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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普萧丑闻 约翰·契弗 3864 字 2024-02-18

那儿有许多威士忌。半箱波旁威士忌,至少还有一箱空酒瓶子,杂乱地散放在地板上。这太神秘了。难道是女佣购买的这些箱威士忌,独自在厨房里痛饮的吗?

“你给沃普萧小姐干了多久了?”科弗利问道。

“啊,我不是给她干活的,”女佣说,“我只是今天来打扫打扫。她想,如果你见到她孤独一人,你会担忧的,所以她叫我来,顺便把东西归置归置,显得好看一点儿。”

“她一直独自一人吗?”

“她独自一人,如果她想孤独一人的话。啊,有许多人想来,给她煮杯茶喝,但她不让他们来。她想独自待着。她已经什么也不吃了。她只喝酒。”

科弗利定睛仔细瞧了女佣一眼,看看她是否如霍诺拉所说是个酒鬼,她想把她的罪孽都推到那老女人身上。

“医生知道这些吗?”科弗利问道。

“医生。哈哈。她不让医生到她屋子里来。她在伤害自己。她就是这么干的。她想自杀。她知道医生会给她动手术,她怕刀。”

她说话的神气中没有半点儿怜悯,仿佛她就是刀的鼓吹者,而霍诺拉则是一个变节者。就是这么回事,他还能干什么呢?他不能再待在厨房里了,如果他待的时间太长,她会起疑心的。他回去用女佣的谎言和空威士忌酒瓶指责她,是不可思议的。她会断然否认一切,而且会被深深地伤害,因为这样他就粗暴地破坏了维系他们关系的古老的游戏规则了。

他穿过食品储藏室和餐厅走回去,那死亡一般的失修作为一个简单的事实提醒了他,让他明白她似乎一直在勇敢地面对着这一简单的事实。他记得他曾经背着一麻袋黑蛤蜊在卡斯卡达的海滩上行走。大海的咆哮听上去像什么?大部分时候像狮子的吼叫,像天定的命运,像最后的一手牌,一张张A就像墓碑一样硕大。大海吼道:轰隆隆。他所有这些关于变形的虔诚的自省是为了什么呢?他想,他在海滩上看到一种生命形式蜕变到另一种生命形式。海草死亡,干枯,像一只燕子一样随风飘扬,而那一脸愤懑的游客将用他手中拿着的漂流木做一盏台灯的底座。昨夜涨潮时留下的海岸线由孔雀石和紫水晶标示了出来,海滩上划出的纹路和天空中的云彩图案一个样。人仿佛就站在蜕变的节骨眼上,这儿就是分界线。这儿,随着浪涛的逝去,便是一种生命和另一种生命的分界线。然而,当他的时日将尽,这种认识会让他不去尖声苦苦哀求宽恕么?

“谢谢你,亲爱的。”她焦渴地喝威士忌,眼睛眯成一条缝瞧着他。“她喝得醉醺醺的了吗?”

“在我看来没有。”科弗利说。

“她装着样子。我希望你答应我三件事,科弗利。”

“是的。”

“我希望你答应我,要是我失去知觉,你不会把我送到医院去。我想死在这房子里。”

“我答应。”

“我希望你答应我,当我去了,别因我而忧愁。我的人生完了,我知道。我已经做了我应该做的一切,还有许多我并不应该做的我也做了。当然啦,一切都会被没收,但是,约翰逊先生要到一月份才会没收我的财产。我请了一些很好的人来这儿吃圣诞节宴席,我希望你在这儿欢迎他们。麦琪将负责做菜。答应我。”

“我答应。”

“然后,我希望你答应我,答应我……哦,还有些别的事,”她说,“但我不记得了。现在,我想我要躺一会儿了。”

“需要我的帮助吗?”

“是的。你把我抬到沙发上去,在那儿你可以给我读点儿什么。这些日子我喜欢听别人给我读点儿什么。啊,还记得当你病了的时候,我读书给你听吗?我总是给你读《大卫·科波菲尔》,我们两人都哭了,哭得我读不下去。还记得我们一块儿哭吗,科弗利,你和我?”

这充溢了感情的回忆使她的嗓音变得年轻,仿佛让她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一刹那间听上去又像是一个姑娘在说话了。他帮她离开那椅子,扶着她到那用马鬃填塞的古老的沙发上。她躺下,让他给她盖上一条地毯。“我的书在桌上,”她说,“我正在重读《基度山伯爵》。第二十二章。”当他把她在沙发上安置好以后,他找到她的书,开始朗读。

他对于她朗读的记忆不是一种形象,而是一种感觉。他已经不记得她坐在他的床边所流的眼泪,但是他真切地记得当她走开时她所留下的那种令人困惑的激烈的感情。现在,他不安地朗读着,他在心中纳闷为什么。当他是一个生病的孩子时,她读书给他听;而现在当她快要死去时,他给她读书。这种轮回太明显不过了,但是,为什么他却感觉,即使她完全无助地瘫躺在沙发里,她仍然拥有能让他陷于深渊的魔力呢?他从她那儿得到无尽的慷慨和慈爱,但他为什么做这么一件简单的事却还要带着不安的心情呢?他喜欢这本书,他爱这年迈的女人,世界上没有一间房间他是这么熟悉的了。那么,为什么他却感觉他无辜地跨进了一个陷阱,这陷阱牵涉一个骗人的女佣、一箱威士忌和一本旧书。当读到一半时,她睡着了,他便停了下来。不久,女佣来到门前,戴着一顶黑帽子,在制服外套着一件黑外套。“我必须走了,”她轻声地说道,“我必须给家里做晚饭了。”科弗利点点头,聆听着她的脚步声走到屋后面,门关上了。

他走到那长长的肮脏的窗户跟前去看雪景。在地平线上有一抹黄色的—不是柠檬色的—光,那光色也是飘忽不定的。那是一盏灯笼,一盏兽角灯彩,一盏走马灯的光,那映在纸张上的光影,撩起他对于孩提时代和花园聚会的回忆。那孩提的时代和花园聚会被这一刻迟暮的光阴和隆冬阻隔在遥远的过去了。

“科弗利?”她问道,但她是在睡梦中说话。他走回到他的椅子边。他看出她如今是多么地消瘦,但是他仍然乐意去相信她终究还是没有改变她的精神和活力。她不仅独立地生活,她有时候还似乎创造了她自己的文化。她认为,在死亡的问题上,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缓解与掩饰的。她的礼仪是勇敢的、举世无双的、深奥的。她心爱的房子所带有的那年久失修的阴郁气氛,那骗人的女佣,那开裂的玫瑰花—她似乎将这一切满意地安排在自己周围,就像古人在临死前充满信心地给自己备足上远路的食物和酒。

“科弗利!”她突然醒来,将脑袋从枕头上抬起来。

“在这儿呢。”

“科弗利。我刚看见了天堂的大门!”

“那是什么样子,霍诺拉,那是什么样子?”

“啊,我说不好,我无法描述那样的东西,它们是如此美丽,我看见它们了,啊,我看见它们了。”她一脸红光地坐起来,抹眼泪。“啊,它们是如此美丽。那儿有大门和成群带有彩色翅膀的天使,我看见了。难道这不好吗?”

“好。霍诺拉。”

“再给我一些威士忌。”

他轻松愉快地穿过那阴暗的房间,心中感觉很幸福,仿佛他分享了她所见的天景。他兑了些酒,一边安慰自己她是永远不会消亡的。她会停止呼吸,被埋葬在家族的墓地里,然而,她鲜活的形象在他的记忆中不会改变。当他们做决定的时候,她将永远和他们在一起。在她成为尘土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即使她的墓碑上长满了苔藓,她的棺木因为冬霜而松动,变得倾斜,她仍然将自由地驰骋在他的梦中,她将惩罚他和他哥哥的奸诈和罪愆,奖赏他们的良善,使他们活得心情轻松,赢得朋友和情人的好评。这老女人所代表的良善和邪行是不会消亡的。他拿着她的酒穿过黑暗,在壁炉的火中又放上一根木头。她不再说什么了,他给她的酒杯斟了两次酒。

在六点半钟时,他给格林诺医生打电话。医生正在吃晚餐,一个小时之后他来了,宣布她死于饥饿。

他们都不愿意来到这变化了的古怪地方。科弗利是家族中参加她葬礼的唯一的成员。他没法找到摩西,贝特西忙着了结塔利弗基地的房子。梅利莎失踪了,我们最后看见她是在从罗马郊区开回城区的公共汽车上。快到圣诞节了,但仍然没有太多的节日气氛。埃米尔或者他的理发师在他的前额上留出那么一缕卷发挂在那儿,这给他的容貌一种顽皮、孩子气却也有点儿傻的感觉。他似乎有点儿醉意,当然啦,也有点儿饿。梅利莎的头发染成红色的。和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人待在一起—他们确实是在一块儿生活—的结果之一就是让她也显得非常像个小姑娘了。她养成了耸肩膀、左右摆动脑袋的习惯。她不属于那些连讲英语都感觉羞耻的外国人。她的嗓音富有音乐性,甜蜜蜜的,在公共汽车里飘荡。“我知道你饿了,亲爱的,”她说,“我知道,但这绝对不是我的错。正如我理解的,他们邀请我们吃午餐。我清晰地记得她邀请我们吃午餐。我在想也许在她邀请我们吃午餐之后,帕拉皮阿诺斯家又请他们去赴午宴,于是他们决定抛弃我们,和我们敷衍一下,只让我们喝那么一点儿就完事。我们进去时,我注意到餐桌全然没有摆好。我就知道什么地方出错了。要是她早一些打电话,把这次约会取消,那就会令人愉快得多。那样做会是很鲁莽的,但是,让我们去,我们期待着吃一顿午餐,却又被告知他们有约会了,这真是我听说过的最鲁莽的事儿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它忘了吧,忘了吧,就算是我们要忘却的许多事情中的一件吧。一回到罗马,我就去购物,给你做一顿午餐……”

她真这么做了。她去了戴勒萨奇脱里乌斯大道的美国超市。她从串在一块儿的几百辆购物车中拿了一辆,车身上发出轻轻的金属的叮当声。她推着购物车在堆满美国食品的货架间行走。对于因生活的打击而痛苦、困惑的她来说,这是一种慰藉,这是她选择的路。她的脸色苍白,脸庞上挂着一缕垂挂下来的卷发。眼泪赋予她眼睛里的光一种玻璃般的晶莹,但超市里人群嘈杂。在超市的历史中,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带着泪眼购买食品和杂物的女人。她心不在焉地在这群外国人中走来走去,仿佛这些只是她生活中的溪流而已。在这男人和女人的溪流上没有斜着吹拂水面的杨柳,不过,她最像奥菲莉亚 [52] 了,与其说她在采撷毛茛、荨麻和长颈兰编织她那奇异的花环,还不如说她在用盐、胡椒、清洁剂、舒洁餐巾纸、冻鳕鱼丸子、羊肉馅饼、汉堡包、面包、黄油、调料、一本给儿子的美国卡通图画书和给自己的一捧康乃馨编织她自己奇异的花环。和奥菲莉亚一样,她也吟唱古老的曲调。“温斯顿烟味太好了,就像香烟应该的那样,科林先生,科林先生。” [53] 当她的花冠或者说花环编织完了,她便去付账,将她的战利品拿走,一个充满痛苦的女人,然而,她一点也不比其他高贵的女士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