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流血 二(2 / 2)

——两年后,您逃跑了,消失在空气中。有人说是您的一些朋友帮您逃跑的,现在把您藏在一个地方。但认识您的人说,很简单,您没朋友。刚开始他们找过您。后来就放手不管了。也没人再说起。很多人相信您已经死了。消失在空气中的疯子多得是。

女人从盘子上抬起目光。

——您有孩子吗?

她问。

——没有。

——为什么?

男人回答说必须相信这个世界才能有孩子。

——那些年我在一家工厂工作,在北方。他们跟我讲述了那个故事,您的故事,关于诊所和关于您逃跑的故事。他们跟我说,那种情况下,最可能的是您沉在某条河的河底,或者从某个斜坡上摔了下去,掉在一个流浪汉迟早会发现您的地方。他们我说,一切都结束了。我什么也不想了。您发疯的那件事让我很震动,我记得我曾问过自己您会是怎样的一种疯病:是不是绕着房子大喊,或者简简单单地待在一个角落里,默不作声,数着地板条,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小绳,或者小鸟的脑袋。如果不了解他们,想像疯子们做什么是很滑稽的。

歇了很长一阵,最后,他说:

——四年后厄尔·古雷死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突然之间,他的讲述变得非常艰难。

——人们发现他倒在他的马厩前,脸埋在粪堆里,后背中弹。

他抬眼看着女人。

——在他的口袋里,人们找到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您的名字。

他在空气中轻轻划着。

——堂娜·索尔。

他让手落到桌上。

——确实是您的笔迹。是您写的那个名字。堂娜·索尔。

在他们身后的三个乐师,开始演奏类似华尔兹的音乐,但在速度上有所伸缩,演奏声又较低。

——从那天起,我开始等您。

女人已经抬起头,正盯着他。

——我知道,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您,有一天您会来找我。我从来没有想过您会从我背后向我开枪,或者找任何一个我也不认识的人来杀我。那时我就知道,您会来的,在开口跟我说话之前,先看我的脸。因为我就是那个掀开地板活板门的人,那天晚上,后来,我又把活板门盖上。您可能没有忘记这件事。

男人又迟疑了一会儿,后来,说了惟一他还想说的事。

——我一辈子留着这个秘密,像一块心病。这让我配坐在这里,和您在一起。

后来,男人不再说话。感到自己的心快速撞击,直至指尖,太阳穴。想着他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对面是一个疯老太太,她随时都可能站起来,杀死他。他明白他不会做任何事去阻止她杀他。

战争结束了,他想。

女人环顾四周,时常扫一眼空盘子。她不说话了,男人停止说话以后,她就不再看他。你会以为她坐在桌边,一个人,在等人。

男人后靠椅背。现在他似乎更瘦小,更疲惫了。像从远处,他看着女人的目光在咖啡馆和桌上游移:眼光随处停留,但就不看他。男人意识到外衣还披在身上,就把两只手插进了口袋。感到领子拉着他的后颈,像是兜里放着两块石头。想着周围的人,他觉得可笑,在那个时候,怎么没有人能察觉出正在发生的事。很难看到两个老人坐在一张桌子跟前,很难猜想出那个时候,他们什么都能做出来。而事实上就是这样。因为她是一个幽灵,而他是一个很久以前生命就已经结束的男人。只要那些人知道这事,他想,现在他们会害怕。

后来,他看到女人的眼睛变亮。

谁知道她的思绪在何处经过,他问自己。

她的脸不动,毫无表情,只有眼睛在发亮。

那,是眼泪吗?

他还在想他不愿死在那里面,所有的人围着看。

后来女人开口说话,说的是人们曾经说过的。

——乌里埃翻开伯爵的牌,让它们在手指间滑动,一张一张地翻开。我不信当时他已经想到正在失去什么。但可以肯定他在想着不会赢得什么。对他来说,我不算什么。他站起来,和同伴告别,有教养。没人笑,没人敢说什么。在里面的人,从来没有人看到过像那样的一手扑克牌。现在您告诉我:难道这个故事要比您跟我讲的更虚假吗?

——……

——……

——……

——我的父亲是一位杰出的父亲。您不信吗?为什么?难道这个故事比您给我讲的故事应该更虚假吗?

——……

——尽管一个人只活一次,但是别人却在这种生活中发现了另外的一千种活法,这就是人无法避免变坏的原因。

——……

——关于那天夜晚的事,我全知道,难道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我在那儿,在下面,我看不见,但听见一些事,那些我听见的事是如此荒唐,像是一场梦。一切都消失在那场火灾中了。孩子们有一种特殊的、遗忘的才能。但是后来人们说给我听,然后我就都知道了。他们向我撒谎吗?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机会问自己这件事。你们进了家,您向他开枪,后来萨利纳斯向他开枪,最后厄尔·古雷把自动步枪的枪管塞进他的嗓子,用一梭短而干脆的子弹轰飞了他的脑袋。我怎么知道的?他跟我说的。他喜欢说这些事。他是一头畜生。你们都是畜生。你们男人,在战争中,都是畜生,上帝怎么能宽恕你们?

——您别再说了。

——看起来,您似乎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您有您的旧上衣,当您摘下眼镜,您把它整齐地放进灰布的镜盒里。在喝酒前,您把嘴擦干净,您报亭的玻璃闪闪发亮。当您横穿马路时,左右看好。您是个正常的男人。但是您看着我哥哥毫无理由地死去,他只是一个孩子,手里拿着枪,一梭子弹,他就没了。您在那里,什么也没做,您当时二十岁。上帝啊,您当时不是一个已经被摧垮的老头,您是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但是您什么也没做,您能帮我一个忙吗?您给我解释一下怎么可能有这一切?您有办法给我解释这样的一件事确实会发生吗?这不是病人的噩梦,而是确实发生的一件事情。您告诉我这怎么可能?

——当时我们是战士。

——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在打仗。

——哪个仗?那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对我们来说还没有。

——对你们来说还没有?

——您什么都不懂。

——那么,告诉我那些我不懂的事。

——当时我们相信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什么意思?

——……

——什么意思?

——当时无法回头,一旦人们开始杀戮,就无法再回头。我们也不想发展成那样,是别人先开始的,后来就无能为力了。

——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一个公平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穷人不再遭受别人的欺辱,在那个世界里人人都拥有幸福的权利。

——您当时相信?

——当然,我相信,我们所有的人都相信,可以实现,我们知道怎办。

——你们知道?

——您觉得这奇怪吗?

——是。

——但是,我们知道。我们为了那个而斗争,为了正义的事业而斗争。

——向孩子们开枪?

——是,如果需要的话。

——您说什么?

——您无法理解。

——我能理解,您给我解释,我能理解。

——就像这片土地。

——……

——……

——……

——在耕地之前,不能播种。先得开垦土地。

——……

——先得经过苦难,明白吗?

——不明白。

——为了建立我们想要的世界,我们就必须先破坏许多东西,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必须有承受和分担苦难的能力。谁能承受更多的痛苦,谁就能赢。不能梦想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因为你需要,他们就会给你这个世界,他们是不会拱手相让的,所以必须斗争。一旦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不会感到有差别,他们是老人或是孩子,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敌人。你正在开垦土地,没别的办法,没有办法可以不造成伤害。当我们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太可怕时,我们有我们的梦来捍卫自己,我们知道代价越大,回报越多,因为我们不是为了一点钱而斗争,或者是为了一片可耕种的土地,或者为了某个党派,我们是为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而斗争,您明白更美好的世界是什么意思吗?那时,我们正在为上百万的人建立体面的生活,让他们有得到幸福的机会,让他们可以有尊严地活着或死去,不再被践踏和嘲弄。我们什么都不是,而他们是全部,上百万的人,我们为他们而战斗,一个孩子靠着一堵墙死去,或几十个,几百个孩子靠着墙死去又怎样,必须开垦土地,我们就是这么做了,有另外上百万的孩子在期待着我们这么做,而我们也这么做了,也许您应该……

——您对此确信无疑?

——我当然相信。

——经过这么多年,您还坚信?

——为什么我不应该相信呢?

——战争,你们贏得了。您觉得现在的世界就是那个美好的世界?

——我从来没有这么问过自己。

——您说谎,您问过自己上千遍,但是您害怕回答。您也同样问过自己上千遍,那个晚上去马托·鲁霍做了什么,当战争结束后去斗争,去冷酷地杀害一个男人,这个人您甚至从来都没见过,没有给予他上法庭的权利,就简单地把他杀死,为了一个简单的理由,反正已经开始屠杀,就再也没有停止的能力。在所有这些年里,您上千遍地问自己,为什么卷入那场战争,所有的时间里,您的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美好的世界,为的是不去想他们把您父亲的眼睛带给您的那一天,为的是不再看到所有那些被杀的人。当时,和现在一样,那些被杀害的人占据了您的脑海,就像一个不能抹掉的记忆,这是惟一、真正的理由,为此您参加了战争,因为在您的脑海里没有别的,只有这个,报复,现在您应该有勇气说出这个词,报复,您杀戮是为了报复,你们杀戮是为了报复,不用难为情,这是惟一一剂医治疼痛的药,为了不让自己发疯所找到的一切,是一种毒品。有了这种毒品,使你们有能力去斗争,但是你们再也没有从毒品中被解救出来。这剂毒品毁了你们整个一生,让你们的一生充满了幽灵,为了在四年的战争中幸存,你们毁了自己一生,现在你们甚至连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这样的。

——你们连生活<b>是什么</b>都已经不记得了。

——您知道什么?

——是啊,我能知道什么?我只是一个年老的疯女人,是吗?我不能知道,那时,我是个女孩,我能知道什么?我告诉您我所知道的,我当时躺在那个洞里,在地下,来了三个男人,抓住我的父亲,然后……

——您别说了。

——您不喜欢这个故事?

——我什么也不后悔,必须战斗,我们就这么做了,我们没有待在家里,关着窗户等待美好世界的来临,我们从我们的地洞里出来,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事,这就是事实。剩下的一切,您现在可以说,可以找出您想要的所有理由,但现在是不一样的,您必须在当时才能理解。您当时不在,您当时只是个小女孩,这不是您的错,但是您理解不了。

——您给我解释,我能理解。

——现在,我累了。

——我们有的是时间,只要我们想要,您给我解释,我会听。

——请您,让我安静。

——为什么?

——您想做什么,就做,但是让我安静。

——您怕什么?

——我不怕。

——那,是什么?

——我累了。

——累什么?

——……

——……

——求您。

——……

——……

——……

——求您。

后来,女人低下目光,然后身子向后仰,离开桌子,靠着椅子背。她看了周围一眼,好像突然发现,自己那个时候在什么地方。男人坐着:他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攥紧手指,这是在他身上惟一移动的东西。

在咖啡馆的尽头,那三位乐师在演奏着其他时代的曲子。有人在跳舞。

他们保持着这种状态,持续了一点时间,沉默着。

后来,女人说起一些有关几年前的一次节日,那次有个著名的歌唱家邀请她跳舞。她低声地说,他已经老了,但舞姿非常轻盈。在乐曲结束前,他向她解释,一个女人的命运如同她的跳舞方式,后来他说,她跳舞似乎是一种罪过。

女人笑着,回眸看四周。

后来,她又说了另外一件事。在那个晚上,在马托·鲁霍农庄。她说,当她看见地板盖被掀开的时候,她不害怕。她转头看了那个小伙子的险,她觉得一切都非常自然,甚至是当然的。她说在某种方式下,她<b>喜欢</b>正在发生的事。后来他盖上了盖子,那时,是的,她感到了害怕,她一生中最大的害怕。黑暗又重新回来,筐子拖地的声音在她头上重新响起,小伙子的脚步声远离了她。她感到她迷失了。那份害怕再也没有离开过她。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孩子的思维是奇怪的。“我想在那个时候,”她说,“我只希望一件事:那就是,那个小伙子把我带走。”

后来她又说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关于害怕,关于孩子。男人没有听她讲,因为他正在试图把词语组织起来说一件事,他非常愿意女人知道这件事。他想跟她说,当他看着她时,那个晚上,她蜷缩在地洞里,是那么整齐而干净——<b>干净</b>,他感受到了一种<b>宁静</b>,这种宁静,后来他再也没有感受到过,或者只感受到为数不多的几次。当他在一个风景面前,或他把眼光盯着一个动物时,他曾感受到那份宁静。他非常愿意向她确切地解释那份感受,但是他明白宁静一词无法完全描述他那份感受,另外,也许如果思想没有停留在一件已经永远<b>完成</b>的事件面前,他的脑子里不会想起别的。像过去的其他许多次,他感到给战争中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起名是多么地困难,几乎好像有魔法,对那些经历过的人,他们不能述说,而那些会述说的,却没有活下来。他抬起眼光看着女人,看着她说话,但没有听她说什么,因为他的思绪又一次把他带走了,坚持听,太累了。这样,他呆在那里,靠着椅背,什么也没做,直到开始哭起来,不怕难为情,不用手遮着脸,也不试图控制自己的脸。脸因为悲伤而扭曲变形,眼泪流到了衬衣的领子上,在领子上滚动。衣领是白色的,有些绒,像世界上所有老人的衣领。

女人停了下来。她没有马上发觉他在哭,现在,她有点不知所措。她向桌子靠了靠,低声嘟哝了些事。然后本能地把目光转向其他桌子,这样,她看见两个年轻人,坐在邻桌的两个年轻人,正在看着男人,其中一个在笑。她向他们叫喊,当那个小伙子看着她时,她看着他的眼,坚决地说:

——去你妈的。

后来,她在男人的酒杯里倒满葡萄酒,靠近他。不再说什么,又靠在了椅背上。男人不停地哭。她不时凶狠地看一下四周,就像一头坚定的母兽,守在幼崽的窝前。

——那两人是谁?

吧台后面的太太说。

服务员知道她在说那两位老人,在那儿,坐在桌子边的两位。

——一切正常。

他说。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刚才,那个男人在哭。

——我知道。

——他们会不会醉了……

——没有,一切正常。

——那你告诉我,他们到这儿来……

服务员觉得到咖啡馆来哭没什么不对。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就是那个说话有奇怪口音的小伙子。他把三个空杯子放在吧台,又回到了桌子中间。

那位太太转身朝着两位老人,停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

——年轻的时候,她应该是个美人……

她把这句话大声说了出来,尽管没人在听她。

当她年轻的时候,曾梦想着当名电影演员。所有的人都说她是一位举止大方的姑娘,她喜欢唱歌和跳舞。她有一副好嗓子,嗓音普通,但很美。后来遇上了一位化妆品的代理,他把她带到首都,在那儿为一种晚霜拍了几张照片。他把照片寄到她家,折在一个信封里,里面塞了点钱。她尝试了几个月唱歌,但事情没有进展。照相方面进展不错。为发胶、口红,有一次是为治红眼病的眼药水拍照片。电影,她放弃了。人们说需要跟所有人上床,那件事,她不想做。有一天,她得知电视台招考播音员。她去参加了考试。由于她举止大方,有一副大众化的好嗓音,通过了三次初试,最后得了第二名。他们跟她说可以等,等到位置空缺。她等了。两个月后,她终于在电台里开始播音,在国家一台。

有一天,她回家了。

她嫁给一个好丈夫。

现在,她拥有一家咖啡馆,在市中心。

女人——那儿的,在桌边的女人——向前靠了靠。男人已经停止哭泣一会儿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手绢,擦干眼泪。他说:

——对不起。

后来他们不再说什么。

真的,似乎他们相互不需要再了解什么了。

但是女人突然靠近男人,说:

——我得问您一件有点傻的事。

男人抬眼看着她。

女人似乎很严肃。

——您可以和我做爱吗?

男人呆呆地看着她,一动不动,静静地。

因此女人有一点担心,担心自己什么也没说,担心自己想到了那句话,却没有真说出口,于是她重复了一遍,慢慢地。

——您可以和我做爱吗?

男人笑了。

——我老了。

他说。

——我也老了。

——……

——……

——我很遗憾,可我们都老了。

男人还是这么说。

女人意识到她没有仔细考虑这件事,关于那件事她没什么可说了。那么,她想起了另一件事,她说:

——我不是疯子。

——您是不是疯子,不重要。真的。对我不重要。不是那个。

女人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您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去一家旅馆,旅馆您可以选。一个没人认识的旅馆。

现在男人似乎明白点什么了。

——您想我们去一家旅馆?

——是的,我喜欢。您带我去一家旅馆。

男人慢慢地说:

——旅馆的一个房间。

他说旅馆的一个房间,就好像说出房间这个名词便能想像出那个房间和看到那个房间一样,就好像他为了搞明白他是否喜欢死在那里一样。

女人说他不应该害怕。

——我不怕。

男人说。

“我不会害怕。”他想。

女人笑了,因为他不说话,这对她来说意味着同意。

她在包里翻东西,后来,掏出一个小包,她把它放在桌上,推给男人。

——您用这个付账。您知道吗,我不喜欢女人在咖啡馆里付账,但是是我请您,我保证。您拿着包。然后,当我们出去后,您把它还给我。

男人拿起小包。

她想到一个老男人用缎子的黑色小包付账。

坐着出租车,他们穿过城市,出租车似乎是新的,因为座椅上还蒙着塑料纸。女人在所有的时间里都看着窗外。这是她从没见过的街道。

在一家名为加里佛尼亚的旅馆门前,他们下了车。霓虹灯招牌垂直地在这个四层楼的建筑物上闪烁。旅馆的名字是用大大的红色字母闪现出来的。霓虹灯全部亮一会儿,然后就全部熄灭,然后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重新亮起。加,加里,加里佛,加里佛尼,加里佛尼亚。加里佛尼亚。加里佛尼亚。加里佛尼亚。加里佛尼亚。黑暗。

他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一个挨着另一个,从外面看旅馆。后来,女人说我们走吧,他们向门口走去。男人跟着她。

接待处的人看了证件,问他们是否需要一间双人房。但是他的声调没有变化。

——有,就要。

女人回答。

他们要了一间邻街的房间,在三楼。接待处的人向他们说对不起,因为没有电梯,他们提行李上楼会遭点罪。

——我们没行李,我们把行李弄丢了。

女人说。

那人笑了。他是个不错的人。他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上,没有把他们往坏处想。

他们进了房间,两人中没人做手势去开灯。霓虹灯,从外面慢慢闪现红色,照在墙上,东西上。女人把包放在一把椅子上,走近窗户。拉开透明窗帘,看了下面一会儿,看街上。只有几辆车经过,不匆忙。对面房子的墙上,被照亮的窗户讲述着那个小世界的家庭的夜晚,或欢乐或悲伤,或普普通通的夜晚。她转身,拿下披肩,把她放在小桌上。男人等着,站着,在屋子中央。他正在问自己,是不是应该坐到床上,或者巴不得在那个位置上说点什么,比如房间不错。女人看着他,他在那里,穿着上衣,她觉得他很孤单,看不出年纪,像电影里的一个主角。她走近他,解开他的上衣,让上衣从他的肩上滑落,掉到地上。他们是这么接近。看着彼此的眼睛,这是在他们生命中的第二次。后来他非常缓慢地靠近她,因为他想吻她的嘴。她没有动,说:甭荒唐了。男人停住了,这样呆着,轻轻地向前倾,心里确切地感受到一切正在结束。但女人慢慢地抬起手臂,向前迈了一步,抱住了他,开始是温柔的,后来用无法抗拒的力量抱紧了他,头靠着他的肩,整个身体绷直接近他。男人睁着眼,看到正面的窗闪烁着。感觉到女人的身体紧贴着他,她的手,轻轻地,在他的头发间。他闭上眼睛,抱紧女人。用尽他老人的全部力量抱紧她。

当她开始脱衣服的时候,笑着说:

——您别期望太高。

当他躺在她身上时,笑着说:

——您美极了。

从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一个收音机的声音,声音刚好让人感觉到。男人仰卧着,在大床上,全裸着,盯着天花板问自己,是不是因为累了让他头晕,或者因为喝过葡萄酒。在他身边,女人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脸朝着他,脑袋枕着枕头。他们手拉着手。男人想再听她说话,但明白已经没什么可说了,任何话语都是可笑的,在那个时候。因此,他沉默着,让困意搅乱他的思绪,让困意使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在记忆中褪色吧。夜晚,外面,是不可解读的,正在流逝的时间没有限度。他想他应该感激女人,因为是她用手领着他到这儿,一步一步,像母亲带着孩子。她明智地做了一切,不慌乱。现在,剩下要做的应该不难。

把女人的手抓紧在他的手里,她也紧紧地抓住他。他想转过身看她,但后来他所做的是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他觉得女人正等着他那样。有些事,比如一个动作,可以让她自由地思考,有一定的方式,可以让她单独地待一会儿,以便决定她的最后的行动。他感到困意正在把他带走。他还想,他很遗憾是光着身子的,因为人们将发现他会是这样的,所有的人都将会看到他这样。但他不敢告诉女人。于是他转过一点头,刚好能看到她,说:

——我想让您知道我叫佩德罗·坎托斯。

女人慢慢地重复他的名字。

——佩德罗·坎托斯。

男人说。

——是。

然后他又把头枕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尼娜在脑子里不停地重复了一会儿那个名字。那个名字毫无棱角地滑走了,就像一粒玻璃球。在一个倾斜的盘子里。

她转身看她的包,搁在椅子上,靠近门。她想走过去取包,但没有去,躺着,在床上。她想着卖彩票的报亭,咖啡馆里的服务员,椅子上还蒙着塑料纸的出租车。她又看到了哭泣的佩德罗·坎托斯,他双手深深地插在上衣口袋里。又看到,当他抚摩她时,他不敢呼吸。“我不会忘记这一天。”她说。

后来,她转过身,靠近佩德罗·坎托斯,做了因此而活下来的那件事。她蜷缩起双肩,弯起双膝向胸口拉,把两只脚对齐,直到小腿紧贴,她的大腿柔软地并在一起,双膝像是一个摞在另一个上面的两只不稳的茶碗。踝骨靠得紧紧的。她收紧了一下双肩,让手滑下,并着,在腿中间。她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一个老女孩。她笑了。贝壳和动物。

于是,她想到了生活是多么不可理解,很可能我们是伴随着惟一的希望来度过一生的,这希望就是重归把我们生出来的地狱,就是和把我们从那个地狱里救出一次的人一起住在地狱里。她试图问自己对恐惧的荒诞的念念不忘究竟源自何处,但发现无法回答。她只明白没有任何东西,比起回到把我们分开的那个地方,比起年复一年要不断再现那瞬间的本能的冲动,更强烈的了;她只想到救过我们一次的人,可能会永远这样做,在与那个我们离开的地狱一模一样的漫长的地狱中。突然,她醒悟了。要宽容,不要流血。

外面的虹灯招牌闪着串串红光,像是火中一个房子的闪光。

尼娜把前额贴着佩德罗·坎托斯的背,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