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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埃尔斯沃思到屠夫十字镇的公共马车原来是一辆多用途马车,经过改造,用来运输乘客和小型物资。四匹骡子拉着车,行驶在一条隆起的高低不平的道路上,这条道路从平坦的大草原缓坡向下通往屠夫十字镇。道路上留有大型马车轧出的车辙,这辆多用途马车进出这些车辙时,那些覆盖着帆布、用绳子捆绑在车中央的货物便东摇西摆起来,车子两侧卷着的帆布帘撞击着山胡桃木杆子,杆子是用来支撑板条和帆布搭成的车顶的。马车上只有一名乘客,坐在车后,这时他只能把身体死死抵住马车的侧板,一只手张开撑在蒙着皮革的硬板凳上,另一只手抓住放置在侧板铁孔里的光滑的山胡桃木横杆,以免摔倒。车上的货物堆得几乎和车顶一样高,把车夫和乘客隔开,车夫大喊一声:“屠夫十字镇,就在前面。”声音盖过了骡子扑哧扑哧的喷鼻声和马车吱吱嘎嘎的声音。

乘客点点头,把头和肩膀探出马车的侧面向前望去。视线越过冒着热汗的骡子屁股和上下颤动的骡子耳朵,他看到远处一些简陋的棚屋,这些棚屋聚集在一起,建在一片比棚屋高一点的树林前。瞬间,眼前的色彩留给他这样一个印象——在一抹深绿色衬托下,淡褐色和灰色融合在一起。突然,马车颠簸起来,迫使他又坐直身体。他紧盯着眼前隆起的一堆左摇右晃的货物,不停地眨着眼。这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材颀长,原本白皙的皮肤因为一整天在太阳下曝晒开始泛红。他已经脱下帽子,用来擦额头的汗,而且也没有重新戴上。他一头淡棕色的头发,像弗吉尼亚烟草的颜色,原来修剪得清爽有型,现在却变成了色彩不均匀的一圈圈鬈发,散落在耳朵和前额上。他下身穿一条崭新的黄棕色土布裤,上等布料上的折痕依稀可辨,棕色便装短上衣、背心和领带早已脱去。多用途马车缓慢前行,微风习习,即便如此,亚麻白衬衫也是汗渍斑斑,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身上。这两天刚刚长出来的金黄色胡须沾着水汽,闪着亮光。他不时用一条脏兮兮的手帕擦擦脸,似乎胡须惹恼了皮肤似的。

他们接近小镇的时候,道路变得平坦了,马车微微地左右摇摆,前进的速度也快了起来,年轻人不用再抓住山胡桃木横杆,他坐在硬板凳上,身子可以较为舒适地前倾着。骡子嘚嘚的蹄声变得稳定而低沉。马车周围掀起一团尘雾,像黄色的烟雾,翻腾尾随着马车。除了马具的碰撞声,骡子粗重的呼吸声,蹄子嘚嘚声和马车时高时低的吱吱嘎嘎的声音,远处还可以听到人的叫喊声和马匹嘶鸣的声音。在道路一侧可以看到平坦的长草地上出现了几块光秃秃的泥地;随处可见遗弃的篝火,烧焦的木头交叉叠放着。几匹蹒跚的马儿在低矮的黄草地上吃草。当马儿听到路过的马车的声音时,猛然抬起头,向前竖起耳朵。一声怒吼突然响起;有人发出了笑声;马发出喷鼻声和嘶鸣声,还有辔头一拉发出的叮当叮当的声音。

屠夫十字镇几乎一眼便可尽收眼底,六幢简易的木结构房屋被一条狭窄肮脏的街道分开。道路两旁比房屋更远一点的地方,散落着一些帐篷。马车首先经过街道左边一个支得不太牢靠的帐篷,帐篷是用国防黄布料制成的,四面可以卷起来,顶帘上挂着一块平整的木板,上面用红颜色潦草地写着:乔·朗理发店。对面是一间低矮的房屋,几乎呈正方形,没有窗户,一块帆布当作门帘,没有任何装饰的木板面墙上用黑颜色稍稍工整地写着:布拉德利成衣店。在这间房屋的旁边还有一幢两层的长方形房屋。多用途马车在这座长方形房屋前停了下来。从这幢房子里传来持续不断的低低的声音。房屋的正面被伸出来的长长的顶棚遮蔽,但是依然可以看到在门上方黑影里有一块字迹隽秀的招牌,红字黑框,上写:杰克逊酒吧。房前的长凳上坐着几个人,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他们没精打采地看着。那个年轻的乘客开始收拾座位旁的衣服,这是他白天天热时脱下的。他戴上帽子,穿上便装上衣,把背心和领带塞进一个旅行包,途中他一直用这个旅行包垫脚。他拎起旅行包,越过侧板将包放在地上,并用同样的方式,抬起一条腿,越过侧板,踏在悬着的铁板上,借着铁板落在地上。他的靴子碰到地面时,脚的周围扬起一圈尘土,灰土落在崭新的黑色皮靴上,落在裤管上,使得裤子和裤管成了同一种颜色。他拎起旅行包,走在突出的顶棚下,进入到阴暗处。年轻人走后,马车夫从马车上卸下后面的双驾横木时,铁具的当啷声和马具锁链的叮当声混合着马车夫的咒骂声从他身后传来。马车夫痛苦地喊道:“你们有人给我搭把手,帮我把这些货物弄下来吗?”

马缰绳和马具的挽绳缠在了一起,那位已经下了车的年轻人站在粗糙的木板人行道上看着马车夫用力解着绳子。一直坐在屋前板凳上的人中有两个人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缓慢朝街道走去;他们打量了一下拉紧货物的绳子,开始不紧不慢地用力解绳子上打的结。而马车夫那边,他猛地一拉绳子,绳子终于解开了。他牵着骡子,斜穿过街道,朝马车行走去,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这是一间低矮的房屋,四面敞开,屋顶是用劈开的原木搭起来的,由未刨皮的笔直的原木支撑着。

马车夫把马车队牵进马厩后,街道又是一片宁静。那两个人正在有条不紊地松开绑在货物上的绳子。酒吧里面的声响似乎被一层层灰尘和热浪淹没了。那个年轻人小心地踏在直接铺在地上的木板块上,木块长短不一。他的正前方是半个窑洞,有一个倾斜的洞顶。在洞顶的边上有一个用铰链连接的掩挡物,由两个对角倾斜的柱子撑着,掩挡物放下可以盖住前面宽大的洞口;洞里面的凳子和搁板上散乱地放着一些马鞍和六七双靴子。在洞口的草墙上有一个挂东西的钩子从墙上突出来,上面挂着许多长条的生皮革。在窑洞的左边有一幢两层的建筑,新刷的白色,有些红色的装饰品,几乎和杰克逊酒吧一样长,但比杰克逊酒吧高一些。在这幢建筑的正中央有扇宽敞的门,门上有一个装在框子里的精致招牌,上面写着:屠夫旅馆。年轻人就是朝着这家旅馆一边慢慢走去,一边看着街上的灰尘随着他移动的脚步向前扑去,四散开来。

他走进旅馆,就在敞开的门口停了下来,好让眼睛适应里面的昏暗。在他的右边隐隐地出现一个柜台的轮廓;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子一动不动地站着。房间里散放着六张皮垫直背靠椅。三面墙上间隔均匀地装着方形的窗子,有亮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方窗子是用半透明的布帘遮住的,布帘微微地向室内鼓起,好像阴凉的室内是真空的。

“我要一间房。”他的声音在寂静中空空回响。

那个伙计把一本打开的登记簿推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根有铁尖的羽毛管。年轻人慢慢地在登记簿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威廉·安德鲁斯。墨水很淡,灰白的纸上印着淡蓝色的字。

“两块钱一天。”伙计说,一边把登记簿拉回到自己身边,一边辨认着上面的名字。“如果你想要把热水送到楼上去,另加一角二分半钱。”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安德鲁斯,问:“在这儿待多久?”

“不知道,”安德鲁斯说,“你认识一个叫麦克唐纳的人吗?”

“麦克唐纳?”伙计微微点头,“那个兽皮商。当然认识,大家都认识麦克唐纳,是你朋友?”

“不完全是,”安德鲁斯说,“你知道哪儿可以找到他?”

伙计点点头,“他在南面的盐坑那儿有一个办公室。从这儿走过去大约十分钟。”

“我明天去找他,”安德鲁斯说,“我几分钟前刚从埃尔斯沃思来到这里,今天累了。”

伙计合上登记簿,从系在腰带上的钥匙环里的一大串钥匙中取出一把,交给安德鲁斯。“你得自己把旅行包拿上楼,”他说道,“你要水的时候,我会把水提上去的。”

“一小时左右。”安德鲁斯说。

“十五号房间,”伙计说,“就在楼梯旁边。”

安德鲁斯点点头。所谓楼梯不过是两侧都没有扶手的踏板,也没有过梁,楼梯从远端的墙那边陡然倾斜向上,一直插入房子中层的一个长方形小洞。安德鲁斯在将房间分为两部分的狭窄通道的一头,找到自己的房间,房门没锁,他走了进去。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狭窄的绳床,上面放着薄薄的床垫;一张粗糙的木桌,上面放着一盏台灯;一个马口铁的洗脸盆;一面镜子;一张直背靠椅,和他刚才在大厅里看到的差不多。房间有一扇面朝街道的窗户,窗户里镶着一个轻巧的可拆卸的木框,上面盖一块薄纱布。他这才想起自从他进了这个镇子,还没有看到过玻璃。他把旅行包放在没有铺任何东西的床垫上。

他从包里拿出行李后,就把旅行包推到低矮的床下,然后伸展身子躺在凹凸不平的床垫上;床垫咯吱作响,因为他身体的重量而陷了下去;他能感觉到支撑床垫的绳子拉得紧紧的,抵着他的身体。他的大腿和屁股麻木地抽搐着。这时他才意识到这次旅行把他给累坏了。

但现在旅行终于结束了;他的肌肉放松了下来,脑子又回到了沿途的路上。差不多两个星期以来,铁路和马车载着他横跨了整个国家的东西部。从波士顿到奥尔巴尼,从奥尔巴尼到纽约,从纽约到……许多城市的名字乱七八糟地一起出现在他的记忆中,和他所走的线路根本联系不到一起:巴尔的摩、费城、圣路易斯。他记起了坐公共马车时坚硬的板凳让他痛苦难熬,他还记起肮脏火车站里的木板条长凳。旅途一路的痛苦此时从骨头里渗透出来。由于知道旅途已经结束,这种痛苦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他知道明天一定会浑身疼痛。他笑了笑。他面对的薄纱布覆盖的窗户亮着光,他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那个伙计拿上来一个木盆和一桶热水。安德鲁斯打起精神,舀了一些热水放进铁脸盆里。他在脸上涂上肥皂,刮起胡子。伙计又去提了两桶水回来,并把水倒进盆里。伙计离开房间后,安德鲁斯开始慢慢脱衣服,一边脱,一边抖掉衣服上的尘土,然后小心地把衣服放在直靠背椅上。他踏进木盆,坐了下去,膝盖顶到了下巴。他慢慢地往身上抹肥皂,温热的水和傍晚的宁静让他昏昏欲睡。他坐在盆里一直到开始点头打盹。最后当头碰到膝盖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走出木盆。他站在光光的地面上,身上滴着水。他四下看了看,没发现毛巾,便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衬衫,擦干了身体。

不知不觉中,房间暗了下来。在逐渐变暗的过程中,窗户显现出一抹灰色的亮光。一阵凉风让窗户的薄纱布如波浪般起伏,看上去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有规律地搏动,一会儿强,一会儿弱。从街道上传来逐渐升高的嘀嘀咕咕的声音和靴子踏在木板人行道上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笑声中响起,然后又戛然而止。

他洗完澡,放松了下来,背部紧张的肌肉不断增加的颤动也得到了缓解。他依然光着身子。他把折叠起来的毛毯推卷成像枕头一样的形状,然后在没有铺任何东西的床垫上躺了下来。皮肤感到了床垫的粗糙。房间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他便沉沉入睡。

夜里他被吵醒了好几次,睡梦中不能确切地分辨究竟是什么声音。在这几次醒来的时候,他朝四周望了望。房间一片漆黑,连墙都看不清楚,那是他房间的界限。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动不动地被悬在某个地方,瞎了似的什么也看不见。人们的笑声、说话声、低沉的撞击声和摩擦声,所有这些声音他感到都来自自己的脑袋,并且在脑中某个空荡荡的地方不停地盘旋。有一次他以为自己听到了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然后是她的笑声,就在附近,就在过道那边的某个房间里。有一会儿他让自己醒着,认真谛听,但再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2

安德鲁斯是在旅馆吃的早饭。饭厅在一楼后面的一间狭窄的房间里,里面只有一张长桌,桌子四周零零落落地摆放着几张直靠背椅,看起来是旅馆的主要家具。在桌子的一端坐着三个人,躬身围在一起聊天。安德鲁斯一个人坐在另一端。那个昨天给他送水上楼的伙计走进饭厅,问他要不要吃早饭,安德鲁斯点点头。那个伙计转过身,朝远端那三个人身后的小厨房走去。他走路有点跛,只有从后面才能看得出来。他回来的时候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大盘青豆和玉米粥,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把食物放在安德鲁斯面前,伸手到桌子中间去拿没有盖盖的盐碟子。

“上午这个时候我到哪里可以找到麦克唐纳?”安德鲁斯问道。

“在他办公室,”伙计回答说,“他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那儿,沿着街道一直往南朝小河走,到达一片棉白杨林前,向左拐入一条岔路。就是那个盐坑这一边的小棚屋。”

“盐坑?”

“处理兽皮用的,”伙计说,“你肯定会看到的。”

安德鲁斯点点头。伙计转身离开了房间。安德鲁斯吃得很慢;青豆微热,加了盐也没什么味儿。玉米粥像面糊,根本没有热透。咖啡虽然是热的,但是很苦;喝了以后舌头发麻,他把嘴唇一直往后拉,露出雪白的牙齿。他把咖啡一饮而尽,只要热度受得了,能喝多快就喝多快。

吃完早饭,他来到街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在小镇几幢房子的上空高高地升起,阳光强烈地照在地上,让人感到它的存在。现在街上的人比他刚到小镇的时候多了许多。有些男人穿着套装,戴着圆顶高帽,更多的人则穿着随意。有些男人穿着褪色的蓝色牛仔裤,或者穿着脏兮兮的帆布衣服,还有的则穿着细平布服装,所有这些人都混杂在一起。他们行走在人行道上或者街道上,虽然各有心事,但并不特别匆忙。

男人的衣服色彩单调,但其中偶尔也会出现一点亮色——红色、淡紫色和纯白色——那是女人的裙子或者衬衣的颜色。安德鲁斯把下垂的帽檐往下拉了拉,好遮住阳光,沿着街道朝屠夫十字镇外的树林走去。

他依次经过皮革商品店、马车行和一间四面敞开的小铁匠铺。街道到铁匠铺就到了尽头。他走下人行道,走上一条小道。离屠夫十字镇大约二百码就到了伙计所说的岔道。说是岔道,不过是过路车辆的车轮在地上轧出的两条压痕。在这条岔道的尽头,离小道一百米远的地方有一间平顶小棚屋,小棚屋过去是一排木栅栏,在这么远的地方,他看不清楚栅栏排列的形状。在栅栏近前东一辆西一辆地停着几辆马车,马车的辕杆背朝栅栏放在地上。安德鲁斯接近办公室和栅栏的时候,闻到一股莫名的臭味,刚开始只是淡淡的,后来越来越浓。

小棚屋的门开着。安德鲁斯停下脚步,举起攥紧的拳头准备敲门。棚屋里面只有一间房间,里面乱七八糟地放着许多书籍、文件和账簿。有的散乱地丢在没铺任何东西的地板上,有的凌乱地堆在角落里,有的则从靠在墙边的柳条箱里散落出来。这里看上去异常拥挤。在这些东西的中间,一个身穿衬衫的人弓腰坐在一张粗糙的桌子旁,急急忙忙地一张张翻阅一本厚厚的账簿。他一边翻,一边轻声单调地骂着。

“是麦克唐纳先生吗?”安德鲁斯问。

那人抬起头来。他的嘴很小,张开着,蓝色的眼睛向外突出,眼白和他的衬衫是同样的灰白色,眼睛上方的眉毛上翘。“进来,进来。”他说道,一边猛地穿过垂在额头的稀疏的头发向上伸出手。他把椅子从桌子跟前向后推去,刚要站起来,然后又疲倦地坐了回去,肩膀耷拉下来。

“进来,别只是在外面那儿站着。”

安德鲁斯走进来,但只是站在门里面。麦克唐纳朝安德鲁斯身后的角落方向挥了挥手,说道:“年轻人,拿张椅子坐下。”

安德鲁斯从一堆文件后面拖出一张椅子,放在麦克唐纳的桌子前。

“你想要什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麦克唐纳问道。

“我是威尔·安德鲁斯。我想你不记得我了。”

“安德鲁斯?”麦克唐纳皱起眉头,抱有某种敌意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安德鲁斯……”他绷紧了嘴,嘴角向下弯曲,和从下巴延伸上来的皱纹会合在一起。“该死,别浪费我的时间;如果我记得你,你刚进来的时候,我早就跟你打招呼了。现在——”

“我这儿有一封信,”安德鲁斯说道,一边把手伸进他胸前的口袋里,“是我父亲的信。他叫本杰明·安德鲁斯,你在波士顿的时候认识他的。”

麦克唐纳接过安德鲁斯送到他面前的信。“安德鲁斯?波士顿?”他的口气透出不悦和困惑。他拆开信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安德鲁斯。“哦,当然认识。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你是……当然认识,那个牧师朋友。”他认真读着那封信,并在眼前变换信的位置,好像那样会把信读得快些。他看完信,重新把信折起来,并随手丢在桌子上的一堆文件里。他用手指敲着桌子。“我的天,波士顿,那一定是十二或者十四年前的事了。是‘一战’前。那时我经常在你们家的客厅里喝茶。”然后他惊奇地摇了摇头,“我一定在某个时候见过你,可想不起来了。”

“我父亲经常提到你。”安德鲁斯说。

“提到我?”麦克唐纳张大嘴巴,然后慢慢摇摇头,他的圆眼睛似乎在眼窝里不停地转动。“为什么?我只不过和他见过大约五六次面。”他的视线越过安德鲁斯,表情木然地说,“我是不值得他说起的。那时我不过是一家服装公司的职员,那家公司的名字我都想不起来了。”

“我父亲还是挺欣赏你的,麦克唐纳先生。”安德鲁斯说。

“欣赏我?”麦克唐纳笑了起来,然后又怀疑地看着安德鲁斯。“听着,年轻人。我到你父亲的教堂去是因为我想在那儿遇到什么人,会给我找个好的工作。我参加你父亲举办的那些聚会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大多时间,我压根就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他痛苦地说,“不管什么人说些什么,我都点头附和,并不是他们说的话真的有什么用处。”

“我想他欣赏你是因为在他认识的人中你是唯一一位到这儿来的——到西部来,自己开创一片天地。”

麦克唐纳摇摇头。“波士顿,”他像在低声耳语,“我的天!”

接着他看着安德鲁斯身后的某个地方,然后抬起肩膀,吸了口气,“安德鲁斯老先生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一个从贝茨和德菲来的人路过波士顿。他说起你在堪萨斯城的一家公司工作。在堪萨斯城,他们告诉我说你已经辞职,到这儿来了。”

麦克唐纳不自然地笑了笑。“我现在有自己的公司了。我离开贝茨和德菲有四五年了。”他绷着脸,一只手伸向刚才安德鲁斯走进棚屋时他合起来的账簿,“我自己一人创业,现在……好了。”

他又坐直身子,“你父亲的信上说让我尽可能地帮助你。你到这儿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安德鲁斯从椅子上站起来,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着那一堆堆文件。

麦克唐纳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麻烦?你是不是在老家那儿惹上麻烦了?”

“不是的,”安德鲁斯说,“不是那么回事。”

“许多年轻人是这样的,”麦克唐纳说,“所以他们来到这儿。哪怕是一位牧师的儿子也会因为麻烦到这儿来的。”

“我父亲是一位论派的非神职牧师。”安德鲁斯说。

“都一样,”麦克唐纳不耐烦地挥挥手,“对了,你想找份工作?好吧,你可以在我这儿工作。天晓得我已坚持不住了。看看这些东西。”他指着那一堆文件说道,手指有点儿颤抖。

“我现在的工作进度落后两个月了,总是赶不上。这里找不到一个能够长时间静静地待着的人,来吧——”

“麦克唐纳先生,”安德鲁斯说,“我对你的生意一无所知。”

“什么?不知道什么?嗨,不过是兽皮生意,小伙子。野牛皮。我买和卖。我把猎队派出去,他们把野牛皮带进来。我把这些野牛皮卖到圣路易斯去。把野牛皮加工、处理成皮革,这些工作在这儿都是我自己做。去年弄了差不多十万张牛皮。今年——是去年的两三倍。机会难得,小伙子。你觉得你能处理这些文件吗?”

“麦克唐纳先生——”

“处理这些文件让我筋疲力尽。”麦克唐纳把手指插进垂在耳边的几缕稀疏的黑发,梳理了一下。

“我很感激你,先生,”安德鲁斯说,“但我不能肯定——”

“见鬼,这只是刚开始。看。”麦克唐纳用细瘦如爪的手抓住安德鲁斯的上臂,推着他到了门口。“看看外面那边。”他们走到热辣辣的太阳下;阳光刺目,安德鲁斯眯着眼,皱着眉。麦克唐纳还抓着他的手臂,指向十字镇。“一年前我来这儿的时候,这里只有三顶帐篷,以及再过去一点的一个窑洞——里面有一家酒吧,一家妓院,一家成衣店和一家铁匠铺。再看看现在。”他仰起脸看着安德鲁斯,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不要对别人讲这件事——从现在起两三年内十字镇将发生巨变。我已经划出六块地界归自己所有。下次我去堪萨斯城时,我会划出更多的地界,一片广阔的地方。”他说话时,嘴里散发着烟草的酸甜味。他摇晃着安德鲁斯的胳膊,好像他的胳膊是一根棍子似的。他已经声嘶力竭了,然后压低声音说道:“看,小伙子。这就是铁路。不要到处乱讲;铁路通到这儿的时候,这里将是个市镇,你和我一起干,我会把你引上正路。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标界划出自己的土地权。你只要到州土地局,在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就坐着等好了。就是这样。”

“谢谢你,先生,”安德鲁斯说,“我会考虑的。”

“会考虑的!”麦克唐纳松开安德鲁斯的手臂,惊讶地退后几步。他围着一个小圈子愤怒地兜来兜去,双手不停地抖动。“还要考虑?嘿,小伙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听着,你来这儿之前在波士顿那边做些什么?”

“我在哈佛学院读三年级。”

“你知道吗,”麦克唐纳得意扬扬地说,“你读完第四年会干什么呢?你会替别人打工,或者你回去当教书匠,就像老安德鲁斯先生,或者——听着,没有几个像我们这样来到这里的人——有远见的人。能够想到未来的人。”他用颤动的手指着十字镇,说,“你有没有看到或者见过那边的那些人?你有没有和他们交谈过?”

“没有,先生,”安德鲁斯说,“我昨天刚刚从埃尔斯沃思来到这里。”

“那些猎人,”麦克唐纳说,他干巴巴的嘴唇松弛地张开着,好像吃了什么腐烂的东西,“都是些猎人和无赖。如果没有像我们这样的人,这个地方永远不会改变。这里的人只知道以土地为生,却不知道如何利用土地。”

“屠夫十字镇的人大都是猎人吗?”

“猎人、无赖和从东部来的闲汉。这是个皮革镇,小伙子。这个镇子会改变的。只等通铁路了。”

“我想最好和他们中的一些人谈谈。”安德鲁斯说。

“和谁谈谈?”麦克唐纳大喊大叫起来,“猎人?噢,天哪!你不会和来这儿的其他年轻人一样吧?在哈佛学院读了三年,你竟浪掷才华。我应该早就看出这一点了。你一来的时候我就应该看出来了。”

“我只是想和他们中的一些人谈谈。”安德鲁斯说。

“当然可以,”麦克唐纳满脸不高兴地说,“你刚刚了解一点皮毛,就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的。”他语气急切,“听着。小伙子。听我的,你和那些人出去,你就给毁了。哦,我看得多了。他们会像野牛身上的虱子一样叮着你。你就会变得肆无忌惮。那些人——”安德鲁斯一时无言以对。

“麦克唐纳先生,”安德鲁斯平静地说,“我很感激你费心为我做的一切。但我想给你解释一下。我来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把视线从十字镇移开,经过麦克唐纳,越过隆起的地方,他想那应该是河堤,停留在和西边地平线融合在一起的有些泛黄的平坦草地上。他想该对麦克唐纳说些什么呢?那是一种感觉,一种不得不说的冲动。但不管说什么,他知道那不过是他苦苦追寻的旷野的代名词。那是自由、美好、希望和活力,他觉得那些就潜藏在生活中一切熟悉的事物下面,而日常生活是压抑的、丑陋的、绝望的、懒散的。他寻找的是他生活的世界的源头和守护者。这个世界似乎一直在恐惧中远离自己的源头而不是将自己的源头找出来,不像他周围大草原上的草,将自己的须根伸入潮湿黑暗肥沃的大地,伸入旷野,年复一年地让自己重生。突然,在他的脑海里,神秘、无人、平坦的大草原中间,出现了波士顿大街的形象。街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走在排列整齐的拱形榆树盖下面,榆树看上去像是从人行道和马路的石板上强行生长出来的。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还有高楼大厦的形象,一排挨着一排,楼上切割精细的石头上沾满了烟尘和城市污垢。查尔斯河也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这条河蜿蜒流淌在条块分割的农田、村庄和城市中间,将人类和城市的垃圾带出去,流进大海湾。

他意识到自己的手紧紧地攥着,手指尖在潮湿的手心里滑动。他松开拳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

“我到这儿来,是想饱览乡村的风光。”他平静地说,“我想了解这片地方。这是件我不由自主想做的事情。”

“小伙子。”麦克唐纳说,声音很轻。他的额头满是闪闪发亮的水珠,纠缠在一起的眉毛低低地压在眼睛上,水珠变成一行行汗水,进入眉毛里。他直直地盯着安德鲁斯。“他们无所事事。我的天,如果你现在开始——如果你有头脑现在开始,到你四十岁的时候,你可以成为——”他耸了耸肩,“哎呀,我们回屋去吧,别站在太阳底下了。”

他们重新回到阴暗的小棚屋里。安德鲁斯呼吸粗重,他的衬衫已经汗湿了,粘在皮肤上,他走动的时候,在皮肤上滑来滑去,十分难受。他脱掉外套,一屁股坐在麦克唐纳桌子前的椅子上。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虚弱和疲倦从胸口和肩膀往下传到手指。一段长时间的沉寂笼罩了整个屋子。麦克唐纳手放在账簿上,一个手指在账簿上方漫无目的地划动,并没有碰到账簿。最后他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去和他们谈吧。但我要提醒你:这儿的大多数人为我捕猎,没有我的帮助,你加入到任何一支猎队都不会轻松的。别和我派出去的猎队掺和在一起。别惹他们,我可不负责任,我不会为你感到内疚的。”

“去不去捕猎,我也不确定,”安德鲁斯昏昏欲睡地说,“我只是想和猎人谈一谈。”

“一帮废物,”麦克唐纳低声说道,“你从波士顿那么大老远到这边来就是为了和这帮废物搅和在一起。”

“我应该和谁谈呢,麦克唐纳先生?”安德鲁斯问。

“什么?”

“应该和谁谈呢?”安德鲁斯又重复了一遍,“我应该和一个了解自己行当的人谈一谈,而你却让我离你的人远点儿。”

麦克唐纳摇摇头。“你听不进别人的劝告,对不对?你早已计划好了。”

“不,先生,”安德鲁斯说,“我并没有计划什么。我只是想多了解一点这片土地。”

“好吧。”麦克唐纳疲倦地说。他合上一直在拨弄着的账簿,往一堆文件上一扔。“你去和米勒谈吧。他也是猎人,但不像其他猎人那么坏。他大多时间都生活在这儿。至少没有那些叛乱分子和声名扫地的北方佬那样坏。或许他愿意和你谈一谈。或许不愿意。这你得自己去弄清楚。”

“米勒?”安德鲁斯问。

“是米勒,”麦克唐纳说,“他住在南面河边上的窑洞里,但你在杰克逊酒吧更容易找到他。他们整天都在那里逗留。随便问谁,大家都认识米勒。”

“谢谢你,麦克唐纳先生,”安德鲁斯说,“非常感激你的帮助。”

“别谢我,”麦克唐纳说,“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我只是给你一个人的名字。”

安德鲁斯站了起来。虚弱钻进了他的腿里。他想是天热和人地生疏的缘故。他在那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聚集自己的力量。

“有一件事情,”麦克唐纳说,“我只要求你一件事情。”在安德鲁斯看来麦克唐纳似乎变得模糊不清了。

“假如你决定了,在你出去前告诉我一声,就到这儿来跟我说一下。”

“好的,”安德鲁斯说,“我希望我能经常来看你。但在做决定前我希望有充足的时间。”

“当然,”麦克唐纳不满地说,“别着急。你有的是时间。”

“再见,麦克唐纳先生。”

麦克唐纳愤怒地挥了挥手,然后迅速把注意力集中到桌子的文件上。安德鲁斯慢慢走出棚屋,来到院子里,走在通向大路的马车轧出的小道上。在大路上,他停了下来。从这儿穿过去,离他左边大约几码远的地方是一片木棉林。木棉林的另一边,横切大路的一定是河流。他看不到河水,但能看到突起的河堤,河堤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和杂草,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他转过身,回头朝十字镇走去。

他到达旅馆的时候已接近中午。在麦克唐纳小棚屋里袭上身来的疲倦依然如故。在旅馆的饭厅里,他愉快地吃着粗粝的烤肉和煮青豆,喝着苦涩的热咖啡。旅馆的伙计在饭厅里跛着脚进进出出,并问安德鲁斯有没有找到麦克唐纳,安德鲁斯回答说找到了,伙计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不一会儿,安德鲁斯离开饭厅,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他看着窗子上的布帘轻轻地向里飘动,一直到沉沉睡去。

3

安德鲁斯醒来的时候,房间已是一片黑暗。下面街道上的灯光闪烁,透过窗上的布帘映照进来。他听到许多抱怨声,以及远处隐隐的喊叫声,他还听到马扑哧扑哧的喷鼻声和嘚嘚的马蹄声。一时他竟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跃起身,在床边坐下,床垫在屁股底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放松下来,把手插进头发,一直伸到脑袋和脖子后面,同时头向后仰,肩胛骨间阵阵酸痛,他感到惬意。窗前放着一张小桌,隐约现出轮廓,他摸黑走了过去。在桌上,他找到一根火柴,然后点燃了脸盆旁边的灯。在镜子里,他的脸一边是黑影,一边闪着黄光,对比鲜明。他把手放进脸盆温热的水中,洗了洗脸。然后在昨天用过的衬衫上擦干脸和手。借着摇曳的灯光,他穿上外套,打好领结,外套上能闻到他自己的汗味。他在镜子里盯着自己看了看,好像不认识自己似的。接着,他吹灭了灯,走出房间。

屠夫十字镇有几间房屋的窗户和门开着,透出的光亮投下长长的黑影,街道就在这些黑影中间。一盏孤灯从旅馆对面的成衣店里透出亮光;几个庞大的身躯在里面走来走去,在黑影的衬托下,身材显得特别高大。更多亮光从隔壁的一家酒吧照出来,里面还传出笑声和沉重的脚步声。距离杰克逊酒吧前的人行道不到十英尺的地方有一个马马虎虎砍制而成的拴马杆,几匹马拴在上面,一动不动,但晃动的灯在它们的眼球和两侧光滑的鬃毛上闪着光亮。街北窑洞过去一点,马车行前面的木柱上挂着两盏提灯;马车行隔壁,暗红的亮光从铁匠铺里照出来,可以听到铁锤重击生铁的声音和热铁插进水里时发出的剧烈的嘶嘶声。安德鲁斯斜穿过马路,径直朝杰克逊酒吧走去。

他走进的那间房子既长又窄。房子的纵深和马路成直角,宽度只够四个人勉强并排进出。六盏提灯挂在没有油漆满是烟垢的椽子上。这些提灯发出的光亮向下照射的角度很陡,因此房间里所有东西的表面都泛着黄光,而下面的所有东西都罩在暗影里。安德鲁斯向前走去。在他的右边,有一个长长的吧台,几乎和房间等长。吧台的台面由两块厚木板拼成,用几根裂开的粗原木支撑着,原木竖在高低不平的木地板上。他深吸了口气,刺鼻的煤油味混合着汗味和酒味一起吸入他的肺里,他不禁咳嗽起来。他走向吧台,吧台比他的腰高不了多少;酒吧伙计是个矮个子,黄皮肤,秃头,留着长长的八字胡,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来杯啤酒。”安德鲁斯说道。

酒吧伙计从吧台底下拿出一个大杯子,转向放在大木盒上的几个小桶中的一个。他拧了一下龙头,啤酒泛着白泡沫顺着杯子的内侧流了下去。他把酒杯放在安德鲁斯跟前说道:“两角五分。”

安德鲁斯尝了尝啤酒,似乎比室温暖和些,味道清淡。他把一枚硬币放在台子上。

“我在找米勒先生。”安德鲁斯说,“听说可以在这儿找到他。”

“米勒?”酒吧伙计漠然地转过头,看着房间远端的尽头,那边的暗影里有两张小桌子,四周坐着六个人默默地喝着酒。“好像不在这儿。你是他朋友?”

“我们不认识,”安德鲁斯说,“我有事找他——是生意上的事。麦克唐纳先生说在这儿也许能找到他。”

酒吧伙计点点头,“或许你在大厅里可以找到他。”他用眼睛示意了一下安德鲁斯身后的地点,安德鲁斯转过头看到一扇关着的门,这一定通向另外一个房间。“他是个大块头,胡子剃得光光的。可能和查理·霍格在一起——小个子,白头发。”

安德鲁斯向酒吧伙计道了谢,喝完啤酒,然后离开吧台,走进了酒吧狭窄一边的那扇门里。他进去的这间房间宽敞一些,比刚才离开的那间光线要暗。尽管烟熏的椽子的钩上挂着许多提灯,但是只有几盏是点着的。房间有几片地方是亮着的,更多的空间是奇形怪状的黑影。几张桌子粗笨难看,摆放的位置正好使得房间的中央形成一个椭圆形的空地。房间后面一段笔直的楼梯通向二楼。安德鲁斯朝前走,光线太暗,他只好睁大眼睛。

在一张桌子边坐着五个人在打牌;他们没有抬头看安德鲁斯,也没有说话。纸牌的啪啪声和筹码细微的咔嗒咔嗒声显得房间越发寂静。另外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两个姑娘,她们头靠着头,在说悄悄话;旁边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一起坐着;在大厅的其他地方还有另外几群人坐在阴暗的桌子旁。此情此景有一种缓慢而安静的流动感,这是安德鲁斯以前没有见到过的。这地方深深地吸引了他,一时间他竟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看到房间远处尽头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两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安德鲁斯穿过空地朝他们走去。

安德鲁斯走到他们桌子跟前的时候,他们三个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安德鲁斯。有好一阵,他们四个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安德鲁斯专注地看着他前面那个身材高大的家伙,但他也注意到那个姑娘丰满的脸有些苍白,一头黄发好像是从裸露的浑圆的肩膀上飘散下来的,那个小个子男人长鼻子,一脸灰白短胡子。

“你是米勒先生吗?”安德鲁斯问道。

大块头男人点了点头。“我是米勒。”他说道。他的瞳孔乌黑,和眼白形成鲜明对照。眉毛紧锁,就在眼球上面一点,因此宽阔的鼻梁也跟着皱了起来。他的皮肤平滑,有点发黄,像晒干的皮革。他的嘴巴宽大,法令纹很深,从嘴角以一道弧线延伸向上直达肥厚的鼻翼。他的头发又密又黑,在边上分开,打成粗粗的辫子,盖住半边耳朵。他又说了一遍:“我是米勒。”

“我叫威尔·安德鲁斯。我——我家和麦克唐纳是老朋友。他说你或许愿意和我聊一聊。”

“麦克唐纳?”米勒慢慢地眨巴着眼睛,几乎没有睫毛的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坐吧,朋友。”

安德鲁斯在那个姑娘和米勒之间的空椅子上坐下来,“希望没有打扰你们。”

“麦克唐纳想干什么?”米勒问。

“对不起,没听清楚。”

“是麦克唐纳派你来的,对吧?他想干什么?”

“不是的,先生,”安德鲁斯说,“你弄错了。我只是想和一个了解这个地方的人聊一聊。麦克唐纳好心地把你的名字告诉了我。”

米勒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麦克唐纳一直想让我带领他的猎队,已经两年了。我想他又来劝我了。”

“不是的,先生。”安德鲁斯答道。

“你是他的手下?”

“不是的,先生,”安德鲁斯说,“他给了我一份工作,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米勒问。

安德鲁斯迟疑了一下,“我不想受到约束。我不是来这儿找工作的。”

米勒点点头,动了动庞大的身躯,换了个姿势;安德鲁斯这才意识到他身旁的这个家伙一直没有动弹过。“这是查理·霍格。”米勒说道,一边把头微微转向坐在安德鲁斯对面的白发男人。

“见到你很高兴,霍格先生。”安德鲁斯说,一边隔着桌子把手伸过去,霍格狡黠地冲他笑了笑。他的脸轮廓鲜明,缩陷在狭窄的肩胛骨中间。他慢慢抬起右手,隔着桌子猛地往前一伸。他的手臂在手腕处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瘤子,皱皱巴巴,伤痕累累。安德鲁斯不由自主地把手缩了回来。霍格笑了起来,笑声像是从他单薄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几乎是无声的喘息。

“别介意,朋友。”米勒说,“他经常这样做,他觉得有趣。”

“六二年冬天丢掉的,”查理·霍格说,还在喘气笑着,“是冻掉的,如果不是——,整个手臂都要截掉。”他突然颤抖起来,一直抖个不停,好像再次感受到了冰天雪地的寒冷。

“你可以给查理买一杯威士忌,安德鲁斯先生,”米勒几乎有点温柔地说,“这是另外一件他觉得有趣的事情。”

“当然可以。”安德鲁斯说。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刚起来一半,“要不要我——”

“没关系,”米勒说,“弗朗辛会去把酒拿过来的。”他向那个白肤金发碧眼的姑娘点点头,“这是弗朗辛。”

安德鲁斯依然在桌子旁半站着。“你好。”他说道,一边欠了欠身。那姑娘笑了,张开苍白的嘴唇,露出了雪白的排列不很整齐的牙齿。

“好的,”弗朗辛说道,“还有人要什么东西吗?”她带着日耳曼人的口音慢声慢气地说道。

米勒摇摇头。

“来杯啤酒,”安德鲁斯说道,“你自己来点什么?”

“不,”弗朗辛说道,“我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她站起身,离开了桌子。安德鲁斯目送着弗朗辛好长一段时间。她长得壮实,但走过房间的时候还是颇有风姿。她穿的衣服是用有些发光的材料做成的,上有黑白相间的宽条纹。紧身胸衣紧紧地裹住上身,把丰满的胸脯挤到了上面。安德鲁斯坐下的时候满脸疑惑地看着米勒。

“她在这儿——工作吗?”安德鲁斯问。

“弗朗辛?”米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弗朗辛是个妓女。在镇上她们一共有九个或十个人;六个人在这儿工作,还有几个印第安人在河边的窑洞里上班。”

“是个淫妇,”查理·霍格说,还在不住地颤抖着,“一个有罪的女人。”这次,他没有笑。

“查理喜欢读《圣经》,”米勒说,“读得相当不错。”

“一个妓女。”安德鲁斯说道,同时吞咽了一下。他笑了笑。“她不太像——”

米勒的大嘴的嘴角向上翘了翘,“你刚才说你是哪里人,年轻人?”

“波士顿,”安德鲁斯回答说,“马萨诸塞州波士顿。”

“马萨诸塞州波士顿没有妓女吗?”

安德鲁斯的脸有点发热。“我想是有的,”他说道,“我想是有的。”他又说了一遍。“是有的。”

米勒点点头,“波士顿有妓女。但一个是波士顿的妓女,一个是屠夫十字镇的妓女;我说她们不是一回事儿。”

“我明白了。”安德鲁斯说。

“我想你不明白,”米勒说,“但你会明白的。在屠夫十字镇,妓女是经济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除了喝酒吃饭,一个男人总要把钱花在什么事情上,他外出离开此镇后,总该有什么东西把他吸引回来。在屠夫十字镇,一个妓女可以挑挑拣拣,依然能够挣不少钱,因此还是相当体面的。有些妓女甚至嫁了人,并且听说还成了想成家的男人的贤惠妻子。”

安德鲁斯没有说话。

米勒靠在椅子上,“还有,现在是淡季,弗朗辛没在工作。妓女不工作的时候,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罪恶,堕落,”查理·霍格说,“她骨子里头是个坏女人。”他用那只健全的手用力抓住桌子边沿,手关节棕色的皮肤下显出青白的颜色。

弗朗辛端着酒回到桌前。她弯下身,在安德鲁斯身后把查理·霍格的威士忌递到他跟前。安德鲁斯感觉到了她的体温和她的气味。他让了一下。弗朗辛把啤酒放在他面前,笑了笑。她浅色的眼睛大大的,浅黄色的睫毛微微泛红,像绒毛一样柔软,因此她的眼睛看上去大而有神。安德鲁斯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放在她手上。

“你想让我离开吗?”弗朗辛问米勒。

“坐吧,”米勒说,“安德鲁斯先生只是想聊一聊。”

看到威士忌,查理·霍格安静下来,他拿起酒杯,迅速喝了起来。他仰起头,喉咙上长着灰色的毛发,喉结在毛发下像个小动物一样动来动去。他喝完酒,弓起身子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两只灰色的小眼睛冷冷地看着另外三个人。

“你想聊些什么呢,安德鲁斯?”米勒问道。

安德鲁斯不自在地看了看弗朗辛和查理·霍格,笑了。“你这么一问,让我觉得有点突然。”他说道。

米勒点着头说道:“有道理。”

安德鲁斯停了一下,说道:“我想我只是要了解这个地方。这里我从来没来过,我想了解得越多越好。”

“为什么呢?”米勒问道。

安德鲁斯茫然地看着他。

“你说话像个有文化的人,安德鲁斯先生。”

“是的,先生,”他说道,“我在哈佛学过三年。”

“啊,”米勒说道,“三年,时间不短啊。你离开学校多久了?”

“时间不长。我离开学校,就到这儿来了。”

米勒看了他一会儿。“哈佛学院。”他摇摇头,“有一年冬天我在科罗拉多被困在雪中,在猎人的小棚屋里我自学看书识字。我只会在纸上写写自己的名字,你觉得你能从我这儿学到什么呢?”

安德鲁斯皱起眉头,他感到自己的语气渐渐有点恼怒,但还是压制住没有流露出来。“我压根就不了解你,米勒先生,”他有点不高兴地说,“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想了解这个地方。麦克唐纳先生说你是交谈的合适人选,你很了解这个地方。我本希望承蒙你的好意,和我谈上一两个钟点,让我了解——”

米勒摇着头,咧嘴笑了。“当然谈话是你的强项,年轻人。毫无疑问是你的强项。你在哈佛学院就是学这个的吧?”

好一阵子,安德鲁斯直视着他,然后笑着说:“不,先生。我想不是的。在哈佛,你不说话,你只是听讲。”

“当然,”米勒说,“所以现在你们就走人了。人总要在某个时候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是的,先生。”安德鲁斯说道。

“你了解到你想要了解的东西后,打算做些什么?回去向你的同伴吹嘘一番?或者给报纸写点什么?”

“不,先生。”安德鲁斯说,“不是为了这些,是为了我自己。”

米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可以给查理再买一杯威士忌,这次我也来一杯。”

弗朗辛站起身,对安德鲁斯说:“你再来一杯啤酒?”

“威士忌。”安德鲁斯说。

弗朗辛走开后,安德鲁斯好一阵没有开口,也没有看坐在他身边的两个人。

米勒说:“那么,你和麦克唐纳没有任何瓜葛?”

“我不想和他有什么瓜葛。”

米勒点点头。“这是个以狩猎为主的镇子,年轻人。你待在这儿,工作就没有多少选择了。你可以在麦克唐纳手下找份工作,挣些钱;或者自己创业,做个小买卖,希望有一天这里通上铁路;或者加入一个狩猎队,捕杀野牛。”

“麦克唐纳先生差不多也是这么说的。”

“但他不喜欢你加入一个狩猎队,捕杀野牛。”

安德鲁斯笑了,说:“是的,不喜欢。”

“他不喜欢猎人,”米勒说,“猎人也不喜欢他。”

“为什么?”

米勒耸了耸肩。“猎人干活,他挣钱。猎人们认为他是个骗子,而他认为猎人们是傻子。你不能责备任何一方,因为他们都对。”

安德鲁斯说:“你自己也是个猎人,不是吗,米勒先生?”

米勒摇摇头,说道:“和这里的猎人不一样,我不给麦克唐纳干活。他装备自己的猎队,每头牛的生皮给五角钱——是夏天的牛皮,比薄皮革的价钱多不了多少,他一直有三四十个猎队在外面干活。他得到很多牛皮,但分成的方法不公,猎人们能够挣够过冬的钱就不错了。我要么自个儿干,要么就不干。”米勒没有继续说下去。弗朗辛已经回来了,端着装有四分之一威士忌的瓶子和几个干净的杯子,还给自己带了一小杯啤酒。查理·霍格连忙朝弗朗辛放在他面前的威士忌靠过去,米勒用他的一只没有毛发的大手把杯子拿起来,窝在手中。安德鲁斯很快喝了一小口。烈酒烧得他嘴唇和舌头发烫,喉咙发热。因为烧灼感他没有尝出酒是什么味道。

“我四年前来到这里,”米勒继续说道,“和麦克唐纳同年来的。我的天!你该领略一下这个地方当时的景象。春天,从这里望过去,可以看到到处是野牛,黑压压的,像草地一样延绵数英里。那时我们只有几个人,一个猎队几个星期捕猎一千或者一千五百头野牛是稀松平常的事,并且是春季的野牛,毛质漂亮。现在被捕光了。野牛现在都一小群一小群地迁徙移动,一个猎人一趟能捉到两三百头就算撞上大运了。再过一两年,堪萨斯就不会有捕猎野牛这一行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