们在钓鱼的时候不会说这样的东西。

当他说的时候,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苏茜:还有其他的吗?你还能告诉我们点儿别的吗?

诺亚:你想让我说些特别的话,让他看起来比以前更真实,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平庸的渔夫,偶尔也会喜欢诗歌。

诺亚抬起头看着我。

诺亚:他不会把你太当回事儿的。

就在那时,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相信他说的,我甚至不生气他这样说——就好像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苏茜:你真是个粗鲁的人。

诺亚:我的价值观比较传统,一个男人应该保护他的女人,而不该让她受到伤害。

苏茜:我不是谁的女人,谢谢,并且他只是想穿过这个湖,而不是整个冬天都住在这儿,不像某人。

诺亚:……

苏茜:如果我是你的妻子,我会想知道,如果你一年离开我几个月,你怎么能保护我?

诺亚:我是个诗人,我们需要独处。

苏茜:所以你为了写首诗,就可以伤害别人吗?

诺亚:艺术是人类成就的顶峰。

苏茜:做个得体的人,才是人类成就的顶峰。

她站了起来。

苏茜:你这样做是对我男朋友无礼!此外,你就是个大男子主义者。你可以为此作一首诗,谢谢你给的豆子,走吧,卡尔文。

她开始穿上她的大衣,我被男朋友这个词吓呆了,我动弹不得,我看着诺亚,我没想明白是否要说对不起,还是就这样不了了之,我不知道有苏茜这样的女孩儿为我出头,是应该感到幸运呢,还是因为要苏茜这样的女孩儿为我出头而感到羞愧。

霍布斯:羞愧。

我:啊?

霍布斯:那是你疑问的答案,你内心的虎气去哪儿了?我们一起混了那么多年你就一点都没学到?

苏茜穿上了大衣,而诺亚双眼直盯着地板。

我:苏茜,你刚刚是说我是你的男朋友吗?

她正在戴手套,好像她想要用手指戳穿手套末端一样。

苏茜:呃,你是我的朋友,对吧?并且你是个男的,对吧?

我:我现在又是你的朋友了?由于你超过一年没有和我玩,也几乎没和我说过话,我还真不敢说我是你朋友。

苏茜:我都跟你道歉咯,我被引诱到同伴政治的游戏中,为潜在的受欢迎度所诱惑。

我:你还真会总结呢。

苏茜:但现在你得忘记那段,因为……因为你现在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无人可及,走吧,卡尔文。

诺亚:等等,请你们等等。

我们看着他。

诺亚:外面天黑了。

苏茜:卡尔文,走吧。

诺亚:并且很冷。

我(对着苏茜):我们先别走吧,他说得对,你在外面的话,情况会很糟糕。

苏茜:天气越来越冷,关于这个我们已经讨论得够多了,我已经来了,我们走。

诺亚:等等,我想……我想我刚刚想明白了,是你们帮我想明白的。

她的双臂垂在两侧一动不动。

苏茜:你真的想明白了?我们帮的?

诺亚:请你们等等。

苏茜坐了下来,诺亚松了一口气。

苏茜:你想明白了什么?

诺亚:看到你愿意为你朋友所做的一切……我明白我得停下对诗歌比喻的寻找,多看看她,我需要深入地去感受她,让我们的爱更真实、更特别,我得真正地进入她内心深处,并且除了我没人能做到的那种,我得为了她收敛一下自己的性子。

我:……

苏茜:……

诺亚:……

苏茜:没错。

诺亚终于正眼看我了,当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更温和。

诺亚:你们两个今晚就住这儿吧,在地板上将就将就。

我(在黑暗中小声嘀咕):我们的爸妈现在肯定在抓狂,你爸妈肯定会责怪我。

苏茜:你爸妈肯定知道我会照顾你的。

我:大家可能会认为我会伤害你。

苏茜:那是他们瞎想的,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并不会比其他正常人更容易伤害别人。

我:好吧,不管怎样,我答应你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苏茜:我知道你不会。

我:即使你是个外星人,要吃我的眼珠子,我也不会伤害你。

苏茜:这几天遇到那么多疯狂的事儿,我可是大开眼界了,你就非得还要说这样疯狂的话吗?

我:你知道什么让我变疯了吧,苏茜?其实也没什么,因为我本来就是疯的,当每个人都把你当成疯子时,试着保持理智。

苏茜:好吧,卡尔文,但你知道吗?你不能说:“你可别指望我什么,我可是个精神病!”然后下一分钟就说:“每个人都对我不好,好像我是个精神病一样!”你是哪种情况?我会以我真实感受到的你来对待你,或者我可以很小心地对待你。

我:真实,真实就好。

[1] 马克斯·普朗克,(1858-1947)德国著名物理学家、量子力学的重要创始人之一,与爱因斯坦并称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两大物理学家,1910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