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脐,灵魂之门(2 / 2)

“你确定没什么更严重的了吗?”一位老妇人关切地问道。

“没事,”我母亲说,“这孩子一坐车就不舒服。”

过了梅特科维奇,困意向我袭来。就好像之前我没有吐过一样。睡觉可以让我很快得到休息,但与此同时,一个主意突然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在我与阅读的战斗中,疲劳可以在合适的时机到来。收拾行李的时候,阿兹拉偷偷往其中一个包里塞了本《大卫·克洛科特(9)传》,还是插图本。在车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拿出书来随手翻看,还时不时把书合上,为的是展示书的封皮——她希望能够用封皮上的金发小孩来吸引我的注意,他头戴一顶动物皮毛做的无边圆帽,帽子后面还有一条尾巴垂下来,搭在他的肩上,就像克拉斯巧克力的包装纸上印着的几个扎发辫的姑娘,辫子垂到她们的胸口。

天亮时,大巴在一股腐烂水果的气味中停靠在了马卡尔斯卡,因为长途汽车站紧邻着市场。摆满了梅特科维奇特色商品的货摊上,坐着一个结实的大个子,嘴里唱着“和斯普利特比起来,伦敦又有什么好,噢,时髦的女人”。

“周末过得好吧?”他问一个正在码放辣椒的男人。

“周末?糟糕透了!打雷下雨,都快赶上迪纳摩了!”

在一幢散发着霉味的双层别墅的院子里,一个鸡蛋头、浓眉、红脸的家伙正拿着钥匙等我们,他是这里的房主。只见他脸上的毛细血管都充了血。

“老天保佑!别让我们撞见酒鬼、闻到烈酒了!”我母亲低声说道。

“不是烈酒,阿兹拉!他喝的是葡萄酒。”我说。

“都一样,还不都是酒精嘛!”

我能够分辨两者,还要归功于父母的卧室——父亲头一天晚上喝了不同的酒,墙壁就会散发不同的味道。

“那个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我们才刚到,他不说拿无花果招待小孩子,反倒问我为什么没给他寄钱!更可气的是,他竟然还说‘早知道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来了!’”

房间里出现了新的不快。阿兹拉毫不客气地指责起来:

“这是浴巾吗?啊?还不如一块洗碗布!”

说罢,她把那几条毛巾丢到地上,从一个包里拿出我们自己的毛巾、被单和毯子,用我们从萨拉热窝带过来的床单重新铺好床:

“好啦!现在,假期可以开始啦……”

“就好像她要举办奥运会开幕式似的。”被睡意征服前,我心里这样想。

如果说房间里弥漫着的腐烂气味和从地下室里冒出来的酒酸味,让这栋房子更加一无是处,它至少能让我逃离世界文学。这房子离海滩两公里远,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也十分有帮助。

然而,母亲并没有放弃强迫我读书。她不停地拿着那本《大卫·克洛科特传》在我眼前晃动。就在她读书的时候,我看见她强作笑颜。我才不上钩呢。在回来的路上,刚走到半路,我就决定给阅读再加一记猛拳:

“阿兹拉,你背着我。我站不住了……”

让一位母亲背着一个九岁大的儿子,而且还跟她差不多高,好吧,这是不太正常,不过我们离住的地方已经不太远了;那天晚上,我的计划奏效了!我得为第二天再想一个新计划。

几个年纪与我相仿的男孩子正在港口打水球——他们是当地水球俱乐部的。

“我妈妈也想让我锻炼,”我对他们说道,“可是在萨拉热窝根本没有条件,要是换作你,你怎么办呢?!”

实际上,我套用了父亲提出要求的方式,只不过把他的话转化成了我自己的语言。因为在他空闲的时候,他会花百分之九十的时间谈政治,巴尔干人对公共设施没有任何概念,他对此尤为关注。当然,他还打出了王牌:那就是我们城里没有游泳池的事实。尽管有时候也会听说,帕夫莱·卢卡茨和米尔科·彼得尼奇在班巴萨练习水球……

我成功地说服了我母亲,她决定去马卡尔斯卡的俱乐部见见教练。

“为什么不呢?”教练一边测量我的身高一边说道,“他要是长大了,肯定有韦力·约热那么高!”

“也就是说你在身高和体型方面,是个典型的第纳尔人啦!”母亲自豪地对我宣布。从我小时候开始,她就给我喂各种水果、蔬菜以及恶臭无比的鱼肝油。

游泳和传球都不简单,更不用提射中球门了。在水下——我的脑袋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那里,我回想起莫拉登·德里塞(10)毫不吝惜地鼓励我们这些新手的话:“我们的后继者们以5比1的成绩战胜了匈牙利队!祝贺杨科维奇!感谢他的父亲,感谢他的母亲!”

晚上,我勉强有力气啃完一大块面包,精疲力竭瘫在沙发上,只得靠母亲帮我脱衣服、抱我上床睡觉了。直到我们在马卡尔斯卡的最后一天,谁都没有再提起读书的事儿。

最后那天,等到太阳都藏起来的时候,我还是没法把视线从大海移开。我连游泳的事都无暇顾及,一想到接下来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再也看不到浮现在水中的巨大的圆形礁石,我就觉得悲伤。我注视着涟漪碰触到海滩上的卵石溅起水花朵朵,我试着想象空无一人的海滩。当滂沱大雨倾泻而下时,我不在那里;当狂风卷携断枝残叶时,我也看不到;当一团团荆棘在海滩上翻滚时,我也无法追逐它们——所有这一切让我忧伤不已。尤其是,我再也看不到这里光芒四射的太阳了!

正是这种痛苦,引起了肚脐下的阵阵剧痛,所以俄语里把肚子叫作život(11),这是父亲有一天告诉我的。

我弯下腰,喝了一口海水,来强化关于这个假期的回忆。

小道格拉斯从斯普利特机场起飞,我两只耳朵里生疼。当压力转移到了眼睛上时,我真担心它们从眼眶里迸出来。

“要是没有眼睛,我就再也不用被迫读书了!”我小声嘟囔着,生怕被阿兹拉听见。

这种可能性并未使我感到不快。当我们在苏尔钦(12)降落时,我的耳朵里突然一阵噼啪作响。天知道是为什么,但这是件好事。这也许又会成为一个对抗读书的好方法。

当我们到了贝尔格莱德的姑妈家时,我嘴中还有咸咸的味道。她的公寓离圣马尔科教堂很近,大门非常好辨认,因为那儿有一家叫作杜沙诺夫·格兰德的餐厅,他家的菜品远近闻名。姑妈住在特雷兹吉广场6号。我一口气冲到二楼,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可当母亲按响门铃,一阵温柔的惶恐占据了我;每当见到与我非常亲的人,我就会产生这种感觉。姑妈打开门,把我紧紧拥入怀中,非常幸福。很快,那个自命不凡的小家伙就在我身上苏醒过来了:

“贝尔格莱德的大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可真神气!”

“八月是这个城市最美的时候。”

“那些愁眉苦脸的贝尔格莱德人都到哪儿去了啊?”

“他们要么正在海里游泳,要么正在侍弄父母的花园。快跟我说说,你读完《驴子的岁月》了吗?”

我羞愧万分,急忙垂下眼帘。客厅里,肖邦、贝多芬、勇敢的战士帅克、莫扎特,都凝视着我。姑妈由于工作原因经常去往世界各地,所以她时常带一些大人物的半身像回来。

“你为什么耷拉着脑袋呀?坦率点儿!你读没读过啊?”

“没有,姑妈。”我坦白地说道,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接着我又补充道:“你见过有谁在夏天看书的吗?”

她笑了。

“冷静点儿,阿列克萨。现在不是夏天了,早已经秋天啦。”

说罢,她径直走向书房,拿了一本书回来。

“喏。这本书,完全不用集中精力。”

她递给我埃米尔·库埃(13)的《自我暗示》,把书翻开,只见那页上写着:“每天看一眼,进步一点点。”

我大声朗读完这个句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不是真的吧!”

“所有的问题都在这儿。你喜欢这本书吗?”姑妈问道。

“可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对吧?”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

“呃,就是这个……每天看一点就能进步。”我冷笑着反驳道。

“那,你把这个句子给我重复一百遍。就算你觉得这不是真的,你最终也会相信的……”

于是那个下午,我母亲打电话给在萨拉热窝的我父亲。

“咱们儿子一直在重复‘每天看一眼,进步一点点’。而且,两只眼睛就没离开过手里那张白纸。他硬说自己是在集中精神!”

《驴子的岁月》成了我读的第一本书。通过这本书可以发现每个人都有一个灵魂,我相信我也有一个。当我盯着空白点看时,书中的主人公,跟他的祖父一起来到了火车站,没有敲,就打开了我的灵魂之门。当他的祖父送他去寄宿学校时,小布兰科·乔皮奇穿过了这扇打开的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火车,他还以为是一条蛇呢。这里便成了起点,当布兰科·乔皮奇笔下的所有主人公从这扇门鱼贯而入,就像为庆祝铁托诞辰的阅兵式上接受检阅的士兵。我突然明白了,我那关于夏天读书不合逻辑的理论是完全合理的。

我怎能忘记这个秋天和布兰科·乔皮奇带给我的欢乐?我又怎能忘记我父亲摆好姿势,与我们的大作家合影?照片是在欧罗巴酒店拍的,而那里正是我的父亲布拉措与布兰科·乔皮奇相识的地方。

布拉措听说他的儿子读完了第一本书,便招呼摄影师米奇·都拉斯克维奇前来酒店。母亲给我穿上节日盛装,搭有轨电车陪我赶到酒店。冰激凌很美味,正当我舔着第三个球时,父亲和布兰科·乔皮奇一起走进了会客大厅。后者的样子与我之前想象的大相径庭。我原以为我会看到威严的巴亚·巴亚奇特,而不是小小的比贝尔契。他向我伸出手,照相机的闪光灯把母亲和我吓了一跳。

“告诉布兰科先生你叫什么。”阿兹拉一边提示我,一边拽着我的胳膊伸向布兰科·乔皮奇。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那只手的力度。

“阿……阿列克萨……阿列克萨……卡莱姆,我有点结巴。”

“跟他说说你觉得《驴子的岁月》怎么样。”母亲继续在我耳边私语。

“有什么用,他比我更清楚!”

就在这时,我想起父亲讲过的,肚脐下面的阵阵疼痛,以及俄语里把肚子叫作život的事实。我抓着母亲的手,问题脱口而出:

“布兰科先生,为什么俄语里把肚子叫作život?”

“因为在肚脐后面,是灵魂;而如果没有灵魂,就不叫生活。”

他把手指伸向我的肚脐,还挠我痒痒。我笑了。

“要当心……”他嘴里嘟哝着。

“我知道:不能让灵魂枯萎了!”

“噢,不!是不能让任何人吞了它!”

每次我离开萨拉热窝去国外,都要在贝尔格莱德中转。这是联系我与世界的纽带。我总是乐意在这里停留,在安娜姑妈家过夜。要想从机场到市中心去,就必须取道布兰科桥。每次从那里经过,我都会瞧见布兰科先生。我向他致敬,他也会回敬我。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布兰科·乔皮奇从波斯尼亚的戈脉契山(14)里来,到贝尔格莱德寻找他的叔叔。他没有找到人,他睡在了亚历山大·卡拉乔尔杰维奇桥上。多年以后,灵魂已被南斯拉夫的悲剧吞噬,他不得不尽快处理自己的事情。他为自己的主人公们感到担忧:尼科莱蒂纳·布尔萨奇、巴亚·巴亚奇特、叶祖哈克·耶泽奇、杜莱·达比奇。

假如一切都覆灭了,他们将何去何从呢?他扪心自问,却不能回答。

一天,布兰科·乔皮奇重新回到了他曾经在贝尔格莱德睡了一夜的地方。没有一个人向他致意。一个女人停下来,一脸困惑地盯着他走到桥的另一端,微微抬起胳膊向他致意。现在轮到布兰科停下了脚步,在跨过桥栏前,他瞥见了这个女人,也看到了她的手势,知道她想向他致意。他转身朝向她,回应了她,然后匆匆跃入萨瓦河。

<hr/>

(1) 卡尔·麦(Karl May, 1842—1912),德国著名探险小说家,也是被最广泛阅读的德文作家之一。——编者注

(2) 马托·罗夫拉克(Mato Lovrak,1899—1974),克罗地亚儿童文学作家。

(3) 波斯尼亚足球运动员。

(4) 阿西莫·费尔哈托维奇的绰号。

(5) 克罗地亚的一支职业足球队。

(6) 萨拉热窝的老市场及历史文化中心。——编者注

(7) 斯特万·布拉伊奇(Stevan Bulaji,1926—1997),黑山共和国著名作家。——编者注

(8) 奥勃洛莫夫,俄国著名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冈察洛夫的小说《奥勃洛莫夫》的主人公。——编者注

(9) 大卫·克洛科特(Davy Crockett,1786—1836),美国政治家和战斗英雄,因参加得克萨斯独立运动中的阿拉莫战役而牺牲。——编者注

(10) 克罗地亚评论员。

(11) 在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中,这个词的含义是“生活”。

(12) 贝尔格莱德管辖下的城镇。

(13) 法国心理学家。

(14) 位于波黑西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