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事情。”我回答道。
“你在想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
“好吧,既然你现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怎么会是在想事情呢?”
我不想跟弟弟说话了。我正在经历对时间那无尽神秘的初次惊奇。我在这儿,在这个八月的下午,在树上小屋里面,在这个被炙烤着的、让人感到厌烦的后院里,对于这个夏季里的一切都感到难受和疲惫。(我第二次读了《小妇人》,以及《汉斯·布林克尔和银冰鞋》《小男人》,还有《海底两万里》。我读电影杂志,甚至尝试去读《妇女家庭良友》杂志上的爱情故事——我对一切都求知若渴。)我是我,此刻是此刻,而四个月后将会是圣诞节,冬日时光,寒冷的天气,圣诞树上微暗与灿烂的灯火——这一切都怎么成其为可能呢?我为“此时”和“以后”感到迷惑不解,使劲摩擦我的手肘内侧,直到食指和拇指之间搓出了一个小小的皮垢泥团为止。在八月下午“此时”的树上小屋里的这个我,与在冬天的烟火和圣诞树旁的那个“我”,会是相同的吗?我极度好奇。
弟弟重复道:“你说你在想事情,但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你到底在上面做些什么呢?搞到了一些秘密糖果吗?”
九月来临,妈妈打开了香柏木箱子,我们开始试穿冬衣,还有去年的毛衣,看看它们是否还穿得合身。她把我们三个带到闹市区,给我们买新鞋子,还有新校服。
九月的一个星期天——圣诞节更近些了——这天爸爸用车载上我们,开到满是尘土的乡间路旁,去摘接骨木[81]的花蕾。爸爸用接骨木花来酿酒——这是一种浅黄色的酒,颜色就像冬日里没精打采的太阳。酒会向着倾斜的那面蒸腾掉——千真万确,放一些年,它就会变成醋了。当朋友们来时,这酒会在圣诞期间跟切成薄片的水果蛋糕一起供大家享用。在十一月的星期天,我们带着一大筐炸鸡、保温瓶和咖啡壶到森林里。我们在离小镇很近的松树林里猎松鸡,摘浆果。这些猩红色的浆果隐蔽地生长在棕褐色的、带着光泽的松针下,那些松针在高高的、迎风沙沙歌唱的树下铺得像毯子似的。亮晶晶的浆果是一种圣诞装饰,放在水里,整个季节都可以保持光亮。
十二月,闹市区的橱窗里摆满了玩具,弟弟妹妹和我每人都得到两美元,各自去买圣诞礼物。我们去了十美分店,在抓子游戏[82]、铅笔盒、水彩颜料以及缎子做的手帕收纳袋中选择。我们每个人都会在糖果柜台买一块价值五美分的牛奶巧克力,这样可以在柜台间走来走去难以做出选择的时候把它含在嘴里。这是场苛刻的一锤子买卖——耗掉了几个下午的时间——因为那个十美分店既不能退也不能换。
母亲做了水果蛋糕,在早几个礼拜之前,全家人就将山核桃肉给挑出来了。当心山核桃带苦味的那一层——它会给你嘴巴里镶上一层令人感到不快的毛刺。最后,我被批准去用开水烫杏仁,将烫掉皮的坚果收聚起来,我弄得它们有时候蹦到天花板上,有时候又一跳一跳地弹过房间。妈妈将柠檬切成片,做了菠萝、无花果、大枣的蜜饯,每一样上都搭配了糖霜樱桃。我们裁剪了圆形的褐色烤纸,用来垫锅。通常而言,蛋糕有各种口味,在我们去上学的时候会被放进烤箱里。下午的晚些时候,蛋糕就会烤好,用白色的纸巾包起,放在早餐室的桌子上,稍后会用白兰地把它们浸一会儿。这些水果蛋糕在我们的镇子里大受欢迎,妈妈经常把它们当作圣诞礼物来送人。当大伙儿来的时候,切了块的水果蛋糕、酒和咖啡总是已经准备妥当。在你拿着一片水果蛋糕站在窗边,或者迎着火光时,那片水果蛋糕将是半透明的、淡雅的柠檬绿,还有黄,还有红,如我们那儿的教堂彩窗般绚烂夺目。
爸爸是个钟表匠,在整个圣诞周里,他的店都还一直开到午夜。我作为最年长的孩子,被允许跟妈妈一道熬夜,等着爸爸回家。“当家的男人”不在,妈妈总是会感到紧张不安。(在很少有的情况下,爸爸必须在亚特兰大整夜工作时,孩子们就用锤子、锯子和扳手武装自己。紧紧围绕在宣称害怕“逃犯和神经兮兮家伙们”的、担惊受怕的母亲周围。我从未见过一个逃犯,不过,曾经有一次,一位“神经兮兮”的人曾经过来拜访我们。她是位很老很老的女士,穿着高雅的黑色塔夫绸衣服,她是母亲的隔代远房表姑,在一个安静的礼拜天早上过来,宣称她一直喜欢我们的房子,打算要跟我们一起生活,一直到她死去为止。当她坐在我们家门廊的安乐椅上摇晃时,她的儿子和女儿还有孙子们聚在一起来恳求她——在他们许诺带她兜风,并且给她买冰淇淋之后,她很不情愿地离开了。)在圣诞周的这些夜晚里,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不过,在信任和尊重下,我却突然觉得自己成长了,长大了。妈妈暗中向我透露,比我小的孩子们都会从圣诞老人那儿得到什么。我知道圣诞老人的东西藏在哪儿,并且被指派去照管弟弟妹妹,监视他们不要进到后间的壁橱,或者爸妈房间的衣柜里面。
平安夜是最长的一天了,不过,它却是已被明日的喜悦所填满。起居室里闻得到地板蜡以及干净、冷冽的云杉气味。圣诞树立在前厅的角落里,高及天花板,庄严、未经修饰打扮。这是我们家的传统,在圣诞前夜,孩子们上床之前,圣诞树都不会预先装饰。我们很早就上床了——几乎是在冬日夜晚降临的同时。我躺在床上,躺在妹妹的身边,试着让她保持清醒。
“你还想猜猜圣诞老人会送你什么吗?”
“我们已经猜过太多次了。”她说。
妹妹睡着了。于是又一个谜团随之而来。她睁开眼来就会是圣诞节了,而与此同时,我却躺在这儿,在这黑暗中,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怎么能这样呢?时间对我们两个而言都是相同的,但却不是全然相同。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啊?我想着伯利恒[83],想着樱桃糖、耶稣和冲天炮。我醒来的时候,天色仍暗。在圣诞节,家里允许我们五点钟起床。后来我发现,爸爸耍了花招,在圣诞节前夕调了钟,所以五点实际上应该是六点了。无论如何,当我们齐刷刷冲到厨房炉灶旁边梳妆打扮时,天还是黑的。家里的规则是,在我们到圣诞树旁边之前,必须先要穿衣服和吃早饭。在圣诞节这天一早,我们总是以鱼、培根肉和粗燕麦粉作为早餐。我是每一口都心怀怨恨,因为当起居室里满是糖果,最少有整整三箱子糖果的情况下,谁愿意早餐吃得饱饱的呢?早餐之后,我们排成一排,开始唱圣诞颂歌。我们清唱的声音盈盈上升,率真而神秘,仿佛我们已一个接一个地穿过那扇门到了起居室里。圣诞颂歌没有收尾,而是结束在不经修饰的欢悦的喊叫、嬉闹声中。
圣诞树在烛光灿烂的房间里闪耀。那儿有薄绵纸包好的脚踏车和其他成捆的礼物。我们的长袜挂在壁炉架上,里面装满了橘子、坚果和较小的礼物,多得鼓起来、凸出来。接下来的时间宛如天堂。窗外看得到蓝色的黎明,天空在逐渐明亮,蜡烛被吹熄了。九点的时候,我们已经骑上了带轮子的礼物,穿上了可以穿的礼物。我们拜访邻居家的孩子,同时每家也都轮流回访。我们的堂兄表弟会来,还有那些从别的社区过来的大人亲戚们。一整个上午我们都在吃巧克力。在大概两点或者三点的时候,圣诞大餐开始了。餐厅的大餐桌被请了出来,装上额外展开的扩大桌面用的木边,再铺上极好的亚麻桌布——带玫瑰图样的厚花缎料子。爸爸带着大家做祷告,然后就站起身来切火鸡。调料、米饭和鸡杂汤也准备就绪。雕花的碟子上盛着闪闪发光的果冻,以及那庄严肃穆的节日酒。甜点总是会有乳酒冻或者法式水果奶油布丁,还有水果蛋糕。大餐结束的时候,下午几乎都要过完了。
黄昏的时候,我坐在门廊的楼梯上,被太多的幸福感弄得疲惫不堪,肚子觉得难受,身体也累坏了。隔壁的男孩子穿着新的印第安人服装,溜着旱冰过去了。一个女孩子被一个炸响的爆竹声吓得晕头转向。弟弟则挥舞着烟火棒。圣诞节结束了。我想着往后那千篇一律的时间,在这苍白的节日远去的绚烂之中,无可安慰,下一个圣诞节到来之前的这一年,被无限拉长——仿若永恒。
<h3>
圣诞节的发现</h3>
我五岁那年的圣诞节——当时我们仍住在乔治亚老城区的家里——我的猩红热刚刚好,并且,在那个圣诞节我还克服了一场就好像猩红热那样的、使我患病的心变得斑驳而苍白的竞争。这场转变为爱意的竞争,令我的发现——圣诞老人跟耶稣与我曾经设想过的不同,他们不是亲戚——黯然失色。
首先是猩红热。十一月里,弟弟布奇和我被隔离在后屋,整整六个星期的时间,我们一直在跟温度计、便壶、酒精洗液和罗莎·亨德森打交道。罗莎是个实习护士,负责照料我们,因为妈妈为了我那讨厌的竞争者——刚刚出生的妹妹——而抛弃了我。妈妈会半开着房门,将送到屋子里的礼物传给罗莎,关上门之前,再大声说一些话。她没有带着宝宝过来,我对此感到很欣慰。礼物很多,罗莎将它们放在我和弟弟床铺之间的一个大肥皂箱里,里面有桌面游戏、橡皮泥、绘画套装、扁头剪刀和玩具火车头。
布奇要比我小得多。他太小了,不会数数,不会玩巴棋戏[84],不会自己洗脸。他只会做扁扁的橡皮泥球,以及用剪刀剪下轮廓简单的、又大又圆的纸片——比如杂志上的圣诞老人。然后,因为实在太难的缘故,他的舌头会从嘴角伸出来。我则剪下那些难剪的东西,还有纸娃娃。当他弹奏竖琴时,会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尖利杂音。我则演奏迪克西[85]和圣诞颂歌。
快天黑时,罗莎会大声地给我们读东西。她会读《孩童生活》[86]、故事书或者一本《真实告解》[87]杂志。她那柔软的、疙疙瘩瘩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高低起伏着,恰如壁炉火焰投在墙上的斑驳摇曳、在金亮与灰暗之间蹒跚转换的影子一般。有时宝宝会哭泣,我也会感到仿佛有一只虫子在体内爬行,弹奏着竖琴,打算将罗莎的声音淹没掉。除此之外,整个房间就只有她那五颜六色变化着的声调和火光之下变幻不停的墙面存在而已了。
隔离开始的时候是深秋时节,从紧闭的窗子向外看,能够看到秋天的落叶逆着蓝天和阳光的方向纷纷落下。我们唱着:
来呀,小小叶子,有一天风儿在说了,
跟我一起穿过那草地,我们一起玩耍……
然后,一天早上,寒霜突然就把草地和屋顶染成了银灰色。罗莎对我们说圣诞节已经不远了。
“还有多久?”
“大概就跟那位带链子的游牧国王[88]的链子一样长,我猜。”在隔离期临近末尾的时候,我们用赛璐珞彩片做了一根有很多种不同颜色的链子。我对问题的答案感到迷惑不解,而布奇想了想就把舌头放在了小嘴角。罗莎补充道:“圣诞节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我会直接计算日子。如果你们仔细听的话,可以听到鹿群自北极点那边飞驰而过的声音。不会太久了。”
“到那个时候,我们会从这个老房间里出去玩吗?”
“我相信我们的主。”
一个突如其来的恐怖想法笼罩了我。“真有人会在圣诞节生病吗?”
“是的,宝贝。”罗莎正在火上做晚饭要吃的土司,用一柄土司叉小心地翻着,当她说第二遍时,声音就像是被撕开来的纸一样,“我的小儿子是在圣诞节那天死掉的。”
“死了!谢尔曼死了!”
“你要知道,那不是谢尔曼,”她严厉地说,“谢尔曼每天都会到我们的旋转楼梯这边来,你知道的。”谢尔曼是个大男孩,放学以后,他会站在我们窗户外面,罗莎会把窗子朝上拉开,跟他讲好半天话,有时候会给他一个十美分硬币,好让他到商店里去。谢尔曼在窗口这儿时总是捂着鼻子,因此,他的声音全是鼻音,好像尤克里里琴[89]的弦音。“是谢尔曼的弟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也得了猩红热吗?”
“不是。他在圣诞节的早上被烧死了。他只是个小婴儿,谢尔曼把他放在灶台上面,跟他一起玩。然后——就像孩子们会做的那样——谢尔曼把他给忘了,把他单独留在灶台上。火苗滚滚,一个火星撞在了他的小睡袍上。当我发现的时候,我的宝宝已经——这就是为什么我的脖子上会有一处皱皱的白色伤疤的原因。”
“你的宝宝跟我们家新来的宝宝像吗?”
“差不多大。”
在接着说下面的话之前,我想了好半天。“谢尔曼那时很高兴吗?”
“为什么呀?你脑袋里究竟都是些什么样的想法呀,小妹妹?”
“我不喜欢小宝宝。”我说。
“你迟些就会喜欢宝宝的。就像你现在很爱你弟弟一样。”
“邦妮闻起来糟糕透了。”我说。
“几乎每个孩子都不喜欢新生婴儿,习惯了以后就好了。”
“是‘每一个’,而且‘都这样’[90]吗?”我问道。
那些日子里我们正在脱皮。每一天布奇和我都一条条一块块地掉皮,然后把它们收在药丸盒里。
“我想知道,要把这些皮收集起来做些什么?”
“到那个时候再说吧,小妹妹,你现在还是尽量找找自己的乐子好。”
“我想知道,我们用自己做的这根长链子能干些什么。”那根链子放在我跟弟弟之间的盒子里,把玩具娃娃、火车头等等所有其他玩具都给遮住了。
隔离期结束了,我们重获自由的喜悦,却被一种突如其来、无可名状的悲哀所封存:我们所有的玩具都要被烧掉——每一样玩具,那根链子,甚至还有那些掉下来的死皮,这显然是所有损失中最最恐怖的损失了。
“这是因为病菌的缘故,”罗莎说,“每一样东西都烧掉,床和床垫将会交给消毒人员,整个房间得用来苏尔消毒液擦个干干净净。”
消毒人员走后,我站在那房间的门槛上。这儿不再有玩具的共鸣感了——没有床,没有家具。房间里寒冷刺骨,潮湿的地板味道很重,窗户也是湿的。我的心随着合上的房门一起关闭了。
妈妈给我缝了一件红色礼服,让我在圣诞期间穿。布奇跟我可以在所有的房间自由出入,还可以到院子里去。但是我并不开心,因为那个宝宝一直都在妈妈的怀抱里。我们的厨子玛丽会嘴里说着“咕萨——咕萨——嘎”逗她,还有爸爸,他会将宝宝抛到空中。
那年的圣诞节,有一首糟糕透顶的儿歌:
吊起宝宝的圣诞长袜子,
保证你不会忘记事——
亲爱的带酒窝的小宝贝儿!
她还从来没看过圣诞节呢……
我极端讨厌这个烦心抱怨的调调还有歌词,便用指头堵在耳朵里,独自哼着迪克西,直到话题转换到圣诞老人的驯鹿、北极点和圣诞魔法,才把手指拿开。
圣诞节到来的三天前,现实和魔法如此激烈疯狂地碰撞,以至于我的认知世界瞬间就被摧毁殆尽了。因为某些现在已经无法知道的原因,我打开了猩红热隔离间的门,一瞬间像被咒语震慑住了似的,我站在门槛上,身体瑟瑟发抖。这房间在我那不可置信的眼睛前天旋地转。什么熟悉的东西都没有,房间里面全是布奇和我写给圣诞老人,并从烟囱里送出去的礼物清单上面的玩意儿,全部都是,甚至还更多,因此这个房间现在看起来像是百货大楼里面的圣诞老人房间一样。有一辆三轮车,一个娃娃,一辆带车厢的火车,还有一张儿童桌和四把椅子。我怀疑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不是现实,就去望了一眼窗外熟悉的树木,还有天花板上一处我知道得很清楚的裂缝。然后,我以一个小孩子闯荡陌生地方的那种方式,偷偷摸摸地进去探个究竟。我用食指很仔细地触摸了桌子、玩具,它们是可以碰到的,真实的。然后,我看到一样神奇的、没有提过想要的东西——一只拿着手摇街头手风琴的绿色猴子。这猴子穿着一件深红色外套,有着那种特有的急躁表情,满怀担心的眼睛看起来非常像是真的。我喜欢这只猴子,但却不敢去碰他。我最后看了一眼圣诞老人的房间。在揭露真相的震惊之后,我的心中有一种缄默和郁结的感觉。我关上门,慢慢走开,一下子见识了太多,压得我整个人发沉。
妈妈在前面屋子里织毛衣,宝宝待在她带护栏的婴儿游戏床里。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用质问的语气问道:“为什么圣诞老人的东西会在后面的屋里?”
妈妈一脸尴尬,像是某个讲故事的人出了错。“为什么?好女儿,圣诞老人请求你爸爸,问他是不是能在后面的屋里存放一些东西。”
我压根儿不信,就说:“我想,圣诞老人其实就是爸爸妈妈你们自己。”
“为什么呀?好女儿,亲爱的!”
“我对烟囱感到奇怪。布奇房间里压根就没有烟囱,但是圣诞老人总是会去他那儿。”
“圣诞老人有时是走门的。”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妈妈正在跟我讲故事,于是我想:“耶稣是真的吗?我只知道圣诞老人和耶稣是近亲。”
妈妈放下手上的毛衣活儿。“圣诞老人是玩具和商店,而耶稣是教堂。”
关于教堂的这个解释反而使我心烦——彩色玻璃窗,管风琴音乐,一刻不得安宁。如果教堂就是耶稣的话,那我讨厌教堂和耶稣。我只爱圣诞老人一个,然而他还不是真的。
妈妈又解释道:“耶稣是圣洁的婴儿,是基督的孩子——像邦妮那样的孩子。”
这再糟糕不过了。我蹲坐在地上,对着宝宝的脸大声吼叫:“圣诞老人只是爸妈!耶稣是——”
宝宝开始哭了,妈妈把她抱起来紧紧贴住身子,让她偎依在怀里。“现在你得自觉守点儿规矩了,年轻的女士。你把邦妮给弄哭了。”
“我恨死这个讨厌的丑邦妮了。”我嚎啕着,跑到客厅去大声哭泣。
圣诞日就像是个完成了两次偶然事件似的。我在圣诞树下玩着那只猴子,帮着布奇将玩具火车的车厢安放在车头上。宝宝拿到了积木和一个橡皮娃娃,她只是哭,并不玩耍。我们有一盒子金银岛巧克力,布奇和我分着吃掉了整整一层。到了下午,我们对玩耍和糖果已经是兴味索然了。
再晚点的时候,我独自坐在圣诞屋里,身边只有护栏床里的宝宝。明亮的圣诞树烁烁生辉,闪耀着冬日之光。突然之间,我想到了罗莎·亨德森和她那个在圣诞日被烧死的婴儿。我看了一眼邦妮,又匆匆瞥了一眼整个房间。妈妈和爸爸出门去拜访威尔叔叔了,玛丽在厨房里。我独自一人万般小心地将宝宝抱出来,把她放在壁炉前面。在意识不清的五岁这个年龄上,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怀疑火花究竟是否会进出来,我跑到后面的屋子里去跟弟弟待在一起,心里感到悲伤和不安。
圣诞夜放烟火是我们家一贯以来的传统。我仍记得,天黑之后爸爸会燃起一堆篝火,我们会放五彩焰火筒,还有冲天炮。装烟火的箱子在后面屋子的壁炉架上,我打开它,挑了两根五彩焰火筒。我问布奇:“你想要找点乐子吗?”我很清楚这是错的,但是,因为愤怒和悲伤,我就想做错。我带着五彩焰火筒到壁炉火那儿,给了布奇一根。“瞧着这儿。”
我以为我记得烟火的样子,但是我从未见过像这样的东西。焰火筒滋滋溅射了一会儿之后,激烈而绚烂地迸射出黄色和红色的光的河流。我们面对面站在屋子两侧,那闪耀的焰火在墙与墙之间飞跃穿梭,交织出一个辉煌显赫但恐怖可怕的拱形。
我觉得好像听到宝宝的哭声了,但是当我跑到起居室时,发现她既没有哭,也没有被烧掉,更没有顺着烟囱向上飘走。她翻了个身,正向着圣诞树爬去。小小的手指摁在地板上,长睡衣被卷到了尿布上。我之前从未看过邦妮爬动,我看着她,第一感觉自己充满了爱意和自豪,之前的敌意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我带着一颗清洗掉嫉妒的心同邦妮玩耍,在她出生之后这很多个月里第一次感到喜悦欢乐。我跟圣诞老人和好如初了,他只是家人,但如此一来又有了新的安心感觉,我觉得,或许我的家庭和耶稣之间是某种关系的亲戚呢。就在那之后不久,当我们搬到郊外的新家时,我教邦妮怎样走路,甚至在我弹手摇风琴时,让她抱着那只猴子。
<h3>
医院里的圣诞节前夕</h3>
在圣诞节前几天,我遇到了卡罗尔,我们俩都是医院里物理康复疗法的病人。卡罗尔是个很忙的女孩子,她画水彩画,涂蜡笔画,但大多数时间是在筹划未来。那时她在筹划一场圣诞夜的聚会,因为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能够用崭新的两条义肢在聚会上走路。
卡罗尔是个截肢病人,一生下来双腿就扭曲得不成样,因此在十九岁的时候,这两条腿就被截掉了。
在这个圣诞节前夕,病房里来了太多的病人家属和朋友,医院方面还组织了聚会。但是对卡罗尔而言,这却是场灾难。她想去的那场聚会把她拒之门外,因为她的一条腿正在修理当中。这将要毁掉她的整个圣诞节前夕,当我看着她的时候,她默默无语,正在怨恨地抽泣。
我请她过来看看我。她移动自己的轮椅相当在行,很快就过来了,不过仍在哭泣。
“今年整整一年这条腿都在修理,而我现在万分期盼着能在聚会上走路,向朋友们展示一下自己的新腿。”
我们聊了一会儿,我给她读文学作品中最活灵活现的段落——詹姆斯·乔伊斯的《死者》[91],除了《圣经》之外,那是我所知道的最生动的文章了。
窗格上几声轻磕,引得他把脸转向窗子。雪又开始下了,他看着那些雪花,略带睡意。银色的雪花略显黯淡,向着路灯的光线翩然斜落。时候到了,对他而言,是该踏上去西方的旅途了。没错,报纸上说的是对的,爱尔兰全境基本有雪。雪落在昏暗的中部平原上的每一处,落在无树的山岭上,轻缓柔和地落在艾伦沼泽[92]上,落向遥远的西部,仍旧轻缓柔和地落在香农河那阴暗暴虐的波涛中,也落在山上安葬麦克·费瑞[93]的孤零零的教堂墓地的每一处。它飘落在几欲倾倒的十字架和墓碑上,飘落在小铁门每一处竖起的尖片上,飘落在荒芜土地的荆棘刺顶上。当他听着雪花刺透宇宙飘曳而下时,他的灵魂渐次沉沦,正仿佛它们沉沦到底的最终结局一般,降临在所有在世者与往生者的身上。
我读这一段,宽慰她恰如宽慰我自己。优美的语言,在那个圣诞节前夕,在医院病房里,给我们俩带来了祥和美好的感觉。
她是个具有极大勇气的女孩,以优雅的爱好和平静的态度坦然接受生命中的缺陷。我知道她仍旧在为聚会的事烦扰,因为她反复说着,“所有夜晚之中的今天这个夜晚,我要让朋友们看着我自己款款步入会场”。
医生为此也很烦扰,但突然之间,像是一股上旋风团似的,过道里发生了一阵骚动。消息传了过来,说卡罗尔的腿将会按时修好,她终于可以去参加聚会了。九人病房里洋溢着欣喜祝愿的气氛,卡罗尔又哭了,这次是因为激动。
聚会开始了,卡罗尔在衣着上无可挑剔,穿上了她最好的衣服。她的义肢已经带过来了,卡罗尔用最近刚学会的技巧来行走。一位医生站在门口,观察她的情况如何,康复理疗师则说:“好女孩儿,卡罗尔!”
她检查完假肢上的皮带,努力保持住站立的姿势,然后,骄傲地在病房走道上开始行走,脑袋高高仰起,向朋友们正等着她的地方走去。
经年累月的伤病折磨,我是再清楚不过的,英雄气概、顽强努力和执着胆量总归会有所报偿,卡罗尔必定会没事的。
我最后一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是,她正在上大学,参加所有的学生活动,并且准备在毕业之后教授物理治疗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