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弗利没有看到任何人对此感到迷惑。难道他以为驾机的熟练技巧本身就意味着掌握基本英语这一点想错了吗?乔·勃纳开始告诉科弗利他的人生故事。他叙述的风格相当像一位游吟诗人。他从他父母的性格着手。他描述他的诞生地。然后,他给科弗利讲他的两个哥哥,他对业余棒球的兴趣,他打的零工,他上的学校,他母亲老是做的好吃极了的乳酪饼,他交的和失去的朋友。他告诉科弗利他的年收入,他办公室有多少职员,他干的三项事业的性质,他妻子的美妙之处,他花了多少钱美化他在长岛拥有七间卧房、两间浴室的房子周边的风景。“我有一些十分独特的东西,”他说,“在我家的前草地上耸立着一座灯塔。在四五年以前,桑兹角的一栋房子因为欠税要被拍卖,母亲和我到那儿去看看是否有什么东西是我们可以派上用场的。好,那儿有一片小小的湖,湖边有一座灯塔—当然啦,那是装饰性的—当灯塔被拍卖时,竞拍的人很少。好,我出价三十五美元,只是闹着玩儿的,你知道怎么啦?我得到了那灯塔。好,我有一个朋友干汽车运输的—你得找准人—他去到那儿,将灯塔从湖边搬来了。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好,我又有另一个干电气的朋友,他给我装上电线,这样,我便有了这座在我家前草地上的灯塔了。灯塔真的使整个景色生动多了。当然啦,有些邻居埋怨—哪儿都有这些唱反调的人—所以我不是每天晚上都把灯塔的灯打开,只是当有朋友来打牌,或者看电视时,我才打开灯塔的电灯,美极了。”
那时,在高空,天空变成深蓝色的了,机舱里的气氛就像沙龙一样友好亲切。当空姐弓身送上鸡尾酒时,她穿的白衬衫便松垂下来。每一次她挺直身子时,便扯一下衬衫。椅子的靠背就像旧时礼拜堂的厢座一样高,乘客的隐私空间非常有限,也看不见相互的面貌。这时,隔板的门打开,科弗利看见机长从过道走了过来。他的脸色不好,眼睛跟空姐一样疲惫不堪。他也许是几小时之前在科罗拉多坠毁的飞机驾驶员和乘务员的朋友。他,或者任何人,能够有足够的勇气平和地面对这场灾难吗?那七十三具烧焦的尸骨对于他所包含的含义难道会比对于世界上其他人更少吗?他对空姐点一点头,空姐跟在他后面到了食品间。他们互相没有说一句话。她在一只纸杯中放上冰块,随后斟上威士忌。他拿着他的酒向前走去,关上了门。那年迈的妇人正在打盹,乔·勃纳讲完了他的故事,开始讲笑话了。飞机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一下子往下掉了两千英尺。
这造成的惊惶可怕极了。大部分的饮料都撞向天花板,男男女女被抛到了过道里,孩子们在哭号着。“请注意,请注意,”广播器里传来一个声音,“大家请听好。”
“啊,我的上帝。”空姐说着走到机尾,系上安全带。“请注意,请注意。”声音大了些,科弗利心中纳闷这会不会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有一次,当他准备接受一次大手术时,他从医院窗户望出去,看见一栋公寓房子的一扇窗户里,有一个肥胖的女人在掸一架偌大的钢琴上的灰尘。当时他已经被注射了硫喷妥钠,很快就会失去知觉,但是,他挺住了药剂的药力,心中一个劲地抱怨他在这可爱的世界所可能见到的最后一瞥竟然是一个肥胖的女人掸一架偌大钢琴上的灰尘。
“请注意,请注意。”这声音说道。飞机已经在一层乌云的中心平稳地在飞了。“我不是你们的机长。你们机长的脑袋已经被绑起来了。请不要动,请不要离开你们的座位,否则我会掐断给你们的氧气供应。现在的飞行速度是每小时五百英里,飞行高度为四万两千英尺。如果你们制造任何骚乱,只会增加你们的危险。我拥有飞行近一百万英里的记录,被剥夺飞机驾驶资格只是因为我的政治观点。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抢劫。几分钟之后,我的同伙将从前隔板进入机舱,你们将你们的钱袋、钱包、首饰和一切值钱的物件交给他。别制造麻烦。没人会帮你们的忙。我重复一遍:没人会帮你们的忙。”
“跟我说话,跟我说话,”那年迈的妇女说道,“请说些什么,说什么都行。”
科弗利转过头去,向她点点头,但是他的舌头却因为惧怕而僵硬得转不动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他在嘴中绝望地想舔舌头,滋润一下嘴巴。其他的旅客却凝然不动,足足六十五或者七十个陌生人,生命正系于死亡的边缘,但他们任由自己在黑暗中被甩来甩去。这将是一种怎样的死亡方式呢?一场火灾?他们是否应该像殉道者一样吸入火焰以缩短痛苦的煎熬呢?他们的身子会被截去一段吗?他们会被砍头、碎尸,被撒在三英里长的农田里吗?他们会被弹射出机舱,掉进无边的黑暗之中,在可怕的坠落中却仍然保持意识吗?他们会被淹死吗?在隔间被水淹的过程中,他们会互相踩踏表现出最后非人性的一面吗?正是黑暗给予了他最大的痛苦。那大桥或者一栋大楼的影子就像一个坏消息一样沉重地压在我们的心上,而似乎正是黑暗,损害了他的情绪。他所希望的正是看见一线光明,一方蓝色的天空。一个女人倾身向前坐着,唱着《我的上帝,和您更加贴近了》。那是一个普通的在教堂歌唱的女高音歌手,富有女性的魅力,正派,每星期一次在她的邻居中演唱。“即使把我带大是一场苦难,”她唱道,“我所有的歌仍然和您,我的上帝,更加贴近……”
过道另一边的一个男子接上了这歌曲,然后,更多的人跟了上来。当歌曲唱到为科弗利熟悉的地方时,他也唱道:
虽然像一个流浪者,
疲惫而孤独,
黑暗笼罩了我全身,
我的安息之所是一块墓碑……
乔·勃纳和那年迈的妇人吟唱着,那些不知道歌词的人则跟着哼唱调子。隔断的门打开了,现出了那贼。他戴着一顶皮帽子,脸上绑着一块黑色的围巾,两只眼睛处挖了洞。除了那顶皮帽子,这副打扮是酋长的古老面具。他戴着黑色的橡皮手套,手中拿着一只废纸篓收集贵重物品。科弗利咆哮着唱道:
让我的路显现出来,
步进天堂,
您给予我的所有的一切
都是您赐予的怜悯……
与其说他们是以虔敬,还不如说他们是以反叛的心情在唱这支歌。他们唱歌,是因为这多少是件可干的事。仅仅为了寻求一件事干,他们借此对抗他们完全无助的这种说法。他们寻找到了自我,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的声音如此洪亮,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科弗利除下他的手表,将他的钱包扔进了废纸篓。这贼用他戴着黑色橡皮手套的手将皮包从科弗利的膝盖上提拎了起来。科弗利发出了一声吼声,要不是勃纳和那年迈的妇人将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对着他,他很可能会伸出手去将皮包夺回来。他不得不无奈地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当这贼将所有人的财物都抢掠一空,他便走回到隔断那儿。因为飞机颤动,他走路也有点儿摇摇晃晃的。这暴露了他的弱点,使他的身影看起来既熟悉又无害。他们唱道:
在我的醒着的思绪中,
闪亮着您的赞扬,
在我痛彻心扉的悲伤中,
我将建起祭台……
“感谢你们的合作,”从广播里传来这一声音,“我们将在大约十一分钟后在西富兰克林进行事先未安排的降落。请系好安全带,注意严禁吸烟的信号。”
舷窗外的云朵开始发亮了,由暗灰色变成雪白色,飞机驶入薄暮的蔚蓝色天空中。那年迈的妇人擦干眼泪,启齿微笑起来了。为了减轻自己因惶惑而产生的痛苦,科弗利陡然间决意认定那皮包里装着的是电动牙刷和睡衣。乔·勃纳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飞机快速地往下降,已经可以看见城市房屋的屋顶了。那酷似异常谦卑的人的手工活儿,这些人从事着有用的工作,在善良和慈爱中抚育着他们的孩子。当他们不再在空中的那一刻,他们感受到砰的一声和倒流的喷气的怒吼。在舷窗外,他们能看见跑道边上一片纷繁杂陈的荒野。一丛丛的野草和芦苇,贫瘠的植物,在沙土中挣扎着生长起来,成了一条油腻的小溪堤岸。有人大声喊道:“他们走了!”两个旅客打开隔断,传来嘈杂的人声。当有人想问个究竟时,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复杂性便很快呈现出来了。那些对情况熟稔的人傲慢地拒绝和那些什么也不知道的人沟通。那第一个走进前舱的男子带着不屑的口气跟他们说话。“你们安静点儿,”他说,“我来告诉你们我所了解的情况。我们解救了机组人员,机长正用无线电和警方联系。贼都逃走了。这就是我所能告诉你们的一切。”
他们听见非常微弱、非常微弱的警笛声在跑道上向他们驶来。最早到来的是一名救火队员。他在舱门前架了一把梯子,把舱门打开。后来赶来的是警察。警察告诉他们,他们全部被逮捕了。“你们十个人一组离开,”一个警察说,“你们将受到审问。”他非常粗暴,但他们是高尚的。他们活下来了,任何不礼貌的行为都不可能激怒他们。警察开始十人一组地清点人数。救火车的梯子是唯一能够走下飞机的通道。那些年迈的旅客怨声载道地沿着梯子往下蹭,一脸的痛苦。那些等待着的人像是在一场军事训练中一样,一副被动的样子,就像一队战士为判断力和责任感而感到焦虑。科弗利是最后的十人组的第七个。当他走下梯子时,一股带着尘埃的狂风扑向他的衣服。一个警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他顿时非常嫌恶警察这样碰他,但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扬手将警察的手拨开罢了。他和他的组员们一起被关进了一辆警车中,窗户都用铁条封着。
当他从警车上跳下来时,又有一个警察抓住他的手臂,他又不得不竭力控制自己。他纳闷,他对触摸他的肉体这么反感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对陌生人这么碰他会如此嫌恶呢?在他面前耸立着中央警察总部的大楼。那是一栋黄砖楼,楼面饰有一些蹩脚的装潢,墙上用粉笔写着一些关于无辜爱情的话。狂风在他的脚边扬起尘土和纸屑。在楼里,他发现自己完全被包裹在一种令人惊讶的、犯了错误的萧索气氛之中。这条通道通向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他过去只能偶尔窥视一下—那是他每每在前门廊给门帘上漆之前,展开报纸得以一瞥的暴力世界。罗斯林男子枪杀妻子和孩子……在火炉中发现被谋杀的孩子……他们都来到了这儿,空气中留下一丝明显的惶惑的、悲哀的、急于表白无辜的气氛。一个警察引领他走进一座电梯,升到六楼。警察什么话也不说。只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他患气喘病?科弗利心中在纳闷。是激动吗?还是因为过于仓促?
“你有气喘病吗?”他问道。
“你回答问题吧。”警察说。
他带着科弗利穿过一条像破旧的校舍走廊一样的走廊,来到一间不比壁橱更大的房间。那儿有一张木头桌子、一把椅子、一杯水和一张问询表。警察关上门。科弗利坐下,看问询表上的问题。
问询表问他:你是家长吗?你离婚了吗?是鳏夫吗?是分居吗?你拥有多少台电视机?几辆车?你有一本有效护照吗?你多长时间洗一次澡?你是大学毕业吗?高中毕业?语法学校毕业?你知道“有袋动物”“煽动性”“深奥的”“辩证唯物主义”这些词的含义吗?你家是用汽油取暖的?煤气?煤?你家有几间房间?如果你被迫要侮辱美国国旗或者《圣经》,你选择哪一个?你赞成联邦所得税吗?你相信国际共产主义阴谋吗?你爱你的母亲吗?你惧怕闪电吗?你赞成继续进行大气层核试验吗?你有银行的储蓄账号吗?有开支票的账号吗?你的总负债是多少?你有抵押借款吗?如果你是一名男子,请将你的生殖器大小归类:1,2,3,还是4?你属于哪一个宗教信仰?你相信约翰·福斯特·杜勒斯 [35] 在天堂?在地狱?在地狱的边境?你经常娱乐别人吗?你经常被别人娱乐吗?你认为你被人喜欢吗?非常喜欢?非常大众化?下列人物是活还是死:约翰·梅纳德·凯恩斯,诺曼·文森特·皮尔,卡尔·马克思,奥斯卡·王尔德,杰克·登姆普西。你每天晚上祷告吗?……
科弗利以一个负疚罪人的心情全神贯注地回答所有的问题。他把他的手表给了贼了,所以他并不清楚他到底用了多少时间才将所有这些问题回答完。当他回答完了询问表上的问题,他大喊一声:“喂。我回答完了。让我离开这儿吧。”他试了一下门把,发现门是开着的。走廊空空如也。是夜晚了,大厅尽头的窗户映出的是一片漆黑的天空。他拿着他的询问表走到电梯间,按铃。当他走出电梯间来到底层时,他看见一个警察坐在一张桌子面前。“我失掉了非常贵重的东西,非常重要的东西。”科弗利说。
“他们都这么说,”警察说。
“我现在该怎么办呢?”科弗利问道,“我已经回答了所有的问题。我现该怎么办呢?”
“回家,”警察说,“我想你需要一点儿钱吧?”
“是的。”科弗利说。
“你们每人会从保险公司得到一百美元,”警察说,“如果你失掉更多的话,你以后可以要求理赔。”他数了十张十美元的钞票,瞧了一眼他的手表。“芝加哥的火车大约二十分钟以后抵达。在街角有一个出租车车站。我想在短期内你不会再想乘飞机了吧。其他人中没有一个人想这么做。”
“他们都答完了吗?”科弗利问。
“我们扣留了几个。”这人说。
“好吧,谢谢。”科弗利说,走出大楼来到西富兰克林幽暗的大街上,感受着它的尘埃、热浪、遥远处的喧哗以及那默默无闻地闪烁着的彩色灯。这是他孤独的真髓了。在街角有一处报摊,一辆出租车停在那儿。他买了一份报纸。“被除名的驾驶员在空中行使抢劫,”他读道,“今天下午四点十六分在落基山脉上空发生了一起重大的飞机抢劫案……”他钻进出租车,说道:“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就在这架被抢劫的飞机里。”
“你是第六个这么跟我说的人了,”司机说道,“到哪儿?”
“火车站。”科弗利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