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希望你在寄出这份草稿之前能见见我,”她说道。“有没有可能让《时尚先生》把这份草稿还给你,或者把它销毁掉?”
我上次见到科金是在一年前,当时她和她儿子,以及我母亲和我,一同去坎布里奇的一家墨西哥餐厅吃饭。关于那晚的事情,我记不起太多,只记得科金的儿子当时准备饭后去外面跳舞,科金退掉了一杯酒和一盘开胃菜,因为那两样她都不喜欢。如果我和她当时有所交流,那肯定是很肤浅的谈话。她是我母亲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
虽然,她一直都不是我的朋友,但是她一直都很友好。
然而在电话中,她好像不是这样的。她用那冷酷的语气告诉我,我不可能见到亨利。首先,是关于亨利这个名字的问题。我在草稿中用了这个名字,而这触怒了科金。她说,我必须要明白,病人H.M.的真名,他的姓和名都是秘密。科金承认,亨利的名字曾经有几次公之于众,包括在她自己的课堂上。比如说,几年前出版过一本关于亨利的书,名字叫做《记忆的幽灵》(Memory's Ghost),书里就称亨利为“亨利·M”。然而,我用了亨利名字这件事还是触怒了她。而且,她还说我的草稿中有“很多错误”。比如说,我关注于海马,但“最新的研究显示记忆不仅仅涉及海马”,这也触怒了她。
“这就是为何我不能给你任何关于他的记录,”她说道,“而且出于同样的原因,你也不能见他。你从那样的会面中不会有很多收获。我觉得,他最近有点中风。”
科金简短地道了歉,因为这么久才给我回信,然后她说自己很忙,要挂了。然后她挂了电话。
之后的几周中,我和科金又通了几次电话和邮件,我试图说服她改变想法,让我见见亨利。我还又写了一封信给她,明确地表示,不论她是否合作,我都会开始报道这个故事。接到这封信后,科金突然似乎变温和了。她打电话告诉我,其实有可能让我见亨利。她和我讨论了关于亨利的保安的问题,保安可以给我临时的许可。科金说,采访的时候,她必须在场,而且她要先和麻省理工的律师讨论一下,在会面之前会给我消息。科金甚至告诉了我会面的大致时间,11月或12月,也就是亨利下一次到访麻省理工的时间。
这一次谈话之后是更长时间的沉默。我反复追问,想确定会面的日期,而科金反复地告诉我,她还没有机会和律师说,但是很快就会去说。
我有种感觉,科金在拖延时间,希望我花费了太多时间,以至于超过截稿日期。
在我第一次构思这个故事的两个月之后,科金发给了我一封电邮,里面包含着一份法律合同。
保密协议
签字人卢克·迪特里希(Luke Dittrich)(下文称为“接收方”),考虑到某些信息、知识的用途与由苏珊·科金博士(下文称为“信息”)主导的麻省理工研究项目“遗忘症病人H.M."有关。麻省理工学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下文称为“麻省理工”)准许签字人使用这些信息,以下是同意条款:
1.接收方同意承诺绝不将此信息用于商业利益(除接收方内部的技术评估外)。接收方还需了解,所有信息,包括通过对病人的访谈所获得的个人健康信息,这些信息受控于健康保险便利和责任法案(Health Insurance Portabilityand Accountability Act,HIPAA),还需同意承诺永远不对第三方公开任何部分的信息。
接下来的一条协议承认,我对麻省理工负的合约责任不会涉及麻省理工没有提供给我的信息,或者是我在签订协议之前获得的信息。之后的条款还警示道,倘若我有其他员工,那么他们也要遵守协议,“保护信息的机密权和所有权。”最后,这封协议以这一点结尾:
4.麻省理工理解,接收方给麻省理工提供30天时间,以检查每一份出版物中是否有对麻省理工的信息无意中的泄密,之后接收方可以自由出版技术评估结果。如果在出版物中找到任何此类信息,那么接收方必须同意在出版前删除此类信息。
这封协议让我觉得有些奇怪甚至不安。协议里对亨利这个人的描述是“一个名为‘遗忘症病人H.M.’的麻省理工研究项目”。“信息”对于人/项目的定义很模糊,而且我显然只能接收而不能使用这些信息,而麻省理工最终的要求说,我想要出版的是“技术评估”。协议中对用在病人H.M.身上的“所有权”一词也非常奇怪。然而我并不是一名律师,于是我将这封协议发给了《时尚先生》的律师,他很快回复了我,叫我不要签字,因为这份协议“不适合新闻业”。
我想起,在科金收到我第一封信之后,我和她之间的那通电话。她当时向我解释了,为何我用亨利的名字让她不高兴。
“我们从来都只称他H.M.,”科金说道,“这很重要。因为如果我们不这么做,那么人们就会找到他。”
看看科金是否正确的时刻到了。
2004年11月8日,我乘早班飞机从亚特兰大飞往哈特福德,决定要找到病人H.M.。我的计划是首先搞清楚他的姓氏,然后借着这条信息来找到他这个人(找到姓氏之后怎么做,我并不知道)。在我的记事本上,我列出了所有之前获得的关于病人H.M.的个人信息。写过H.M.的科学家都很谨慎,没有揭露太多信息,总的来说他们控制得很成功。自1957年来,数百篇写H.M.的文章中,没有一篇揭露了他的身份信息。但是,如果你读了大量此类文章,那么你也可以拼凑出一幅不完整的图景。
我知道他生于1926年2月26日。
我知道他父亲的名字是古斯塔夫,而这位古斯塔夫生于1892年,出生地是路易斯安那州拉福什堂区(Lafourche Parish)的蒂博(Thibodaux)。
我知道他外祖父曾经一直是当地的副警长。
我知道亨利曾加入了哈特福德市中心主大街(Main Street)的圣彼得教会,并在那里受洗,第一次领圣餐。
我知道他曾经在安德伍德打字机公司(Underwood Typewriter)的工厂工作。
这就是我全部知道的。
我在中午之前就到了布拉德利国际机场(Bradley International Airport),我开上了租用的汽车,然后开始调查。
我从哈特福德人口记录局(Hartford Bureau of Vital Records)着手,我跟办公柜台后面的那位女士说,我想查询亨利的姓氏,并且给了她一些相关信息。而她告诉我他们的数据库没有办法这样查询。她建议我联系康涅狄格州卫生局(Connecticut Department of Public Health)的记录部门。我告诉她,我前一天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并且一无所获。
她给了我几条思路。
“也许你应该去康涅狄格州立图书馆(Connecticut State Library)看看。”她说。
康涅狄格州立图书馆坐落在主大街上,就在州议会大厦(state capitol)的对面。图书馆正面宽广,两侧立着大理石石柱,顶上雕刻着身着长袍的女法官,大门是镀铜的,并包着一层精美的红色皮革外层。我向保安询问,图书馆的历史和宗谱部门在哪里,他让我沿着盘旋的大理石楼梯往下走,一直走到地下室。
在一条漫长而狭窄的白色走廊尽头,出现了数间华贵的房间,那就是这个部门。那里有很多老旧的卡片目录、微缩版的报纸以及人口普查、年度报告、产权交易、家庭历史的合订本。这里就是一份当地居民行踪的概要。我四处走了走,那天那个部门里有很多人,他们坐着在看各种表格,弯着背盯着那些档案。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门口一张被荧光灯照亮的黯淡的桌子背后,部门的档案保管主任梅尔·史密斯(Mel Smith)就坐在那里。我注意到,桌子上的一个金属网笔筒里,插着一把橙色的二号钢笔,旁边是一台戴尔(Dell)电脑,看上去像是2004年的产品。我向他介绍了自己,告诉他我在找什么,并展示了我能确定的一些事实。史密斯背靠着椅子,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打着。然后,他转动座椅转向了电脑。
“他父亲的名字叫什么?”他问道。
“古斯塔夫。”我说。
梅尔打开了一个程序,进入了电子版的1930年联邦人口统计报告(Federal Census)。
“他的姓氏是以M开头的?”梅尔说。
“差不多是。”我说。我担心“病人H.M."中的字母“M”是个幌子,目的就是让我这种人上当。
他在搜索栏中输入了几个词。
“你说古斯塔夫出生在哪里?”
“路易斯安那州。”
他又输入了一个单词,然后迅速地按下了回车。梅尔把屏幕倾斜了过来,以便我能够看到,于是我们凑到一起看了起来。
我们看的是人口普查记录中一页的扫描照片。这一页是一张泛黄的老式电子表格,上面布满了难以辨认的蓝色墨水字迹。然而,这字迹可以由眼睛里的特征识别系统辨认出来,这套系统使得这些字迹变得可以理解,就像一份电子文本。看了这一页三分之二的内容后,左下角的一行吸引了我们。
1930年住在哈特福德的人中,只有一位出生在路易斯安那州的古斯塔夫。他和她的妻子伊丽莎白(Elizabeth)一起住在主大街。
他们只有一个孩子,一个儿子。
他们的儿子当时4岁,出生于1926年2月26日。
他的名字叫做亨利。
亨利·莫莱森。
那一刻就好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点燃了引线,你能感到一阵生理上的冲击,头晕目眩,好像你多年没有吸烟后,再一次抽起了一根烟的感觉。我感到图书馆都沉浸在这种感觉里。我走出门,停下脚步,转过头再看看图书馆的正面。我发现,石柱之上那条装饰带的两侧,有穿着长袍的缪斯的雕像,大理石上刻着三个单词,每个字母都有1英尺来高:知识、历史、公正。我做了一些笔记,想象着我会怎么写下这一幕。
我试着去找亨利·莫莱森。
我觉得有他的名字,应该很容易找到。
当然,我从谷歌(Google)搜索开始。
“病人H.M.”有上千条搜索结果。
“亨利·莫莱森”什么结果也没有,没有地址,没有历史,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亨利有看护人,一位法院指定的护卫,与他看护相关的记录应该在他所在城市的遗嘱法庭。我跑了哈特福德周围的几家遗嘱法庭,然而一无所获。
有一份记录上提到,亨利住在康涅狄格州某一家疗养院,于是我列出了哈特福德地区的疗养院,开始给他们打电话。
海文健康中心(Haven Health Center):不,我们没有这个人。抱歉,再见。
河滨健康与康复中心(Riverside Health and Rehabilitation Center):他的姓怎么拼写?……不。
艾丽斯庄园(Ellis Manor):摩尔森(Molson)?怎么拼写?
三一希尔保健中心(Trinity Hill Care Center):你知道的,我没法给出我们病人的任何信息。这是联邦法律,叫做健康保险便利和责任法案。
我第二次打给同一个地方,另一个人回答道:叫什么名字?……不,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
艾弗里养老院(Avery Nursing Home):节日快乐!我是卡罗(Carol)……等等……嗯,好吧,他不在我们这儿。
继续如此,哈特福德、东哈特福德、西哈特福德、纽因顿(New-ington)、布洛姆菲尔德(Bloomfield)的每一家疗养院……都没有这个人。
我没有找到亨利。我失望地回到了亚特兰大。我继续和科金通信,想看看是否有可能让她在没有预先安排的情况下,让我会见亨利。她还是拒绝了,然而慢慢地,她告诉我,她需要和麻省理工的律师讨论一些事情。最终,我收到了一封科金发来的电邮,告知我,她“坚持”要修改我的写作,如果“我没能在出版前读到手稿,那么就不允许出版”。
换言之,科金让我接触亨利的唯一方式,就是她要能够掌控我所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