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猴子和人(2 / 2)

“米什金医生?”

大约一分钟之后,米什金出现了。他看起来和我近期见到的照片很像,这张照片是在2010年美国国家科学奖章(National Medal of Science)发布仪式上,他与奥巴马总统(President Obama)握手时拍摄的。当时,奥巴马赞颂了他对“理解灵长类动物的知觉和记忆的神经基础所做的贡献”。米什金和我握了手,他眼睛明亮,脸上挂着微笑,并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他带着我走下了门廊,穿过一扇沉重的大门,进入了他的办公室。

“所有这些安保都是9·11事件之后才有的?”我问道。

“不是,”他说道。“在我建立实验室之后就有了。”

米什金解释到,这是因为动物权利运动者们。所有这些损伤、测试、牺牲,使得他和其他的实验室员工,以及实验室本身,都成了那些人的目标,这些人认为人类应该把脏手从那些血缘临近的动物身上拿开。

米什金想让我知道,他并非一直和动物工作。1950年,他还在麦吉尔大学的时候第一次发表了研究论文,研究主题是接受了额叶切除术的病人。“但是,这并没有意义,”他说道。“我们用罗夏墨迹测验来测试那些大脑损伤的精神分裂症病人。天呐,罗夏墨迹测验!我们当时做了这样的事情,真是难以置信。而且我知道,那样做非常愚蠢。但是,我们当时就是那么做了。我实在拒绝继续下去,那太愚蠢了。”在米什金看来,最基本的问题在于,没有人知道他们所破坏的那些结构有着怎样的机能。神经外科医生可能觉得自己知道,但是他们并非科学家,即便他们有时候假装自己是科学家。而米什金至少认识到了自己并不知道这一事实。他明白,基于一种纯粹的直觉,而去切断人类的大脑,这可不是件好事。然而,动物则不同。不论你考虑了多少动物实验的伦理道德,其基本原理都可以归结于一句话:用动物做实验比用人做好。

米什金的办公室很大很乱。架子上有一个颅相学的头骨,旁边是一个用不同颜色分区的大脑模型。我注意到在这些神经学的玩意儿旁边,还有一些与天文学有关的东西,包括一张从月球表面看地球升起的精美照片。米什金告诉我,天文学一直都是他的业余爱好。我坐在他对面。我右边的墙上有一句赫伯特·乔治·威尔斯(H.G.Wells)的名言: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激情、爱或恨,能赶得上改变他人所建构体系的激情。米什金看到我盯着这句话,于是就指出了话中的一个玩笑:这句话里的一个逗号,即“恨”这个字后面的逗号,是用铅笔加上去的。

“我自己加的。”他说道。

从某种角度上说,这就是科学。新一代接过上一代男男女女所创建并修改的体系,有时上一代只做了一点点修改,加了个逗号或是加几个从句,有时则是做出重大的改变,删除整个章节或是写下新的章节。他们都是编辑,所有人都是,其中那些好编辑,倘若他们做出了某种进步,那么他们至少必须具有一种改变他人所建立的体系的激情。

在米什金的事业中,他最重要的一次编辑,就是修改了我们对于猴子遗忘症的理解,并且将这种理解整合进了病人H.M.所患的遗忘症当中。这项发现很大程度上强化了科学群体对于理解记忆机制的信心。米什金在美国国家心理卫生研究所,用另一群恒河猴创造了历史。他通过损伤恒河猴双侧内侧颞叶,切除海马和杏仁核结构的主要部分,从而复制了H.M.的手术,之后,他给恒河猴用了一种新类型的延迟反应测试,这是十几年创新的积累。这种新测试被称为延迟不匹配样本任务,其与先前的测试任务有很大的不同。米什金不再让猴子记住哪个杯子里藏了食物,而是每次把食物藏在一个全新的物体下面。因此,要获得食物,猴子就要记得自己之前选择的是哪个物体,然后去选择另一个物体。这种测试方法旨在消除先前测试的一个基本问题,即猴子可能习得了将一个特定物体与积极奖励以一种本能的方式联系起来,而不需要用到我们所认为的记忆。而这种新任务则相反,正如米什金写道,“因为食物通常和一个新物体联系在一起,那么将某个特定物体与奖励联系起来的能力就不起作用了。奖励只是一种刺激,而测试则测量出了认知记忆能力。”

这种方法很有效。也就是说,在大脑损伤之后,让正常猴子能完成任务的记忆系统失效了。“它们的得分降到了纯粹概率的水平,”米什金写道。“这似乎意味着,我们创造了一种真正的记忆丧失。”

事情兜了一圈。灵长类动物研究激发我的外祖父造就了病人H.M.,而病人H.M.又激发了新一轮的灵长类动物研究。这种研究在经历了多年的失败之后,最终开始验证并支持来自病人H.M.身上的发现。在我们人类从未完备的自我认识中,亨利·莫莱森当时正成为核心的角色。

米什金在桌子上向我演示了这历史性的测试,用我的手机代表花生。

我躲在围栏后面,看着这些年轻人把公牛赶入牛棚。他们边拍打,边叫喊着,引导着公牛穿过一扇有人打开的门,进入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这一天的训练完成了。没有人再次踏入斗牛场。这是因为他们已经斗了几轮,还因为刚刚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件事,及其意味。

把斗牛想象成一个实验。

公牛就是测试的被试,而它的任务就是在斗牛士和斗牛士的斗篷之间进行选择。倘若它选对了,那么它就会得到对愤怒的奖赏,即牛角刺到肉体。倘若它选错了,那它就只能刺到一团空气(当然,尽管在真实的斗牛比赛而非训练中,倘若公牛选错了,那么它就要死。然而,公牛并不知道这一点,因此这一点就和实验条件不相关了)。今天,在这场实验的第一个环节,这只公牛一次一次选择了错误的答案。它对着斗篷这个庞大的目标冲锋,这只斗篷飞舞起来,如此迷人。

一次、两次、三次,甚至十几次。每一次,它都扑了个空。

然后,轮到了我。

公牛转过身来,看着这两幅景象,即旗杆和旗帜,它被迫再次做出选择。它发起了冲锋,直接冲向了我,直接冲进了我。旗帜被撞飞了,我也是。这只公牛最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而且,我是一位糟糕的斗牛士。我没法站直身体,没法优雅地挥舞斗篷。然而,即便站在斗牛场里的不是我,即便那是莫罗或是其他一位学生,一位知道如何斗牛的人,最终公牛还是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这就是斗牛场中众所周知的事实:在任意一个下午,你都只能训练任意一头牛一定的时间,超过这个时间,牛就会撞人。甚至是这种魁梧的野兽也会和人类一样聪明,学会把斗篷忽略,把人作为目标。

这基本上就是米什金的延迟不匹配任务的一种变体。这只公牛的任务并不是将某个特定选择和正向的结果联系起来。而它要做的任务需要一种更为复杂的记忆形式。这只公牛必须记得它先前所做的失败的选择,并且因此做出相反的选择。当斗篷开始诱惑它时,公牛必须反抗自己的本能,接受记忆的指引,并选择斗牛士来攻击。

公牛确实这么做了,它选择了我,它成功了。而一旦成功,公牛就获得了奖励,即在泥里践踏我的满足感,这个实验结果非常有效。因为现在,公牛又得做一次选择,而它的选项更加简单。学会撞到斗牛士非常困难,然而还是能成功。成功之后就简单了,这个过程强化了公牛的选择与其获得的奖励之间的联系。这类联系不需要任何有意义的复杂记忆形式,就像巴甫洛夫的那条狗听到午餐铃声一样。

因此,这只公牛记住了。这很明显,它能够回忆起过去的事件,并且以此而做出决策。

然而,一个更难以回答的问题出现了。

这只公牛记住我的方式,和我记住它的方式一样吗?

甚至10多年后的今天,这个问题依然困扰着我。我记得那天阳光的热度、牛蹄发出的声响、被撞击到的感觉。我记得那画面,虽然不完整,但很真实。

这种从过去中创造画面的能力,或许不仅仅属于人类。而我们永远都无法确切地知晓。伊丽莎白·默里(Elisabet H.M.urray)是米什金在国家心理卫生研究所的一位年轻同事,多年前,她写了一篇文章,其标题就总结了这个问题:“不会说话的猴子们,能告诉我们关于人类遗忘症的什么?”在记忆研究中,你可以将被试替换为老鼠、海蛞蝓,或者其他任何可以用的动物。最终,任何一种转化型研究(我们试图把对非人类记忆系统的理解转接到人类身上)都会遇到解释不可信的问题。

即便那只公牛能说出它的心思,那么又能如何呢?它面对脑中的画面会怎么样?它会玩弄这个画面,沉思这个画面,将这个画面和其他画面联系起来吗?这些都是我们经常在做的。我回忆起了那段记忆,那只冲锋的公牛、还有一些其他从中延伸出来的记忆,就好像从中心辐射开来的线条。我想起了一本家庭相册里的老照片,黑白照片。里面有我的外祖父,他靠在墙上,一位皮肤深褐色的男子站在他旁边。外祖父弯着手臂,上面挂了一件斗篷。他去西班牙参加一次医学会议时,也试着玩儿过斗牛。之后,还有更多的画面,他在斗牛场里,斗篷伸展开来了,公牛发起了冲击。我不知道,外祖父是否比我玩儿得好,或者说,他那只公牛是否最终做出了正确选择,但外祖父穿得绝对比我好。他穿着一套很好的制服,外面是一件西装夹克,里面是一件衬衫。他看起来似乎没有我当时那么害怕。我的外祖父确实很有勇气。另一条记忆:我记得我在阅读一份关于医学伦理学的专题报告。这次讨论发生在70年代,而外祖父是讨论小组的成员。很巧,卡尔·普里布拉姆也是成员之一,其中还有一位叫做荷西·德卡多(JoséDelgado),他曾经是外祖父和普里布拉姆在耶鲁的同事。德卡多以他给公牛做的实验而闻名;这也就是为何我联想起他。在德卡多的实验中,他给公牛的大脑中植入了一个设备。这是一个遥控设备,德卡多声称,一旦这个设备激活,它将立刻消除公牛的一切攻击性。20世纪60年代,德卡多有一次在斗牛场演示了这个设备,并且他还邀请了报社来参观。读者可以在You Tube上找到演示片段。当时那只公牛在冲锋,而德卡多一直等到最后一刻,然后按下了遥控上的按钮,公牛全身抖动着停住了脚步,看上去它突然有点困惑。德卡多喜欢做这样的演示,也喜欢说些奇怪的事情。在一次讨论会上,他夸耀说,自己发明的神经植入装置会对进化发动革命。“问题,”德卡多说道,“不是‘人是什么?’,而是‘我们能构造出什么样的人?’”。

外祖父用一种微妙的谦卑回应了他。

“德卡多医生,恕我直言,”他说道,“我的工作几乎都在人类身上,我们必须更加警惕神经外科手术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米什金告诉我,他很快就要离开,去参加和一位同事的讨论。这次讨论的题目是“从单个神经元的自发记录得到的功能磁共振成像(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FMRI)相关图”。他试图向我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但是我还是有点迷糊。之前,我们在讨论遗忘症,米什金抱怨道,他自己的记忆已经开始衰退,而且还患上了忘名病(anomia),即无法记起日常事物的名字。我并没有在意这些,反而,与米什金的谈话勾起了布伦达·米尔纳和我说过的事情,当时我问她,是什么原因让她保持着大脑的聪慧。“好奇心。”她说道。她每天早上都带着一种探索新事物的真挚激情而醒来,这就是保持她头脑敏捷的原因。

我问米什金,是否他也有同样的感觉,有一种永恒的好奇心。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所从事的工作,是一种真正有趣的冒险。”他说。

“试图探索大脑是如何运作的!我们做了多少年了?超过60年。没有什么比这更有趣了。”

米什金笑了起来,指着他那副从月球上看地球升起的照片。

“好吧,除了宇宙,”他说。“这世上有两个伟大的秘密:宇宙和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