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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普萧丑闻 约翰·契弗 3493 字 2024-02-18

贝特西和宾克西在圣诞节前一天抵达,科弗利到火车站去迎接他们。“我太累了,”贝特西说,“我太累了,要累死了。”“是火车旅程太颠簸了吗,我的心?”科弗利问道。“糟透了,”贝特西说,“糟透了。什么也不跟我说,就那么回事。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过圣诞节。我们完全可以到佛罗里达去。我一辈子还没有去过佛罗里达呢。”

“我答应霍诺拉我们将在这儿过圣诞节。”

“你告诉我她死了,死了而且埋葬了。”

“我答应过的。”一刹那间,面对如此的不协调他感觉非常无助,他感觉他的血液由于愤懑或者绝望而演变成像可口可乐那样糖浆般的冒泡玩意儿。对这老女人失信是不可思议的,这是他自尊的一部分,然而他可以看得出来,对于贝特西来说,他如此给自己找麻烦是不可思议的。科弗利在妻子的身边走着,像一个失去性事威力的战士那样有点儿卑躬屈膝,而贝特西挺直身子站着,庄严地抬起头颅,仿佛她捡拾起了他扔掉的每一块自尊的面包皮。科弗利竭尽所能将房子归置整齐。他点起了壁炉火,装饰了一棵圣诞树,在树上挂着给儿子和妻子的礼物。“我要让宾克西睡觉了,”贝特西义愤地说,“我想不会有任何热水洗澡吧,是不是?来,宾克西,跟妈妈一块儿上楼吧。我太累了,我要累死了。”

晚餐后,科弗利等待着唱圣诞歌曲的人,但是,他们要么放弃了这一仪式,要么压根将船舶巷排除在他们的行程之外了。十点半钟,基督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他穿上外套,走到公共草地的广场上去。当他走到教堂门口时,教堂钟声停止了。在他前面有三个女人,他都不认识。她们似乎也不是一起的,都过了中年年纪了。第一个女人戴一顶鼓一般的帽子,帽子上缀着金属圆片,金属圆片反映着街灯的光芒,仿佛做广告的灯在闪烁着,吸引人的注意似的。想买姜汁松糕?想买地塞米松?想买傻瓜轮胎?他瞧着她的脸庞,想得到答案,但那儿除了婚姻、生育孩子、欢乐和悲伤的印记之外,什么也没有。另外两个女人戴着同样的帽子。他等她们走进去之后才走进教堂。他发现在这圣诞前夕,除了他们四个人外,没有别的朝拜者。

他走到一条很远的长凳那儿,跪了下去,膝盖关节发出很响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开始祷告起来,浑身沉湎在遥远的圣公会古老的雨的味道中。艾普尔盖特先生走了进来,没有穿法衣,点燃了蜡烛。过了一会儿,他手中拿着圣体,回到祭台。“全能的上帝,”他吟诵起来,“在主的面前,吾等敞开心灵,将吾等所有的想法告知主,对于主,吾等不隐瞒任何秘密,求主以圣灵的灵感洗净吾等的思想吧……”

弥撒的回响在圣诞前夜像伊丽莎白时代宏伟庄严的队列一般来到那个阴暗的教堂。在主要的祈愿或者广泛的忏悔和赞颂之后,紧接着便是一大套夸夸其谈的说教,而那喃喃细声的回应似乎也用尽了玫瑰色和金色的修饰美词。弥撒在进行着,科弗利心想,在弥撒中将要吟唱赞美诗《上帝的羔羊》和《荣归主颂》,然后是赐福祈祷,最终说一声阿门,犹如对一切华丽的辞藻砰然关上了门。他感觉到有什么奇怪而错误的东西。艾普尔盖特先生的布道充满了戏剧性,但让人感觉更为显著的是那种温文尔雅的姿态,那种对待神圣词汇的令人腻味的傲慢态度,克兰麦 [54] 曾经那么狂热地热爱那些神圣的词汇。当他转身到祭台去祷告时,科弗利看见他摇摇晃晃,手抓着法衣的花边稳住自己。他病了吗?他非常孱弱吗?那个戴亮灯帽子的女人转过头来对科弗利悄悄说:“他又喝醉了。”他是醉了。他是带着藐视和侮慢在弥撒中布道的,仿佛他的糊涂是他智慧的一种形式似的。他在祭台上蹒跚而行,他将礼拜时的公共忏悔和晨祷搞混了,不断地说道:“基督可怜吾等。让吾等祈祷吧。”直到他似乎窘迫不堪。圣餐的礼仪没有按规定的程式进行。当发生这样的灾难时,领受圣餐者其实是有权进行干预的,但他们这时什么也干不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头到尾这样踉踉跄跄,摇摇欲坠。陡然间,他张开双臂,跪了下去,高声喊道:“让我们为所有那些在高速公路上、快速干道上、免费高速公路上、收费公路上死难或严重受伤的人祷告。让我们为所有那些在飞机错降、空中相撞和高山空难中烧死的人祷告。让我们为所有那些被旋转式割草机、链锯、电动树篱剪和其他动力工具伤害的人祈祷。让我们为所有那些以盎司、品脱和1/5加仑来计算上帝赐予的日子的酒鬼祷告。”他号啕大哭起来。“让我们为那些淫荡好色之徒……”在那戴着亮灯帽子的女人带领下,其他教友在祈祷完结之前便离席了。科弗利一个人留下说阿门,给足了艾普尔盖特先生面子。艾普尔盖特先生说完了余下的祷告,脱掉他的法衣,吹灭蜡烛,匆匆忙忙去拿藏在祭服里的松子酒。科弗利走回船舶巷。电话铃声在响。

“科弗利,科弗利,我是汉克·摩尔,在从维亚达克客栈给你打电话。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我想你也许在纳闷你哥哥在哪儿,他在这儿。他跟寡妇威尔斯顿在一起。我不想管别人的闲事,但我想你也许想知道他在哪儿。”

这是维亚达克客栈的圣诞节前夜,而楼上完全是一番厚颜无耻的享乐情景。这儿绝不是神圣的树丛,唯一的流水声来自一只漏水的龙头,而好色之徒摩西色眯眯地透过烟雾弥漫的空间斜睨了一眼他的酒神女祭司。威尔斯顿夫人的卷发蓬乱不堪,脸庞涨得通红,那微笑是一种痴迷的、恣意任性的、忘怀一切的微笑。她右手举着一只可爱的酒杯,酒杯中满盛着可爱的波旁威士忌。她的下颌垂肉是她给人的第一个肉鼓鼓的印象,这一印象由那一对硕大的乳房更为加深了。“听我说,摩西·沃普萧,”她说,“你听我说。你们沃普萧家的人总是认为你们比别人优秀,但是,我想告诉你,我想告诉你,我记不得我想告诉你什么了。”她哈哈大笑起来。她已经丧失连贯思维的能力,随着这种思维能力的丧失,她也忘记了生活中的挫折和痛苦。她醒着,但她是行尸走肉,做着白日梦。摩西像所有的好色之徒一样光裸着他的身子,咂咂嘴,离开了他的椅子。他的醉步笨拙,一副好斗的样子,有一点儿被苦恼折磨着。那步子一方面有一种好斗的成分,另一方面还有一种轻松感,一种敏捷机灵,就像一个人用一张空头支票购买了一夸脱松子酒,从酒店里偷偷走出来时的那副样子。他走到她跟前,在她身上多处地方咂着嘴,吻得湿漉漉的,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她轻嘻鬼叫,懒洋洋地躺在他的怀抱里。他抱着他那鲜蹦活跳的女人到床上去。他摇晃到右边,重新恢复平衡,然后又再一次摇晃到右边。他走啊,走啊。他倒下了。啪。这整个维亚达克客栈被这跌倒声震动了,紧接着便是一片可怕的静寂。他横倒在她身上,脸庞顶着地毯,那地毯有一股令人愉悦的尘土味,就像秋天树林中的味道。啊,他的狗,他的枪,他生活中简单的快乐在哪儿呢!她仍然像一团肉躺在那儿,先开口了。她说话的腔调中既没有愤懑,也没有不耐烦。她嫣然一笑。“让我们再喝上一杯吧。”她说。这时,科弗利打开门。“回家去吧,摩西,”他说,“回家去吧,哥哥。这是圣诞前夜了。”

圣诞节清晨光辉灿烂。科弗利醒来,跟贝特西亲热了一番。冻结在窗玻璃上的冰霜,像炮弹散片,有点儿要融化了,让室内充满亮光。麦琪早早地就来了,打开炉子的通风口,很快热空气和煤气就开始从挡板那儿冒了出来。宾克西将长袜里科弗利给他买的礼物倾倒出来,全家在暖洋洋的厨房里一张木头桌子上吃早饭。那木头桌子油滑而千疮百孔,像洗手的香皂。厨房其实并不幽暗,而屋外新下的雪所散发出来的白皑皑的光使厨房显得似洞穴般深邃。

摩西在一阵焦虑、最严重的忧郁症的毁灭性发作中醒来。那灿烂的天光,基督的降生,对于他来说,似乎都是愚昧的藏豆赌博游戏而已,是发明出来欺骗像他弟弟那样的傻瓜的,而他看透了世上一切皆空。他所做的一切对他神经和记忆力的伤害远不如他感受到的快要临近一场灾难的感觉,那将是一种无情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毁掉他的厄运。他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再过十五分钟他就会大汗淋漓。这是一种死亡的痛苦,这种痛苦与他所知的永恒的生命是不同的。它存在于霍诺拉遗留在肉冻柜子里的波旁威士忌酒瓶里。当他刮胡子和穿衣时,他想起波旁威士忌。当他下楼走到厨房,发现波旁威士忌酒瓶都放在餐桌上时,他并不把它们看成这家庭中的一员,而把那瓶里装着的酸溜溜的琼浆玉液看成横隔于他和高山美景之间的残酷障碍。麦琪给他喝的咖啡和橘子汁似乎淡而无味,令人恶心。他怎么能将它们扔到房间外面去呢?要是他想到买上圣诞节礼物,并把它们挂在圣诞树上,他本该就有独处一会儿的机会了。“果酱,”他高声喊道,“我要一些涂烤面包的果酱。”他走进了放果酱的小房间,关上了门。

科弗利在早餐后穿过餐室时,看见麦琪在餐桌上摆好了十二个客人用的餐具,他心中纳闷这些客人该是些什么人。霍诺拉在圣诞节时总是使用一张偌大的餐桌。在感恩节之后,她便开始在公共场所,诸如火车上、公共汽车上和候车室里,寻觅一脸现出无法抹去的孤独感的人,请他们到她家来吃圣诞节大餐。本能和实践使她明察秋毫,她能够绝对准确地找到这一类人。虽然她知道所有男人在他们的生活中都会有极端孤独的感觉,她的邀请却更多地被陌生人拒绝,尽管她看见他们在转身走开之后走进一间空荡荡的房间过节,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只有一张摇摇欲坠、发出吱吱嘎嘎声音的餐桌。她不喜欢刚愎自用的傲慢,这种刚愎自用的傲慢在她看来太可怕了。她希望她的餐桌坐满人的好意,就像她对火的热爱或者对金钱的冷漠一样,是与生俱来的。有一次,她在圣诞节清晨跑到火车站候车室去,将守在煤炉边取暖的流浪者们统统围捕了起来。

科弗利在早餐后将走道上的积雪都扫干净。铲子在走道上响亮的铲雪声自有一种独一无二的魅力,一种傻乎乎的魅力,仿佛这粗糙的音乐,这简单的活儿,召唤着利安德扮演一种更为幸福的角色时的鬼魂,这鬼魂比他在河巷上残破颓败的老房子中走向没落时被迫要扮演的角色快乐得多了。照在白雪上令人目眩的天光似乎在围绕着村子边界一圈一圈地转,就像是被搅动的水杯中的水的涟漪一般,然而,即使在一天中如此早的清晨,人们仍然可以看得见这天光在变化,有时变得像是一年中冬至那最短日子的灯光。

十一点的时候,勃勒塔尼夫妇和达莫夫妇到了。麦琪拿来雪利酒和树莓汁气泡水款待他们。这时,在摩西的眼睛里闪烁着如此机敏、如此调皮的神色,不过这神色并没有停留很长的时间。在午后,当科弗利站在窗户边时,他看见那天晚上归来时看见的那辆黄色大巴士。司机是同样的人,乘客也是同样的乘客,巴士上同样写着哈钦斯盲人院。巴士就停在房子的门前,科弗利奔下楼梯,让大厅的门开着。“沃普萧吗?”司机问道。“是的。”科弗利说。“好了,这是参加您的圣诞节宴席的人们,”司机说,“他们告诉我三点来接他们。”“你不进来坐一会儿吗?”科弗利问道。“哦,不,谢谢,不,”司机说,“我有胃病,我只想喝碗汤。我在村子里找点儿东西吃。火鸡什么的,我受不了。你还得带他们上台阶。我来帮你一把。”

科弗利打开门,对他曾在公共草地的广场看见过的女黑人说:“圣诞快乐。我是科弗利·沃普萧。非常欢迎你们到这儿来。”“圣诞快乐,圣诞快乐。”她说,她手提着的无线电收音机里播送着百人合唱团正在演唱的《齐来钦崇》。“一共有七层台阶,”科弗利说,“进房间还有一层。”这女人抓住他的胳膊,无助却信任他。她抬头面向苍穹。“我可以看到一点光,”她说,“只有一点。外面肯定很亮。”“是的,没错,”科弗利说,“五,六,七。”“Joyeux Noël[55] ,”摩西说,深深地弯腰鞠了一躬,“我能帮你脱下披肩吗?”“不,谢谢你,不,谢谢你,”那女人说,“汽车里太冷了,我要披着它暖和暖和。”摩西引领她来到客厅,这时,司机充当了愚蠢的先知,说道:“怜悯我们吧,怜悯我们吧,慈悲的天父,给我们以和平吧。”“嘘,嘘,亨利·桑德尔斯,”女黑人说,“你要把这聚会搞得一塌糊涂了。”她的无线电收音机在吟唱《平安夜》。

一共有八个人。男人们都戴着圆锤形绒线帽,帽子压到耳朵边上,仿佛是哪一个侍者不耐烦地、粗暴地将帽子拉到那儿似的,因为这家伙急于赶快离开,好去参加他自己的圣诞宴席。当科弗利和贝特西让他们在客厅都就座,科弗利环视四周,想弄明白霍诺拉的选择到底明智在什么地方,心中不禁思忖,这八位盲客人应该是最了解人性中仁慈所包含的那些最原始的东西的人。这些无助的盲人在拥挤的交通里只能等待那些他们看不见的陌生人帮助他们,他们根据人们的触摸便可以知晓那是真心实意的温情还是勉为其难的伪善,很可能这些人只是生怕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看到他们不愿帮助无助的盲人而已。盲人们不得不忍受他们的冷漠,他们在每一个转弯处都要依赖别人的慈悲,于是,这些盲人似乎带来了这样一种情境,在这情境中黑暗的强度大大超越了白天的光辉。他们的视力遭受了打击,然而这似乎并不是一种残疾,恰恰相反,打击反而提高了他们的洞察力,就仿佛土著人曾经是盲人,那只是远古人类的一种状况一样。他们将夜的神秘带到了客厅。他们似乎是沉浸在痛苦中的人的拥护者,拥护如同狂喜一样丰满、一样充满激情的凄苦滋味,拥护失败者、倒霉蛋、失意者,拥护那些梦到错过飞机、火车、轮船、机会的人(他们一觉醒来看见空荡荡的飞机跑道,空荡荡的候车室,轮船驶离码头留下的像爱之隧道般恶臭不堪的空荡水域),拥护所有那些惧怕死亡的人。他们安静地、耐心地、羞赧地坐在那儿。麦琪来到门口,说:“晚餐已准备好,如果不赶快吃,就要凉了。”他们引领这些盲者一个又一个地穿过灯光灿烂的大厅来到餐厅。

这就是要写的一切,该是结束的时候了。现在在圣博托尔夫斯已经是秋天了,我一直住在圣博托尔夫斯,季节的变换是何等倥偬!在清晨黎明时分,我听见大雁的鸣声,尖尖的,怪怪的,就像B与M公司的货轮那嘶哑的鸣笛声。我将脏衣物放进小屋,拿上网球场皮尺。天光已经失去了夏日的炽热,现在显得更有穿透力,更明澈。天空似乎隐退而去,却没有失去它的辉煌。机场往来繁忙,我那些不安久居一地的人又穿上他们宽松的长裤,戴上卷发器,又一次上路了。把生活看成一种迁徙的想法居然在这穷乡僻壤也流行起来了。勃勒塔尼夫人在她的晾衣绳上挂了一只蓝色的塑料游泳池晾干。特拉弗廷的一位夫人在她种薄荷的地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在霍诺拉和利安德永眠的墓地里有一片绿草地,修剪得像是一丝笑容,微笑地静观着那回归尘土的喧闹的一幕。我打起行囊,到河里去最后游上一次。我热爱这河流和河岸。我是如此荒诞不经地爱这河流,仿佛我能和这风景结合,把这旖旎美景带回家同床共枕。银餐具工厂的汽笛声在四点鸣响。蔚蓝的天空中飞翔的银鸥鸣叫着,有如咯咯狂叫的下蛋的母鸡。

在一年中如此晚的时候,威廉姆斯夫妇仍然驱车来到特拉弗廷,在那滋养人类的黝黑大海里游泳。晚餐后,威廉姆斯夫人去打电话,对电话接线员说:“晚上好,埃尔西亚。劳驾你把电话接到瓦格纳先生的冰淇淋店。”瓦格纳先生推荐了他的咖啡,几分钟之后骑上他的自行车去送一夸脱的咖啡。自行车在秋日的薄暮中丁零当啷穿过街区,仿佛车身系着许多银铃似的。他们打了一会儿惠斯特牌戏,互相亲吻,互道晚安,便上床睡觉、做梦。威廉姆斯先生被那地动山摇、累断脊背、将两个肉体黏合在一起的对性爱的剧烈需求所折磨,梦到他将那位在特拉弗廷绿廊餐馆干活的中国女侍者拥抱在怀里。威廉姆斯夫人辗转难眠,便向天空送去一连串祈祷,就像彩色烟雾中的一朵朵小云圈。勃勒塔尼夫人梦到凌晨三点她在一个陌生村庄中按响一座木板房的门铃。她似乎在寻找她洗好的衣物,而开门的陌生人突然说:“哦,我以为是弗兰西斯,我以为弗兰西斯回家来了!”勃勒塔尼先生梦见他在一条小溪中钓鲑鱼,那小溪中的石头就像任何废墟中的石头一样,像模像样地安放着,具有一种深邃的历史感,就像一个古代遗迹的街道和长方形廊柱大厅一样。达莫夫人梦见她沿着梦中清晰的河流航行着,而睡在她身旁的达莫先生则爬上了马特洪恩山 [56] 。杰克·勃莱特尔梦到一片没有匍匐冰草的草地,一条没有野草的车道,一座没有蚜虫、地老虎和黑斑病的花园,一座没有黄褐天幕毛虫的果园。他的母亲在隔壁房间里梦见马萨诸塞州州长和州交通委员会主席给她戴上花冠,表彰她遵守限速规定、交通灯和禁行标志的模范行为。她穿着雪白的长袍,数千人为她的德行向她鼓掌。那花冠却令人惊讶地沉重。

半夜之后,来了一场暴风雨。我就是在暴烈的雷声和闪电中看这村子最后一眼的,心中明白时间将给这乡村地区带来怎样严酷的影响。雷电在基督教堂的尖塔周围轰鸣、闪烁,那尖塔是我们与善恶进行吞噬一切的斗争的象征。我现在复述利安德淹死后,人们在他的钱包里发现的他写的话:“让我们料想人的灵魂是不朽的,是完全能够忍受所有的善和所有的恶的。”在这乡间黑夜的静谧中,一个声音构成的深邃洞穴、一个深渊般的洞穴在漫漫的天际打开了,我正伫立其下的木头屋顶将雷雨的隆隆声变得更为惊天动地了。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即使我回来,这里也不会再存有任何以往的东西了,什么也不会再有了,除了那记录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的墓碑。真的,什么都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