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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师 约翰·福尔斯 9607 字 2024-02-18

“时间不允许我们对实验对象离开母亲的子宫和乳房所产生的特定心理创伤进行调查,但是他身上逐步形成的代偿机制在所谓的知识分子当中十分常见,因此我们几乎可以肯定,他脱离母亲的乳房时曾有一段时间焦虑不安;而且由于他父亲在军旅生涯中经常出现紧急事务,他很早就认同了父亲的男性分离者角色——在我们的实验中,康奇斯博士就是这样一个角色。实验对象一直不能接受口欲满足和母亲保护的丧失,这就使他在感情问题上和整个生活中采取了自体性行为的态度。他和阿德勒[97]所描绘的无兄弟的人格特征相吻合。

“实验对象已经在性和情感方面对不少年轻女人构成侵害。据马克斯韦尔博士分析,他所使用的方法是强调并展示自己的孤寂和不愉快,简言之,就是扮演一个寻找失去的母亲的小男孩角色。他用这种方式激发出受害者被压抑的母亲的本能,然后用半乱伦的无情手法对这种本能加以利用。

“在他的心目中,上帝是父亲式的人物,他以一种挑衅的态度拒不相信上帝。

“他不断把自己置于孤立的环境之中。他想解决和母亲分离时产生的焦虑,只好把自己变成叛逆者和局外人。他这种追求孤立的潜意识倾向,是想为自己侵害女人找到一个正当理由,同时也为自己脱离不利于实现自我满足基本需要的群体辩解。

“实验对象的家庭背景、社会地位和民族背景都无助于他自身问题的解决。他出身于一个军人家庭,由于父亲实行专制统治,家里有许多禁忌。在他的国家里,他的地位相当于职业中产阶级,也就是兹维厄曼所说的技术资产阶级,他当然会顽固坚持这样的统治。实验对象有一次对马克斯韦尔博士报告说,‘我在整个青春期不得不过两种生活。’这是一个外行人对由环境引起,最终自觉诱发的类精神分裂的生动描绘。用卡伦·霍妮一句著名的话来表述,就是‘把疯狂当作一种润滑剂’。

“实验对象离开大学之后,把自己置身于一个他无法容忍的环境之中——一所昂贵的私立学校,那可是个为社会培养他所痛恨的父权统治和专制统治意识的地方。后来他理所当然会觉得自己非离开学校、非离开自己的国家不可,于是成了一个流亡者,但是他又再次选择了一个肯定会为他提供他所需要的敌对因素的环境——弗雷泽斯岛上的学校。在那里,他在学术上没有多少施展本领的天地,跟同事和学生的关系也搞不好。

“总而言之,他在行为上是强迫性重复行为的受害者,而他自己却不知晓。在每一个环境中,他都刻意寻找一些因素让自己感到孤立,为自己制造借口,从有意义的社会责任和关系中撤出来,重新退回到婴儿期自我满足受挫的状态中去。现阶段,这种孤僻的回归现象表现为上面提及的与年轻女人搞恋爱。虽然他以前曾经尝试用艺术创作来解决问题,但明显已遭到失败。我们可以预言,他还会进行这一方面的努力,而且将会出现这样一种正常的文化生活模式:过分尊重反对崇拜偶像的先锋派艺术,蔑视传统,在个人关系和工作关系发生冲突的时候,同情反叛者和行为不规范者。

“正如康奇斯博士在他的《世纪中期的尴尬处境》中所说:‘没有反叛天赋的反叛者注定要变成雄蜂。这个比喻还是不够准确,因为雄蜂至少还有一个让蜂后受精的小小机会,而人类的反叛——雄蜂却连这个小小的机会都被剥夺,最后很可能发现自己一事无成,不仅没有蜂后生活上的辉煌成功,在人类的蜂巢中甚至连工蜂的小小满足都得不到。这样的一个人最终将变成蜂蜡,成为纯粹的印象接受者。这种状况恰好是对他的人生基本动力——反叛——的否定。难怪许多这样的反叛失败者,从反叛者变成了自觉的雄蜂,在中年时期发现自己容易受知识界时尚的影响,便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架势,但最终还是掩盖不了他们感到被生活背叛的偏执意识。’”

她在宣读的时候,坐在桌边的听众神态各异,有的望着她,有的陷入沉思。莉莉是最注意听的人之一。“学生们”飞快地做笔记。我始终凝视着宣读报告的女人,她只顾读,从头至尾没看我一眼。我憋了一肚子气,恨透了他们所有的人。她所说的内容有些确是实情,但是我知道,即便是实情,也没有任何理由拿来这样进行公开分析,没有任何理由能为莉莉的行为辩护——因为写这份分析报告的基础“材料”多数是她提供的。我愤怒地盯着她,但她不敢抬起头来。我知道报告是谁写的,其中康奇斯的痕迹太多了。他的新面具骗不了我。他仍然是主持人,幕后操纵者,核心人物。

美国女人从玻璃杯里抿了一口水。静默。报告显然还没有读完。她开始接着读。

“有两份附录,也可以说是脚注。一份是查尔迪教授提供的,内容如下:

“我不同意这样的观点:实验对象在我们的实验之外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依我看,再过二十年,西方将会出现今天难以想象的空前繁荣。我再次重申我的看法:核灾难的威胁将对西欧和美国产生有益的影响。第一,它将刺激经济增长;第二,它可以确保和平;第三,它可以让大家时时居安思危,上一次战争之前,我认为正是因为缺乏这种意识,最终导致战争爆发。当一个社会处于和平时期,大家一味追求享乐,女性必定扮演主导角色,有了战争威胁,就可以对这种状况起到一定的制衡作用。但是我可以预言,像实验对象这样对乳房不正常依恋的男人将会成为规范。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放任无度、是非不分的时代,在核威胁面前世界面临危机,越来越多(如果不是全部)的人沉溺于自我满足,追逐高薪,享用已经得到的和可以得到的五花八门的消费品。在这样一个时代,典型的人格类型不可避免地变成了自体性行为,临床上称为自体精神错乱。出于经济上的原因,这种人将会从饥饿、贫困、生活条件低下等人类生活的罪恶中游离出来,避免与之直接接触,就像今天我们的实验对象这样做是出于个人的原因。西方的现代人将变成孤独的人。我作为一个人,对这个实验对象谈不上有多少同情,但是作为一个社会心理学家,他的困境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我认为在我们的时代,一个智力平平、几无分析能力而且不具科学知识的人应该做到的事,他全都做到了。他如果没有什么别的贡献,起码也证明了现代人要扮演好自己的进化角色,光靠混乱的价值判断和文学的假话是完全不够的。”

女人放下手中的纸,拿起另外一张。

“这第二张条子是马克斯韦尔博士写的,她和实验对象的关系当然是最亲密的。她说:

“我认为,实验对象的自私和缺乏处世能力是由他的过去决定的,我们提出的任何一份报告,都应该清楚地向他表明,他的人格缺陷完全是由于他自己无法控制的环境所造成的。我们做的是临床描述,与任何道德谴责无关,起码在我自己的案例中是如此,但是他对此可能无法理解。如果一个人不得不用许多自觉的和不自觉的谎言来掩盖其人格缺陷,我们应该对他抱同情态度。我们应该时刻记住,实验对象是在未经自我分析和自我定向训练的情况下进入社会的,而他所受过的几乎所有的教育都是对他绝对有害的。因此可以说,他一生下来就是短视的,后天的环境使他变得更加盲目。难怪他找不到自己的出路。”

美国女人坐下来。白胡子老头点头,似乎是对她的发言表示满意。他看看我,然后又看看莉莉。

“马克斯韦尔博士,如果你能把昨天晚上对我讲过的跟他有关的话再说一遍,我认为不失为一种公平的做法。”

莉莉点点头,站起来对大家说话。她只瞟了我一眼,仿佛我是黑板上的一张示意图。“在我与他发生关系期间,我经历了某种程度的反移情。我在马库斯博士的帮助下对此进行了分析,我们认为可以把这种情感依附分解为两个组成部分。一个源自我对他的肉体魅力,这种吸引力被我所扮演的角色人为夸大了。另一个组成部分从性质上说属于感情移入。实验对象的自怜十分强烈地投射到环境中来,你不能不受其感染。我认为这就是查尔迪教授认为有趣的地方。”

老人点头。“谢谢。”她坐下。他抬起头来看我。“这一切可能让你觉得很不是滋味,但是我们不想隐瞒任何东西。”他望着莉莉,“关于你情感依附的第一个组成部分,也就是性吸引,你能对实验对象和我们谈一谈你现在的感受吗?”

“我认为实验对象除了充当性伙伴之外,将会是一个很不称职的丈夫。”她冷若冰霜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到老人身上。我想起那天晚上狂风暴雨时她偎依着我风情万种的情景,不寒而栗,心如刀割。

马库斯博士插话:“他有毁坏婚姻的潜在因素吗?”

“有。”

“请说具体点。”

“不忠实。自私。在日常小事中不为别人着想。可能有同性恋倾向。”

老人问:“如果他作了分析,情况会不会有所改变呢?”

“依我看,不会。”

老人转身问:“莫里斯的意见呢?”

康奇斯眼睛盯着我说:“我认为,为了实现我们的目标,他是一个理想的实验对象,这一点大家的看法是一致的,但是他有性受虐狂特征,即使我们讨论的是他的缺点,他也能从中获得快感。依我之见,我们对他的兴趣应适可而止,否则不仅对他本人有害,而且也没有必要。”

老人抬起头来望着我:“在睡眠状态下,我们发现你仍然十分依恋马克斯韦尔博士。我们有些人担心,你失去了这位年轻的美国姑娘后对你产生的影响,而且我还必须告诉你,你在潜意识中对此怀有深深的负罪感;现在你又要失去你认识的神秘人物‘朱莉’。我说的影响是指自杀的可能性。我们的结论是:由于你的自我满足欲望极为强烈,所以至多只会在歇斯底里状态下产生自杀意图,我们劝你对此应有所提防。”

我以讽刺的态度点头表示感谢。尊严,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现在……还有谁有什么补充吗?”他环顾左右,大家全都摇头。“很好。我们的实验宣告结束了。”他示意“委员会”起立,大家都站了起来。“听众”仍然端坐不动。他望着我。“我们没有隐瞒对你的真实看法。因为这是一次审判,我们正在扮演的当然是反对我们自己的证人角色。我要再一次提醒你,你才是法官。现在你审判我们的时候到了。首先,我们已经挑选了一只替罪羊。”

他转眼往左边看。莉莉摘下眼镜,绕过桌子,来到我面前的讲台脚下站定,低着头。她穿一袭白色毛料连衣裙,俨然一个悔罪者。就是到了这个时候,我也还是傻乎乎的,以为事态又有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新发展,要举行一场假婚礼,来个荒唐的快乐结局……我甚至考虑,如果他们真敢来这一招,我该怎么办。

“她是你的囚犯,但是你不能对她为所欲为,因为我们的医学行为规范规定,对犯有摧毁我们实验对象的宽恕能力的罪行,应该处以相应的刑罚。”他转身面对亚当,他当时站在拱门附近。“上器械。”

亚当叫了一声。桌子后面的其他人全都站到一边,挤成一堆,面对“学生”,老人站在大家前头。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进来,他们动作敏捷地把棺材式的轿子和两张桌子搬走,把屋子中央空出来。第三张桌子被抬到我面前,莉莉身边。接着有两个人离开,抬来了一个沉重的木框,样子像门框,底下有支架,六七英尺高,顶端有铁环。莉莉转身走向他们放置木框的地方,几近房子的中间。她站在木框前面,举起双臂。亚当用手铐把她的手腕铐在铁环上,这样她就像被钉在了十字架上,背朝着我。接着给她戴上了一顶坚硬的皮头盔,后面有一片东西垂下来,护住了她的颈背。

是个鞭刑框。

亚当离开,两秒钟后又返回来。

起初我看不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但是他一边朝我走过来,一边就把它甩开来了。我终于明白了。他们最后这一招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原来是一条多结长鞭,末端有黑色的硬柄。亚当打开纠缠在一起的两三个结,把鞭子放在桌上,柄冲着我。然后他又回到莉莉身边——孰先孰后,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把她连衣裙后面的拉链向下拉至腰部。他甚至把胸罩扣子解开,把胸罩和连衣裙小心地折向一边,把她的裸背完全暴露出来。我可以看出松紧带横过的地方在皮肤上留下了粉红色的印记。

我是欧墨尼得斯,无情的复仇三女神。

我的双手开始出汗。我又一次如坠五里雾中。跟康奇斯在一起总是这样:你陷进去了,觉得已经到了底,可是到头来又以另一种方式陷得更深。

外貌像史末资的老人又走出来,站在我的面前。

“你已经看到了替罪羊,也看到了刑具。现在你既是法官又是行刑人。我们这些人全都不喜欢看到不必要的痛苦,当你回顾这些事件的时候,应该努力理解这一点。但是我们一致认为,在我们的实验中,应该让你这个实验对象有一个机会享有绝对的自由,自主决定是否要把我们都很憎恶的痛苦强加在我们身上。我们选择了马克斯韦尔博士,因为她在你面前是我们的最佳代表。现在我们请你像罗马皇帝那样做,把右拇指举起或者放下。如果你放下右拇指,我们就把你放开,让你自由执行刑罚,残暴程度不限,最多可抽十下。这已堪称最残酷之刑罚,足以导致永久性的外形损毁。如果你举起右拇指表示仁慈,只要最后进行一次简短的解毒,你就可以永远不受我们的约束了。如果你选择执行刑罚,你也将获得自由,同时还表明你的解毒过程已经圆满结束。现在我对你只有最后一个要求:你在作出选择之前,必须认真考虑,十分认真地进行考虑。”

有人发出一个我没有看见的信号,学生们全都站了起来。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盯视着我。我心里明白,我想作一个正确的选择,让他们全都永远记得我,证明他们全都错了。我知道我只是名义上的法官。像所有的法官一样,我最终还是受审判者,必须接受我自己判断的判决。

我立刻看出他们给我的选择是很荒唐的。一切都已安排停当,让我不可能对莉莉施行惩罚。我想对她施加的唯一惩罚是让她求饶,不是让她喊痛。无论如何,我知道,即使我把拇指放下来,他们也会找到制止我行动的办法。当时整个情况仿佛是为我提供了一个免费的施虐机会,实际上是一个圈套,一个虚伪的两难选择。把我套上乡村枷锁,无情地暴露在别人面前,令我极为愤怒,但是我有一种感觉,不是宽恕,更不是感激,而是我以前常有的惊讶的再现:如此兴师动众上演这一幕,仅仅为了我一个人。

经过犹豫、思考,估量自己是否真有选择自由,并且肯定这不是一个前提,于是我把拇指往下压了下来。

老人呆呆地凝视我好一会儿,对卫兵们做了个手势,回到他那一群人里去了。我的手腕被松开了。我站立起来,擦了擦手腕,把塞口物扯了下来。撕扯的时候用力太猛,胶带把下巴上的胡子扯疼了,有一阵子痛得直眨眼。卫兵们没有动弹。我擦了擦嘴巴周围的皮肤,环顾房间一周。

沉默。他们期待我说话,我偏不说话。

我走下木台阶,捡起鞭子。我本来希望它只是件舞台道具,但是它却出奇的重。柄是木头的,上覆皮革,编织成辫,末端是球形突出物。鞭梢已经用旧了,上面的结子硬得像子弹。那玩意儿看起来有年头了,是货真价实的皇家海军古董,拿破仑战争时期留下来的。我一边摸着鞭子,心里一边暗自盘算着。最终的解决办法很可能是他们把灯全关了,来一场混战。四个人和亚当都在门边,要逃出去是不可能的。

我冷不防拿起鞭子,一下甩在桌子上。人群里发出粗野的嘘声。鞭条击在冷杉木桌面上,声音清脆有如枪响。有一两个学生闻声跳将起来。我看见一个女生把脸扭到一边。但是没有人向我这边移动。我开始朝莉莉走过去。我本来并不想靠近她。

但是我却走到了她身边。还是没有人动弹。我突然进入挥鞭抽打的距离,离我最近的人起码也有三十码远。我站定,仿佛是在测我的距离,左脚前跨,转身抽打。我甚至还事先在那畜生后面轻轻举鞭,让鞭条触及她的后背中部。她的脸被头盔遮住了,看不见。我把鞭子从肩上抡到背后,那架势似乎是要使尽全身力气猛抽在她白生生的背上。我以为会有人高声喊叫,会看见或听到有人向我猛扑过来。可是谁也没动。我知道,他们一定也知道,这时候他们要行动已经太迟了。此时只有子弹能制止我的行动。我环顾四周,希望看到一支枪。但是那十一个人,卫兵、“学生”,全都站着不动。

我回过头来望着莉莉。当时我仿佛有真正的魔鬼附身,有邪恶的世袭贵族思想作祟,想挥鞭抽她,希望看到红色的鲜血从鞭痕上涌出,流过她娇嫩的皮肤,这与其说是要伤害她,不如说是要让他们感到震惊,让他们感觉到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是滔天大罪,叫她冒这样大的险也是滔天大罪。“安东”曾经说过:非常勇敢。我知道,他们对我的通情达理,对我愚蠢的英国式通情达理有绝对把握。尽管他们讲过我那么多坏话,对我的自尊进行过大量诋毁,但是他们仍然绝对相信,再过十万年,我手里的鞭子也不会抽下来。我真把鞭子抽下来了,但是速度很慢,仿佛是想把距离测得更准确些,然后再把鞭子收回来。我想搞清楚,是否康奇斯又预先确定了我不能这样做,但是我心里很明白,我有绝对的选择自由。如果我想干,完全可以干。

突然间。

我明白了。

我不是在地下蓄水罐里,手里握的也不是皮鞭。我是在十年前阳光下的广场上,手里握的是德国冲锋枪。此时扮演温梅尔角色的不是康奇斯。温梅尔就在我身上,在我甩到背后的僵硬手臂上,在我过去的一切所作所为里,尤其是在我对艾莉森所做的事情上。

你对自由的理解越多,你拥有的自由就越少。

我的自由也存在于不动手打人之中,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无论我另外八十个组成部分要死掉多少,无论这些看客们会怎样看我,即使我不动手会被看成是对他们的宽恕,是接受了他们的思想灌输,成了他们操纵的傀儡,而这一结果他们一定是早就预见到的。我终于放下了皮鞭。我可以感觉到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那是愤怒的眼泪,挫折的眼泪。

康奇斯费尽心机,搞了那么多名堂,字谜的、精神的、戏剧的、性的、心理的,其最终目的就是要把我调教成现在这样。此时我站在莉莉面前,就像当年他站在游击队员面前一样,下不了手,我发现有些奇怪的时刻要求人家还清旧债,甚至要付出更奇怪的代价。

十一个教授学者靠墙站着,把轿子半藏在他们中间,仿佛小心护卫着它,不让它受到我的攻击。我看见朱恩,她的目光不敢和我对视。我多少知道,她也是颇受惊吓的,她对事态的发展也没有多大把握。

白生生的后背。

我向他们走过去,向康奇斯走过去。我看见“安东”站在他身边,身体微微前倾。我知道他正在往脚趾上使劲,准备一跃而起。乔也像鹰隼一样注视着我。我站在康奇斯面前,把皮鞭交给他,鞭柄在前。他接过鞭子,但是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的眼睛。我们互相对视良久,和往常一样,如同类人猿在观察什么东西。

他希望我开口说话,说出那个字。但是我不想说,也说不出来。

我用目光扫视他们的脸。我知道他们只是一群男女演员,但是即使是最优秀的演员也无法在沉默中表演出人类的某些品质,如智慧、经验、知识分子的诚实等,而他们自己也多少拥有这些品质。不管康奇斯出多少钱,如果没有比金钱更大的诱惑,他们是绝不可能来参加这样一场演出的。有一瞬间我感到我们之间都有了理解,一种奇异的相互尊重。在他们那一方,也许只是松了一口气,经历了一切奥秘和侮辱之后,他们终于发现我正是他们暗中认定的那种人。在我这一方,可能只是模糊地相信自己已经进入一个更加深刻更加明智的神秘社会,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乱说话了。他们十一个人全都沉默不言,我就站在他们身边。他们的脸上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妥协。他们的表情与我的愤怒没有任何联系,如同弗兰芒人举行宗教仪式时的面孔一样接近、一样遥远、一样难解。我几乎感到自己的肉体正在缩小,就像一个人在某些艺术作品和某些真理面前感到自己渺小一样,看到了自己的微不足道,狭窄胸襟,缺乏气度和价值。

我从康奇斯的眼睛里看出,某种东西已经得到了证明。当时在场的人当中,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在他的眼睛里寻找,但那等于是在最黑暗的夜晚摸索。我头脑里考虑过的答案上百种,话到唇边,就是说不出来。

没有答案。没有行动。

我突然回到“宝座”上。

我看着“学生们”走出去,我看着莉莉被松绑。朱恩帮她穿好衣服,她们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鞭刑框被抬走了。最后只留下十二个人。他们又像练习索福克勒斯的合唱一样,一齐鞠躬、转身、退场。

走到拱门口,男人站在一旁,让女士们先走,莉莉第一个出去。但是最后一个男人走完之后,她又回到拱门来,凝视着我,我也凝视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感激,只在空气中留下诸多解释:她为什么要回来看我最后一眼,或者说让我有机会看她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