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手表重新上了发条。二十分钟后,还是那两个人,准时来到了囚室。黑色服装使他们显得比以前更富挑衅。他们的脸倒是不见得特别残暴。金发亚当站在我面前,手里提着一只和他不相配的小箱子。
“请……不要抵抗。”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伸手进去拿东西,取出来两副手铐。我鄙视地伸出手腕,让自己和身边的两个人铐在一起。他又拿出一只奇异的黑色橡胶嘴罩,成凹面形,有一个厚厚的突出物,你得咬住。
“请……我来给你戴上。不疼的。”
我们两个人都迟疑了一阵。我已经拿定主意不反抗,最好保持冷静,等到能打到我真正想打的人时才出手。他小心翼翼地把橡胶口塞向我递过来,我耸耸肩。我用牙齿咬住它的黑色舌状物,有消毒剂的味道。亚当熟练地把带子系在我的脑后。他又回到小箱子去找黑色胶布,把口塞的边缘粘在皮肤上。我后悔自己没有刮胡子。
他的第二个举动使我颇感惊奇。亚当跪在地上,把我的右裤管卷到膝盖之上,用一条弹性吊袜带固定好。接着他让我站起来。他先做了个手势,让我不必惊慌,然后把我的套衫往头顶上拉,过了头顶之后又往下硬扯,让它挂在我的后腰上。他把我的衬衫纽扣全部解开,使劲把衬衫左边往后拉,直到露出肩膀。他从小箱子里取出两条一英寸宽的白绸带,每一条都有血红色的玫瑰花形花边。他把一条扎在我的右小腿肚顶部,另一条扎在腋窝和裸露的肩膀上。一个黑色的圆形物,直径大约两英寸,上面有胶带,被固定在我的前额中央,像贴了一块大膏药。最后,他做了个让我听话的手势,把一个宽松的黑袋子套在我头上。我越来越想反抗,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我们出发了,两边各有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
走到走廊尽头,他们让我停下来。亚当说:“慢点。咱们上楼。”我怀疑“上楼”指的是“进屋”,也可能只是因为他英语说不好。
我用脚尖往前走。我们爬上了有阳光的地方。虽然蒙头黑袋挡住了全部阳光,只能透过一丝光亮,但是裸露的皮肤还是可以感受到它。我们可能走了两三百码,我仿佛嗅到了大海的气息,但不能完全肯定。我以为他们会让我靠在一面墙上,面对执行枪决的行刑队。但是他们再次让我停下来。一个声音说:“现在下楼。”他们给我充分的时间走下台阶,台阶级数比走进我的囚室还要多。空气开始变凉。我们拐了个弯,顺着台阶继续往下走。凭着我们走动的声响产生的回音,可以判断出我们已经进入一个大房间。我闻到木头燃烧发出的神秘而不祥的气味,刺鼻的沥青味。他们又让我停下来。有人从我头上取下了袋子。
我本来以为会见到许多人。但是只有我和两名押送人员。我们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房间的一端,很像一个极大的地下蓄水罐,有一座小教堂那么大,伯罗奔尼撒半岛上已损毁的土耳其旧城堡底下就有这种东西。我抬头一看,见到两个颇能说明问题的烟囱状口子,很可能是从地面上堵死的罐颈。
另一端有一个小讲台,台上有一个宝座。正对着宝座的是一张桌子,也可以说是用三张桌子连接成一个月牙形的桌子,上面铺着黑色桌布。桌子后面有十二张黑色的椅子,中间的第十三个座位的位置是空的。
墙壁粉刷至高度大约十五英尺处就不再往上刷了。宝座上方画的是有八条轮辐的轮子。桌子和宝座之间,右边靠墙的地方有一小排分层的长凳,很像是陪审团席。
在这个奇特的审判室里,只有一样东西是完全不协调的。我借以看清房间情况的光源,竟然是沿着边墙一溜排开的火把。但是宝座后面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一组灯光源对准月牙形桌子。灯虽然没开,但是它们的电缆和密集的凹镜给审问室里原来就很吓人的三K党氛围又增添了一种说不清的不祥预兆。它不像正义的法庭,倒像是非正义的法庭,像英国中世纪专断暴虐的星室法庭,像宗教裁判委员会。
我被支使着往前走。我们沿着房间一侧,经过月牙形桌子,朝宝座走过去。我突然意识到,那宝座是给我坐的。他们停下来,让我走上台去。登上四五级台阶是一个小讲台,宝座就在台上。台子的木工活做得很粗糙,宝座也不是真的,只不过是一件舞台道具,漆成黑色,两边有扶手,椅背两端各有短柱突出。在坚硬的黑木板中间有一只白色的眼睛,跟地中海渔民画在船头上避邪的眼睛一样。扁平绯红色椅垫。我被安排坐了下来。
我刚一坐下,两名看守卫士的手铐立即被打开,铐在了扶手上。我低头一看,宝座是用结实的支架固定在台上的。我透过塞口物咕哝着,但是亚当一个劲地摇头。我只能看,不能说话。另外两个卫兵也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了,就在宝座后面讲台最低一级台阶的靠墙处。亚当像发了疯的贴身仆从,检查完我的手铐后,又把我想重新套到左肩上去的衬衫扯开,然后走下台阶。他转过身,像在教堂里面对圣坛一样,鞠了个躬,然后绕过桌子,从房子一端的门走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坐在宝座上,背后是两个一言不发的卫兵,隐约可以听到火把燃烧发出的哔剥声。
我环顾房间,强令自己不带感情地观察一切。房间里还有其他一些含义神秘的图案。右边墙上有一个黑色十字架,不是基督教的十字架,因为垂直杆的上端粗大,成倒置梨形。左边,也就是十字架对面是一朵深红色的玫瑰,在这个黑与白的房间里,它是唯一带色彩的东西了。房间另一端,唯一的大门上方,用黑颜色画出一只巨大的左手,已经被从手腕上砍下来,食指和末指往上指,中间的两个指头压住大拇指。整个房间带有浓厚的宗教仪式味道,而我恰恰对任何仪式都很讨厌。我不断对自己重复同一句话:保持尊严,保持尊严,保持尊严。我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前额上画一只黑色的库克罗普斯[91]独眼,还有白色的绸带、玫瑰花边。但是无论如何我得想办法不让自己显得可笑。
我的心猛烈跳动起来。
一个样子很恐怖的人出现了。
猎户赫恩[92]突然悄悄地出现在另一头的门口。他是新石器时代的神,是有部落首领以前北方森林中的黑暗幽灵,像铁一样黑一样冷。
一个长有牡鹿头的人,几乎把整个拱门塞满了。他侧身而立,高大的形象令人难忘,背后是走廊上微明的粉刷白墙。鹿角很大,有很多鹿角尖,像杏树树枝一样黑。他从头到脚一身黑,只有眼睛和鼻尖是白的。他刻意让我看清他来了之后,慢悠悠地走到桌旁,颇有帝王气派地在桌子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最左端去。这时我已经注意到,他穿的罩衣很窄小,有点像黑色法衣,戴黑手套,着黑鞋子。他不得不走得很慢,因为他的面具太大,戴不牢。
我感到的恐惧和过去的恐惧一样,令我感到恐惧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外表底下的理性。我怕的不是他的假面具,因为在本世纪我们对科学幻想已习以为常,对科学现实也十分肯定,不可能再对超自然的东西产生惧怕,怕的是假面具后面的东西。一切害怕、一切恐怖、一切真正的邪恶,其根源永远是人本身。
又一个人出现并停在拱门中亮相,此后出场的人全都这样做,无一例外。
这一次出场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的是传统的英国巫服,戴有帽檐的黑顶帽,白色长发,红围裙,黑斗篷,含有恶意的面具,鹰钩鼻子。她弯着腰,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子右端,把她带来的猫放在桌上。猫是死的,靠填充物保持其坐姿。猫的假眼盯着我。她的黑白眼睛,还有牡鹿人的眼睛,也都盯着我。
又是一个令人惊吓的形象:一个长着鳄鱼头的男人。面具向前突出,一头长而密的怪发,颇具黑人特征,一口可怕的白牙,暴突的眼睛。他几乎没有停步,迅速走到牡鹿旁边的位子上,看样子是穿那服装觉得不舒服,对这样的场面也不习惯。
下一个是个子比较矮小的男人,脑袋大得出奇,咧着嘴,满口白色方牙几乎占据了整个脸。他的眼睛仿佛深藏在两个黑色的深窝里。头顶是一个很大的鬣蜥装饰。此人穿南美黑色披风,看样子很像墨西哥阿兹特克人。他走到女巫旁边的位子上。
又一个女人出场了。我可以肯定她是莉莉。她扮成有翅膀的吸血鬼,黑色毛皮做成的蝙蝠头上长出耳朵,两颗长长的白色毒牙,腰间系黑色裙子,黑色长袜,黑色鞋子。苗条的腿。她很快走到鳄鱼旁边的位子上,带爪的翅膀伸展开来,在空中鼓满了翼,在火把光中显得怪异可怕,摇曳不定的影子遮暗了墙上的十字架和玫瑰。
下一个是非洲人,其实是民间常见的稻草人,是用一堆黑色的破布做起来的。一缕缕的破布垂到地上,好似形成了一圈荷叶裙边。甚至头上的面具也是用破布做成的,头髻上插三根羽毛,两只浑圆的大眼睛。没有手臂没有腿,无性别。只有在儿童的噩梦中才会出现这种东西。它拖着脚步走到吸血鬼旁边的位子上,和其他人一样肆无忌惮地盯着我。
接着进来的是一个矮胖的妖魔,其口鼻部像是出自波希[93]的手笔。
下一个男人对比之下显得比较白,是一具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丑角骷髅,和我囚室里墙上的那幅画异曲同工。他的面具上画的就是骷髅头。骨盆部分被巧妙地夸张。走起路来显得僵硬,瘦骨嶙峋。
接着进来的一个人更加奇形怪状,是一个女人。我开始怀疑吸血鬼是不是莉莉。笔挺的裙子前摆呈鱼尾形,挺着个怀孕的大肚子。乳房上方却变成一个鸟头。此人步履缓慢地往前走,左手捧着高高隆起的八个月大肚子,右手放在两个乳房之间。白色的尖脑袋上长一对杏眼,仿佛向上凝视着天花板。看了前面几个咄咄逼人的病态之人以后,见到这个集鱼、女人、鸟三者于一身的形象,觉得特别美丽,特别温柔。在其向上延伸的脖子上,我看见两个小洞,那是面具后面真人的视物孔。
还有四个位子空着。
下一个人可以说是老朋友了,埃及神话中的豺头人身神,警觉而凶残,轻巧自如地走向自己的位子,是黑人的步态。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披一件黑斗篷,上面有各种白色的占星术和炼丹术象征图案。他头上戴一顶帽子,帽舌有一码高,很宽的张牙舞爪的帽檐,后面垂下来一条黑色飘带把颈部遮住。他的手上戴着黑色手套,拿一根白色长拐杖,上面缠绕着一圈东西,那是一条把蛇尾伸进嘴里的蛇。他脸上戴着深黑色面具。我知道他是谁,我认得那对闪闪发亮的眼睛和那张毫不宽容的嘴。
中间还空着两个位子。一时没有人出场。桌子后面的人全都抬头盯着我,一动不动,鸦雀无声。我回头看看两名卫兵,他们一副军人模样,眼睛直视前方。我耸耸肩。我真希望能打个呵欠,煞煞他们的气焰,让他们安分些,同时也显显我的威风。
白色走廊里出现了四个人,抬着一顶黑轿子。轿子很窄,看上去像一具竖起来的棺材。两侧和前面都有布帘遮着。前面的木板上画有白色的象征图案,和我宝座上方的一样:一只有八条轮辐的轮子。轿子顶上是一顶黑色的像罗马教皇的三重冠冕,每一重冠冕上的齿端都是一轮新月。
四个轿夫都穿黑色工作服,头戴奇形怪状的面具——黑白的巫医脸,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有一个垂直的大十字架,有一码多高。十字架上的两只手臂和躯体末端不是齐整的,放射出一些黑色破布条或酒椰叶纤维,看上去像燃烧着的黑色火焰。
他们没有直接走到桌子中央,而是抬着棺材式的轿子绕房间一周,仿佛它是圣饼,是纯洁的圣物。他们从左侧绕到我的宝座前,在我和桌子之间稍停,让我看清轿子侧板上白色的新月,那是阿尔忒弥斯——狄安娜[94]的象征。接着经过右侧又回到门边,最后到桌子旁边。轿杆被从底座上抽去,轿厢被扛到前面的中央空位上。在整个过程中,其他所有的人仍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黑衣轿夫走到火把旁边站定,有三支火把已经灭了,屋里的光线变得暗淡。
第十三个人物出场了。
他穿的是一件拖地白长袍,与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唯一的装饰是宽松的袖口镶了两道黑边。他手戴红手套,执黑手杖。他有一个黑山羊头,那是一个真的羊头,当成了帽子戴,从肩膀上高高耸起,真正的脸可能被又浓又黑的胡子遮住了。后弯的大羊角是自然色的,假眼珠是琥珀色的。唯一的装饰是在两只羊角中间插了一根很粗的血红蜡烛,而且还点上了。我十分渴望自己能说话,因为我非常需要用大声喊叫来揭露他们的阴谋,喊出青春活力,喊出健康强壮和英国人的气势来。“我猜,是克劳利先生[95]吧!”但是我只能在自己的膝盖上画十字,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实际上并非如此。
羊头人像撒旦一样,摆出一副群魔之首的架势走出来,我以为下一步大概是要做黑色弥撒了,并为此做好了思想准备。也许会把桌子当作祭坛。我看出他是在嘲弄传统的基督形象。手杖代表牧师的曲柄杖,黑胡子代表基督的棕色胡子,血红的蜡烛是对光轮的一种亵渎性模仿。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那一长排黑色傀儡从地板上抬起眼来望着我。我一个个看过去:牡鹿头魔鬼、鳄鱼头魔鬼、吸血鬼、矮胖魔鬼、鸟形女人、魔术师、棺材般的轿子、羊头魔鬼、豺头魔鬼、男丑角骷髅、稻草人、阿兹克特人、女巫。我发现自己正在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又回过头去看了看我那两位不可思议的卫兵。嘴巴被塞得太久了开始发疼。后来我发现,低下头来看讲台底下可以舒服一些。
这种情况可能持续了一分钟。又有一支火把停止了燃烧。羊头人举起手杖,在空中停留了一下,然后装腔作势地把它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但是手杖被什么东西挂住了,因为从演员的台上动作看,桌上有一个小钩。他一放好手杖,马上像祭司一样举起双手,但是他的手指是魔鬼的触角。他指向我后面的各个角落,两名卫兵立即走向探照灯。整个房间突然大放光明,全场静止不动片刻,接着大家一起动了起来。
像演员突然离开舞台一样,我面前的一整排人开始动手取下面具,脱去服装。站在火把旁边头顶十字架的那些人转过身,取下火把,鱼贯向门口走去。但是他们到了门口不得不停下来等候,因为外面有一群大约二十个年轻人正要进来。他们穿着便服,懒懒散散地走进来,并不讲究秩序。有些人手上拿着文件夹和书本。他们保持静默,迅速走到我右侧的分层长凳上就座。拿火把的人消失在门外。我看了看刚进来的年轻人,都是学生模样,很聪明,像德国人或者斯堪的纳维亚人,其中有一两个年龄较大,还有三个是女性,但是他们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出头。有两个男的在中央山脊发生的事件中我曾经见过。
与此同时,桌子后面的一排人都在卸装。亚当和我的两名卫兵忙前忙后帮助他们。亚当把贴有白色标签的纸板文件夹放在每一个位子上。填充起来的猫取走了,手杖和一切随身物品也全都拿走了。他们动作敏捷利索,是精心排练过的。这些人一个接一个露出本来的真面目,我的目光不停地扫视着他们。
最后一个进来那个羊头人是个老人,蓄着修剪整齐的白胡子,一双深灰蓝的眼睛,有点像史末资[96]。他和其他人一样,有意不看我,但是我看见他对身边的占星家兼魔术师笑,那人就是康奇斯。康奇斯旁边,鸟头孕妇后面,是一个身材苗条的中年妇女。她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衣服,看样子像是女校长或者做生意的。豺头乔穿深蓝色衣服。令人吃惊的是,骷髅脱去服装后,现出来的竟是“安东”。波希笔下的矮胖妖魔卸装后,出来的是另一个老人,和善的脸,戴夹鼻眼镜。稻草人是玛丽亚。阿兹特克人是德国校官,在中央山脊事件中他扮演温梅尔。吸血鬼不是莉莉,而是她的姐姐,手腕上没有伤疤。她穿着白上衣、黑裙子。鳄鱼是年近三十的男人,稀疏的胡子很有艺术性,是希腊或意大利人。他穿的是西装。牡鹿头又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个子很高,像犹太人,很斯文,大约四十岁,晒得很黑,有点谢顶。
桌子最右边的女巫是莉莉,穿长袖高领白色毛料连衣裙。我看见她用手摸了摸头上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然后戴上一副眼镜。她低下头来听她身边的“校官”对她低声耳语,听完点点头,打开了面前的文件夹。
只有一个人还没有现原形:棺材式的轿子里坐的到底是谁?
坐在我对面一排长桌子后面的人看样子都很正常,他们都在翻文件,并开始朝我这边看。他们的脸上表现出兴趣,但是没有同情。我睁大眼睛看朱恩——罗斯,但是她看我却是毫无表情,仿佛我是一尊蜡像。我最希望朱莉能看看我,可是当她真看我的时候,目光却是茫然的。从她的行为举止看,她在这个经过精心遴选的团队里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成员,她的位置被安排在长桌末端,也说明了这一点。
最后,白胡子修剪整齐的老人站起来,听众中的窃窃私语声立即静了下来。“委员会”其他成员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他身上。我看见一些“学生”,但不是很多,打开膝盖上的笔记本,准备做记录。白胡子老人透过金框眼镜把我端详一番,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于尔菲先生,你一定早就得出结论,认为自己落在了一群疯子手里,更糟糕的是,这一群疯子还是施虐狂。我想,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你介绍给这一群施虐狂疯子。”有些人偷笑。他的英文讲得很好,但是有明显的德国口音。“但是首先我们必须让你恢复正常状态,我们自己已经这样做了。”
他静悄悄地对我的两名卫兵做了个手势,他们已经又回到我身边来了。他们熟练地解下玫瑰花边的白绸带,把我的衣服拉回到正常的位置上,揭去贴在前额上的黑色膏药,把我的套衫翻过来,甚至把我的头发往后梳,但是塞口物还留着。
“好。现在……请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我是弗里德里希·克雷奇默尔博士,以前曾在斯图加特工作,现在是美国爱达荷大学实验心理学学院院长。坐在我右边的是巴黎大学的莫里斯·康奇斯博士,大家都认识。”康奇斯站起来,对我点了个头。我对他怒目而视。“康奇斯右边是玛丽·马库斯博士,现在任教于爱丁堡大学,以前曾在纽约威廉·阿兰森·怀特基金会工作。”这位职业妇女侧了一下头。“在她右边是马里奥·查尔迪·米兰教授。”他站起来鞠了个躬。他的长相简直就像一只和善的小青蛙。“再过去那一位是迷人又很有天赋的年轻服装设计师玛格丽特·马克斯韦尔小姐。”“罗斯”冷淡地对我敷衍一笑。“在马克斯韦尔右边,你们看到的是扬尼·科托波罗斯先生,他是我们的舞台监督。”留胡子的男人对大家点头示意。然后高个子犹太人站了起来。“现在给大家鞠躬的是斯德哥尔摩女王剧院的阿恩·哈尔伯斯特德特,他是我们的编剧兼导演。我们只能称得上是这种新型戏剧的业余爱好者,我们的……复杂演出计划取得成功和预期的美学效果,主要应归功于他、马克斯韦尔小姐和科托波罗斯先生。”康奇斯带头鼓掌,“委员会”其他成员,学生也跟着鼓起掌来。甚至我背后的卫兵也参加进来。
老人转过身:“现在,在我左边,你们看到的是一只空箱子,但是我们设想里面有一位女神,一位贞洁女神,我们谁也没有见过她,今后也永远不会见到。我们称她为看不见的阿斯塔蒂。我可以肯定,凭你们的文学修养,可以猜出她的含义。通过她,你们也可以猜出我们这些卑微的科学家的意图。”他清了清嗓子,“坐在空箱子旁边的是约瑟夫·哈里森博士,我在爱达荷大学的同事,他对城市黑人具有代表性的神经官能症做了极为出色的研究,其研究成果《黑人和白人的思想》,你们可能听说过。”乔站起来,随便挥了一下手。下一个是“安东”。“再过去是海因里希·迈耶博士,目前在维也纳工作。再过去是莫里斯·康奇斯太太,我们许多人都知道,她对战时难民儿童心理创伤效果进行过杰出的调查。我说的当然是芝加哥学院的安妮特·卡扎尼安博士。”我故意装出不惊奇的样子。我觉得这个博士更应该是“观众”席中某一个探身看“玛丽亚”的人。“坐在康奇斯太太旁边的是奥尔堡大学的普里瓦特多曾特·索尔瓦德·乔根森。”“校官”站起来点了一下头。“再过去是瓦尼沙·马克斯韦尔博士。”莉莉抬头看了我一眼。她戴一副眼镜,脸上完全没有表情。我的目光又回到老人身上。他望着他的同事。“我想,我们大家一定都知道,今年夏天我们艰巨复杂计划中的临床实验部分取得圆满成功,很大程度上应该归功于马克斯韦尔博士。马库斯博士最有天赋的学生到我们爱达荷大学来的时候,曾向我们介绍过她的发展前景。我想说的是,她最完美地实现了我对她的期望。我有时遭到指责,说我对我们这一行中的女性要求太高了。但是现在我可以说,马克斯韦尔,我这位迷人的年轻同事瓦尼沙,证明我一贯的信念是正确的:总有一天,我们所有伟大的精神科实践医生(相对我们这些搞理论的精神病专家而言)都将是夏娃的性别。”掌声响了起来。莉莉低头望着面前的桌子。掌声停息之后,她望着老人低声说:“谢谢你。”他又向我转过身来。
“你们看到的这些学生是奥地利和丹麦的研究生,他们分别来自迈耶门下和奥尔堡大学。我想我们应该全都会讲英语吧?”有人说会。他温和地对他们微笑,拿起玻璃杯呷了一口水。
“好吧,于尔菲先生,现在你一定已经猜出了我们的秘密。我们是一个国际心理学家组织,纯粹由于我年长的缘故”——有两三个人摇头表示不同意——“荣幸担任该组织的领导职务。由于种种原因,我们大家特别感兴趣的研究方向需要有非志愿者作为实验对象,他们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实验对象。我们在行为理论方面分别所属的学派,彼此有很大的分歧,但是对这一项实验的性质的看法却是完全一致的:实验对象不应该知道实验的目的,而且这种状态应该保持到实验结束。但是我可以肯定,当你能冷静下来进行回忆的时候,你会发现你自己能从我们表面所做的事情中推断出我们的部分目标。”大家都笑了。“好。这三天来我们一直让你处于深度睡眠状态,我们从你身上得到的材料很有价值,确实非常有价值。因此,我们首先要对你表示赞赏,你走过了我们为你设置的所有奇特迷宫,表现始终正常。”
他们全体起立向我鼓掌。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看到莉莉、康奇斯和学生们都在鼓掌。我竖起手腕成环状,对他们做了个双重V字形手势。老人显然对此困惑不解,因为他转身低头问康奇斯是什么意思。掌声逐渐止息。康奇斯转身问爱丁堡的女博士。她讲话带有浓重的美国口音。
“这个手势是‘该死’或‘操你妈的’等粗话的视觉同义语。”
这个解释似乎引起了老人的兴趣。他重复我的手势,认真观察自己的手。“丘吉尔先生不是也……”
莉莉向前探出身子说:“表达这个意思的是向上的动作,克雷奇默尔博士。丘吉尔先生的胜利手势,手是倒过来的,而且是静止的。我在《古典文学中的肛欲期——性爱隐喻》的论文中提到过这个问题。”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对,对。”
康奇斯对莉莉说:“看来他对我们的意图不理解,生气了。”
莉莉说:“正是如此。”
温梅尔——乔根森向前探身,用浓重的德国口音说:“真的跟那个戴绿帽子手势有联系吗?”他把手指尖放在自己头上。
“我曾经提出过,”莉莉说,“我们可以认为,侮辱之中有阉割动机,企图贬低羞辱男情敌,最后当然可以和婴儿阶段的不正常依恋及伴随而生的各种恐惧联系起来。”
我收缩肌肉,把两条腿紧紧夹在一起,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尽可能从这一切非理性之中推断出理性的看法来。我不相信,也不可能相信他们是心理学家。他们永远不敢冒险把真实姓名告诉我。
另一方面,他们一定十分善于临时胡诌莫名其妙的行话,因为我打出手势之前没有给他们任何预示。难道有吗?我的脑子动得很快。他们需要我的手势来提示他们的对话内容,而这个手势又恰好是我多年没有用过的。但是我记得曾经听说过,一个人经过催眠之后,可以以一个预先暗示过的信号为基础,指使别人按自己的意志行事。这事倒是不难。当他们对我鼓掌的时候,我就觉得非做那个手势不可。我必须谨慎从事,不要不加考虑莽撞行动。
老人制止了进一步的讨论。“于尔菲先生,你那意味深长的手势使我想起了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到这里来和你见面的目的。我们当然知道,你至少对我们当中某些人充满了深深的愤怒和仇恨。我们已经发现的一些受压抑的材料显示出不同的情况,但是正如我的同事哈里森博士说的,‘我们主要关心的是我们认为与我们的生活有关的事情。’因此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让你来对我们进行审判,这就是我们把你放在法官宝座上的原因。我们不让你说话,是因为在判决的时刻到来之前,公正应该是无声的。但是在我们聆听你对我们的判决之前,你必须允许我们再补充一个对我们自己不利的证据。我们真正的正当理由当然是进行科学研究,但是我曾经解释过,我们一致认为,按照规范的临床实践的要求,我们是不能以此为借口的。我们准备了一份有关你的情况的报告,其中有一部分不是把你作为实验对象,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现在我要请马库斯博士宣读一下。马库斯博士,请。”
来自爱丁堡的女人站起来。她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理成童式短发。不涂口红。她那张脸看上去严厉、聪明,有几分像女同性恋者,仿佛对傻瓜特别缺乏耐心。她用好斗而单调的声音开始宣读,大西洋两岸的腔调她兼而有之。
“我们一九五三年实验的对象属于半知识分子内向型一类。他的人格模式虽然非常适合我们的要求,但是他没有其他附带的兴趣。他的生活方式的最重要特征是消极:缺乏社会内容。
“这种态度的动机来自没有完全解开的恋母情结。实验对象表现出对权威,尤其是男性权威既恐惧又恼火的典型症状,同时伴有常见的基本症候群:对女人持矛盾态度,既把她们当作自己的欲望对象,又认为她们背叛了他,因此便对她们进行报复和反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