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小说(2 / 2)

她的表情变了。“汉斯!”

他的身体前倾,颤抖着。

“你——你看起来那么奇怪。你的鼻翼翕动,你的嘴唇发抖,就像你准备要哭了一样。你怎么——”

波尔蒂——

一声突如其来的笑,中断了她的问题。“你看起来就像是我爸爸曾经养过的一只小怪猫。”

他很快地走到窗边,这样他的脸就可以避开她了。雨水仍旧顺着玻璃滑落,银一般的、半透明的。邻近楼房的灯亮起了,它们柔和地照耀着,穿透灰暗的暮色。啊!汉斯咬到他自己的嘴唇了。在那楼房的一扇窗子里面,看起来就像——就像一个女人——波尔蒂,在一个黑头发大块头男人的臂弯里。在窗台上往里望着的——除了那只奶瓶,以及装蛋黄酱的罐子以外——是一只雨中的小黄猫。汉斯的手指骨缓慢地搓揉着他的眼皮。

<h3>

就像那样</h3>

即使姐姐都十八了,足足比我大五岁,我们还是一直十分亲近,比大多数姐妹在一起时享有更多的乐趣。这点跟我们与兄弟丹在一起时是一样的。夏天,我们会一起去游泳;冬日的晚上,我们也许会围着火炉坐在起居室里,一起打三人桥牌[25]或密西根拉米[26],输家每人给赢家五或者十美分。我们三个在一起,比所有我们知道的家庭都要快乐。在这件事之前,一直都是那样的。

也不是说姐姐勉强跟我一起玩。她极其聪明,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人读书都多,甚至比学校里的老师还多。在高中里,她却从不喜欢涂脂抹粉,从不驱车跟女孩子们一起四处晃悠,或是载上男孩,在药店[27]门口停车&hellip;&hellip;当她不读书时,她就只想要跟我和丹一起玩耍。她并没有成长得多像大人,还会为冰箱里的一整板巧克力而尖叫,或者会在圣诞夜通宵不睡时兴奋得喋喋不休。在有些方面,好像是我比她大得多一样。甚至在去年夏天塔克开始常常过来的时候,我有时不得不告诉她不要穿齐踝的短袜,因为他们可能要到城里去一趟;或者提醒她应该像其他女孩那样,拔掉鼻子上方的眉毛。

再过一年,到明年六月,塔克就会从大学毕业了。他是个瘦瘦高高的男孩,脸上带着那种迫切渴望的神情。在大学里他特别聪明,拿到了全额奖学金。他从去年夏天开始来看姐姐,可以的时候就开着他家里的车,穿着套白色的亚麻料子西装。他去年来得很多,今年夏天就更加频繁了&mdash;&mdash;在离开此地之前,他每晚都来看姐姐。塔克挺不错的。

不久之前,我和姐姐的关系开始有了变化。尽管当时我并没有注意,但在今夏的某天夜晚之后,我才意识到事情大概要走到尽头,就要变得像现在这样了。

那天夜里我醒来时已经很晚。我睁开眼睛,觉得当时肯定差不多快要天亮了。当发现姐姐不在床上的那一边时,我感到害怕。不过,其实只不过是窗外清朗的月光闪耀,映得前院里垂下的橡树叶子如沥青般黑,看上去界限分明罢了。那大约是在九月初,但我望着月亮时,却感觉寂寥。我把被子拉紧,让双眼在房间里家具的漆黑轮廓之间漫游。

在这个夏天的夜里我醒过来很多次。你们知道,姐姐和我一直共享这个房间,当她进屋开灯找她的睡袍或者其他什么的时候,就会把我弄醒。我喜欢这样。夏天学校放假时,我不用早起。我们有时会躺着,聊比较长的一段时间。我喜欢听她说塔克和她去过的地方,或者笑着谈论其他事情。那晚之前,她好几次私底下跟我聊着塔克,就好像我跟她同年似的。她问我在塔克打来电话时,她是否应该这样说或者那样说。之后,或许就再给我一个拥抱。姐姐真是为塔克着了魔。有次她跟我说:&ldquo;他太可爱了。我觉得在这世界上绝不可能再认识一个像他那样的人。&rdquo;

我们也会谈谈我们的兄弟。丹十七岁,计划在今年秋天去上理工大的联合培养课。今年夏天丹长大了。有天晚上,他喝酒喝到四点钟才回来。爸爸在下星期绝对会让他好受,于是他就跟一些男孩去乡下野营,耗掉了几天时间。他曾经跟我和姐姐谈过柴油发动机,以及远行去南美之类的事儿,不过在今年夏天,他很安静,也不跟家里的任何人多说话。丹简直就像根杆子一样,既瘦且高。他的脸上现在是疙疙瘩瘩的,很笨,也不是很帅。我知道,他有时会在晚上独自出去游荡,可能是越过这座城市的界标,去了那片松木林吧。

我躺在床上想着那些事儿,想知道现在的时间,以及姐姐什么时候会进来。那天晚上,在姐姐和丹离开之后,我到街角那儿去,和邻居的几个小孩子一道对着街灯投石子,想砸死一只盘在那儿的蝙蝠。起初我感到不寒而栗,以为这种小蝙蝠或许跟吸血鬼德拉库拉[28]差不多。当我看到它只是像只蛾子而已时,便不在乎他们到底是不是要去杀死它了。在姐姐和塔克乘着他的车缓缓驶过时,我正巧坐在路边上,拿一根小棍在满是尘土的街道上画画儿。姐姐坐在塔克旁边,离他很近。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看着前方,慢慢地沿街下行。车子从旁边经过,我看到了里面是谁,便冲着他们叫嚷。&ldquo;嘿,姐姐!&rdquo;我喊道。

车子只是慢慢地向前开着,他们俩谁也没有回应我。我傻里傻气地站在大街中央,其他孩子站在我四周。

这条街下一片地方来的那个讨厌的老巴伯走到我的身边。&ldquo;那是你姐姐?&rdquo;他问道。

我说,是的。

&ldquo;她跟她男朋友坐得很近啊。&rdquo;他说。

我像以前也犯过的那样彻底抓了狂,伸手将所有的石头向他投了过去。他比我小三岁,这样做可不太友善,但我无论如何不能容忍他这样,谁让他以为自己在说我姐姐这件事上脑子转得特别快。他开始捂着脖子在地上翻滚,而我却一言不发地走开了,离开他们回到家里,准备上床睡觉。

我醒来之后又开始想那件事了,当我听到一辆车开近的声音时,那个老巴伯还在我的脑海中盘旋。我们的房间正对着街,中间只隔一个很短的前院,听得见人行道和街上的一切。汽车缓缓驶过我们房间前的人行道,光线缓慢而明亮地沿着房间的墙壁移动,然后停在姐姐的写字桌上,把那儿的书和半包口香糖展示得一清二楚。之后房间就黯淡了,外面只有月光还在。

车门并没有打开,不过我可以听到他们说话&mdash;&mdash;是塔克在说话。他的声音很低,我什么也听不清楚,但好像是他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着什么。我没听见姐姐说一个字。

当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时,我仍然清醒。我听到她说:&ldquo;不要来了。&rdquo;然后车门&ldquo;砰&rdquo;地关上,接下来是她的鞋跟&ldquo;得得&rdquo;地踏在人行道上的声音,急促又飘忽,好像她是在奔跑。

妈妈在我们房间外面的门厅里碰见了姐姐,她听到前门关上的声音了。当姐姐和丹还在外面的时候,她就总是去听外面的动静,绝不会睡着的。我有时会感到好奇,她究竟是怎么能在黑暗中好几个小时躺着一动不动而不会睡着的?

&ldquo;一点半了,玛丽安,&rdquo;她说,&ldquo;你应该比现在更早些进来的。&rdquo;

姐姐什么也没说。

&ldquo;玩得好吗?&rdquo;

那就是妈妈的方式。我能想象,她正站在那儿,睡衣向上高高卷起,煞白的双腿伴着蓝色的青筋露在外面,看上去一塌糊涂。妈妈穿戴整齐出门的时候,可是要好得多。

&ldquo;是的,我们玩得好极了。&rdquo;姐姐说。她的声音很好笑&mdash;&mdash;有几分像是学校保健室那台钢琴在你耳朵里奏响时高而尖厉的声音,滑稽得很。

妈妈问了更多的问题。他们去哪儿了?碰到熟人了吗?如是种种。那就是她行事的方式。&ldquo;晚安。&rdquo;姐姐用走了调的嗓音说道。

她飞快地打开我们房间的门,然后关上。我起先想让她知道我是醒着的,但又改变了主意。她在黑暗中呆呆地站立着,急促的呼吸声听得很清楚。几分钟后,她似乎是从衣柜里找出睡衣,上了床。我能听到她在哭泣。

&ldquo;你和塔克吵架了?&rdquo;我问道。

&ldquo;没有,&rdquo;她答道,然后又像是改变了主意,&ldquo;是啊,是吵了架。&rdquo;

有一件事是绝对会让我觉得讨厌的,那就是听到有人哭泣。&ldquo;我不会让这事烦到我的。你明天要替我好好掩饰。&rdquo;

月光自窗口倾泻进来,我可以看到她将下巴从一侧移到另一侧,然后盯着天花板看。我观察了她很长一段时间。月光看上去冰冷冷的,一阵潮湿的风从窗口刮进来,凉凉的。我像以前那样把身体挪过去紧贴住她,心想或许这样可以让她不用再那么移动下巴,并且停止哭泣。

她全身在颤抖着。当我靠近她时,她将身体闪开了,就好像我掐了她一样。她很快地把我推远,把我的脚踢开。&ldquo;不要!&rdquo;她说,&ldquo;别碰我。&rdquo;

我觉得姐姐可能是突然变得古怪了,她哭得比以前更慢、声音更尖。我有点害怕,于是起身去浴室待了一小会儿。当我从浴室里看向窗外时,在转角处街灯的那个位置看到了某样东西&mdash;&mdash;我知道那东西肯定是姐姐想知道的。

&ldquo;你知道怎么了吗?&rdquo;回到床上时,我问道。

她躺在不能再靠边的床边上,全身僵硬,没有回答。

&ldquo;塔克的车停在路灯下面呢,就靠在路边上。我看到了那辆车的车厢和两只后轮,我可以从浴室窗子看到那辆车。&rdquo;

她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ldquo;他肯定就坐在那儿呢。你和他怎么了?&rdquo;

她什么都没有说。

&ldquo;我没看见他,不过他大概正坐在车子里,在路灯下面,就坐在那儿。&rdquo;

她好像并不在乎,或许她本来就知道塔克在那儿。她已经是比不能再靠边还要更靠边了,脚硬梆梆地伸出来,双手紧紧抓住床沿儿,脸枕在一侧胳膊上。

她以前一直是趴在我身边睡觉的,于是当天热的时候,我不得不推开她,有时还要打开灯,画出床的中间线,让她看看她是怎样确确实实地侵犯我这一边的。而那天晚上,我觉得用不着去画任何线了。我感觉很不好,在再次睡着之前,我看了外面的月光很长时间。

第二天是星期天,爸爸妈妈一大早就去了教堂,因为那是我姑姑的忌日。姐姐说她觉得不舒服,没有起床。丹出去了。我独自待着,很自然地,我走进了我们的房间,姐姐在那儿。她的脸和枕头一样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下巴一侧有一处肌肉在抽动,好像正在嚼东西似的。她没有梳头,头发披散在枕头上,亮眼的红色,凌乱又美丽。她正在读书,书拿得离脸很近。我走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挪位置。我敢说,她的眼睛甚至都没在书页上动过哪怕一下。

那天早上天气炙热,外面的一切在太阳底下都很晃眼,看一看就会伤到眼睛。我们的房间很热,热得几乎可以用手指去触碰空气。但是姐姐却把被子完完全全拉到了肩膀上。

&ldquo;塔克今天来吗?&rdquo;我问道。我试着说点什么,好让她能振作一些。

&ldquo;嘘!难道住在这屋子里的人就不能有片刻安宁吗?&rdquo;

她从未说过那样的刻薄话,而且如此突如其来。但这句话大概并不是抱怨或者不高兴。

&ldquo;好吧,&rdquo;我说道,&ldquo;没人会在意你的。&rdquo;

我坐下来,假装阅读。每当有脚步声从街上经过,姐姐便会将书抓得更紧些,我知道她正在全力倾听。我能很轻松地区分脚步声,甚至可以不用看就知道走过去的是有色人种还是白人,因为有色人种走路时大多会有一种拖泥带水的声音。脚步声过去后,姐姐便不再紧握着书,转而去咬住嘴唇。有车经过的时候,她的表现也是完全一样。

我对姐姐感觉抱歉。当时我便决定,永远不会让随便哪个男孩带来任何争吵,不会让他使我感觉或者看起来像姐姐那样。但是,我希望姐姐和我的关系能回到原来的样子。星期天早晨,用不着什么别的麻烦事儿了,光这一件这就够受的了。

&ldquo;我们比其他姐妹吵得少多了,&rdquo;我说,&ldquo;就是吵了,也会很快就过去的,不是吗?&rdquo;

她嘴里嘟嘟哝哝,眼睛盯着书上的同一位置不动。

&ldquo;这是好事啊。&rdquo;我说。

她轻轻转动着脑袋,从一边到另一边,一遍又一遍,表情毫无变化。&ldquo;我们从来没有真的争吵得没完没了,就像老巴伯的两个姐妹那样&hellip;&hellip;&rdquo;

&ldquo;没有过。&rdquo;她答道,像是根本没想过我说了些什么一样。

&ldquo;打从我能够记事起,我们就没有像她们那样真的吵过一次。&rdquo;

过了一会儿,她第一次抬眼看着我,突然说道:&ldquo;我记得一次。&rdquo;

&ldquo;什么时候?&rdquo;

在黑眼圈的映衬下,她的眼睛看起来是绿色的,而且那双眼睛像是钉进了自己看到的东西里。&ldquo;你每天下午被禁足的那一周,很久很久以前了。&rdquo;

突然之间我记起来了,这件事我已经忘了很长时间,不愿再去想起。她那样一说,记忆就完完全全地回到了我脑子里。

那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mdash;&mdash;大概在姐姐十三岁的时候。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那时候我比现在无情得多,心眼也小。我那个比其他姑姑加在一起还要更喜欢的姑姑怀了死胎,自己也死掉了。葬礼过后,妈妈跟我和姐姐讲了这件事。那时候我一听到这些不喜欢的坏消息,总是会把自己折腾得疯掉&mdash;&mdash;彻彻底底地疯掉,还会害怕。

姐姐说的却不是那件事。她说的是那之后的几个早晨,姐姐开始来所有大女孩每个月都会来的东西,我理所当然地发现了,并且怕得要死。妈妈于是跟我解释那是什么,并告诉我她用的是什么。我那时的感觉就像听到姑姑那件事时一样,甚至还要糟糕十倍。我觉得姐姐也不一样了,我发了疯,想要扎进人群里面去发泄一阵。

我永远不会忘记姐姐站在我们房间穿衣镜前的样子。记得她的脸色正如此刻躺在枕头上时一样,有黑眼圈,闪耀的长发披在肩膀上&mdash;&mdash;只不过比现在年轻些罢了。

我坐在床上,死命咬着我的膝盖。&ldquo;看得出来,&rdquo;我说,&ldquo;还是看得出来。&rdquo;

她穿着一件毛衣,一条蓝色百褶裙,全身上下都很瘦,确实可以看出来一点点。

&ldquo;谁都看得出。只要看你一眼,谁都会眨眨眼说知道了。&rdquo;

她的脸色发白,站在镜子前面一动不动。

&ldquo;看起来吓死人了。我绝对不愿意像你现在这样。看得出来,什么都看得出来。&rdquo;

她开始哭泣,去告诉妈妈,说她不会再去学校了。她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当时是多么冷酷无情啊,现在有时也还是一样。这就是很久以前妈妈为什么罚我整整一周每天下午待在家里不准外出的原因。

那个星期天塔克赶在午餐之前开着车来了。姐姐匆匆起床穿好衣服,急得甚至连唇膏都没涂。她说他们要出去用餐。差不多每个星期天,我们全家人都是整天待在一起,因此这就有点滑稽了。直到天几乎黑了他们才回家。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在那辆车再次开来时,我们所有的人正坐在前门廊那儿喝冰茶。他们从车里出来后,一整天心情都很好的爸爸坚持要塔克留下来喝一杯茶。

塔克和姐姐一起坐在秋千上,他没有向后仰身,脚后跟也没有蹬在地上准备站起身来。他一直不断地将玻璃杯在两只手上换来换去,不断提起新的话题。除了偷偷摸摸瞅一眼外,他和姐姐都没有看对方,完全不像彼此着了魔的样子。他们几乎像是害怕什么东西似的,看起来很滑稽。塔克很快就离开了。

&ldquo;过来在爸爸旁边坐会儿,小猫咪。&rdquo;爸爸说。&ldquo;小猫咪&rdquo;是他感觉特别好时称呼姐姐用的爱称,他仍旧喜欢把我们当宠物。

她走过去,坐在爸爸椅子的扶手上。她僵硬地坐着,和塔克刚才一样。她刻意坐得稍远一点,这样爸爸的胳膊就难以绕到她腰上了。爸爸抽着雪茄,看着院子外面,树木已经开始融入天际初黑的黯淡了。

&ldquo;我的大女孩,这些天过得还好吗?&rdquo;在感觉好时,爸爸仍旧喜欢紧紧拥抱我们,他对待我们&mdash;&mdash;甚至也包括姐姐&mdash;&mdash;就像是对小孩子那样。

&ldquo;还行。&rdquo;她微微倾了倾身说道,好像想要站起来,却又不知道怎样才能不伤害到爸爸的感情。

&ldquo;这个夏天你和塔克过得很愉快,是不是,小猫咪?&rdquo;

&ldquo;是啊。&rdquo;说着,她又开始来回晃动下颚了。我想说点什么,但是什么也想不出来。

爸爸说:&ldquo;塔克现在应该要回理工大了吧?他什么时候走?&rdquo;

&ldquo;再过不到一周。&rdquo;她猛地站起身来,撞掉了爸爸手上的雪茄。她甚至都没去捡起来,就径自穿过前门急速离去了。我能够听到她小跑着回到我们房间和关房门的声音,我知道她就要哭出来了。

天气比什么时候都热,草坪开始变得昏暗。蝗虫嗡嗡叫着,声音尖锐单调极了,除非特意去想,否则便无法注意到它们一直在叫。天空变成了蓝灰色,街对面空地上的树暗暗的。我继续在前门廊跟妈妈爸爸一块坐着,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他们低声交谈。我想要和姐姐一块回我们的房间,但又害怕回去。我想要问她到底是怎么了,她和塔克的争吵真有那么糟糕吗?是不是由于她对他过于疯狂,以至于在他走时感到过分伤心?有那么一会儿,我认为哪一个都不是。

我想要知道,但我又害怕询问。我只是在那儿同大人们坐在一起,感到从未像那天晚上那么孤独过。即使我曾想着要去表现得悲伤,我也只是在事后才想到悲伤是什么样子&mdash;&mdash;坐在那儿,看着蓝灰色的阴影横越草地,感觉就像我是这个家庭里唯一被遗留下来的孩子,感觉姐姐和丹都死掉了,或者已然一去不返。

现在已经是十月了,阳光明媚,稍显秋凉,天空是我那绿松石戒指的颜色。丹去了理工大,塔克也一样去了。今年秋天与去年全然不同,我从高中(我已经上高中了)上学回来时,姐姐或者倚窗坐着读书,或者给塔克写信,或者只是看着外面。她更瘦了,而且在我看来,有时她的脸看上去像是个大人。或者像是&mdash;&mdash;从某种程度上而言&mdash;&mdash;有什么东西突如其来地深深伤害了她。我们再也没有做我们曾经常常做的那些事。这是闲扯的好节气,或者随便做什么事情都好。但我们没有做,她只是各处坐坐,或者在寒冷的傍晚时分独自出去散步很长时间。有时,她会以一种绝对痛苦的方式微笑&mdash;&mdash;好像我在她眼里完全只是个小孩子似的。有时我想痛哭,或者去揍她。

不过,作为近在身旁的人,我实际是很麻木无情的。如果姐姐或者其他什么人希望的话,我就可以自己一个人独自待着。我很高兴自己十三岁了,仍旧穿着儿童袜,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儿。我不想再长大,如果我会变成像姐姐那个样子的话。不过,我不会的。我不会像她深爱塔克那样,去深爱这世界上的随便哪个男孩子。我绝对不让任何男孩或者随便什么东西使自己重蹈她的覆辙。我不会去浪费时间设法使姐姐回到她从前的那个样子。我显然变得孤僻了,但是我不在乎。我知道没有方法可以使自己一生都停留在十三岁上,但却知道我不会让什么东西来真正改变自己,哪怕一点点都不要&mdash;&mdash;不论那是什么。

我溜冰,骑车,每周五去参加学校组织的足球比赛活动。但是有一天下午,同学们聚集在健身房地下室里,先是静悄悄的,然后就开始谈论具体的事情&mdash;&mdash;关于结婚的各种事情。我很快起身,跑上楼去打篮球,这样就可以不必去听他们谈论。当有些孩子说他们要开始涂唇彩、穿长袜时,我说,给我一百美元我也不会。

你们瞧瞧,我现在一点儿都没有像姐姐那样。我不会的。认识我的随便什么人都很清楚,我就是不会那样。我不想长大&mdash;&mdash;如果是像姐姐那样的话。

<h3 title="神童">

神童[29]</h3>

她走进起居室,乐谱袋子往她那穿了厚厚冬袜的腿上&ldquo;扑通&rdquo;一甩,另一只手上托着沉重的课本,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聆听琴室里发出的声音。一阵柔和的钢琴和音,一把小提琴的调弦声。然后,比尔德巴赫[30]先生用他那粗短、温吞的声音大声喊道:

&ldquo;是你吗,碧恩贤[31]?&rdquo;

她一把将手套脱掉,看到自己的手指急速动着,正在演练早上练习过的赋格[32]指法。&ldquo;是的,&rdquo;她回答道,&ldquo;是我。&rdquo;

&ldquo;我&hellip;&hellip;&rdquo;那声音顿了顿,&ldquo;你等一下。&rdquo;

她能够听到拉夫科维茨先生在说话,他的谈吐听来像一种丝绸般的、难以理解的嗡鸣声。如果同比尔德巴赫先生的声音作对比的话,她觉得几乎像是女人的声音。躁动感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摸了摸几何课本和那本《贝立雄先生的旅程》[33],然后把它们放在桌子上。她在沙发上坐下,开始将乐谱从袋子里取出来。她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手&mdash;&mdash;颤抖的肌腱自指节处延伸下来,生了茧的手指尖被卷曲、肮脏的胶带缠得凹陷了下去。这景象更加剧了已经折磨她好几个月的恐惧感。

她喃喃地对自己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声音小得听不见。不错的课程&mdash;&mdash;不错的课程&mdash;&mdash;就和一直以来一样&mdash;&mdash;当她听到比尔德巴赫先生凝滞的脚步踏过琴室的地板,听到房门在滑开的当儿嘎吱作响时,她的嘴唇闭紧了。

有那么一会儿,她有种特别的感觉,觉得在自己十五岁生命的大部分时光里,一直都在守望着那扇门后凸显出来的那张脸,还有肩膀。在沉默的不安之间,只有那把小提琴的琴弦在嘶哑而空洞地来回锯着。比尔德巴赫先生。她的老师比尔德巴赫先生。从房间对角都可以看得到他牛角质眼镜框后面飞快转动的双眼,光亮、单薄的头发下的那张窄脸,和松弛地闭着的嘴唇。在他牙齿的抿咬下,粉红色的下嘴唇散发着光辉,太阳穴上分叉的青筋在明显地跳动。

&ldquo;你是不是来得稍微早了点?&rdquo;他问道,斜瞟了一眼放在壁炉架上的钟&mdash;&mdash;钟指向十二点五分已经有一个月了。&ldquo;约瑟夫在这里。我们正在演练一个他认识的人写的小奏鸣曲。&rdquo;

&ldquo;好啊,&rdquo;她作出笑脸说道,&ldquo;我会听的。&rdquo;她看见自己的手指无力垂在钢琴琴键的一处污点上。她感到很疲累,觉得如果他长时间看着她的话,她的双手可能会战栗的。

他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犹豫地站住了。他的牙齿将发亮、肿胀的嘴唇很明显地压了下去。&ldquo;饿了吗,碧恩贤?&rdquo;他问道,&ldquo;这儿有些苹果蛋糕,安娜做的,还有牛奶。&rdquo;

&ldquo;等到结束以后吧,&rdquo;她说,&ldquo;谢谢了。&rdquo;

&ldquo;在你顺利完成一堂非常好的课之后?&rdquo;他的微笑好像在嘴角那儿消失了。

一个声音自他身后的琴室里响起,拉夫科维茨先生推开另一半门,站到了他旁边。

&ldquo;弗朗西斯?&rdquo;他微笑着说道,&ldquo;接下来的工作怎么样?&rdquo;

不知为什么,拉夫科维茨先生总是使她感觉自己很傻气,觉得自己长得太高大。他自己是那样的一个小个子男人,在手上没拿提琴的时候尽显疲态。他的眉毛在那蜡黄的、犹太人的脸庞上高高地弯曲着,不过他的眼皮却没精打采、毫无生气、昏昏欲睡。今天他看起来似乎心不在焉,走到房间里根本就不为什么明确的目的,沉静的手指里握着他那把珠光闪耀的琴弓,将那白色的琴弓马尾在一块松香上慢慢滑动。今天,他的双眼锐利明亮地眯成了一条缝,亚麻围巾顺着他衣领的暗影垂下来。

&ldquo;我猜你现在已经做了很多。&rdquo;拉夫科维茨先生笑道,尽管她根本还没有回答刚才那个问题。

她看着比尔德巴赫先生,他转身走了。他沉重的肩膀推得房门大开,于是傍晚的阳光便越过琴室的窗户,黄灿灿地刺透满是灰尘的起居室。在她老师的身后,她可以看到长长的立式钢琴,窗子,还有勃拉姆斯的半身像。

&ldquo;没有,&rdquo;她对拉夫科维茨先生说道,&ldquo;我做得糟透了,&rdquo;纤细的手指翻动着乐谱的页面,&ldquo;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rdquo;她看到比尔德巴赫先生结实又佝偻的背绷直了,他在听着。

拉夫科维茨先生笑了。&ldquo;还有时间的,我认为,当一个&mdash;&mdash;&rdquo;

一个刺耳的和声从钢琴处响起。&ldquo;你难道不认为我们最好继续这个吗?&rdquo;比尔德巴赫先生问道。

&ldquo;马上。&rdquo;拉夫科维茨先生说,进门之前,又用他的琴弓擦了擦松香。她可以看到他从钢琴上拿起了他的小提琴。他看着她的眼睛,调低了琴弦的。&ldquo;你看过海默的照片了吗?&rdquo;

她的手指在乐谱袋的尖角上紧紧盘曲着。&ldquo;什么照片?&rdquo;

&ldquo;《音乐快递》[34]里那张海默的照片啊。那儿,在桌上,在封面内页里。&rdquo;

小奏鸣曲开始了。虽然还不太和谐,却多少有些质朴的味道。有些空乏,却拥有一种仅属于它自身的利落风格。她伸手翻开了那本杂志。

海默就在那儿&mdash;&mdash;在左边的角上。握着他的小提琴,手指勾在琴弦上,正在拨弦。暗色哔叽料的灯笼裤用皮绳整齐地捆缚在膝盖上方,穿着一件翻领毛衣。这是张糟糕的照片。他拍的是侧身像,眼睛被摄影师整个截去了,手指看来似乎是拨在错误的弦上。对着摄像器材痛苦地转身,看来对他而言是在遭难&mdash;&mdash;他的肚子现在并没有挺出来&mdash;&mdash;不过他这六个月里也没有改变多少。

海默&middot;伊斯雷尔斯基,天才的青年小提琴家,与其老师拍摄于河滨车道的琴室中。年轻的大师伊斯雷尔斯基很快就会迎来他的十五岁生日,他将被邀请参与演奏贝多芬协奏曲,与著名的&hellip;&hellip;

这天早晨,她从六点到八点练完琴后,爸爸让她到桌边来和全家人共进早餐。她讨厌早餐,吃完早餐会给她带来一种很难受的感觉。她宁愿等着用她二十美分的午餐钱买四根巧克力棒,然后在上学的时候把它们啃掉&mdash;&mdash;从口袋里掏出来用手帕遮着一点一点吃,直啃到只剩银色包装纸&ldquo;格格&rdquo;作响为止。但是今天早上,爸爸放了一只煎鸡蛋在她的碟子里,她知道,如果鸡蛋裂开,那黏滑的蛋黄慢慢流到蛋白上的话,她是会哭的。以前她遇到过这种情况,同样的感觉这时又来到她身上。她小心翼翼地把杂志放回到桌子上,闭上了双眼。

琴室里传来的音乐,听起来似乎因为某些本不应存在之物而变得激烈又笨拙。过了一会儿,她的注意力移向海默、协奏曲和照片上,之后又再一次徘徊到了音乐课上。她在沙发上轻轻挪动位置,直到能够看清整个琴室&mdash;&mdash;他们中的两位一边斜眼窥看钢琴上的五线谱一边演奏,尽其所能诠释着乐曲的内涵。

她不能忘记刚才比尔德巴赫先生看她时的那张脸。她的双手放在尽是骨头的膝盖上,仍在下意识地抽搐,演练着赋格曲的动作。她觉得疲累,伴随着晕眩与虚脱的感觉,与在练习过度的晚上即将跌入梦乡时的感受相似。就像那些令人生厌的、发出嗡鸣声的浅梦,将她带到它们自身漩涡般扭曲的时空里。

一个神童[35]&mdash;&mdash;一个神童&mdash;&mdash;一个神童。音节以低沉深广的德意志方式奔涌而出,在她的耳边轰鸣咆哮,继而转为呢喃耳语。在面前旋绕、扭曲、放大,再凋零为苍白无力的斑点&mdash;&mdash;比尔德巴赫先生,比尔德巴赫夫人,海默,拉夫科维茨先生。旋转不息环绕不停的喉音说着:神童。比尔德巴赫先生面容急切,在虚无的环状中如海市蜃楼般浮现,其他人环绕在他的身旁。

一连串的乐句疯狂起伏。她练习过的音符曲段逐次崩落,像是一大把石子散落楼下。巴赫、德彪西、普罗科菲耶夫[36]、勃拉姆斯&mdash;&mdash;与她疲劳身体遥远的悸动,以及周遭环绕的嗡鸣声荒谬地保持着同步。

有时&mdash;&mdash;当她练习没有超过三小时,或者放学后在外面待着的时候&mdash;&mdash;梦境还不至于如此混乱。音乐很清晰地在她的脑海中翱翔,闪现的、准确的小小回忆还可以转回来&mdash;&mdash;如同联合演奏会结束之后,海默那张娘娘腔作派的&ldquo;纯真年代&rdquo;式的照片给她的感觉类似。

一个神童&mdash;&mdash;一个神童。这是比尔德巴赫先生在她十二岁,她第一次去他那儿时给她的称呼。年长的学生们也重复着一样的话。

除此之外,他也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词。&ldquo;碧恩贤&mdash;&mdash;&rdquo;(她有一个很普通的美国名字,但是他从不使用&mdash;&mdash;除非当她的错误十分严重时)&ldquo;碧恩贤,&rdquo;他会说,&ldquo;我知道这肯定很糟。总是需要比周围人超出一个头。可怜的碧恩贤&mdash;&mdash;&rdquo;

比尔德巴赫先生父亲是荷兰的小提琴手,母亲来自布拉格。他在这个国家出生,青年时代则在德国。有多少次了啊,她希望自己不是只在辛辛那提出生和长大。你怎么用德语说&ldquo;奶酪&rdquo;?比尔德巴赫先生,荷兰语怎么说&ldquo;我不明白你说什么&rdquo;?

她去琴室的第一天。在她凭着记忆演奏完整首《匈牙利狂想曲第二号》[37]之后。房间在微光中黯淡。他的脸像是整个都贴在了钢琴上一样。

&ldquo;现在我们从头开始,&rdquo;他在第一天这么说,&ldquo;这&mdash;&mdash;演奏音乐&mdash;&mdash;可不只是靠聪颖。即使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在一秒钟里能按很多琴键,那也没有任何意义。&rdquo;

他用粗硬的手拍了拍自己宽大的胸口和前额。&ldquo;这里和这里。你的年纪已经足够大,可以明白这个了。&rdquo;他点燃一根香烟,轻轻地向着头上呼出第一口烟气。&ldquo;还有就是练习&mdash;&mdash;练习&mdash;&mdash;练习&mdash;&mdash;。我们现在将从这些巴赫创意曲和这些小小的舒曼作品开始。&rdquo;他的手又开始动了&mdash;&mdash;这次是用力去拉她身后的台灯,好让灯线照着乐谱。&ldquo;我会示范给你看,告诉你我希望这首曲子该怎么弹。现在你仔细听好了!&rdquo;

她在钢琴前面待了几乎三个小时,十分疲劳。他低沉的说话声好像是在她的体内长时间游荡一般。她想要伸出手来,去触碰他那指点着乐段的有力的手指,想要去感受那闪闪发光的金戒指,以及他手背上茂密浓厚的汗毛。

她在周二放学后和周六下午有琴课。在周六的课结束后,她常常留下来吃晚餐,在那儿待一晚,然后第二天一早搭班车回家。比尔德巴赫夫人以她那冷淡到几乎沉默的方式喜爱着她。她同她的丈夫之间有很大的不同。她又安静,又肥胖,而且动作缓慢。当她不在厨房里烹制他们两个都爱吃的大餐时,似乎就将她全部的时间都消磨在了二楼的床上&mdash;&mdash;读读杂志,或者只是半笑不笑地无所事事。当他们在德国结婚时,她是个抒情歌手。她不再继续演唱了(据她说是喉咙的缘故)。当他把她从厨房里叫出来,听某个学生演奏时,她永远都是微笑着说那很&ldquo;古特&rdquo;[38],非常&ldquo;古特&rdquo;。

当弗朗西斯十三岁时,有一天她得知,比尔德巴赫家没有小孩。这看起来很奇怪。有一次,她待在厨房一角同比尔德巴赫夫人在一起,比尔德巴赫先生大跨步地从琴室回来,因为被一些学生惹恼了的缘故,他生气地绷着脸。他的妻子正站着搅拌浓汤,直到他的手伸出来放到了她的肩膀上,她才转过身来静静地站着,与此同时,他用双手环抱着她,把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埋在她白皙的、软绵绵的、多肉的脖颈里。他们那样站着一动也不动,然后他的脸猛地弹开,满脸的愤怒已经减弱成了一种毫无表情的安静,然后他就回琴室去了。

自从她开始在比尔德巴赫先生那里上课之后,就没时间去关注高中同学的任何事情了。海默曾是唯一和她同龄的朋友,他是拉夫科维茨先生的学生,会在晚上跟她一起去比尔德巴赫先生那儿&mdash;&mdash;当她在那儿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听老师们演奏,有时他们自己也合奏几首室内乐&mdash;&mdash;莫扎特奏鸣曲,或者布洛赫。

一个神童&mdash;&mdash;一个神童。

海默是个神童。然后,他和她。(他和她都是神童)

海默自四岁起就开始拉小提琴了。他不需要去学校,拉夫科维茨先生的哥哥&mdash;&mdash;那个瘸子&mdash;&mdash;曾经在下午的时间教他几何、欧洲史还有法语动词。当他十三岁时,他的琴艺已经不输给辛辛那提任何一位小提琴手了&mdash;&mdash;每个人都这样说。但是,拉小提琴肯定要比弹钢琴来得简单。她知道肯定是那样。

海默身上似乎总是带有灯芯绒裤子、吃过的东西还有松香的味道。还有,半数时间里,他双手的指关节处都是脏的,肮脏的衬衣袖口从他毛衣的袖子里探出头来。当他演奏时,她总是注视着他的手&mdash;&mdash;只在关节处显得瘦,短短的指甲下面鼓起的指肉上带着硬硬的小斑块,在他弯曲着的手腕上,婴儿般的皮肤褶皱看得一清二楚。

在睡梦中快要醒过来的时候,她又朦朦胧胧地梦到了那场演奏会。几个月之后她才知道,那场演奏会对她而言并不成功。真的,相较于她,报纸更多地赞扬了海默。他可比她矮多了。当他们一起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他只到她的肩膀位置。她知道这给人们带来了不同的感受。还有,这跟他们一起演出的奏鸣曲也有关系,他们演的是布洛赫的作品。

&ldquo;不,不&mdash;&mdash;我认为这是不合适的。&rdquo;在节目单规定以布洛赫作为压轴曲目的时候,比尔德巴赫先生说道:&ldquo;应该用约翰&middot;鲍威尔[39]的那首《弗吉利亚奏鸣曲》。&rdquo;

这使她完全无法理解,因为与拉夫科维茨先生和海默相比,她更想要以布洛赫作为收尾。

比尔德巴赫先生妥协了。稍晚些时,在审查员们说她缺乏演奏那一类型音乐的气质,并说她的演奏给人单薄、空乏的感觉之后,她感觉自己是受了欺骗。

&ldquo;区区小事,&rdquo;比尔德巴赫先生说,在她面前噼啪作响地抖动报纸,&ldquo;你没什么错,碧恩贤。一切都给海默们、维茨们和斯基们吧。&rdquo;

一个神童。不管报纸上说了些什么,他总是对她这么称呼。

为什么海默在演奏会上完成得比她好得多呢?有时在学校里,当她应该看着同学在黑板上解几何题时,这个问题就会像把刀似的在她体内搅动起来。她睡在床上时会为此担心,甚至有时在弹钢琴时也是如此。这并不仅仅因为弹的是布洛赫的作品,不因为她不是犹太人,也不因为海默不需要去上学,以及他那么小就开始练琴,而是因为&mdash;&mdash;?

她曾经以为自己知道为什么。

&ldquo;弹幻想曲和赋格。&rdquo;一年前的一个晚上,比尔德巴赫先生曾如此要求她&mdash;&mdash;在他和拉夫科维茨先生一起读完一些乐谱之后。

她弹奏的巴赫,对她而言,看来是完成得相当不错。从她的眼角可以看到比尔德巴赫先生脸上平静喜悦的神情,每每成功奏过曲段的高潮部分后,可以看到他的双手从椅子扶手上兴奋至极地抬起,然后心满意足地轻松垂下。钢琴弹奏结束后,她自钢琴前站起,咽口水来放松喉管,音乐似乎淤积在她的喉咙和胸腔里了。但是&mdash;&mdash;

&ldquo;弗朗西斯&mdash;&mdash;&rdquo;拉夫科维茨先生突然说道,薄薄的嘴唇微曲,双眼几乎被耷拉下来的眼皮遮住了,&ldquo;你知道有多少小孩演奏巴赫吗?&rdquo;

她神情迷惑地转头望着他。&ldquo;相当多,二十有余。&rdquo;

&ldquo;那么&mdash;&mdash;&rdquo;他那微笑的嘴角如刻画般轻轻浮现在苍白的脸上,&ldquo;那么他可能就不会那么冷门了。&rdquo;

比尔德巴赫先生不太高兴。他那喉音严重的德国腔中不时会夹进一个&ldquo;金德&rdquo;[40]。拉夫科维茨先生扬起了眉毛。她很轻松就捉住了他们话中的要点,不过,她觉得她并没能装出幼稚、茫然的表情,而这种表情是比尔德巴赫先生希望看到的。

然而,这样的事儿已经无关紧要了,至少也并不太多,因为她会长大的。比尔德巴赫先生知道这一点,甚至拉夫科维茨先生的话也没点破这层意思。

在那些梦中,比尔德巴赫先生清晰地浮现在那旋绕的虚无环状中,嘴唇在轻轻地催促,太阳穴上的青筋凸显。

但有时在入睡之前,她会清晰地记起,当她在袜子后跟上扯出一个洞来后,她会用鞋子把这个洞遮住。&ldquo;碧恩贤,碧恩贤!&rdquo;这时比尔德巴赫夫人会带着针线包进来,教给她这处应该如何打上补丁,而不是简单缝到一起,使袜子皱成一团。

那时她初中毕业了。

&ldquo;你穿的是什么?&rdquo;一个星期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她跟他们讲起练习列队走进大礼堂的事情,比尔德巴赫夫人问道。

&ldquo;我表姐去年穿过的晚装。&rdquo;

&ldquo;啊哈&mdash;&mdash;碧恩贤!&rdquo;他说着用沉重的双手环握住温暖的咖啡杯,抬头看着她,笑眼四周满是皱纹。&ldquo;我敢打赌,我知道碧恩贤想要什么&mdash;&mdash;&rdquo;

他固执己见,完全不相信她解释说自己的确是一点都不在乎。

&ldquo;应该这样,安娜。&rdquo;他说着扯下餐巾,走过餐桌,踱到房间的另一角,拍了拍屁股,牛角质镜框后面的眼睛转个不停。

下一周的周六下午上完琴课后,他带她去了市中心的百货公司。他那厚厚的手指抚过女售货员从各种布料里拉展开来的薄纱和脆亮的塔夫绸,用不同的颜色比在她的脸上,自己伸长脖子,把头偏向一边,然后挑选了粉色的料子。鞋子他也没忘。他最喜欢的是几双白色的儿童高跟鞋。在她而言,那些鞋背上红色的交叉饰带给人一种慈祥的感觉,看起来有些像是老妇人穿的鞋子。不过这真无所谓。当比尔德巴赫夫人开始裁剪那套正装,用曲别针来给她把衣服弄得束身合体时,他中断了他的课程,站在一旁,建议在臀部和脖子附近加上皱褶,在肩膀上添一个时髦的玫瑰花饰。而后飘忽而来的音乐美妙动听,正装华服、毕业典礼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