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也因此笑容不断。
“等等我,孩子们……我走不动了……看在老天的分上,你们走慢点吧!”
对于泰奥菲洛维奇一家人来说,在已经废弃了的铁轨上奔跑是一种消遣,一种玩乐,是斯拉沃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的一种改变——给家里添置辆车或是给他们送生日礼物。
“至少,如果不是一艘帆船的话,那很可能就是一场空欢喜。”
“够了!”阿依达一边喊,一边抡着手里的包打戈岚,却被他避开了。
泽蔻想,这段到兵营的路与他们一家到多涅-萨班塔的行程果然没有任何可比性。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时间的流逝都没有被父亲或是列宁的想法打断。他耳边响着窸窣的风声,一阵轻柔的战栗袭遍全身。
一名年轻的一等兵正在彼得-梅萨瓦兵营前站岗。当泰奥菲洛维奇一家人走到他旁边时,这名士兵带着一个大大的微笑抚摸了泽蔻的脑袋。
“好兆头。”泽蔻心想。
“您还好吗,阿依达同志?”士兵询问道。
“很好。我们为祖国效力!”
她指了指孩子们。
一辆越野车载着他们朝一个库房驶去。几只喜鹊在兵营上空飞来飞去。车在库房前停了下来,那个年轻的士兵帮助今天的主角从车上下来。库房那扇沉重的大门一打开,斯拉沃上尉的身影就出现了。他指挥四辆T-84坦克停下来。
“我亲爱的家人们,欢迎你们的到来!”
泽蔻开心地看着他的父亲。
“这份礼物肯定会像国庆节的烟花一样!”他心想。
突然,父亲紧紧抓住泽蔻的手,拖着他朝其中一辆坦克走去。这个男孩呼吸急促起来,双眼紧盯着斯拉沃。他们走到坦克车旁边,一个头戴贝雷帽的坦克兵从顶舱门探出头来,紧跟着行了个军礼。斯拉沃把泽蔻从地上抱起来递给坦克兵,后者用强壮的双臂接过男孩,然后轻轻安放在坦克内舱里。泽蔻在坦克兵身边坐定。家人们都围过来扒在顶舱门口。泽蔻抬头就能看到他们每个人的脑袋。他眼睛不眨一下,目光追随着坦克兵那只不断移动的手,先是抬起,然后拉下控制面板上的开关。紧接着,士兵用力抓住泽蔻的胳膊,给他指出红色的启动按钮。泽蔻用眼神询问父亲。斯拉沃慷慨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男孩于是按下了开关。发动机立刻开始发出轰鸣声,虽有装甲车的铁甲防护,泽蔻仍然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马力,使他整个身子都震颤起来——不单是他的身体,还有泰奥菲洛维奇一家每个人的身体。在这不可估量的力量之下,一切都在抖动:钢铁在颤动,泽蔻也在颠簸,连同他的脸颊、他的心脏!不知道为什么,米莉迦娜·加西斯的面庞突然浮现在他眼前。在震颤之中,在他的眼前,米莉迦娜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她的发式让他喜欢,她的双眸向他证明眼前的人正是她。
斯拉沃先转向阿依达,又低眼看向泽蔻,向他伸出手臂。
“德拉甘,我的孩子,生日快乐!”他喊道。
男孩没有听到。发动机的强大力量弄得他神情恍惚。他还在等待着他的礼物,心想按下红色按钮就是生日欢庆的开始。但是他不知道,庆祝已经结束了。
泰奥菲洛维奇一家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上默不作声。
“戈岚……”泽蔻说道,“每次生日都过成这样,我的人生还能是什么样子?”
“明年,你还是逃不掉……也许到那个时候,你就有权利打一发压缩空气子弹了!”
“我的人生真是太没意思了……”
泽蔻开始沿着那条废弃铁路跑起来,为了在哥哥面前掩藏沿着他面颊滚落的泪水,也为了把其他人甩在身后。
“人生真的毫无意义,”他思忖着,“多么不幸,仅此而已……”
可是,随着米莉迦娜·加西斯的面容一点点靠近,他的心又重新温热起来。其实,泽蔻列过一张单子,里面记载着所有爱他的人的名字。当然,这张单子也能帮他排除所有不爱他的人。一切都明明白白了。他的母亲?那当然,因为她是他的母亲!他的哥哥?只是兄弟罢了。只有当他在大街上被人欺负时,他们之间的感情才会有所显露。所以,也并不作数。他的父亲?他只爱自己。不做考虑。都是因为他,什么都搞砸了。终究,只剩下……米莉迦娜了。可她也算不了什么……
路边一栋房子里,传来狗叫的声音。泽蔻停了下来,透过围墙偷偷朝里瞄了一眼。就在他翻出袖子擦眼泪的时候,一条狼狗正在试图挣脱粗实的锁链。身为一条狗,却无法接受自己永远不能成为狼的事实,它是不是正是这样一条狗?它身形壮硕,脏兮兮的,脑袋很大,疯狂地低声吠叫着。它看上去就很危险——但表象并不能代表什么。这条狗嗅到了人的气息,为了看清谁会对它不利,它不再趴在干裂的地面上,而是用两条后腿蹬地,蓄势伺机猛扑出去。泽蔻见不得这牲畜受苦,于是急忙上前拉扯那缠在一块儿的锁链。那条狗停止扭动,四爪撑地,猛地转过身来。它嘴巴贴着地面靠近泽蔻,朝着男孩的脚一口咬下去。泽蔻疼得嗷嗷大叫。他被吓得动弹不得,一直盯着这低声嗥叫的牲畜。在不断的拉扯下,链子终于断了。摆脱了所有束缚,这条四脚畜生气势汹汹地朝着泽蔻跑来,男孩赶忙连连后退。突然,男孩竟一时小便失禁,尿液顺着大腿淌了下来。泽蔻在院子里步步后退,这时传来了阿依达的声音:
“天呐,快离开那儿!快!”
戈岚最为眼疾手快,他从栅栏上拔出一块板子,一颗大钉子还钉在上面。可正当他设法瞄准这畜生的脑袋时,那狗竟朝泽蔻猛扑过去,又咬了他左半边屁股一口。而斯拉沃,就站在栅栏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场景。阿依达扯住泽蔻的衣服用力一拽,戈岚顺势把那颗钉子插进狗的两眼之间。
“只有白痴才会被拴着的狗咬伤两次!”斯拉沃上尉宣称道。
在门诊打了白喉血清之后,他们回了家。泽蔻却一直听到父亲那句话在耳畔回响:“只有白痴才会被拴着的狗咬伤两次!”这句话毫无疑问另有所指,但他却并不想再去深究了。那个“白痴”,肯定是在说他,德拉甘·泰奥菲洛维奇。而更可悲的是,持这种想法的人是他的父亲。
这天晚上,泽蔻比往常拖沓许多。他在注满热水的浴缸里赖了半晌,慢腾腾地刷完牙,然后对着镜子将自己仔细打量了一番。最后,他到床上躺下,不声不响,凝视着天花板。在他旁边,戈岚正在看一本画报。
“生活是不是也像河底那样一成不变?”
“你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我今天都见识到了。风吹的时候,只有水面会荡漾,而在水底,却毫无波澜。”
“我什么也没听懂……”
“我,我想改变这一切。”
戈岚没有觉察到弟弟的绝望,否则肯定会跟他好好聊聊。泽蔻等着所有人都睡下,好能够下楼到“多么不幸”去。被狗咬伤的地方让他痛苦不堪,可与他那颗幼小的心灵所承受的伤痛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将近午夜时分,全家人都已进入梦乡,整个特拉夫尼克城也几乎都沉沉睡去了,这时泽蔻爬了起来。他做了决定:今夜将会是自己最后一次拜访“多么不幸”。他下楼走进地下室,甚至都没有确认四周有没有人。晚风裹挟着寒意,从萨瓦河岸吹过来。透过敞开的通风口,飘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气息。不知怎么,他又想起那块千百年来在水中央一动不动的巨石。他慢条斯理地脱着睡衣,仿佛在暗暗期待会有某个人来阻拦他做蠢事。他突然想起同小区两兄弟的事儿。弟弟从六楼跳下,在柏油路上摔得稀巴烂,这时,当哥哥的把鼻子凑到窗户边,大喊一声:“蠢货!”说完,又朝弟弟身上啐了口唾沫。
所有的街坊邻居都觉得这是件蠢事。可现在,他却下定决心也要做这么一件蠢事儿。他脱去睡衣,早已泪如雨下——但眼泪也并没有打消他的念头。他抬头看看小木板上的文字:“多么不幸。”他爬上浴缸旁边的凳子,眯起眼睛,寒冷和恐惧交织在一起,使他浑身发抖。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颤抖得愈发厉害了。要在平时,他可能早就从凳子上下来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跳进了水里。浴缸是架在一堆木柴上的,他跳进水里时有一根弹了出来,撞上储备冬季食材的柜子。柜子摇摇晃晃,柜门都开了,调料瓶滚得满地都是。
正当米莉迦娜·加西斯睡得正香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一个装着西红柿的罐子摔碎了,散落的西红柿弹跳着撞到她的房门,又滚下楼梯。在半梦半醒之间,米莉迦娜机械地在睡袍外披了件大衣,穿上鞋子,沿着西红柿滚落的方向追了过去。
在水下,泽蔻微微睁着双眼,等待着自己停止呼吸的那一刻。而鲤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静待着他倾诉心声。
“‘只有白痴才会被拴着的狗咬伤两次!’我父亲说得对。”决心窒息而死的泽蔻对鲤鱼这样说道。
地下室里,装满甜红椒粉的调料瓶还在地上滚动着,醋也流得到处都是。就在这时,小姑娘从一楼冲下来,进入人生最关键的一个时刻。她径直向浴缸扑过去,只见鲤鱼正摆动着尾巴拍打水面,一丝不挂的德拉甘·泰奥菲洛维奇漂在那儿。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极为痛苦的呻吟,从腋下环抱住他,把这具已然毫无生气的躯体拖出浴缸,平放在地上。德拉甘仰面朝天,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1976年3月10号,凌晨一点钟,德拉甘·泰奥菲洛维奇和米莉迦娜·加西斯第一次接吻。而事实上,那充其量只是嘴碰嘴,还是为了做人工呼吸。然而正是这个吻,这个深情款款的女孩梦寐以求的吻,让泽蔻重获新生。他一睁开眼睛便哭起来。直到米莉迦娜又一次把她的双唇紧紧贴上了他的双唇,他才破涕为笑。
爱会把命运引向更好的境遇,逆境不会永恒。经年累月中,德拉甘·泰奥菲洛维奇经历了太多的艰难岁月,然而在这些更为甜蜜、安逸的日子面前,痛苦早已被忘却。在萨瓦河上游那湍急的水流旁,米莉迦娜和泽蔻共同度过了整整一个夏天:他们相互拥吻,他们高声喊叫宣示自己的幸福,他们用手脚拍打水流溅起水花,他们品尝涂抹阿日瓦酱(15)的三明治,吃樱桃,攀上装载干草的卡车大声喊着彼此的名字。对他们而言,除了彼此的二人世界之外别无他物!他们只有在夜晚才不在一起,然而这时,他们的心靠得那么近,其实也从未分离。他们想到未来二人将再也不会分离,两颗心变得前所未有的水乳交融。夏天快结束时,在一条湍流边上的一个深拥,使他们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共赴巫山云雨。
即使爱情是人生中最伟大的奇迹,即使它可以领导那些如风般自在的男人,遗憾的是,它还是没能左右一个军人的职业生涯。米罗耶·加西斯上校在1977年的6月14号被调到了斯科普里(16)去工作——那简直是德拉甘·泰奥菲洛维奇的黑色星期五,令他黯然神伤。诚然,他已经学会了克制心中的悲痛。但是,他深知再也不能每天在学校门口等到米莉迦娜了,不能每天一醒来就去把刚出炉的克夫拉(17)买来装在袋子里,然后挂在她的门把手上。讲述这些往事有什么用呢?他的爱情已然逝去,人生无疑只余下不幸而已。但是至少现在,他学会了坦然面对。
在离别的公交站台前,泽蔻虽然心里充满悲伤,但他还是觉得从此以后自己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当加西斯上校往车上装行李箱的时候,米莉迦娜和泽蔻二人的手还紧紧牵在一起。泽蔻想要帮帮这位温厚的上校,可他却用手肘指了指自己的女儿:
“快去吧,现在可不是干这些蠢事儿的时候!”
两个孩子在公交车后面抱了又抱,亲了又亲,以至于一个路过的警察用食指指点他们以示斥责。见警告不起作用,他便要求他们出示身份证。
“我们是未成年,还没有身份证……”米莉迦娜回答道,双唇却未从泽蔻的唇上移开。
“我太爱你了!”泽蔻说。
“我也是。爱你胜过一切!”
“我欠你一条命。”
“你只欠我一样东西。”
“是什么?告诉我……”
“一个承诺……你会信守它吗?”
“我发誓!”
“答应我,总有一天你会来找我的。”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不重要,在哪儿也不重要……”
“等到与你重逢的那天,我一定会娶你!”
公交车发出嘶哑的喇叭声,排气管口的尾气掺杂着马路上的灰尘升腾成烟云,这竟成了米莉迦娜离去时的背景音效和画面。
曾经想寻死那件蠢事教会了泽蔻很多东西。每当悲伤或忧郁袭来,无论多么令人难以承受,他都会尽力去看开些,去缓和自己的情绪。更何况,假如他又想不开的话,可再也没有米莉迦娜来拯救他了!
好在父亲被调到了莫斯塔尔(18),这让他心里好受了些。不然没有了米莉迦娜,他在特拉夫尼克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啊?
放学后,泽蔻喜欢到湍急的内雷特瓦河(19)边来坐坐,看着激流带走他装在瓶子里的爱的讯息。跟萨瓦河有所不同的是,内雷特瓦河唤起了他内心一些别样的情愫和一些庄严的沉思:碧绿、深邃,无休无止变幻着的水面下,积淀着深深植根于河床的岩石,千百年来岿然不动。但愿生活像美妙的河流一样携他而去,但愿那如欲念般的风能够给他带来新鲜的事物,彻底改变他的生活——这便是他的心愿!恰如水流与微风不断打磨着内雷特瓦河的样貌。等他与米莉迦娜再次重逢时,他在心中自我安慰道,生活将会是永恒的、持久的。
莫斯塔尔也帮助发掘了泽蔻性格中一项新的特点。虽然在那件“蠢事”后,他不再与父亲有任何的眼神交流,更没再说一句话,可他却一点儿也没少继承斯拉沃出色的组织能力和军人的严谨。摇滚歌手柳比沙·拉西奇来莫斯塔尔演唱,泽蔻协助他办成了音乐会。而这成了他新生活的开始。如果想在摇滚圈子里出名,还不用到前台表演,巡回乐队管理员这个工作简直完美。每一场演唱会都少不了泽蔻,他像个“全能保姆”一样忙前忙后,以至于在萨拉热窝都会有人提起他的名字。当“无烟地带”乐队在库鲁季奇成立起来的时候,泽蔻出现在了他们的第一次演唱会上,并在其中大展身手。
而斯拉沃·泰奥菲洛维奇新热衷的事情恰巧伴随了他军旅生涯的终结。他被调来莫斯塔尔是要负责做好迎接铁托同志的准备工作。斯拉沃从兵营里带过来一面大大的南斯拉夫国旗。
“你们俩可要把它给我在这栋房子的拐角处固定牢了!”
泽蔻和戈岚乖乖照做。他们的父亲早就计划好一定要在阳台上隆重地迎接元帅。于是三天以后,泰奥菲洛维奇一家华冠丽服,毕恭毕敬地站在阳台上。一切都按照这位上尉的命令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铁托坐在奔驰敞篷车里,远远就望见一面挂反了的国旗,他向哲马·比耶迪奇质询道:
“这是怎么啦,这是?!我的天呐,我们不是开到了俄罗斯吧!”
因为把国旗挂反了而遭受纪律处分,可不单单给斯拉沃的军旅生涯画上了不光彩的句号,它还结束了泰奥菲洛维奇一家人的共同生活。在斯拉沃脱掉他的制服之后,他和阿依达的争吵也进入了尾声。房子被分隔开来。客厅中间竖起了几个衣橱,原本的公共区域被一分为二。阿依达跟孩子们住在一边,斯拉沃则独自住在另一边。只要这个人一出现,阿依达就开始数落他的不是。起初还比较平和,但最终往往以她大吼“斯拉沃·泰奥菲洛维奇毁了她的生活”而告终。每当这时,阿依达便觉得她的丈夫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于是她大发雷霆。斯拉沃则处乱不惊;面对妻儿,他表现得漠不关心。一天,他出门买烟却没有回来。他是去斯科普里会情妇去了。他在那儿开了一家涂料公司,捞了不少油水。
不管在哪儿碰到他的工人们,他总是会问:“是谁教你们弄得这么乱七八糟的?”然后,还没等工人们回答,他便兀自补充道:“你们要是想让这儿像点样子,就至少还得抛光三次!”
他面无表情,但声调很高,斯拉沃有很强的说服力。
正如1976年,泽蔻注视着霓虹灯,为不能收到父亲的任何生日礼物而感到心灰意冷。在这个兵荒马乱的1993年,他正一人坐在萨瓦河岸边。那是个周日,泽蔻摇晃着摇篮里的女儿斯维特拉娜。把这个金发小可爱带给他的,是贝尔格莱德的一位法学家,名叫兹维耶兹达娜。这个女人安静又温婉,默默地忍受着泽蔻的频繁出差。“无烟地带”乐队在贝尔格莱德的第一场演唱会上,泽蔻结识了她。婚礼前夕,这位乐队管理人却向未来的妻子说道:
“我喜欢你,我想让你成为我的妻子,只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米莉迦娜·加西斯再次出现的话,咱俩就没戏了……”
“不会的!”
兹维耶兹达娜没把泽蔻这番话当真。但是她预感到,这个忠诚而又专一的男人,定会做出某些意料之外的决定而令周围人惊讶的。徐徐柔风吹拂得水面微波荡漾,无数个酷热难耐的仲夏夜,潺潺流水在提醒着,没有什么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永恒、那么坚固,不论是卡莱梅格丹堡垒(20)堆砌的石块,还是这整座城市。不过,表面之下的根基是否坚不可摧,则是无关紧要的了。
“事实上,堡垒和这座城市都扎根在萨瓦河的河床上,”泽蔻忖度着,“它们在河水里的倒影像极了我的生活。”水面上的波纹在它的存在里发端、消逝,恰如此情此景也会随同落日烟消云散;那时便只有路灯在河面上闪烁摇曳。“双眼所能看到的景象,总是如此迷人!”他心想,“幸好我活下来了,否则,我怎么可能再有机会欣赏如此美景。因为人并不是依靠残酷的真相和一成不变的规则活着,而是寄希望于他们坚信会到来的改变。唉,罢了,生活并不是由幻想和希望交织而成的……”
泽蔻就是在1993年8月的一个周日陷入这样的思索,他走到了克涅兹-米哈伊洛夫娜(21)大街,手里推着婴儿车,车里是熟睡的女儿。
自从南斯拉夫解体后,泽蔻作为乐队管理人的工作逐渐被组织政治宣传和选举活动取代了。泽蔻为摇滚乐的消逝感到惋惜。每当他出差归家,总爱到克涅兹-米哈伊洛夫娜大街散散步,因为在那里,他能与一些熟悉的面庞——一些前南斯拉夫人擦肩而过。战争还在持续,能遇到一位莫斯塔尔的,或是塔拉夫尼克的,或是萨拉热窝的同胞,都会让泽蔻万分欣喜。哪怕他本人并不认识人家,也会点头致意;否则,他便要不知疲倦地向对方倾诉衷肠。实际上,泽蔻常常怀念旧日时光,虽然现在的生活和他的孩子很少会唤起他内心的伤感。但无论如何,他总是会慷慨激昂地在心中重拾起那段岁月——尤其是1980年,南斯拉夫接受了来自西方世界的反叛精神和对美好世界的信仰,以及,在铁托逝世之后,对自由的信仰。
克涅兹-米哈伊洛夫娜大街的另一端,一辆电车呼啸而过后,卡莱梅格丹公园映入眼帘。泽蔻慢慢推着车,他的女儿仍在熟睡着。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闪烁着,这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多么不幸。
泽蔻转过身来,一辆宝马车刹住了。车门打开,米莉迦娜·加西斯从车里走了出来。眼前这个女人美丽而又优雅,留着一头直发。她摘掉眼镜的时候,泽蔻认出了她那双大眼睛,和她那副楚楚可怜的女人的眼神。
“是你吗?”
“是我啊!”
“该死的!你从哪儿来的?”
“从慕尼黑。我住在那儿,在那里下国际象棋。”
这次不期而遇令泽蔻着实震惊;再看看米莉迦娜的外貌、她那些价值不菲的首饰和金表,泽蔻内心一阵发窘。泽蔻抓着婴儿车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婴儿车在人行道上滑走,兀自撞向汽车。他深情地把米莉迦娜拥入怀中。他抱得如此用力,米莉迦娜都要喘不过气来了。顷刻之间,久别重逢的激动便成了惶恐:婴儿车冲向了卡拉乔尔杰路!怀中的年轻女子用手指着婴儿车,泽蔻转身赶忙去追。米莉迦娜紧随其后。日后,当人们谈论起这个午后,会怎样述说这场险些难以避免的灾难?实际上,这已经是这个女人第二次以拯救者的身份突然出现在泽蔻的生命中了。
“那是一个周日,”人们会说,“路上车并不多。”眼看着婴儿车撞上了一堵矮墙,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米莉迦娜接住了从婴儿车里弹出来的小女孩儿。泽蔻热泪盈眶,说不清是因为避免了一场不幸而如释重负,还是因为有幸找回自己生命中的那个女人而激动不已。
他们一起坐上宝马车,没说一句话,便朝着贝加尼斯卡-科萨的方向驶去。到了家门口,泽蔻把小女孩弄下车,他没有抱着她,而是让她躺在婴儿车里;紧接着,他飞快地爬上四楼,按下门铃,随后三步并作两步走下了楼。就像在特拉夫尼克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他按响楼栋里小姑娘们家的门铃,还不等她们转动把手开门,便一溜烟儿跑走,混迹到大街上的人群中,因为怕被别人认出来而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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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eko:塞尔维亚语中“小兔子”的意思。——译者注(如无特别标注,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注)
(2) 位于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中部的城市。
(3) 11月29号为街道的名字,非日期。——编者注
(4) JNA(Jugoslovenska narodna armija):南斯拉夫时期的人民军队。
(5) 菲亚特500车型的昵称。
(6) 塞尔维亚东正教的传统节日,其目的是为了赞颂保护家庭的守护神,一般家庭会在每年的圣徒斋日上庆祝斯拉瓦节。
(7) 苏联作家安德烈·普拉东诺夫1926年至1929年所著的一部小说。
(8) 流进波斯尼亚中部地区的一条河流。
(9) 斯洛文尼亚的著名种马场,以出产一种高级骑术马闻名。——编者注
(10) 意大利制造商依维柯旗下的一款越野车。
(11) 东正教的神父。
(12) 南斯拉夫国歌。
(13) 塞尔维亚中部的一个村子。
(14) 贝尔格莱德的一支足球队。
(15) 一种辣椒酱,二战后成为南斯拉夫人喜爱的酱料,现在在巴尔干地区广受欢迎。
(16) 南斯拉夫东南部城市。
(17) 一种羊角面包。
(18) 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南部城市。
(19) 一条流经莫斯塔尔的主要河流。
(20) 贝尔格莱德城郊区里最核心、最古老的堡垒。
(21) 最受贝尔格莱德市民欢迎的城市漫步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