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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鲁斯又喝了一小口威士忌,“到那时你干什么呢?”

米勒耸耸肩。“我还是干老本行,诱捕猎物。或者去挖矿,或者猎杀其他动物。”他对着酒杯皱了皱眉头,“或者依然捕捉野牛,如果你知道去哪里寻找,还是能找到野牛的。”

“就在附近?”安德鲁斯问道。

“不。”米勒说道。他在椅子里躁动不安地挪了挪穿着黑色衣服的庞大身躯,并且把还没有喝的酒杯推到桌子中央。“六三年秋天,我在科罗拉多用捕捉器捉河狸。那是查理丢掉手的第二年,他还待在丹佛,没和我一起去。那年河狸长出长毛比以往晚一些,所以我就把捕捉器放在我捉河狸的河边,骑上骡子朝山上走去。我心里盘算着能捉到几只熊就好了。听说,熊皮的价钱那一年也不错。三天里我估摸着差不多翻越了那座山的四面八方,可是连一头熊的影子也没有看见。到了第四天,我试图爬得更高些,再往北走一点,于是到了一块地方,这里山势陡降,进入一个小山谷。我想底下或许有条支流,动物们在那里饮水,因此艰难地朝下面走去,花去了大半天的时间。其实底下并没有什么溪流,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平底的河床,有十或者十二英尺宽,压得和岩石一样坚硬,看上去像在山里开了一条路。我一看到这条路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还是难以置信。是野牛。它们在地上沉重地踩踏,来来往往,好多年了。那天余下的时间,我沿着河床向山上爬,傍晚来到一个平如湖面的谷底。谷底在山里绕进绕出,一眼望不到尽头,而野牛就散落在这谷底,东一群西一群到处都是,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虽然是秋天的毛皮,但比高山草原上冬天的毛皮还要厚,还要漂亮。从我站的地方望过去,估摸有三四千头野牛,山谷转弯的地方我看不到,那里的野牛更多。”他端起放在桌子中央的酒杯,大口地喝了起来,身体微微颤动,“我感觉以前没有人去过那谷底。或许很久很久以前,印第安人去过,没有其他人去过。我在那儿逗留了两天,从未见过人的踪迹,从未见到有人从那里走出来。在靠近河往回走的地方,小路沿着山边缘弯出去,隐没在树丛中。沿河而上,人是根本看不到这条小路的。”

安德鲁斯清了清嗓门,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变得异样和空洞。

“你有没有再回过那儿?”

米勒摇摇头。“我从未回去过,可我知道那地方还是依然如故,除非一个人知道那地方的所在,或者像我一样偶然碰巧走到那里,否则他是不会找到那里的。”

“十年了,”安德鲁斯说,“为什么你就没有回去过?”

米勒耸耸肩。“都是因为事不凑巧。有一年查理发烧卧床不起,还有一年承诺别人做其他的事情,另外一年我没有本钱。主要的原因是我没能组织起一个合适的猎队。”

“你需要什么样的队伍?”安德鲁斯问。

米勒没有看他。“是属于我自己的猎队。像这样的宝地剩下的已经不多了,我决不让其他猎队的人跟着去。”

安德鲁斯内心隐隐一阵激动。“这样的猎队需要多少人?”

米勒说:“那得看是谁在组织这支队伍。多数猎队五至七人,我自己会让这支队伍小一些。一个猎人足够了,因为他有足够的时间进行猎杀。他需要多少时间,就可以让野牛待在谷底多少时间。两个剥兽皮的人,一个随营干杂活的。四个人干这活差不多正好。人越少,所得就越多。”

安德鲁斯没有说话。他的余光看到弗朗辛向前移了移,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查理·霍格猛然吸了口气,然后轻轻咳嗽起来。过了很长时间,安德鲁斯问:“今年这么晚了,你还能组织起一支队伍来吗?”

米勒点点头,视线从安德鲁斯头的上方看过去,说道:“我想是可以的。”

一阵沉默过后,安德鲁斯说:“那需要多少钱?”

米勒低下眼睛,和安德鲁斯四目相对,然后微微笑了笑。“小伙子,你只是说说呢,还是对这事真感兴趣?”

“我对这事已经有了兴趣。”安德鲁斯说。

“那好吧,”米勒说,“我从未认真想过今年要出去,”他用粗大苍白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但我想我现在可以考虑考虑。”

查理·霍格又咳嗽起来,往才喝了一半的酒杯里又加了点酒。

“我要的本钱不多,”米勒说,“但谁要是入伙就得承担所有费用。”

“需要多少钱?”安德鲁斯问。

“即便如此,”米勒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他也得明白这次捕猎是我说了算。他一定要明白这一点。”

“好吧,”安德鲁斯说,“需要多少钱?”

“你有多少钱,小伙子?”米勒小声说。

“一千四百多美元。”安德鲁斯说。

“你想一起去,那是当然的啰。”

安德鲁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的意思是去干活,可以帮忙剥兽皮。”

安德鲁斯又点点头。

“猎队依然是由我说了算,你要明白。”米勒说。

安德鲁斯说:“我明白。”

“好吧,我可以去安排,”米勒说,“如果你愿意承担猎队和物资费用的话。”

“我们需要些什么呢?”安德鲁斯问。

“我们需要一辆马车和一个牲口车队。”米勒慢慢说道,“多数时候牲口车队是骡子,但骡子需要吃粮食,牛车队只要吃地上的草就可以了,来回拖运重物资。速度是慢点,但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有马吗?”

“没有。”安德鲁斯说。

“我们需要给你弄匹马,或许还得给剥皮的人弄匹马,不管剥皮的人是谁。你会打枪吗?”

“你是说——手枪?”

米勒不自然地笑了笑。“大脑健全的人是不会使用那玩意儿的,”他说道,“除非他想被别人打死。我的意思是步枪。”

“不会。”安德鲁斯说。

“我们该给你准备一支小型步枪。我需要一些子弹和炸药——也就是一吨子弹和五百磅炸药。如果我们用不掉,还可以退钱。在山里,我们可以打猎吃,但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需要食物。几袋面粉、十磅咖啡、二十磅糖、几磅盐、几大片咸肉肋条、二十磅青豆。我们还需要几只壶和一些工具。另外给马匹准备些谷物。我想五六百美元足够了。”

“差不多花去了我一半的钱。”安德鲁斯说。

米勒耸耸肩。“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你会挣得更多。有一辆好马车,我们应该能够装进差不多一千多张野牛皮。这些野牛皮应该能给我们带来近两千五百美元。如果捕获的野牛很多,我们可以放一些野牛皮在那边过冬,春天的时候再回去取。我们四六开,我比平时拿得多一点,因为这是我带领的猎队。另外,我要分一些给查理,你要分一些给另外一个剥皮的人。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可以卖掉马车、牛队,拿回本钱,因此还是能够大赚一笔的。”

“我不去,”查理·霍格说,“那是个魔鬼待的地方。”

米勒轻松地说:“查理在落基山脉上丢了那只手,从此不再喜欢那地方。”

“不是冰就是火,”查理·霍格说,“不是人待的地方。”

“给安德鲁斯先生说说你是怎么丢掉那只手的,查理。”米勒说。

查理满嘴灰白短胡子,咧嘴笑了。他把残肢放在桌子上,一边说话一边将残肢向安德鲁斯移过去。“初冬的一天,在科罗拉多,我和米勒出去打猎,安放捕捉器捕捉猎物。我刚到山前的一小块高地上,突然起了暴风雪。我和米勒走散了。我在岩石上滑了一跤,头撞在岩石上,昏了过去,一点意识也没有了,根本不知道在那儿躺了多久。等我苏醒过来时,暴风雪仍然刮得很紧,我听到米勒在喊我。”

“我找了查理将近四个小时。”米勒说。

“我跌倒的时候,一定是把手套摔丢了,”查理·霍格继续说,“因为我的手是裸露的,冻僵了,一点不觉得冷,只是有一种刺痛。我大声呼喊米勒,他循声走过来。他在一堆岩石后面找到了一个棚子,里面还有一些干木头,我们想办法生起火来,并让它一直燃烧着。我看着那只手,手青了,青得发亮,前所未见。然后手逐渐暖和了,并且开始疼痛起来。我分不清是冷冷的疼痛,还是热辣辣的疼痛。过了一会儿,手开始变红,像一块花布。我们在那儿待了两三天,暴风雪一直没有停。然后手又开始变青,几乎成了黑色。”

“手开始发臭,”米勒说,“因此我知道不得不截肢了。”

查理呵呵笑出了声。“米勒不停地对我说必须截肢,可我不听,为这事我们差不多争吵了半天,直到他把我累得筋疲力尽。如果我不是累坏了,他是绝不会说服我的。最后我往那儿一躺,告诉他‘截吧’。”

“我的天!”安德鲁斯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情况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糟,”查理说,“截肢的时候,疼得太厉害了,我几乎没有感觉到刀的存在,刀碰到骨头的时候,我晕过去了,这在那时可并不是一件坏事。”

“查理太大意了,”米勒说,“他不该在岩石上滑倒。从此以后,他不敢再大意了,是吧,查理?”

查理笑了,“从此以后,我就特别小心。”

“你明白了吧,”米勒说,“为什么查理不喜欢科罗拉多那片地方。”

“我的天,是的!”

“他将和我们一起去,”米勒继续说,“虽然只有一只手,但他比大多数随营人员都强。”

“不,”查理·霍格说,“我不去,现在这个时候不去。”

“不会有事情的,”米勒说,“现在这个时候,那里还比较暖和,到11月份也不会下雪。”他看着安德鲁斯,“他会去的。我们只需要一个剥兽皮的就行了。我们要有一个剥兽皮的高手,因为他要教会你剥皮。”

“好吧,”安德鲁斯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我们要在9月中旬到达落基山脉。那时候那里开始凉快了,兽皮也长得差不多了。我们两个星期后出发。两星期花在路上,一星期或者十天用在捕杀上,再花两星期回来。”

安德鲁斯点点头,“车队和物资怎么办?”

“我将去一趟埃尔斯沃思,弄这些东西,”米勒说,“我认识那儿的一个人,他有一辆很棒的马车,那儿应该有牛卖。我还要买一些物资,因为那边的便宜。我四五天就能回来了。”

“一切由你安排。”安德鲁斯说。

“好吧,都交给我打理。我会给你弄一匹好马和一支小型步枪。我还要弄一个剥兽皮的人来。”

“你现在就要钱吗?”安德鲁斯问。

米勒绷紧嘴角勉强笑了笑,“你这就拿定主意了,是吗,安德鲁斯?”

“是的,先生。”安德鲁斯说。

“弗朗辛,”米勒说,“我们应该为这个决定再喝一杯。给我们再拿些威士忌来——也给你自己拿一些。”

弗朗辛看了一会儿米勒,然后看着安德鲁斯,站了起来,离开桌子的时候,目光还停留在安德鲁斯身上。

“我们可以为此事喝一杯,”米勒说,“然后你就可以把钱交给我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安德鲁斯点点头。他看了看查理·霍格,然后视线越过查理,看向远处。天气炎热,加上刚刚喝了威士忌,身上热烘烘的,他有点晕晕乎乎的。他的脑海里全都是米勒关于他们要去的山区的谈话,东一句,西一句,并不连贯。这些谈话像碎片闪着光,旋转着,然后轻轻落下,形成各式各样随机的奇异图案。这些图案就像万花筒里松散的彩色碎玻璃,从毫无关联的地方偶然获得光源,翻转着变化自己的形状。

弗朗辛端着一瓶威士忌回来,放在桌子中央。没有人开口说话。米勒端起酒杯,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提灯的光亮给酒杯打上了泛红的琥珀色。其他人默默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才放下酒杯。安德鲁斯感到喉咙里热辣辣的,眼睛里都辣出了泪水。透过模糊的泪水,他看到弗朗辛的脸庞在面前闪着微光。弗朗辛也面带微笑地看着安德鲁斯。安德鲁斯眨眼看着米勒。

“你把钱带在身边了吗?”米勒问。

安德鲁斯点点头。他解开衬衫下面的扣子,从腰包里拿出一沓钞票。他数出六百美元放在满是划痕的桌子上,把剩余的钱又重新放回到腰包里。

“需要的钱都在这儿啦,”米勒说,“我明天骑马到埃尔斯沃思去,买我们需要的东西,不到一个星期就回来。”他草草捋了一下钱,拿出一张,递给查理·霍格。“给你。我不在的时候,这些钱可以维持你的生活。”

“什么?”查理·霍格问,一脸茫然,“我不和你一起去吗?”

“我会很忙的,”米勒说,“这些钱够维持你一个星期的生活。”

查理·霍格慢慢点点头,然后从米勒手里抽出那张钞票,折起来,往自己口袋里一放。

安德鲁斯把椅子从桌子旁边推开,站了起来。他的四肢僵硬,动不了。“我想,如果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谈,我会再来的。”

米勒摇摇头。“有事以后再说。我嘛,明天一早就出发,所以在我回来之前,我们就见不了面了,但查理会待在镇里。”

“晚安。”安德鲁斯说。查理·霍格咕哝了一声,阴郁地看着他。

“晚安,女士。”安德鲁斯对弗朗辛说,一边笨拙地欠了欠身。

“晚安,安德鲁斯先生,”弗朗辛说,“祝你好运。”

安德鲁斯转过身,穿过长长的房间,走了出去。房间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一片片的灯光照在粗糙的木地板和桌子上,看上去清晰了许多,灯光四周的暗影比先前更深更暗。他走过酒吧,来到街道上。

铁匠铺的灯已经熄灭。挂在马车行前面柱子上的提灯已经很暗,只有灯罩下面一圈露出昏暗的光。酒吧前面还拴着几匹马,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它们的头垂到了两腿之间。安德鲁斯靴子的声响在木板人行道上发出响亮的回音。他穿过街道,回到自己住的旅馆里。

4

米勒离开屠夫十字镇去埃尔斯沃思的头几天,安德鲁斯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旅馆度过的。他躺在狭窄绳床的薄床垫上,看着光秃秃的墙壁、粗糙的木板地和低矮的天花板。他想到了他父亲位于克拉伦登大街的住宅,那里离比肯和查尔斯河不远。尽管不到一个月前他继承了他叔叔的部分遗产后刚刚离开那里,他却感到出生和度过青春岁月的那所住宅在时间上似乎离他已经非常遥远了。他只能隐约模糊地想起那所住宅的模样和它周围那些高大的榆树。那个阴暗的大客厅和罩着深红天鹅绒沙发罩的沙发他记得更清楚一点。夏天午后他曾经躺在那张沙发上,稠密的绒毛撩拨着他的面颊,他的视线跟随着雕刻在沙发胡桃木框架上盘绕的精致花卉图案,一直看到眼花缭乱。似乎是要记起某件重要的事情,他极力回忆着。除了沙发,他还想起了一盏很大的灯,灯有一个乳白色的底盘,上面刻着一圈玫瑰花。灯过去一点的墙上,是几张水彩画,配以精致的画框,是一位被人遗忘的姑姑在欧洲大陆旅行时创作的。但是这些形象并不愿意待在他的脑子里,虚虚实实,像雾一样很快被吹散了。安德鲁斯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回到屠夫十字镇这家粗陋的木结构旅馆里,房间简陋不堪、徒有四壁。

从这间客房里他几乎可以看到整个小镇。当他发现可以把薄布覆盖的框架从窗户上拿下来的时候,他就整小时整小时地坐在窗口,双臂抱拢,靠在打开的窗户的下端,下巴搁在一支铅笔上,凝视着屠夫十字镇。他的视线一会儿落在小镇上,一会儿落在周围的乡村旷野上。小镇看上去像动物的脉搏在缓慢而又飘忽不定地跳动。每当他的视线从小镇移开,总是转向西边的河流和河流以外的地方。清晨阳光明媚,地平线清晰可见,地平线上方是无云的蔚蓝色天空,看着轮廓分明、无边无垠的地平线,他想到了他的童年时代,那时他站在马萨诸塞湾有许多岩石的岸边,向东极目远眺茫茫的大西洋,直到无垠的海洋让他感到窒息和目眩。现在长大了,他在另一个地平线上看到了另外一种广阔,但他的内心依然充满了孩提时代就有的好奇。这种好奇似乎提醒了早已被他遗忘的某些知识。他现在想到了早期的那些拓荒者,他们踏上一片荒原,是一片广阔的盐沼地。他记起曾经听说过的一个有关这些人的迷信说法:他们将会到达一个陡峭的边缘,并在上面飘过,在黑暗中一直下沉,远离这个世界。他知道这一传说并没有阻止他们的脚步,但他很想知道在他们孤独飘移的过程中,是否会经常下意识地想到那无底的深渊,这种下意识是否会经常出现在他们的梦中。看着地平线,他能看出白天升高的气温使得那线条开始和天空融合在一起,变得若隐若现。西边是一片模糊的旷野,一望无际。夜幕降临时,光亮退去。随着夜色渐浓,一直吸引他注意的小镇似乎收缩了。在西边的雾霭中,小镇像一块煤一样下沉。有时当他的视线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时候,他有一种下沉的感觉,就像那些在陡峭边缘飘移的人在极度恐惧中才有的感觉。但是在他下面的街道上,会闪现一盏灯或者有人划着一根火柴,或者一扇门打开,透出提灯的光亮,照在过路人的皮靴上。他会重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是坐在旅馆里自己房间的一扇窗户前,因为长时间僵直不动,浑身肌肉疼痛。然后他又会让自己躺在床上,在另一个熟悉一些、安全一些的黑暗中睡去。

有时候他没有在窗前等待,而是下楼走到街上。在街上,屠夫十字镇的几间房屋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再也看不到无边的大地无限地延伸——但是,有时候他有一种感觉,似乎他是高高地凌空超越这些房子的,甚至是超越自己的,俯瞰着这群缩小了的建筑,在建筑周围有一些小人在蠕动;他还感到从这个小镇的中心,大地无限向外延伸,但是正是这个大地开始延伸的中心污染了大地,让大地不成模样。

更多的时候,他走在街上的人群中,这些人涌进十字镇,又涌出十字镇,似乎是由飘忽不定而又节奏鲜明的浪潮推动的。他在街上走来走去,在商店里进进出出。有时候停下来,然后又快步疾走,尽量让自己的举动和周围的人群协调一致。尽管他想和人群融合在一起并不是想追求什么,但他却产生了在他看来至关重要的奇妙感觉,或许正是因为他一无所求,才会产生这种感觉。这些感觉出现时,他并没有意识到。但晚上在黑暗中躺在自己床上的时候,这些感觉又回到他身上,让他倍感新鲜。

在安德鲁斯的印象中,男人们在街上的喧闹声中默默行走,他们对喧闹声充耳不闻,因此喧闹声不但没有驱走他们的沉默,反而使得他们的沉默更加明显。他们中的一些人带着枪,随意地插在腰带上,当然大多数男人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在他看来,他们的面孔极其相似,棕色的脸庞高高凸起,他们的眼睛比肤色淡些,看东西的时候总是微微上扬,所以给人一种傲视一切的印象。他还有一个印象,那些人行走的时候,毫不费力、自然而然地形成某种队列,这种队列复杂多变,他看不明白,其微妙演变不是个人意志所能强求的。

米勒不在的时候,安德鲁斯只和三个人谈过自己的愿望——弗朗辛、查理·霍格和麦克唐纳。

有一次他在街上碰到弗朗辛。那是中午时分,街上没有多少人,弗朗辛从杰克逊酒吧出来朝成衣店走,成衣店在旅馆正对面。安德鲁斯和弗朗辛在成衣店门口相遇。他们相互打了招呼。弗朗辛问他是否已经适应了这个地方。他一边回答,一边注意到细小的汗珠明显地出现在她丰满的上嘴唇上,在阳光照耀下像一颗颗的小珍珠。他们聊了一会儿,然后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弗朗辛友好地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缓慢地眨着她灰白的大眼睛。最后安德鲁斯轻声说了句抱歉的话,便离开了弗朗辛,朝街北走去,好像他真要去什么地方似的。

有一天清晨,安德鲁斯又看到了弗朗辛,当时她正从杰克逊酒吧二楼长长的楼梯朝下走。她穿一件普通的灰色衣服,颈前的衣领没有扣扣子。她下楼时小心翼翼。楼梯很陡,很开阔。她得看着自己的脚准确放在厚木板的中间。安德鲁斯站在木板人行道上,看着她走下来。她没有戴帽子。当她从房子的阴暗处走出来的时候,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蓬松又有点泛红的金发上,给她苍白的脸带去了温暖。虽然她在走下来时并没有看到安德鲁斯,但下来到达人行道抬头看到他时并没有显得吃惊。

“早晨好。”安德鲁斯说。

她笑着点点头。她面对着安德鲁斯,一只手依然放在楼梯粗糙的扶手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今天起得真早,”安德鲁斯说道,“街上还没有什么人。”

“如果我起得早,有时会出来散散步。”

“就你一个人?”

她点点头。“是的。清晨凉爽,一个人散步很惬意。用不了多久就是冬天了,再出来散步就嫌冷了,猎人也要回到镇上,我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所以夏天和秋天早晨如果可能,我就出来散散步。”

“今天是个美丽的早晨。”安德鲁斯说。

“是的,”弗朗辛说道,“很凉爽。”

“那么,”安德鲁斯不很肯定地说道,“我想我该让你去散步了。”他说着就准备离开。

弗朗辛笑了,一边把手放在安德鲁斯的手臂上,“别走,没关系,你陪我散会儿步。我们一起去散步。”

她挽起安德鲁斯的手臂,缓慢地沿着街道走过来,又走回去,悄悄地说着话,在寂静的早晨他们的声音清晰可辨。安德鲁斯局促地走着,并没有时不时地看一下身边的这个女人,而是清楚地意识到带动他和这个女人一起向前的每一块肌肉。虽然事后,他经常会想到他们的这次散步,但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他倒是经常见到查理·霍格。他们的交谈通常很简短,只不过是应付一下。但有一次,在无意间的交谈中,安德鲁斯提到自己的父亲是一位论派的非神职牧师。查理·霍格立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张开嘴巴,声音中也流露出尊敬。他对安德鲁斯说,在堪萨斯城他被一个远游的牧师拯救过,那牧师送给他一本《圣经》。他把《圣经》拿出来给安德鲁斯看。是一种廉价版本的,破旧不堪,有几页已经撕掉了,好几页的书角染着深棕色的污渍。查理解释说那是血迹,是几年前溅上去的野牛的血迹。他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否犯了亵渎圣物罪,哪怕是不小心弄上去的。安德鲁斯安慰他说他没有犯这种罪。从此以后查理·霍格总是渴望和安德鲁斯聊天。有时他甚至想办法找到安德鲁斯,和他谈论有关《圣经》中的某个事实或者如何解释《圣经》中的某个问题。很快,安德鲁斯惊讶地发现自己对《圣经》并不怎么了解,即便用查理·霍格的外行话谈论《圣经》,他也没有多少话可说——事实上,他根本没有通读过《圣经》。他父亲曾经鼓励他读爱默生,但想不起来要求过他读《圣经》。尽管有点不情愿,他还是把这个情况向查理·霍格做了说明,查理·霍格的眼里露出怀疑的神色。打那以后,他再和安德鲁斯谈话的时候,言谈就不再是平等的了,而是带上布道者的口气。

安德鲁斯心不在焉地听着查理·霍格慷慨激昂的劝诫。他想到就在几个月前,每天早晨八点,他被迫到哈佛学院的国王礼拜堂去听的说教,很像现在霍格的说辞。长长的教堂阴暗肃穆,成百上千穿着庄重的年轻人每天清晨聚集在那里聆听叽里咕噜的上帝的福音。安德鲁斯把简陋的混合着煤油、酒精和汗味的酒吧和那教堂放在一起比较,觉得很有趣。

听着查理·霍格的言谈,再想想国王礼拜堂,他突然意识到正是诸如此类具有讽刺意味的事情驱使他离开哈佛学院,离开波士顿,将他推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这里他觉得自由自在,但说不清其中的道理。有时候听完教堂冗长的布道和教室沉闷的教学,他匆忙逃离剑桥市区,来到西南城郊的树林和田野。那里独成天地,一片宁静。站在光秃秃的土地上,他感到自己的大脑沐浴在清新的空气中,仿佛升入无尽的太空。日常感觉到的卑微和局限在旷野中消失殆尽。他曾经听过爱默生的一次演讲,此时想到了其中的一句话:我是一颗透明的眼球。面对四周的树林和旷野,他自己消失了,尽归于无,却能看到所有的一切。他周身流动着一种莫名的力量。此时他觉得自己是上帝的一部分,自由自在,这是他在国王礼拜堂、大学课堂和剑桥大街上从未体验过的。透过树林和绵延的田野,他能隐约看到西边遥远的地平线;此时此地,他看到了美丽的大自然,以及以前从未发现过的自己的美丽天性。

现在他经常漫步在屠夫十字镇四周平坦的大草原上,似乎在寻找比国王礼拜堂和杰克逊酒吧更对自己胃口的礼拜堂。在米勒离开十字镇的第五天,也就是他回来的前一天,安德鲁斯像往常一样在大草原上漫步。这是他第二次走上通向河边有车辙的狭窄道路,并且一时兴起,转入通往麦克唐纳小棚屋的岔道。

安德鲁斯没有敲门直接进入了小棚屋。麦克唐纳坐在堆满杂物的桌子后面。安德鲁斯进来的时候,他仍然坐着,没有动弹。

“哦,”麦克唐纳说,一边不悦地清了清喉咙,“你来了。”“是的,先生,”安德鲁斯回答道,“我答应过,如果——”

麦克唐纳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说了,”他说道,“我已经知道了……拿张椅子坐下吧。”

安德鲁斯从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一张椅子,拖到桌子旁边。

“你知道了?”

麦克唐纳突然笑了笑,“噢,当然知道,全镇的人都知道了。他们说你给了米勒六百美元,你们将出发去科罗拉多进行一场大的捕猎。”

“我们去哪儿你也知道了?”安德鲁斯问。

麦克唐纳又笑了。“你不会以为你是米勒想拉进去入伙参加这场捕猎的第一个人,是吧?四年来,或者更长一段时间以来——甚至自从我认识他以来,他就一直在做这件事。得知你入伙之前,我还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安德鲁斯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道:“这无关紧要。”

“小伙子,你就要倒霉了。如果米勒真的看到了那些野牛,那也是十或十一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已经进行过许多次捕猎,牛群已经分散了,它们不再去过去待的地方。你们或许能找到几只离群的野牛,但仅此而已,你不会捞回本钱的。”

安德鲁斯耸耸肩,“那就看运气了,或许我不会。”

“你现在依然可以全身而退。”麦克唐纳说。“看,”他俯身向前,一直把身子探到桌子这边来,伸出食指指着安德鲁斯,“你退出来,米勒会怒不可遏,但不会惹麻烦。你投资的东西,仍然可以收回四五百美元。见鬼,就由我来买吧。如果你真想去打猎,我来安排;我让你从这儿去我的猎队,你至多去三四天,这三四天的收获会比你跟米勒去那么老远的路还要多。”

安德鲁斯摇摇头,“我已经答应了,但非常感谢你的好意。”

“好吧,”过了一会儿,麦克唐纳说道,“我想你是不会退出的。太固执了,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了。但这是你自己的钱,我也管不着。”

好长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安德鲁斯最后说:“那么,在我出发前,还会来看你。米勒明后天回来,但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站起身,把椅子放回角落。

“有一点我想提醒你,”麦克唐纳说,眼睛并没有看安德鲁斯,“你去的地方很凶险,按照米勒的吩咐行事。他也许是个混蛋,但对那片土地却了如指掌,你得听他的话,不能自以为是。”

安德鲁斯点点头。“好的,先生。”他走上前来,大腿紧贴着麦克唐纳的桌子,俯身看着麦克唐纳脏兮兮的脸,“希望你不会因为这件事认为我忘恩负义。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并且一心一意为我的利益着想。我真的非常感激你。”麦克唐纳的嘴巴起先慢慢张开,后来张得很大,大得让人吃惊,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安德鲁斯。安德鲁斯转过身去,走出小屋,走进阳光。

在阳光下,他停下脚步,拿不定主意现在是否回十字镇。一时无法抉择,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沿着车辙轧出的小路朝大道走去。到了大道,他又犹豫了,一会儿往这边走,一会儿往那边走,就像指南针在寻找方向时花很长时间才能落定一样。他相信——并且一直以来都相信,自然界有一种微妙的磁力,不会对他的人生轨迹无动于衷,如果他不知不觉地听从它的召唤,它会把他引到正确的方向。他觉得只有待在屠夫十字镇的这些天,大自然才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其强大的冲击力,足以摧毁他的意志、习惯以及思想。他背对着屠夫十字镇,以及十字镇以东的城镇,朝西走去。他穿过树林,朝他没有见到过的河流走去,心想那一定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他自己和他要寻找的自由与旷野之间。

虽然通往河流的大道是缓慢上升的,但河堤却陡然隆起。安德鲁斯离开大道,走进草原。草原的草缠着他的脚踝,在他裤腿里颤动,粘在他的皮肤上。他站在堤岸上,俯视着河流:在大道通过河流的地方,河水只是一条浑浊的细流,下面是平滑的石块。但是上游和下游却是平展的深潭,在阳光下泛着棕绿色。他向左转过去一点,这样他就看不到那条通向十字镇的大道了。

远眺平坦的草地,他似乎在奔向这片大地,并融入其中,其实他站在那儿一动也没动。他意识到他和米勒一起安排的这场捕猎,不过是一种策略,是针对自己的一种谋略,是治疗自己根深蒂固的陋习的一种方法,并没有什么事情促使他来到他现在看到的景色这里和他将要去的地方,他来到这儿完全是不由自主。西边的草原似乎是向日落方向无遮无拦地延伸,他在上面自由徜徉。他无法相信那边居然有足以让他心烦意乱的城镇存在。他感到不管他现在生活在哪儿,将来生活在哪儿,他离城市越来越远了,退回到了旷野。他感到那是他整个生命中所能找到的核心意义。在他看来,他童年时代和青年时代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不知不觉地将他引导到现在这一起飞前平衡时刻的到来。他又看了看河流,心想,河这边是城市,河那边是旷野;尽管我还要回去,可是即便回去,也仅仅是远离城市的另一种途径。

他转过身。屠夫十字镇在他眼前显得既渺小又不真实。他慢慢往回朝屠夫十字镇走去。在路上,他的脚拖着尘土,眼睛看着脚步走过尘土时扬起的阵阵尘烟。

5

米勒在离开十字镇的第六天晚上回来了。

安德鲁斯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楼下街道上的喊叫声以及脚步沉重的咚咚声。比这些声音更响的是鞭子的啪啪声和车夫低沉的怒吼声,只是因为离得远而变低了。安德鲁斯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伏在窗台上探出头,朝屠夫十字镇东头望去。

空中一片尘雾,滚滚向前,尘雾在前行的过程中渐渐散去,一长排牛队从尘雾中走出来。车队的两头头牛头向下,牛角尖向内,彼此相对,因此两头牛长长的弯角偶然会碰在一起,它们摇摇头,喷着鼻息,暂时分离开来。直到车队离十字镇很近了——领头的牛经过乔·朗的理发店时——站在人行道上的镇上的人和在楼上等待的安德鲁斯才看到马车。

马车长而浅,向下朝中央弯曲,看上去像一艘由巨大车轮支撑着的呈流线型的平底船。马车四周漆成蓝色,但已经剥落得斑斑点点。破损的巨轮中央附近的辐条上留有红色油漆的残迹。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花格衬衫的男人挺拔地坐在马车前座附近有盖棚的位子上。他右手拿着长长的牛鞭,不时在头牛耳旁抽响。他的左手有力地拉着竖直的手刹,因此牛在他皮鞭的驱策下前进,但车轮始终处于半制动状态,几头牛还受到马车重量的牵制。马车旁,米勒骑着一匹马没精打采地坐在马鞍上。他还牵着一匹红褐色的马,装了马鞍,但马上面没有人。

车队经过旅馆,又经过杰克逊酒吧。安德鲁斯目送它经过马车行和铁匠铺,然后驶出了屠夫十字镇。他的视线跟随着车队直到它们消失在远方,只剩下扬起的灰尘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密不透风;他注视着,直到尘雾不再扬起,渐渐消失在河边的洼地里。然后他又回到床上,躺下来,头枕在交叉的双掌上,眼睛盯着屋顶。

一个小时后,查理·霍格来敲门,没等答应就进来了,安德鲁斯还在盯着屋顶上晃来晃去的光线。霍格刚进房间就站住了。他的身躯隐隐绰绰看不清楚,在从大厅照进来的昏暗光线的衬托下显得很高大。

“你在黑暗中躺着干什么?”霍格问道。

“等你来叫我。”安德鲁斯回答说。他抬起双腿越过床边,在床边坐直身子。

“我把灯点起来。”查理·霍格说。他在黑暗中向前走去。“灯在哪儿?”

“在窗子旁边的桌子上。”

查理在床边的墙上划着了一根火柴,火柴闪着黄光。他用拿着火柴的那只手把煤油灯的灯罩提起来,放在桌上,用火柴点亮灯芯,又重新罩上灯罩。灯芯燃烧得越来越稳,房间明亮了起来。门外闪烁不定的光被淹没了。查理·霍格把燃过的火柴丢在地上。

“我想你已经知道米勒回来了。”

安德鲁斯点点头,“马车过来的时候我见到了。和他一起来的人是谁?”

“是弗雷德·施奈德,”查理·霍格说,“米勒和施奈德他俩在杰克逊酒吧,米勒想让你过去,好把事情安排妥当。”

“好吧,”安德鲁斯说,“我去拿件外套。”

“外套?”查理·霍格问道,“如果你现在就觉得冷,那你到那边怎么办呢?”

安德鲁斯笑了笑,“我不冷,只是穿习惯了。”

“到时候人会丢掉许多习惯的,”查理·霍格说,“快点,我们走吧。”

两个人离开房间,走下楼梯。查理·霍格比安德鲁斯走得快几步,安德鲁斯紧赶着才能跟上,所以走得又急又快,每走一步,瘦削的肩膀都要耸动一下。

米勒和施奈德在又长又窄的杰克逊酒吧里面正等着。他们站在吧台边,面前放着许多啤酒瓶。施奈德穿着红格衬衫,肩膀上有一层薄薄的尘土,戴着宽檐帽子,硬挺的棕色头发从帽子下面露出来,一路的尘土让他的发端成了白色的块状。查理和安德鲁斯向他们走来的时候,他们转过身来。

米勒不自然地笑了笑,扁平的嘴唇向上划了一道曲线。下巴上的黑胡须恰似一条又长又宽的带子遮住了阴郁面庞的一部分。“威尔,”他轻声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回来了?”

安德鲁斯笑了笑。“不,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威尔,这是弗雷德·施奈德,他给我们剥牛皮。”

安德鲁斯伸出手,施奈德接过来,用力迅速握了一下,既随便又淡漠。“你好。”他说道。他圆圆的脸,尽管脸的下半部分给浅棕色的胡子盖着,但整体看上去光滑,没有明显特征。他眼皮低垂,像是要睡觉,蓝色的大眼睛撑开眼皮,看着安德鲁斯。他中等身材,体格健壮,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直处于警戒状态。他的黑手枪皮套里插着一支枪,高高地挂在腰间。

米勒喝完酒杯里最后一滴酒。“我们到大厅去,可以坐下来。”他说道,一边用手指把嘴唇边的一点泡沫擦掉。

其他人都点点头。施奈德站在一旁,等他们从边门走进去,跟着也进去了,并且把门关好。米勒走在前面,四个人一起朝大厅后面走去。他们在楼梯附近的桌子旁坐下。施奈德背对楼梯,面对房间。安德鲁斯和他对坐,查理·霍格坐在安德鲁斯左首,米勒坐在右首。

米勒说:“我回来经过河边的时候,停下来去看望了一下麦克唐纳。他将收购我们的牛皮。我们就不用打包运输到埃尔斯沃思去了。”

“他出多少钱?”施奈德问。

“头等牛皮四美元一张,”米勒说,“在东部他有一些要买头等牛皮的商家。”

施奈德摇摇头。“夏季牛皮多少钱一张?三个月之内你是弄不到头等牛皮的。”

米勒转过身,面对安德鲁斯说:“我还没有和施奈德谈妥,还没有告诉他我们要去哪儿。我想等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再跟他讲。”

安德鲁斯点点头。“好的。”他说道。

“我们一边喝一边聊,”米勒说,“查理,看看能不能找个人给我们弄一壶啤酒和一些威士忌来。”

查理·霍格往后推着自己的椅子,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他迅速穿过房间。

“你在埃尔斯沃思一切还顺利吧?”安德鲁斯问道。

米勒点点头。“马车买得划算。有几头牛还没有训练好,有两头牛要钉铁蹄,但领头牛很棒,其他几头牛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会被训练好的。”

“钱够用吗?”

米勒漠然地点点头。“甚至还有点结余。我给你找了匹好马。回来的路上我一直骑它。这边我们要买的就是查理需要的威士忌,几片肋条肉。你有没有结实的粗布衣服?”

“我可以明天买两件。”安德鲁斯说。

“我会告诉你要买些什么衣服。”

施奈德无精打采地看着他们俩,“我们要去哪儿?”

查理·霍格从房间那边走了过来。在他身后,弗朗辛端着一个大盘子,里面放着一只壶,一个瓶子和几个酒杯,在桌子中间穿梭着跟了过来。查理·霍格坐下来,弗朗辛把一瓶威士忌和一壶啤酒放在桌子中央,每人面前放了一个杯子。她冲安德鲁斯笑了笑,然后转向米勒。“你有没有从埃尔斯沃思带回我要的东西?”

“带来了,”米勒说,“我过后儿给你。你找张桌子坐一会儿,我们有事情要谈。”

弗朗辛点点头,朝一张坐着一对男女的桌子走去。安德鲁斯目送着她,直到她坐下。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他看到施奈德的眼睛也在盯着弗朗辛。施奈德慢慢挤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身看着安德鲁斯。安德鲁斯把脸转过去,看着别处。

除了查理·霍格,所有人的杯子里都斟满了啤酒。查理拿起面前的威士忌,拔去塞子,让淡黄色的液体汩汩流进杯子里,几乎倒满了才罢手。

“我们要去哪儿?”施奈德又问了一遍。

米勒把酒杯放到嘴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大口。他用粗大的手指转着杯子。

“我们打算去山区。”米勒说。

“山区。”施奈德说。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好像啤酒突然变得很难喝似的。“到科罗拉多的山区?”

“对,”米勒说,“你知道那地方。”

“知道,”他默不作声地点了好几次头,“那么,我不能浪费太多时间了。我还可以好好睡一觉,明天清晨赶回埃尔斯沃思。”

米勒没有开口,而是拿起杯子,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光,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为什么要穿越南北,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施奈德问,“离这儿三四十英里的地方就可以找到许多野牛。”

“只能找到夏季的野牛,”米勒说,“牛皮像纸一样薄,差不多和纸一样不结实。”

施奈德轻蔑地哼了一声。“这关你屁事,你只要能赚钱就是了。”

“弗雷德,”米勒说,“以前我们一起干过。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我找到了属于我的大牛群,除了我谁都不知道。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弄到一千张牛皮,或许更多。你听说过麦克唐纳。他一张上等牛皮出四美元,那一共就是四千美元,你可以得六百美元,或许更多。这样的美差你在附近永远找不到。”

施奈德点点头。“如果你说的地方有野牛,你看到这群野牛的时间离现在有多久了?”

“有些时候了,”米勒说,“但我不在乎。”

“我在乎,”施奈德说,“我很清楚你有八九年没有去过山区了,或许更久。”

“查理会去的,”米勒说,“安德鲁斯先生也会去的。他甚至承担了所有费用。”

“查理你让他干什么他都会去干,”施奈德说,“安德鲁斯先生我不了解。”

“我不跟你争,弗雷德。”米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啤酒,“但似乎你让我很失望。”

“你可以找一个不是像我这样有头脑的剥牛皮的人。”

“你是这儿最棒的,”米勒说,“这一趟,我需要一个最棒的。”

“去你的。”施奈德说。他伸手去拿啤酒壶,酒已经快喝光了。他拿起壶,喊弗朗辛过来。弗朗辛从坐的桌子旁站起来,接过壶,默不作声地走了。施奈德拿起放在查理·霍格面前的一瓶威士忌,往自己的啤酒杯里倒了几个手指宽的威士忌,他两大口就喝光了,辣得直做鬼脸。

“太冒险了,”他说,“我们要去两个月,或者三个月,我们或许一无所获,离你看到那些野牛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一个地方八九年会发生巨大变化。”

“我们去不超过一个半月,至多不超过两个月,”米勒说,“我弄到了年轻力壮的拉车的牛,它们一天应该能走近三十英里,回来的时候或许能走二十英里。”

“如果你催得紧,这些牛或许可以走十五英里,回来只能走十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