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他愿意的话。”
“什么叫‘要是他愿意’?”
“他不洗餐具,那就我来。”
“都是因为咖啡喝太多。我不在的时候,他就哪儿也不去了……你要帮我做点事情。”
“没问题。”
“他至少有五个藏工资的地方。有时候他把装钱的信封偷偷塞到床头柜的抽屉下面,有时候放在烧热水的锅炉上面。有一次,他竟然把信封藏到了冰箱里,还有一次,是塞到了他的一堆袜子里!最糟糕的是,他总是不停地换地方。你一定要仔细翻翻看……”
她很快就明白了我丝毫不想“玩翻翻看的游戏”。
“但是他把一部分工资交给你了吧,不是吗?”我问。
“是啊,不过让我心神不宁的是他藏起来的那部分。”
“他给你的钱已经不少了,你还担心什么呢?”
“因为我没办法做到收支平衡。他在信封上标注了钱数。”
“他会大发雷霆的!”
在父亲和母亲之间,我要保持中立;这一点我清楚得很。突然,我抑制不住地想笑。可能是因为喜悦,毕竟我们三个人都还活着。虽然并不健康,但是还活着。我咯咯地笑着,没办法停下来。阿兹拉不明白我在笑什么。
“快滚,蠢驴!你嘲笑我!”
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想让她平静下来。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静静的。我们就保持这样的姿势躺在病床上,什么也没说,直到护士长来通知探访的时间结束。
在走廊的尽头,利帕医生叫住了我。
“我们在等组织病理分析的结果。”
“结果是什么?”
“我想可以排除最坏的……癌症!”
我有多想与“癌症”这个词离得越远越好,就有多快从医院跑回家去。我还太小呢!然而想逃避一些词以及它们的含义是不可能的!尤其是那种很严重又可怕的词语!我从医院的围墙翻出去,沿小路走过土木工程学院,阿兹拉就在这里的会计处工作。“癌症”,这个词不断地在我的脑海里回响。在报亭旁的拐角处,布拉措正如约等着我。他已经在桌旁坐好了。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现在,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大吃一顿了!”
他站起身来,不一会儿就端了一个盘子回来了:四块坎皮塔、两块杜隆巴、两块桑皮塔,还有两杯宝茶(4)。因为这家甜品店店主雷绍讨厌尼古丁,布拉措便走到外面去吸烟了。他透过玻璃窗看着我。我吃着最后一块坎皮塔,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蛋糕的硬皮上。一看到我哭了,布拉措赶紧进店来到我身边。当然了,我还小啊……这是自从阿兹拉住院以来我第一次流下眼泪。泪水一滴滴落在坎皮塔上,我突然觉得这很滑稽。布拉措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起身去结账。
“你哭什么啊?”
“我朋友的妈妈得了癌症……”
“癌症那个大螃蟹?老天保佑!”
“其实,医生们还不太确定,不过我朋友看起来心情很沉重,我为他感到难过。”
“肯定的啊。好了,现在没事了。”
他用他的领带帮我抹掉眼泪,这个举动让我笑起来。
“好啦,我不哭了。那你呢……”
“我?”
“你得向我保证:今晚不去特利-特利。”
“唉!我就去溜达一小会儿,为了透透气!”
“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行。你的作业怎么办?”
为什么他非要每天晚上都出去而不待在我们家呢?在他心里,特利-特利比我还重要!这下子,我完全能够理解阿兹拉了。我用力挣脱他的拥抱,可还没等我走出两步远,他就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根本不爱我们!”
“你太放肆了,小子!”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反驳道。接着,我从苏捷斯卡路一直跑到科柳察路。
布拉措不和我一起回家可把我气疯了。他费力地追赶我。楼梯爬到一半的时候,他拽住了我的袖子。
“快停下,我不行啦……”
他的肺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吱吱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冒出来。他把我抱在怀里,仿佛明白了我多希望他不把我一个人丢下,多希望我们两个能一起回家。
他打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一阵心痛。房子刚刚粉刷完毕,不过空空荡荡!只有一点好,那就是七零八落的物件儿上都盖着大大的塑料布。困意向我袭来。布拉措给我脱鞋的时候,我的脑袋已经昏昏沉沉的了。我渐渐合上双眼,竟然睡着了。
午夜时分,我被突然传来的爆炸声惊醒,好像一楼进门大厅的玻璃都被打了个粉碎。紧接着,是有人大声咒骂的声音。透过床头柜上的三折镜,我看到父亲身子歪歪斜斜,步伐踉踉跄跄,试图找到进来的路。他的神志拿他那肥胖的肚子完全没办法。肚子里灌了太多酒,使得他身体朝后仰着。他走到厨房里停下,一头倒在长沙发上。
“他妈的!刷墙做什么……”
他说话慢吞吞的,就像当年苏联人在柏林宣布苏联部队已经攻占柏林一样。他的嘴巴想快点说话,可惜大脑不允许。
“为什么……她不在家,阿兹拉……贝初?”
怎么跟酩酊大醉的父亲讲话呢?他既想脱大衣,又想点燃灶头,又想热夜宵。当他没喝酒的时候,嘴里塞满食物也能滔滔不绝;可现在,他脑子里早已乱成一团,衣服没脱掉,炉灶也没点着。他费了好半天劲终于点燃了炉子,却被半脱下来的大衣绊倒了,还打翻了所有放在灶台上的东西。他重新站起来,随后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盘子,又把洒在地上的腌酸菜放进小锅里——他在做所有这一切的时候,就像个无辜者,像个嘴上会说“当然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干……”的幼稚孩童。
透过半掩着的门,奇特的一幕呈现在我眼前,前所未见:裤子脱到一半的布拉措跪在那里,背靠着沙发……他睡着了!他费尽周折终于放在了炉灶上的饭菜开始冒烟,烧焦了的卷心菜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想把布拉措扶起来放到沙发上并不难,但是想帮他脱掉裤子和衬衫,我得拿出在青年工场埋头苦干的劲头了。他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身子扭来扭去,还用力挥动着手臂。我隐隐觉得他状况不妙。我拿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双眼紧盯着他的胸脯。他的胸脯很不规律地上下起伏着。
他究竟呼不呼吸了?……他在呼吸吗,还是没有呼吸了?……
困意再次向我袭来。我的脑袋已经摇摇晃晃了。没过一会儿,有人来敲门。
“谁啊?”
“是我,内多。开门,阿列克萨……我姨妈怎么样了?”
“医生说手术很顺利,现在还在等分析结果,之后就能知道她还要在医院待多久了。你知道吗?我尝试了你说的待在热水里的事儿……”
“怎么样?”
我凑到他跟前,趴到他耳边悄声说:
“最终……你会亲身感受到的。”
布拉措的呼噜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紧接着是一阵寂静。内多赶忙冲到厨房里。
“黄柠檬!水!快点儿!”
我站在过道里,看见父亲躺在沙发上,先是费力地喘气,后来喘不上气来。他看不见我。
“他还有救,阿列克萨。快打电话给急诊!”
“这下倒霉透了……不,布拉措,你可不能这么对我!”我说。
内多把柠檬一切两半,在我父亲胸口来回擦拭。然后他把柠檬递给我,跑去打电话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在短短的一周时间内,母亲和父亲两个人都要离开我们家了!而且还带着各自关于人类生存地点和生存状况截然不同的观点!我使出全身力气,按压着布拉措的胸口。恐惧在我的双手之间激发了某种特殊的力量,压力让他难以承受。
“轻点儿,阿列克萨。轻点儿,孩子。”
内多试着拨打布拉佐瓦路急诊的电话,但没有人接听。我移开胳膊,问他发生了什么;他看着我,不安写在脸上。焦虑在大人们的眼里更容易看出来!我真怕布拉措会在我们怀里断了气。内多一只手握着电话筒,给我示范怎么干脆利落地按压胸部,再怎么干脆利落地松手。他终于联系上了诊所值班室的人。但布拉措没有了呼吸,也没有了生存的希望。他的眼神变得黯淡。我看着他,无能为力了。他在向着死亡下沉。这时,内多出现了。
“喂!你用力按下去,再松手。多来几次,快!”他向我解释道。
我用两只手“折磨”着我父亲。一次、两次、三次。第四下很重,他睁开了眼睛。他又有了呼吸,注视着我,满是感激。我的双手颤抖着,没办法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等医生带着两个助手赶到时,我表哥把我紧紧搂在了怀里。因为高兴,我的心脏怦怦乱跳。但是没有泪水……这怎么可能呢?无动于衷。所以我才没有哭!
“一切都会好的,当医生说这话的时候,他的两个助手把我父亲抬上了担架。他们刚把布拉措送上救护车,车上的警铃声就开始响了起来——对我来说,这个时刻是最艰难的。”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因为太累。内多一把抱住我,我这才醒来。
“你妈妈的手术进展得很顺利!布拉措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最终,你会亲身感受到的!”
“他会没事儿吗?”
“他已经没事儿啦!”
“那他不会死了?”
他用他那卡车司机的双臂紧紧抱着我,有那么一刻我都喘不过气了。然而我依旧很忧伤。
“不会的,不过他以后得留神了!而且接下来的几天,不能让人去探访,以防他会情绪激动!”
萨拉热窝灰蒙蒙的秋天,我一个人。形单影只。不知道我到底还是不是小孩。昔日里,缕缕阳光竞相把白杨的影子投射向天空,现在再也找寻不到它们的踪迹。过去,高矮不一的姑娘们迈着大小不一的步子,露出长短不一的大腿,现在的她们却已无法在我心中激起半点涟漪。
醒来对我来说并不是难题。透过窗子,我看见内多,他拿着一摞印有弗拉尼察字样的饭盒。
“我用不着这些了,”他边往里走边说道,“我刚路过食堂吃了饭。你现在的工作,就是当心脚下,别把饭盒打翻了!”
他又一次把我抱在怀里——太用力了,以至于我都不想再见到他了!他走到楼梯上还在喊:
“最终,你会亲身感受到的!”
一点十分,学校的铃声响起来了。一天的课结束了。
不,一定不是癌症!我心想。可不知为什么,从我眼前晃过的那些白花花的膝盖又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们楼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消瘦、秃头、画着黑色的眉毛,他正抽着无滤嘴的莫拉瓦香烟,坐在混凝土砌成的台阶上。
纳达,我们的邻居,给他拿来一个小板凳;他站起身,坐在小凳子上。
“可怜人儿,你会着凉的!”她对他说。看到我回来了,她面露喜悦。
“是你爸爸的工资,”她解释道,“我没法拿走,因为我没有他的签字。”
“我也没有!”
“别说蠢话了,小子!”那个男人说道,“我是不会再带着这笔钱走的。你想让小偷盯上我吗?过来,按个手印。就在这儿……完事我就走了!”
“那钱呢,我拿这些钱怎么办?一个公务员的工资,可不是小数目啊!”
“今天,就都花了呗!”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还有一张纸,我照他说的,按了手印。他在楼梯上消失了。我一进家门,就赶紧把信封放在了床头柜上,紧挨着布拉措的床的那个。等我再走出家门,看到了微微敞开的窗子。
这个家伙,我心想,天知道他是谁啊?他说有人可能会把我爸爸的钱偷了去,也许不是玩笑话。那……想偷钱的人为什么不可能就是他呢?……
浴室里,我拉过来一把椅子,把信封放在烧水的锅炉上。锅炉顶上是圆的,信封掉下来了。我再放上去,信封又掉下来了。我尝试第三次,这次它滑到了我手里。信封上写着:布拉措·卡莱姆,890,000第纳尔。我打开信封,看见里面厚厚一沓100和500的票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钱带在我身上,时时刻刻带在身上。我把钱分成两沓,一沓塞进我的袜子里,另一沓装在裤子口袋里。爱怎样怎样吧!
我一溜烟跑过戈鲁察路,穿过游击队员公墓,就到了科索沃医院后面。福阿德·米继奇路上,聋哑人之家旁边的铁丝网有了个窟窿;我偷偷从那儿钻进去——但是到了入口处,我被赶了出来,因为我太小了,还没有身份证。长久以来等待着修剪的绿草,在我脚下沙沙作响。我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癌症?”在外科部门前,我遇到了利帕医生,他来看布拉措。
“不是癌症吧,嗯?利帕先生?”
“我跟你说过啦,孩子……当然不是!”
我跳到他怀里,我拥抱他,亲吻他。然后,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目标是三楼,阿兹拉的房间。
“这么说,你没有生病啦?!”
“野草啊,永远除不尽!来,你坐下!”
我拿出饭盒,赶紧把汤递给她。她掀开盖子,目光却落在我脚上穿的袜子上;仿佛她知道我把父亲的钱放在哪里了似的。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双袜子不是你的吧。”
“不是。是老爸的。”
“你怎么啦?扭来扭去的?”
“我马上回来,我得赶紧去趟厕所。”丢下这句话,我飞也似的冲出去了。
我冲到女厕所里停了下来,背靠在墙上,上气不接下气,就好像我是被什么人追到这里来了。等我确信四下无人,便马上着手重新分配这笔钱:我把两只袜子里的钱拿出来,分成几份藏在身上,衣服的几个口袋里,还有内裤里。我往脸上拍了点水,好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正常些。
“你是不是知道……在哪儿了。”我刚回到病房,阿兹拉就问我说。
“什么在哪儿?”
“装钱的信封。你没好好找找吗?”
“行啦,阿兹拉!我挺难为情的,这么做不合适。”
“你说得对。反正直到现在我还被蒙在鼓里,以后就继续这样吧。”她嘴上这样说,却用探究的眼神盯着我。
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我心想。但是,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这足以缓和气氛了。慢慢地,她喝完了邻居纳达做的汤。
“好了。我得回去补习数学了。”
“好好学,儿子。只有这样,以后才不用依靠任何人。”
“那你呢,你依靠谁呢?”
“要是没有他的工资,你和我啊,咱们都得完蛋。”
尽管这句话令我内心痛苦,我还是把她抱在了怀里。离开医院的时候,我看见她在窗子后面一直目送着我,向我挥手再见。我回应她,她笑了。我绕到大楼的另一侧,从公园溜了,然后我再偷偷摸摸返回住院部,到我父亲那里去。这是我第一次来探望布拉措。
“唉……看我这儿,小子!”利帕医生一边抱怨,一边指着一整条万宝龙香烟和一瓶威士忌给我看。“布拉措去送他的同事了,有男的也有女的,都是波黑共和国执行委员会的人。领导国家的就是这么一群蠢货!有人差点儿因为梗塞丧了命,这群蠢家伙就把烟和酒给他拿到医院来了!快来,把这些东西拿回你家去!”
我父亲布拉措·卡莱姆坐在床边。他正等着我。梗塞似乎让他变年轻了。我脑海中突然蹦出一句话:“野草啊,永远除不尽!”这句话无法让人对任何事燃起希望。
“阿兹拉从匈牙利回来了吗?”
“她打电话回来说要在那儿待到这周末;她还问了你的近况。”
“你没跟她提这事儿吧?”
“当然没有!我说你一回家就睡觉,然后就去特利-特利!我说错话了吗?”
“说错话……没有。不过千万别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让她发火了……阿兹拉,她说得有道理:参加完葬礼之后,还是脚踩着噼啪作响的松针更好。你想想看,如果我死了呢?你得去巴尔,你就只能在泥浆里走!”
“不要总说死的事情了!”
“好吧!”
我父亲把我拉到他身边。他呼吸得有些困难。当他紧紧抱住我的时候,我看见一滴眼泪落在枕头上。其实,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脸。
“别哭!”我说着,扯起床单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你告诉阿兹拉,咱们要把巴库夫的姑妈在新海尔采格的那套房子买下来,她心心念念了好久了。这样一来,我们也能在这辈子余下的日子里脚踩得松针噼啪作响了。”
“她会很高兴的!”
我用尽全力抱紧他,好让他觉得我长大了。
“执行委员会一个送信的把你的工资送来了。他还问我打算拿这笔钱干什么。我跟他说:‘等我妈妈在的时候你问她吧,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妈妈跟我的钱有什么关系啊?”
“那我可不知道!”
“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了,我那笔钱,在哪儿呢?”
他把我搂在怀里,隔着我的衬衣,他的手掌摸到了藏在我腰间的钱。
“嗯……在它该在的地方。”
“在哪儿啊?”
“在委员会呢。送信的又把钱带回去了。”
“你还真让我感到意外啊。你不再是小孩子了,对你这个年纪来说已经很成熟了。干得好!”
我父亲犯梗塞绝对不无道理。现在,一清二楚了。
“……你要知道,我给阿兹拉的钱足够我们一家的吃穿用度了。剩下的,是要放到黑匣子里的。”
“那是什么呀?”
“老天让我们现在过不着苦日子,可是你无法想象我们的父辈曾经有多穷……”
他拿黑匣子编了什么故事,我才不在乎呢。不过,医院,我那天可真是受够了。我吻了吻父亲,他把我一直送到门口。再没有什么是比顺着医院的楼梯跑下去更容易的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我偏偏又想起了女人们的大腿,暴露的长短取决于步子的大小——当然了,是在她们上楼的时候!
从公园可以看见布拉措房间的窗子,他挥着手与我再见。我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他,顺便找个可以开溜的地方。等我走到公园尽头,已经越来越接近另外一条路了……是返回阿兹拉病房的路!透过玻璃门,看见她正熟睡着,我着实松了一口气!不需要再陪她说话了。
杜拉-达科维奇路上的霓虹灯亮了起来,黑夜降临了,我不觉得害怕。我已经渐渐习惯了钱在我身上的感觉,袜子里的、紧贴着腰周围的,还有裤子口袋里的。因为要从医院回家,我跨过城郊之间的界线。一头,金属材质的路灯高耸入云,发出一束束强烈的光;另一头,带反光镜的老式路灯只能勉强照亮一段楼梯,而且早已被醉了酒的年轻人们损坏得不成样子。
在科赛伍斯科-布尔多与茨尔尼分界的地方,在一座废弃的砖厂旁边,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他,身材魁梧,穿着海军蓝色厚呢子上衣;而她,十分娇小——正在接吻,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是我注意到,那个姑娘虽然在吻那个小伙子,眼睛却在盯着我。突然,她开始大喊,一连扇了小伙子三个耳光。小伙子朝那姑娘猛扑过去,就要动手打她。他把她一把推倒在灰堆里,她滚了出去连喊救命。我一时间忘了父亲的钱还藏在我身上,便冲过去一把抓住那小伙子。
“你怎么能这么做!她个子这么小!”
“你说什么?”
“你这么大个头,会要了她的命的!”
“你是谁啊!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我谁也不是。我就是想说,这不公平!”
姑娘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她长得不错,腰肢纤细,穿着紧身裤,是个金发茨冈人。足以让我在注满热水的浴缸里细细回味了!她上前一步,抓住我的下巴。
“你想干什么?!”她问我。
“我想干什么?……什么都不想干!我就是想让他别打你了!”
“你是谁啊?凭什么掺和我们的事?!”
“我谁也不是……”我刚一开口,那小伙子照着我鼻子就是狠狠一拳,打得我眼前直冒金星。
我跌倒了。我转头面向他,看到了他的脸。摔在地上之前,我拽住了他衣服的背面。他一脚踹过来,我的手都麻了,但与此同时,我扯下了他衣服上的一颗扣子。
我不知道天已经黑了多久,但身上的寒冷和脑袋里的疼痛让我醒了过来。我朝四周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我正倚着一棵树,而且……全身赤裸裸的,就像新生儿一样。我松开攥着的拳头,看见一颗纽扣。一丝不挂、可怜兮兮的,手里只攥着一颗纽扣,我能做什么呢?发烧让我感到虚弱,是因为气愤,或是鼻子上的伤痛,还是因为自己全身赤裸?我也不清楚。我像风雨中的树叶一样颤抖着,跑向废弃的砖厂。突然,我想起学校里有个伙伴叫塞利姆·赛依迪奇,如果我打算穿过茨尔尼乌尔回家,他家就在旁边。他家里有十个孩子,甚至更多。说真的,这个数字时常变化,有时候甚至能达到十四个!他们可能有些旧衣服,可以让我体面地回家去。
他们家的卧室下面有一个隐蔽的地下室,充当着整个戈里察的游戏厅;弗拉特尼克(5)的人甚至科瓦契的人,都会到这儿来。听人们说,切罗,这家中的父亲,靠茨冈姑娘卖淫赚钱。大风呼呼地吹过戈里察,从脚指头到头发尖儿,我浑身都冻僵了。我走近他家那用油毛毡包裹着的破平房;一扇窗子朝着厨房。我用头抵着窗玻璃,看到一个肩膀宽阔的男人,这身影好像并不陌生……等他转过身,我认出来了……“最终,你会亲身感受到的!”我揉揉眼睛。没错,就是他,我眼前的,正是我的表兄内多!
他只穿了条裤衩,正在挺着胸脯大秀肌肉,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对着镜子认真欣赏着自己。他试了试浴缸里的水温,大量的蒸汽从那里冒出来。不消一会儿工夫,我身上已经暖和了起来。厨房另一头,门开了,进来的正是那个把我偷得精光的金发茨冈姑娘!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有那么一会儿,我都要犯心梗了,像我父亲一样。她走到浴缸旁边,停下来,任由裹着身子的毛巾滑落在地上,露出坚挺的乳房和圆滚的臀部。我忘了寒冷!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内多对女人们说“最终,你会亲身感受到的”的方式。他发出人猿泰山般的叫声,一下跳进浴缸里。在纷飞的水花中,他转过身,脱掉内裤,哧溜滑到水下没了踪影。金发茨冈姑娘咯咯笑起来,等着看后面的好戏。等内多露出水面的时候,他摇晃着湿答答的头发,像虎一样咆哮着。很明显,高潮部分到了,只见金发茨冈姑娘先退到窗子跟前,然后铆足力气冲向浴缸,叫喊着扑到他身上。两人一起潜入水下,片刻之后浮出水面,身体交缠。内多抱着那姑娘,仿佛一个模范生紧紧抱着笔。他们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叫声,喘息着,把身体靠在墙上。我可能永远想象不到,一个男人的生活会如此艰难。
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后背。我转过身……是老切罗。
“那个妞儿,她给我赚钱。她大喊大叫的,好像嫁了自己的哥哥!你呢,小家伙,你干什么呢,嗯?”
“我……没干什么!”
“什么?没干什么?!在我这儿,什么都不是白看的!”
内多和那个金发茨冈姑娘更过分了。他们叫得更响了,他把她粗暴地按在这座小破房子的墙上!这是什么?!世界末日吗?
切罗惊慌起来,咳嗽了几声。我悄悄地绕着房子转了一圈,一直钻到这个小房间里。我随手拿了个毯子披在身上。
“喂!轻点儿……你要把我的房子搞塌啦!”切罗抱怨道。
“我付过账了。闭嘴吧你!”内多反驳道。
“有你在,这生意真没法做了!”
内多如发情的公鹿般叫得越来越响,我不得不捂住两只耳朵。过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了。我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只听见切罗咒骂道:
“他妈的!我赚钱容易吗?!”
“什么?!他妈的!你把房子建结实点儿吧!”
“别闹了!”
我裹着毯子,走到内多的房间里,他正在和那个金发茨冈姑娘喝咖啡。
“呃……是我。”
“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你?”
“我……我也想……”
“你还太小呢。耐心点儿,我以后会带你去快活。”
那个金发茨冈姑娘认出了我。她把杯子放在咖啡壶旁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一言不发,急急忙忙收拾起她的东西准备逃跑。
“喂!小妞儿,等等!再来一发!喂!”但是,她已经跑出去了。
“他们偷了我的钱!”我急了。
“钱……什么钱?你说什么傻话呢?”
“不是傻话!他们从我这儿偷走了890,000第纳尔。是布拉措的工资!”
“是她吗?”
“他们先是痛打了我一顿,把我的衣服都脱光了。然后他们抢了我的钱跑了。”
“该死的小偷!”
我们两个穿过李子园。又跑过科柳察路。我费劲地跟在内多身后。他一边跑一边穿衣服;而我呢,我身上裹的是切罗家的毯子。
“你能跟上吗,表弟?”
“跟着呢!”
“敢偷我姨妈的钱!我让他们长点记性!”
我们在杜拉-达科维奇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把我们送到卡梅科——斯肯德利亚的一家咖啡馆。那儿的酒鬼简直多如牛毛。内多带着我上楼,一桌挨一桌地找。所有人都认识他,也都害怕他的大脑袋和大手掌,方圆几公里以内的人都说,他的双手就像两只扳子一样有力。烟云缭绕之中,我好像认出了那个袭击我的家伙,我领着内多走到他桌边。他们一伙人正在玩骰子,满口粗话!内多一把拿光了桌上的所有赌注,他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喂……怎么回事?”欺负我的那个家伙问道。
内多上去就是一拳,那家伙起初还想还手,可过了一秒钟,他便安静了。
“我以铁托和我所有的家人发誓,我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的外套在哪儿呢?”
“嗯……在那边!”
“拿来!”
那小伙子连忙举起双手做无辜状,一口咬定自己什么也没干。他从更衣室回来,手里拿着那件海军蓝色厚呢子外套。内多从他手里夺过衣服,又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把纽扣递给了他。内多把它准确地安在了扯下来的地方。
“你出来!”
尽管斯肯德利亚不是他的地盘,内多还是毫不犹豫地掐住了那个家伙的脖子。
“看来你只会欺负比自己小的啊!是吧,大个子?”内多指着我说道。然后,他用胳膊锁住那个家伙的身子,一直把他拖到桥上,就在耶稣教堂旁边。内多命令他脱下衬衫。那家伙试图反抗,然而又是重重的一巴掌,让他不敢再有脾气。
“以铁托和我的家人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
内多抓着那家伙的脖子,把他推到栏杆前,然后拽住他的两条腿,让他赤裸的上半身悬空吊着。
“不——别这样!我求你了!”
内多毫不费力地系起他的裤子,勒紧他的腰带,抓住他的两只脚把他倒挂在桥上。那家伙头朝下脚朝上,脸冲着米丽雅茨卡河。
“我姨妈的钱……告诉我到底在哪儿?!”
“钱……在宾博那里,他在伊利扎路上!”
“最终,你会亲身感受到的!”
三下五除二,内多就给他松绑了。
“把衣服脱了!”内多命令他,“全都脱了!”
他拿过那家伙的衣服,又一件一件都递给了我。他帮我穿好衣服。看见我这个样子,人家肯定会以为我刚逛完的里雅斯特(6)的服装店。直筒裤太长了,我只能把裤腿卷起来。皮鞋要比我的脚大三码!最后,内多把那件呢子上衣也丢给了我。
“以铁托和我的家人发誓,宾博从我这儿偷走了所有的钱……”小伙子哼哼唧唧地说。
我们很快达成共识。出租车把我们三个人送到宾博的小酒馆。这家店与伊利扎其他的咖啡馆没什么两样。不过走进去才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烟从地窖里冒上来。
“人都在下面……我先藏到厕所里。你,你去跟那个年轻漂亮的小妞要点油,然后把油倒在地上。一定要够厚,知道吧?尤其要记住一点,你千万别分心,不然的话就搞砸了!”
“放心吧!”
“你,你跟着他!”内多对我的侵犯者下了命令。
除了命令,内多还额外用力搡了他一把。
我严格按照表哥说的去做,但是,我没办法从脑中抹去布拉措的脸以及他经常去咖啡馆的事实。我走进地窖,阵阵酒气让我想起了一张张咖啡馆常客阴沉的面孔——过去父亲带我去过一些。自从我十岁开始,这些面孔就深深刻在了我的记忆中,那时我常常像人质一样被困在萨拉热窝的各色小咖啡馆里。有时候,他们的特利-特利活动一直持续到半夜!那样的夜晚,布拉措便把我放在两把椅子上让我睡觉,并重复起不知说过多少次的话:“咖啡馆的日子……你看到有多难了吧?而阿兹拉竟然还以为我是来找乐子的!”
可能是受到这些想法的影响,抑或是内心渴望亲身感受一下咖啡馆生活的艰辛,我径直走到柜台前甩出一句:
“小妞儿……一份特利-特利!”
“一份什么……我的小鸡仔?”
“一份特利-特利!你不知道是什么吗?你哪儿来的?”
“从弗拉特尼克来的。”
“不,我没问你这个!我只是象征性地这么说,意思是:你是哪儿来的,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清楚?给我拿来!”
“可是我听说过,小鸡仔!”
“一升雷司令加一升气泡水!我给你……给你个零分!”
那女服务员莞尔一笑,不过看到我旁边有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便尴尬地垂下了眼帘。厕所里,内多有些焦躁了,催着我赶紧喝下我人生第一杯特利-特利。而我呢,我不着急,汽酒灌满了整个胃——布拉措说得对,酒在喉咙里轰轰作响的感觉真棒。我转向光屁股,只见他冻得直哆嗦。
“小妞儿,给这个废物来一杯拉吉拉(7),他都快冻死啦!”
“你最好把呢子外套给他穿。”
“给他一杯拉吉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别他妈的烦我!”
“你说的什么话呀,我的小鸡仔!”
我倒了杯汽酒一饮而尽,然后走到柜台后面:
“你们这儿的油呢?”
“哇哦!你还真是个汉子!你多大了?”
“十八……油呢?”
“我算你十九。”
我又干了一杯汽酒。她有点诧异,但还是从厨房里拿来了一桶两升的食用油。我开始觉得她有点合我的口味,这个服务员——坦白地说,虽然她算不得尤物。我贪婪地打量着她的大腿:绝对比我家厨房窗子前经过的那些更加诱人。
我当着光屁股的面把油浇在地上,他根本不明白怎么回事。整个咖啡馆都被淹了。柜台后面,服务员挥动着小手,面带微笑等着接下来的好戏。等倒完最后一滴油,我找位置坐下;我又给自己弄了杯汽酒,然后指给光屁股地下室的入口。烟从那里冒出来,还有各种粗话。按照我们事先约定好的,光屁股走到楼梯口,等我一发出信号,他开始大喊:
“怎么样……死基佬!往我这儿看啊!怕了吧?哎!蠢货!你们是聋了吗?”
还是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我藏在柜台后面,把服务员小妞儿拉到我身后。
宾博带着一伙儿人立刻跑了出来。可没想到的是,他们都脚下打滑摔倒在了地上。内多从厕所里冲出来,悄悄抄起第一把椅子,迅速瞄准对方的脊背砸下去,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或者,偶尔也会砸到头上——只要他们这群混混中有一个站起身来。一把把椅子爆裂开来,碎片飞得到处都是。那个女服务员却止不住地咯咯直笑……
他们一伙人当中,只要谁还能够站起来,那他的两条腿马上就被砸断了。内多转身走到宾博身边,拽住他的一只脚,把他一直拖到楼梯口。宾博的皮鞋就像雪地上的车轮一样在地上打滑。我的表兄扯住他的两只耳朵往地窖里去了,他是去把钱要回来。与此同时,我从柜台后面跳出来,由于恐惧作祟,我开始大吼起来,就像内多刚刚在切罗家和金发茨冈姑娘在一起时那样。看到一个躺在地上的家伙还在动弹,我嘶吼着照他一顿乱踢。一旁,光屁股正蹲在地上脱其中一个人的衣服。我不假思索,朝他劈头盖脸一顿猛打:
“喂,这是给你的!最终,你会亲身感受到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萨拉热窝有这么多咖啡馆。”跟内多从斯弗拉克努村的一家小酒馆往外走的时候,我对他说道。
歌舞厅、咖啡馆、小酒馆……所有的一切都被抛在身后,我们只带着无限的荣耀和自豪离开。我让店里给每张桌都上了一份特利-特利。
我们走进伊利扎的古塔咖啡馆。我继续对比我大好几岁的表兄发号施令,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对我言听计从。
“给钱。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我命令他。
“别啊,表弟,求你啦……要是把钱都花光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我不管……我是个自由的男人!”
“你才十三岁啊!”
“我想喝酒!服务员!我做东,请所有人喝酒!”
“别,别这么做……我求你啦!”
整个咖啡馆鼓起掌来,他们肯定以为遇到了酬宾活动。我有点站不住了……我掏出钱,结了所有人的账,然后晃晃悠悠走向卫生间,准备好大吐一场。
咦?我心想,洗漱台怎么比一刻钟之前我离开那会儿多了不少……
我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了许久,又走过一段更为狭窄的走廊,仿佛走进了地心深处。地下墓穴中烛火摇曳,我不由得眯起眼睛。
突然一束强烈的光,我的双眼感到灼热无比。又走了几步,光线溶解在黑暗之中。紧接着,一条长毛绒的帘布徐徐拉开,一个小小的舞台映入眼帘。台上表演的是一支阿根廷的探戈舞,一个女人,正左右摇摆着她的肥臀。接着,肯定是因为事先有什么秘密协定,几个男人跑上来亲了她两下,两边屁股各亲一下。他们在她面前伏倒,仿佛她就是神灵。忽然她开始放声高歌,这期间,有个侏儒拿出一颗硕大的钉子,把它展示给挤在舞台旁的观众们看。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那个侏儒把钉子固定在他身旁的一段木桩上。那女人继续唱着歌,公然扭动着屁股不断靠近钉子。
“我依然爱着你,今晚……将一片狼藉。一片狼藉,一片狼藉……”
观众们和着探戈的节拍高呼:
一片——狼藉!一片——狼藉!一片——狼藉!
那女人继续后退,靠在木桩上,把那颗钉子吸进了屁股里。
“我——依——然——爱着——你!”她唱道。
全场一片寂静。女人脸上露出轻微的抽搐,但瞬间就被胜利者的微笑取代了。然后她把屁股转向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看到隐没在两个半球之间的那颗硕大的钉子。最后,她露出光芒四射的微笑,这个由屁股带来的胜利让她十分满意——这场表演的压轴好戏。
气温骤降。尽管这样,温度计上显示的数字也没有去年的低。西伯利亚式的寒冬在萨拉热窝一去不复返了。又是个周末,透过厨房的窗子,我看见几滴雨滴在空中凝结成冰。布拉措和阿兹拉两个人一出院便明白了我曾向他们隐瞒真相:他们近在咫尺,而以为彼此相距甚远。布拉措睡在厨房的长沙发上,而阿兹拉在卧室的床上。
我热了午饭,是我们的邻居纳达太太做的。我按照饭店那样摆放了餐具,为了让他们愉快地就餐,我甚至还在该摆放餐巾的地方放了餐巾。我走到卧室里,小心翼翼地扶阿兹拉站起身。因为手术的创口还很疼,使得她走路不太方便。不过,她竟然成功走到了她的椅子前。
“天呐……太受罪了!”她叹了口气。
“会越来越好的。昨天,你还站不起来呢。”
布拉措站起来,洗了洗手,透过窗子看着窗外。
“阿列克萨……我想到一件事:气候变化,这对苏联可不好。”
“你这么觉得?”
“没有春天,也不像过去那样还有冬天。外面现在多少度?”
“零下5摄氏度。”
他用厨房的抹布擦擦手,一脸忧心忡忡的,在餐桌前坐定。
“我的天呐!这对苏联人来说可艰难了!看来他们没什么盼头了!”他说。
“这跟苏联人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他们该怎么自卫啊?!”
“好啦,”阿兹拉插嘴道,“饶了我们吧,别再说你的美国人和苏联人了!你还想让你的心脏再罢一次工吗?”
“愿意罢工就罢工好了!你倒是说说会发生什么啊?如果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将会怎样?全球气候变暖,你想过吗?怎么才能击退进攻?没有冬天,就没法防御!一旦拿下西伯利亚,西方国家就不会停了。妈的,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得啦……还不如看看咱们的儿子!”
“咱们的宝贝儿子!”
布拉措看起来有点激动。他朝四周看了看,欲言又止。我佯装不知道他在为什么而烦扰。我做出关于大屠杀的电影中的克劳斯·克林斯基那副英勇无畏的神情。阿兹拉慢慢挪蹭到浴室去洗手的时候,布拉措急忙凑到我跟前。
“那个……你知道我的工资在哪儿吧?”
我环顾一下四周,然后盯着窗外那些愚蠢的白杨看了会儿。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最后,微微一笑。
“不是吧……真的?!她不知道在哪儿吧,我那笔钱?”
“当然!”我说。
“太好啦!那你把它藏在哪儿了?”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才会告诉你钱在哪儿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
“等你长大的时候!”
“嗯?”
“爸,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的!”
他差点笑得背过气去。窗外,雪已经开始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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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赫伯特·冯·卡拉扬(Herbert von Karajan,1908—1989),奥地利著名指挥家、键盘乐器演奏家和导演,被誉为“指挥帝王”。
(2) 克罗地亚东南部港口城市、最大旅游中心和疗养胜地。
(3) 一个小镇,现属罗马尼亚。
(4) 文中出现的甜品及饮料的名称依次为:krempita,一种奶油蛋糕;tulumba,小棍状土耳其甜品;sampita,一种饼干;boza,以玉米粉为主要原料的非酒精饮料。
(5) 萨拉热窝的一个街区。
(6) 意大利东北部边境港口城市,位于亚得里亚海与斯洛文尼亚之间。
(7) 一种水果白兰地,酒精含量通常为40%甚至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