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少校气呼呼地说,因为他一点法语也不会,“呜哩呜噜呢穆呢穆!我问,她好着吗?”
“这是[16]——”阿纳克莱托也是近期才开始学的法语,他不知道“鼻窦”这个词的法语怎么说。不过,他的回答一本正经、让人记忆深刻,“乌鸦先生呆在一棵树干上[17],少校。”他停顿了一下,打了个响指,像是在大声自语般幽幽地补充道,“热腾腾的肉汤,卖相很诱人哦。”
“给我做杯鸡尾酒。”少校说。
“我突然就好。”阿纳克莱托说。他很清楚“突然”不能用来代替“马上”,因为他和兰登太太一样,讲一口优雅、漂亮的英语。他故犯此错,只为把少校搞得更晕乎。“等我备好托盘,再把艾利森夫人安顿舒适了,就立马给您做。”
按照少校的手表,准备这个托盘就花了三十八分钟。小菲律宾人轻盈活泼地在厨房里一阵忙乎,又从餐厅拿来一盆花。少校在一边看着,毛茸茸的双手叉在腰上。自始至终,阿纳克莱托在快活地喃喃自语。少校听到什么鲁道夫·塞金先生,还有一只猫在糖果店里转悠,毛发粘上了花生脆糖渣。这期间,少校给自己调制了酒,又煎了两个鸡蛋。等这三十八分钟的托盘准备完毕后,阿纳克莱托两脚交叉,站在那里,手端托盘举在脑后,身体缓缓地摇摆着。
“天啊!你真是个奇葩,”少校说,“如果我能把你弄进我的营里,我还有啥不能办的?”
小菲律宾人耸耸肩膀。大家都知道,他认为主在造人时犯了严重的错误,他自己和艾利森夫人除外——此外还有那些舞台聚光灯后的人、侏儒、伟大的艺术家,以及诸如传奇人物等。他沾沾自喜地低头欣赏着托盘。上面有一块黄色亚麻布、一个盛着热水的褐色陶壶、肉汤盅和两块浓缩肉汤冻。盘中右角放着一只蓝色的中国小饭碗,碗里是一束柔毛米迦勒节雏菊[18]。阿纳克莱托伸手小心翼翼地折下三朵蓝色花瓣,放在黄色餐巾布上。其实,今晚他并不是像他表现的那么快活。他时而露出焦虑的眼神,又不时地用微妙和指责的眼光迅速地瞪少校一眼。
“我来把托盘送上去。”少校说,因为他明白,不在乎她能吃多少,这一举动能让妻子高兴起来,他兴许会赢得好感。
艾利森靠坐在床上看书。她戴着花镜,一张脸上似乎只有鼻子和眼睛了,嘴角两侧有几块病态的乌青。她穿了一件白色亚麻睡袍和暖玫瑰色天鹅绒外套。屋里异常清静,炉中火在燃烧。没有几件家具,松软的灰色地毯和水红色窗帘,显得房间风格质朴、简洁。艾利森喝汤时,少校无聊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主动找话说。阿纳克莱托在床旁边轻轻地摸摸这,弄弄那,还一边吹着口哨,节奏明快,旋律忧伤、清晰。
“嗨,艾利森夫人!”他突然说,“您这会儿不难受吧?我想和您说件事。”
她放下汤盅,摘了眼镜。“当然,什么事?”
“这个!”阿纳克莱托把脚凳放在床边,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碎布头。“这些样品是我给咱们订的,拿来您先看看。现在想起两年前,咱们在纽约市经过一家佩克&佩克店的橱窗时,我指着一件小礼服给您看。”他挑出其中一块样品,递给她。“这地布料做出来会和那款一模一样的。”
“可是我不需要礼服啊,阿纳克莱托。”她说。
“哦,您需要的!您有一年多没买衣服了,那件绿色连衣裙的胳膊肘处已经磨旧了[19],该捐给救世军[20]了。”
阿纳克莱托说出这个法语词时,暗自极其得意地用怨恨的眼神瞥了少校一眼。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听他俩说话,少校总感到阴森恐惧。他们的声音和吐字如出一辙,听着犹如彼此幽幽的回声。唯一的区别是阿纳克莱托说起话来叽叽喳喳、气喘吁吁的,而艾利森的声音平缓、冷静、淡然。
“多少钱?”她问。
“不便宜。不过一分价钱一分货,好衣服穿的时间也长。”
艾利森继续看她的书。“想想再说吧。”
“天啊,直接去买了就行了。”少校说。他听见艾利森斤斤计较就心烦。
“那买的时候可以多要一码,我来顺便做一件上衣。”阿纳克莱托说。
“好的,如果我决定要买的话。”
阿纳克莱托给艾利森倒好了药,在她喝药时,给她做了个鬼脸,然后把一个电热垫子放在她背后,又给她梳了梳头发。往外走时,经过壁橱门上的穿衣镜,他不由得停下脚,在镜前打量着自己,绷直脚尖,歪着脑袋。
他又向艾利森转过脸来,吹起了口哨。“那个曲子是什么来着?就是上周四下午,您和魏因切克中尉弹的那个。”
“弗兰克A大调奏鸣曲[21]的开始小节。”
“听我说!”阿纳克莱托兴奋地说,“此刻,这个曲子给了我创作一部芭蕾舞剧的灵感。黑色天鹅绒幕布,如冬日黄昏般微黄的灯光。全体演员,缓缓起舞。接着是聚光灯下的独舞,火焰般热烈——太精彩了,还有谢尔盖·拉赫玛尼诺夫先生[22]演奏的华尔兹。然后,终曲又回到弗兰克的曲子,就在这一刻——”他奇特、明亮的眼睛看着艾利森,“醉啦!”
他说着就舞了起来。一年前他迷上了俄罗斯芭蕾舞,至今余兴未尽。他对每一个技巧、每一个姿势绝不马虎,在灰色的地毯上动作僵硬地来回跳动,缓慢停下,最后,穿着凉鞋的双脚交叉站稳,手指尖合拢,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突然,他又欢快地旋转起来,进入一小段激情独舞。看他满面春风的样子,显然自以为是在大舞台上演出,成为炫目场面里的众目所瞩。艾利森分明也很开心。少校则疑惑反感地朝他俩挨个望去。舞蹈的结尾动作是开场动作的醉酒搞笑版。阿纳克莱托结束的小造型有些怪异,他一手托着另一只胳膊肘,拳头抵腮,表情困惑、不悦。
艾利森禁不住大笑起来。“非常好!非常好!阿纳克莱托!”
他们一同大笑起来,小菲律宾人靠在门上,有点头晕眼花,但很开心。待终于喘过气来,他惊叹地叫道,“您没有发现‘非常好’和‘阿纳克莱托’是神配?”
艾利森止住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是,阿纳克莱托,好多次我都注意到了。”
小菲律宾人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环视房间,确认不需要什么了。然后看着她,眼神突然变得机警又十分悲伤。“有事就叫我啊。”他简短地说。
他们听到他慢慢地走下楼梯,接着加快了脚步跳着下去,最后几个台阶他一定是一步跨得太多了,因为突然听到咕咚一声。少校走到楼梯口时,阿纳克莱托正勇敢、体面地爬起来。
“他摔伤了吗?”艾利森紧张地问。
阿纳克莱托抬头看着少校,眼里含着愤怒的泪水。“我没事,艾利森夫人。”他大声说道。
少校身子前倾,一字一字、无声地嚅动着嘴巴,为了让阿纳克莱托能明白他的意思,“我——希——望——你——摔——断——你——的——脖——子。”
阿纳克莱托微笑着,耸耸肩,一瘸一拐地进了餐厅。少校回到妻子的房间,见她在看书。她并没有抬头看他,于是他走过大厅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他的房间不大,相当乱,唯一的装饰是他在马术表演上荣获的几个奖杯。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一本深奥难懂的文学作品,书里夹了一根火柴棍,标明阅读进度。他读了约四十页了,差不多一个晚上的阅读量,于是又把火柴夹在新的一页。然后,从衣柜抽屉里的一摞衬衣下面,拿出一本低级庸俗杂志,名为《科学化》。他安逸地躺在床上,看起了关于疯狂的超级星球大战的文章。
在大厅对面,和他房间对着,他妻子放下书,半躺半坐在床上。她的脸因痛苦而僵硬,闪亮的黑眼睛不安地环视四周墙壁。她在为下一步做打算,她要和莫里斯离婚,确定无疑。可是她该怎样着手去办呢?特别是她和阿纳克莱托将如何生存?她一贯看不起没有孩子的离婚女人接受赡养费,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就是离开他以后,不会,也不可能靠他的钱生活。可是,他们又能做什么呢——她和阿纳克莱托?在结婚前的一年里,她曾在一所女子学校教拉丁文,然而,就她眼下这身体状况,去教书是不现实的。在哪里开个书店?必须得是在她生病期间阿纳克莱托能自己打理的事。他们两人是否有可能经营一条捕虾船?有一次她曾在岸上和几个捕虾的渔民聊过。那天,她在海边度过了美好的一天,黄金海岸,海天相连,蔚蓝一片,从渔民那里她还了解到很多情况。以后,白天她可以和阿纳克莱托在海上荡漾、撒网,清凉的海风略带点咸味,她们享受着大海的恩赐和阳光的沐浴——艾利森躺在枕头上,头不停地转来转去。那样又会多庸俗啊!
八个月前,得知丈夫出轨,她大吃一惊。她和魏因切克中尉还有阿纳克莱托一起去城里听音乐会、看剧,打算在外住两天两夜。因第二天她发烧了,于是他们决定回家。傍晚,阿纳克莱托在前门口先把她放下,自己去车库里停车。她站在房前的便道上欣赏着植物。家里几乎漆黑一片,只有她丈夫的房间里亮着灯。前门锁上了,她站在那里看到莉奥诺拉的外套挂在厅里的衣柜上。她暗自心想,既然彭德顿夫妇在里面,前门竟然还锁着,太奇怪了。她想到,也许他们在厨房里调酒,而莫里斯在洗澡。她绕到房后,正要进去时,阿纳克莱托冲下楼梯,小脸上露出如此惊骇的表情!他小声说,他们把东西落在十英里外的城里了,必须回去取。她茫然地往台阶上走,却被阿纳克莱托一把拽住胳膊,他平淡而惊恐地说:“您现在千万不能进去,艾利森夫人。”
这对她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她和阿纳克莱托又回到车里,离开了。在自己家里发生这种事,她咽不下这耻辱。他们到了前哨减速时,真不凑巧,又偏偏遇上一个新士兵在站岗,他不认识他们,就拦住了车。他往小车里瞧了瞧,像是他们在里面藏了机枪似的,接着又盯着阿纳克莱托看,他当时穿了件时髦的深橙黄色夹克,都快要哭出来了。士兵用一种不相信他们中会有谁能捏造出一个名字的语气,让她们报上名字来。
她永远也忘不了士兵的那张脸。此刻,她不愿说出丈夫的名字。那年轻的士兵就等待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声不吭。后来,她开车去接莫里斯时,在马厩见到他。他具有高更[23]描绘的土族人的脸部特征,神情古怪、专注。他们相互对视了约有一分钟,直到最后过来了一位军官。
她和阿纳克莱托在严寒中行驶了三个小时,一路沉默不语。在此之后,她晚上生病和烦躁时想好的计划,到了第二天天一亮,都显得愚蠢至极。那晚,她从彭德顿家跑回自己家,做出了那件可怕的事。她看见墙上的园林大剪刀,因当时气得发疯,绝望中,她用剪刀刺向自己,想一死了之。不曾想那剪刀太钝了。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一定是神志不清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出那样的事。艾利森感到不寒而栗,把脸埋进手里。听到丈夫打开他的房门,把靴子放在门外的厅里,她匆匆熄了灯。
少校看完杂志,又把它放回到抽屉里藏起来。他最后喝了口酒,然后舒服地仰卧在床上,眼望黑夜。第一次邂逅莉奥诺拉让他记起了什么?那是在宝宝离世一年以后,整整十二个月,艾利森不是住院就是围着屋子丧胆游魂似地走来走去。就在他刚来驻地的头一个星期里,在马厩他遇见了莉奥诺拉,她主动提出带他去周围转转。他们离开跑马道,开心地飞驰起来。当他们系上马打算歇口气时,莉奥诺拉在附近看见了一些黑莓灌木丛,她说要多摘些回去做酥皮水果馅饼晚饭时吃。天啊!他们一起在这些灌木丛里摸来爬去,用他的帽子装满了果子。第一次就这样发生了,在早晨九点,他们见面才两个小时!即使现在他都不敢相信。可当时他是什么感觉?哦,是的——感觉像是在野外进行军事演习,遇上寒冷阴雨的夜晚,在漏雨的帐篷里哆嗦了一个通宵。第二天黎明起来,雨过天晴,又见日出,望着英俊的战士们在营火上煮咖啡,火花飞上白色的晴空。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人世间最美好的感觉!
少校心虚地痴笑起来,把头埋进被单里,瞬间就打上呼噜了。
十二点半,彭德顿上尉独自在书房,烦躁不安。他在撰写一本专著,那天晚上进展甚微。他喝了不少的葡萄酒和茶水,抽了几十支烟。最终干脆彻底放下笔不写了,此刻正在房间里心神不定地走来走去。有些时候,男人最大的需求是去爱一个人,为他散射的情感聚焦。也有时候,当人生中的烦扰、失望和惧怕犹如精子不能控制时,则必须以仇恨的方式宣泄。不幸的上尉却无人可恨,近几个月来他内心痛苦不已。
艾利森·兰登,那个大鼻子女约伯[24],还有她那讨厌的菲律宾佣人——这两个人都令他厌恶。可是,他却无法恨艾利森,因为她不给机会。欠她的一份人情成了抹不掉的心病。她是这世界上唯一知道他天性里一个死穴的人;彭德顿上尉有偷窃倾向,在别人家里见到喜欢的物品,就想拿走,他一直在不懈地遏制这一冲动,幸好,这个毛病只有两次占了上风。在他还是个七岁的孩子时,他迷恋上了曾打过他一次的校园恶霸,就从姑妈的梳妆台上偷偷拿走了一个老式的储发罐[25],作为爱的礼物送给了那人。时隔二十七年,在驻地这里,上尉再次屈服于冲动。
在一个年轻的新娘举办的晚宴上,他全然为一件银器所迷住,就把它装进口袋里带回家了。那是一款别致、漂亮的小点心匙,雕刻精巧细致,古香古色的。上尉对它如醉如痴(其余的银器都很一般),终究没能抵得住诱惑。他动作娴熟、安全地把赃物装进口袋后,才意识到在他旁边的艾利森目睹了他这一偷窃行为。她惊愕失色,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即使现在他想起那情景就不寒而栗。她惊恐地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没错,是大笑。她笑大劲了,把自己呛着了,有人赶紧给她拍拍后背。最后,她借故走了。那一晚他备受煎熬,每次看她时,她冲他嘲弄地一笑。从那时起,每次他来她家里吃饭,她都留神地看紧他。至今,他用丝手帕精心地包好那把点心匙,同其他收藏物一起雪藏在壁橱的盒子里。
然而,尽管如此,他却无法恨艾利森,也不能真的恨他的妻子。莉奥诺拉气得他发疯,纵使阵阵妒火中烧,他也无法恨她,就像他不恨猫、马,或幼虎一样。上尉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烦躁得甚至踢了门一脚。如果艾利森最终决定和莫里斯离婚,将会是什么情况?他不敢设想这种可能,一想到自己将被落单,心里难过极了。
上尉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怔了一下。屋里寂静无声。之前提到过,上尉是个胆小鬼,他一人独处时,有时会无缘无故地感到惧怕。此刻,他站在安静的房间里,似乎紧张与苦恼,并非由他自己和他人的内在力所致,那些他多少能够掌控的因素——而是某种危险的外部诱因,他只可意会的一种模糊感觉。上尉害怕地环视了房间四周。然后收拾了书桌,打开房门。
莉奥诺拉已经在客厅壁炉前的小地毯上睡着了。上尉低下头去看她,自己笑了起来。她翻了个身,侧身躺着,他对着她的屁股轻轻踢了一脚。她咕噜了一句,像是说做火鸡用的填料,但并没有醒来。上尉弯下身去摇她,冲着她大声说话,好歹让她站了起来。可是,仿佛孩子在晚上被叫醒并带去洗手间,迷迷糊糊地完成睡觉前的最后一桩事,莉奥诺拉有着站立也能睡觉的本事。上尉费力地拉着她上楼梯,她连眼也不睁,嘴里还在咕噜着火鸡的事。
“我要是给你脱衣服,我就不是人。”上尉说。
他把她弄在床上坐着,她就坐在那里不动。他看了她几分钟后,不禁又笑了起来,还是给她脱去了衣服。没给她穿睡袍,因衣柜的抽屉里凌乱不堪,他没找到。况且,莉奥诺拉总是喜欢“裸”睡,她自己是这么说的。她躺下后,上尉走到墙上的一幅照片前,多年来,他看到这张照片就会忍俊不禁。照片上是一个大约十七岁的女孩子,底边写着感人的题字:“送给莉奥诺拉——爱你的坏女孩。”这张杰作十多年来一直装点着莉奥诺拉卧室的墙壁,跟随他们转战了半个地球。可是当问起她关于这个曾和她在一个寄宿学校同为室友的“坏女孩”时,她讷讷地说似乎多年前就听说“坏女孩”已溺水身亡了。说真的,他发现若是刨根问底的话,她甚至连这个“坏女孩”的真实姓名都不记得了。至今,仅仅是习惯而已,这张照片一直在墙上挂了十一个年头。上尉又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子。她是热性体质,被子都推到她裸露的乳房下面了。睡梦中她也在微笑,上尉猜想此刻她一定在梦中享用自己做的美味火鸡。
上尉服用速可眠,因长期服用,一粒已经对他没有效果了。他想,步兵学校的工作本身就辛苦,若再长夜难寐,次日早晨起床头昏脑涨,那他一定会吃不消的。吃速可眠量小的话,就睡不沉,睡不久,且多梦。今夜他决定加到三倍的剂量,他知道立马就能酣睡如泥,睡上六七个小时。上尉吞下胶囊,在黑暗中躺下,期待进入梦乡。这个剂量的药带给他一种独特、逸乐的感觉;仿佛一只大黑鸟落在他胸口上,泛着凶光的金色眼睛瞧了他一眼,不知不觉地将他的身体包裹在它的黑色翅膀下。
二等兵威廉斯在屋外等待着,直到熄灯后近两个小时。星星暗淡了,漆黑的夜色变成了深紫罗兰色。只有猎户星座灿烂依旧,北斗七星闪烁着熠熠的光彩。士兵绕到房子后面,悄悄地试推了下纱门。门从里面被反扣上了,他料想到了会是这样。但是,门闩有点松,他把小刀的刀刃从门缝插进去,就把门闩抬起来了。后门原本就没锁。
进屋后,士兵先等了片刻。屋里一片漆黑,静悄悄的。他瞪着一双发呆的大眼睛朝四周看了看,渐渐地适应了黑暗。室内格局他早已熟知。狭长的前厅和楼梯把屋子间隔开来,一边是大客厅,再往后是佣人的房间。另一边是餐厅、上尉的书房和厨房。楼上右手边是一间双人卧室和一个小房间,左手边是两间中等大小的卧室。上尉住在那个大房间里,他妻子睡在穿过大厅与他相对的房间里。士兵轻手轻脚地走上铺着地毯的楼梯,动作从容镇定。“夫人”的房门没关,他走到门口,毫不迟疑,像猫一样轻巧无声地踏进屋里。
绿色朦胧的月光洒满房间。从丈夫离开后,上尉的妻子一直在熟睡。她松软的头发随意地散落在枕头上,随着均匀的呼吸,半裸的胸脯轻轻地起伏着。黄色的丝绸被罩铺在床上,一瓶香水打开了盖,香味四处飘逸,催人入眠。士兵十分缓慢、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朝上尉的妻子弯下身去。柔和的月光照在他们的脸上,他把身子贴得很近,已能感觉到她温暖、匀和的气息。士兵阴郁的眼睛先是凝神、好奇地注视着,但随后,他那沉重的面庞忽现幸福感被唤醒的神情。年轻士兵在内心感觉到有生以来第一次感知的既强烈又奇特的温情。
他俯身贴近上尉的妻子,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手扶窗台,稳住身体,又慢慢地在床边蹲下。他用宽厚的前脚掌内侧支撑着身体,保持平衡,后背挺直,小巧而有力的双手搭在膝上,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宛如琥珀纽扣,刘海儿乱蓬蓬地贴在脑门上。
以前曾有过几次,二等兵威廉斯的脸上洋溢着这种被唤醒的幸福表情,只是当时驻地里没有人看见。倘若那一刻有见证人,他就会受到军法审判。其实,有时候士兵并不是长时间独自在保护区森林里漫步。在下午工作时间来这儿时,他都是从马厩牵走一匹马。从驻地到一个隐蔽的地方,骑马大约五英里的路。到这里来不容易,因为走哪条路都不近。林中有一块空旷的平地,长满了一种发亮的青铜色杂草。在这荒僻之地,士兵总是卸下马鞍,放任它自由。然后,自己脱掉衣服,躺在空地中央一块扁平的巨石上。有一样东西他没有不行——阳光。即使三九严寒,他也常常赤身露体,静静地躺着,让阳光沁入肉体。有时,他没穿衣服站在巨石上,然后又溜到未装马鞍的马背上。他的马是普通的驯良军马,始终保持着两种步法——笨拙的小跑和木马式的奔驰,唯独在士兵的手下,它变得不可思议;不论它是慢跑或是伸长快步跑,都呈现出骄傲、顽强的优雅姿态。士兵挺直了身体,他身上的肤色是浅金褐色,光着身子的他看上去精瘦,两肋弓形的轮廓一目了然。他在阳光下慢跑,唇上挂着性感、粗鲁的笑容,若是撞上营房的战友,定会令他们惊讶不已。如此远足结束后,他回到马厩,疲乏无力,不想开口讲话。
在“夫人”的卧室里,二等兵威廉斯蹲在床边直到黎明时分。他纹丝不动、屏声敛息、目不转睛地看着上尉妻子的玉体。天已破晓,他再次手扶窗台,平稳身体,轻轻地站起来。他走下楼梯,从后门出去,小心翼翼地随手把门关上。天空变成了浅蓝色,金星在渐渐隐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