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自己的问题了,对吧?”
我俩看着贝基气呼呼地走了。
“她的申请真的写得很好呢。”艾伦鄙视地说。她之所以对我这个态度,秉持的理念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我感觉冰天雪地一下子变得春暖花开。
她把我交给麦克,波士顿人,前任州参议员。这位仁兄特别想来南极,所以接受了专门训练,成了一名柴油机技工。麦克给我安排的工作是给发动机机座周围的甲板打磨和上漆。他递给我一沓工业级别的砂纸。打磨之前,要先刮一下木头。我有一把泥子刀,比较钝。我想应该可以去厨房借块磨刀石。
“她来了。”我进去的时候艾伦说。她一直在跟主厨聊天。艾伦指着一个野餐桌。我很听话地坐下来。
她拿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走过来。
屏幕上是“维基百科”介绍我的页面。后面有个链接是《艺坛》的网站。(说句题外话,这儿的网速真是我见过最快的了,可能因为这是军事基地吧。这儿应该有一句宣传口号:“帕尔默站:为冰而来,为网而留。”)
“你做的事儿可不对哦,”艾伦说,“溜到‘库尔德号’上,再溜到这儿来。我只是不想让贝基太激动而已,免得她到处去说,影响不好。”
“我明白。”
“你想干什么?”她说,“为什么到这儿来?”
“我想给我女儿寄封信。不发邮件,真的是寄信。要在十七日之前寄到西雅图。”我一定要让你收到这封信,比伊,要在“爱兰歌娜号”回到乌斯怀亚之前,这样大家就不会担心了。
“明天就会送邮件出去,”艾伦说,“能按时送到的。”
“还有,我想试试设计那个南极点的研究站。但我得亲自去那里感觉一下。”
“啊,”艾伦说,“我还在想呢。”
艾伦开始跟我解释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只有麦克默多站才有飞机去南极点,而麦克默多距离帕尔默有2 100海里。不过去麦克默多相对还算容易。坐飞机去南极点就完全不同了。相关的规定很严格,只有“机要人员”才能去。而我呢,我的到来,重新定义了“非机要人员”。
她这番话说到一半,我差不多听明白了,艾伦·埃德尔森在给我搞“打一巴掌喂个糖”那一套呢。这个过程一共分四步:第一步,事无巨细地解释一下你提出的要求是多么不可能满足;第二步,你表达巨大的歉意,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该开口,然后提出要不就算了;第三步,对方说不管多难还是想到了实现的办法;第四步,对方只是做了分内的事情,结果现在反而变成你欠她的。
我们很专业地扮演了各自的角色。艾伦不断地讲各种难处,我就低声下气地为自己无礼的要求道歉。我遗憾而乖巧地点头离开,继续做我的打磨工作。五个小时后,艾伦又把我召唤到她的办公室。
“你运气挺好的哦,”她说,“我对怪人、奇人和天才有种没道理的偏爱。麦克默多到南极点附近的飞机,我给你争取了个位子。六个星期之后起飞。你五个星期后从帕尔默启程。全程要飞三个小时,你只能站着。因为飞机上堆满了探空气球、奶粉和燃油。”
“站着我没问题啊。”我说。
“你现在倒说得轻巧,”艾伦说,“但是有个问题,你的智齿都还在吗?”
“在啊……”我说,“为什么问这个?”
“有智齿的人是不许去南极点的。前两年有三个人智齿发炎了,我们只能派飞机过去接。别问我到底花了多少钱。从此以后就有了条铁规:不能有智齿。”
“妈的!”我暴跳如雷,像《兔八哥》里面的燥山姆。南极点这个煮熟的鸭子眼看就要飞了,竟然是因为我他妈的没去看牙医!
“你别急啊,”艾伦说,“我们帮你拔了就是了。但必须要今天就拔。”
我虎躯一震。眼前这个女人,把“积极解决问题”提高到了令人激动的新高度。
“但是,”她说,“你也要想清楚自己将要参与的事情是什么概念。南极点是公认的世界上生存压力最大的地方。那么小的一块地方,你要跟二十个人一起待着,你可能还不太喜欢他们。我觉得他们都挺烂的,再加上与世隔绝,就更糟糕了。”她递给我一个写字板。“在那里过冬的人要做一个心理测试。一共有七百个问题。大多数是屁话。但你至少要看一眼。”
我坐下来,随便翻到一页。“是否题:我会根据颜色来排列所有的鞋子。如果发现顺序不对,我可能会变得很暴力。”她说得对,都是屁话。
封面的介绍还算稍微有点用,列出了在南极点的极端条件下最适合生存的心理档案。上面说,这样的人要有“厌倦享乐的态度和反社会的倾向”,而且“在小房间里独自待很长时间也不会烦”“没有出门和锻炼的需求”,最关键的一点,“可以忍受很长时间不洗澡”。
原来过去的二十年,我一直在进行在南极点过冬的训练!我就知道“天将降大任”嘛!
“我应付得了,”我对艾伦说,“只要女儿祝福我就行。信一定要寄给她。”
“这个好办。”艾伦说,终于对我笑了笑。
这儿有个研究海狗的帕萨迪纳人,也是个兽医,拿过马匹牙科的学位,以前还给“信雅达”清过牙齿呢。(我跟你说哦,这儿真是什么人都有。今天吃午饭的时候,有个得过“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物理学家,给我们解释“多重宇宙”的概念。这不是到盖乐街接孩子放学,爸爸妈妈穿着“北脸”等在那儿那么简单的事情哦,而是一个量子力学的概念,就是在无限数量的平行宇宙当中,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都在发生。哎呀,我现在是解释不清楚了。但是真的,午饭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懂了哦!这很像我这辈子的写照:什么都得到了!又都失去了!)
好。那个兽医要拔了我的智齿。站上的医生道格会做他的助手。道格是阿斯彭人,外科医生,来这里工作,同时想实现这辈子走遍七大洲滑雪的梦想。他们都对这次拔牙很有把握,因为我的智齿已经突破牙龈长出来了,角度也不刁钻。不知道为什么,卡尔,一个很友好的中微子专家也想参与到拔牙中来。这儿好像人人都很喜欢我,当然肯定和我带来了鲜货有很大关系。还有,这儿女人很少。坐个船来到南极,本来只有五分的我,都能打十分了。
比伊,我要去南极点,就只有这一次机会。劳伦斯·M.库尔德五个星期后就去麦克默多了。不出问题的话,我就从那儿坐飞机去南极点了。但是,一定要收到你的回信,我才会去的。你可以按照下面的邮箱地址发电邮给艾伦·埃德尔森,有什么话就让她转达吧。要是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我就坐船去麦克默多,然后从那里飞回家。
*
道格医生刚刚给我打了麻药和止痛药。原来中微子卡尔也要来帮忙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听说他们要用这种违禁药品,就想给自己搞一点。他现在已经不见了。时间不多了,我等下可能就晕了。现在要跟你说点要紧的事:
比伊,别讨厌爸爸。我已经够讨厌他了,够咱们两人份的了,当然话是这么说,但我可能也会原谅他的。因为我也没法设想,我和爸爸要是没有彼此,会变成什么样子。好吧,我们都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和助理搞在一起的男人,但我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讨厌我做的事情?你讨厌我唱歌;讨厌我跳舞;你特别特别讨厌我把街上那些梳着可怕的小辫子,肩膀上搭着一摞毯子的流浪汉叫作“兄弟”;你讨厌我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现在,我同意最后一条。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是你妈妈。作为你的妈妈,我要宣布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们要从直门搬走。那个地方是个持续了数十年的噩梦。现在我要打个响指,让我们三个从噩梦里醒来。
几个月前,我接到个电话,是个叫“奥利奥”的怪人打来的。他在帮新的盖乐街学校筹款。我们要不就把直门给他们吧?要么收个一美元?有件事情我从没说出口:盖乐街是我最好的际遇,因为这个学校把你照顾得太好了。老师们都喜欢你,你呢就在那里茁壮成长,真的成了我吹着笛子的克利须那神,再也不是那个虚弱的小孩子了。他们需要新的校园,而我们需要过正常人的日子。
我会想念那些午后,我走到家里的草坪上,甩头回看。西雅图的天空那么低,仿佛上帝为我们降下了一张丝绸降落伞。那天空能囊括我所有的感觉。闪闪发光的太阳是那么愉快;一缕缕的云彩是那么轻盈,仿佛在“咯咯”轻笑;有时候太阳放射出万丈光芒,晃得我快要失明了。那闪闪的亮光中有金色与粉色的丰满光圈,有点俗气。巨大的云彩是那么蓬松,在地平线上来来回回,仿佛处在两个镜面之间,永恒地循环往复着。还有那条条雨丝,正带着潮湿的低落从远处席卷而来。但很快,我们的头顶上,还有另一片天空中,就会出现一块乌云,却不下雨。
天空是一块块的、一层层的,有时候旋转着搅在一起,而且总是变幻的、搅动的,有时候还嗖嗖地掠过去。天真是好低好低啊。有时候我会伸手去感受那流云,就像你,比伊,就像你第一次去看3D电影的时候。我觉得我一伸手就能抓住这片天空,然后,成为这片天空。
那些个笨蛋啊,都说错了。西雅图最棒的地方,就是天气。是的,全世界都知道,这儿可以饱览海景,但是这片海的对面,我们还有班布里奇岛——一个四季如春的港湾。然后就是陡峭的奥林匹克山,山顶终年积雪。哎呀,我是想说,我想西雅图了,想念那里的山和海了。
宣布第二件事:你不能去上寄宿学校。对,我就是这么自私。我不能忍受没有你的日子。但我还要认真地说一句,最要紧的是,我不喜欢你去上寄宿学校,是因为你肯定不能融入那群势利眼的富家子弟的圈子。他们和你不一样。对,用那个行政的话说,我不想说他们是“世故”(好了好了,我们一定要郑重发誓,永远不要拿那个行政发的邮件来开爸爸的玩笑。你现在可能觉得那些东西很严重,但你相信我,这真不是什么事儿。你爸那个可怜的家伙呀,肯定已经后悔死了。要是我回来的时候他还没甩了她,你别怕,我会亲手把她赶走的啦)。
亲爱的比伊啊,你是地球之子,美国之子,华盛顿之子,西雅图之子。那些东海岸的有钱孩子跟你的根就不一样,他们坐着特快车,不知道往哪儿去。你在西雅图交的朋友,有加拿大人的友好亲切。你们都没有手机。女孩子们穿兜帽卫衣,舒服暖和的棉内裤,绑着马尾走来走去,总是背着背包,开心地笑着。要是你去了寄宿学校,被那种变味儿的流行文化给教坏了,那得有多可怕呀!一个月前,我说本·斯蒂勒的时候,你还记得你说什么了吗?你说:“谁啊?”我真是太爱你了呀!
一切都怪我自己。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跟西雅图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嗯,可能还是有点儿关系。这里的人都挺无聊的嘛!不过,我们先别急着下结论。我要开始做艺术家了,不能危害社会。我只给你一个保证,我会向前走的。
对不起了,但这事儿你说了不算。你只能跟我待在一起,和我们待在一起,在离家很近的地方上学。“逃家小兔”不许说话,“逃家小兔”要待在家里。
你要答应我。我再待一个月,然后就回来规划这个新的南极点研究站。你从盖乐街毕了业,就去湖岸上学。爸爸继续在微软“让世界变得更美好”。我们一起搬到正常的房子里去住,我想,就选工匠风格的吧?
答应我,永远爱你的
妈妈
(1) 勒布朗·詹姆斯(LeBron James),美国篮球明星,二〇一〇年加盟迈阿密热火队。葛洛利亚·埃斯特芬(Gloria Estefan)是古巴裔美国著名女歌手,幼年全家移民美国,定居在迈阿密。
(2) 路易斯·奈维尔森(Louise Nevelson,1899—1988),美国先锋女雕塑家。
(3) 迈克尔·维克(Michael Vick),美国橄榄球名将,曾曝出虐狗丑闻。
(4) 查尔斯·巴克利(Charles Barkley),美国篮球名将,NBA五十大巨星之一,曾两次获得“最有价值球员”的称号。
(5) 9 000英里,约14 400千米。
(6) “信雅达”(Zenyatta),美国著名的赛马,共参加了二十场比赛,创造了十九连胜的战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