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2 / 2)

巫术师 约翰·福尔斯 5766 字 2024-02-18

“我宁愿去死。”

他耸肩表示遗憾,但似乎不再关心我是谁,或者我有什么感觉。他突然站起来。

“咱们吃晚饭时还会再见面的。”

“我想参观你的游艇。”

“那是不可能的。”

“我有话要对两位姑娘说。”

“我已经告诉过你,她们在雅典。”他接着说,“今天晚上我打算给你讲一点只适合男性知道的事情,不关女人的事。”

我已经猜出了他的意思:他要给我讲“最后一章”了。

“是战争期间发生的事情?”

“是战争期间发生的事情。”他对我微微点头。“吃晚饭时再说吧。”

他转过身,径自大步走进屋里去了。我对他很愤怒,但我的愤怒只是因为不耐烦,不是因为恐惧。我想朱莉和我一定是多少坏了他的兴头,而且以他不喜欢的方式看穿了他,这种情况也许发生得比他预料的还要快,于是这孩子般的老头便恼羞成怒。我知道两位姑娘就在游艇上,即使我今天晚上见不到她们,明天也会见到。我拿起一块糕点,边吃边思考。除了其他一切因素之外,我还保持着沉着的心态,我还有机会……一个人为了夏天的娱乐作了精心的准备,不可能在刚玩出点趣味来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我们必须继续下去,我刚经历过的一切只不过是刚开始玩扑克时的虚张声势,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我想起了两星期前的那顿午饭,也是在这张饭桌旁,禁不住对柱廊周围做了一番观察。说不定两姐妹此时正在松树林里什么地方等着我呢……可能只是因为他脾气古怪,故意让我自己去找。我把自己的东西拿到楼上的房间里去,然后在枕头底下,在衣柜里到处搜寻,心想朱莉可能会给我留下一点信息。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我只好走了出去。

空气纹丝不动,我绕着领地漫步。我在以前等候过的每一个地方等候,不断前瞻后顾,左右探望,仔细聆听。可是大地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人出现。虽然我注意到动力小船还在水里,用绳梯泊在游艇船身的中部,但是游艇上看不出有人的迹象。剧场似乎真的空了,它像所有的空剧场一样,最后变得毫无生气,甚至有点恐怖。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老魔鬼刻意安排的。

我们将在柱廊上吃晚饭,不像以前在楼上。饭桌是为两个人准备的,摆在柱廊西端,可以看到树林和下面的穆察。另一张桌子摆在前面,就在台阶旁,桌上有雪利酒、茴香烈酒、水和一碗橄榄。我快喝完第二杯酒时,老头出来了。黄昏逐渐转换成了黑夜。一切都被凝滞和毫无生机的空气笼罩着。

我在等待的过程中,心中拿定了主意,决定多讲究点策略。我怀疑,我越是愤怒,他越是窃喜。我要装出听从他的安排,不再见两位姑娘,还要装出接受了他的解释的样子。他悄悄来到我站立的地方,我对他微笑示意。

“给你来点什么吗?”

“要一点雪利酒,谢谢。”

我倒了半杯递给他。

“如果我们不慎破坏了你的计划,我诚挚地向你表示道歉。”

“我没有固定的计划,发生什么就是什么。”他悄然为我举杯,“这是你破坏不了的。”

“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们会看透你分配给我们的角色。”

他把目光投向大海:“可变剧场的目标正是如此——允许参与者看穿自己的最初角色。但那只是戏剧高潮的前一部分。”

“我不太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它指的是最后一幕之前的那一部分,最后一幕在古希腊悲剧中称为结局。”他补充道,“或者喜剧也可以,视具体情况而定。”

“视情况而定?”

“这要看我们能否看透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给自己分派的角色。”

静默中我突然以他自己的风格向他提出下一个问题。

“不喜欢我是你这个角色的一个组成部分,到底不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对此他并不觉得窘迫:“在男人之间,喜欢并不重要。”

我感到茴香烈酒的酒性上来了:“即便如此,你还是不喜欢我,对吗?”

他的黑眼睛转过来望着我的眼睛:“你真要我回答吗?”我点头。“我的回答是不喜欢,但是我喜欢的人确实很少。在你这样年龄和性别的人群中,我喜欢的人就更少了。如果我们要生活在社会里面,喜欢别人就意味着对自己抱有幻想。在我的生活中,起码是我在这里生活的时候,我早已把这种幻想排除在外。你希望被别人喜欢,我也是如此。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到那时你会觉得想笑,不是反对我,而是跟我一起笑。”

我沉默:“听你说话倒挺像个外科医生,你更关心的是手术,而不是病人。”

“如果一个外科医生不是持这种观点,我可不敢让他做手术。”

“这么说来,你的……可变剧场是一个医用剧场?”

玛丽亚的身影出现在他背后,她端来盛汤的盖碗,送到在灯光下呈银白色的桌子上。

“你可以这样看。但是我更倾向于把它看成一个哲理剧场。”玛丽亚告诉我们可以入席了。他稍微点了一下头,表示已经听到了她的话,但是他并没有动。“最重要的是它试图摆脱诸如此类的形式范畴。”

“更像是艺术而不是科学。”

“一切优秀的科学都是艺术。一切优秀的艺术都是科学。”

随着这一好听但却空洞的格言,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朝饭桌走去。我跟在他的后面说:

“我猜想,在你看来,这里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是我。”

他走到他的椅子旁才回答我的问题。

“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在自己究竟是什么的问题上没有任何选择。”

我站在他的对面。“难道我是个假精神分裂症患者?”

一时间他略为有所放松,仿佛我说了什么幼稚可笑的话。他做了个手势。

“这没有什么关系。咱们吃吧。”

我们刚一开始吃饭,我立即听到后面有两三个人的脚步声,是从玛丽亚农舍旁的砾石地上传来的。我把目光从柠檬蛋汤上挪开,扭头往后看,可是桌子摆在那里,什么都看不到,这无疑是有意安排的。

“今天晚上我要用图解的方式来讲述我的故事。”康奇斯说。

“我认为你早就做过了,而且做得太过逼真。”

“这些是真正的纪实性影片。”

他示意我应该继续吃,他不再说什么了。接着我又听到我们头顶上有脚步声,是在他寝室外面的阳台上,还有细小的嘎吱声,金属的刮擦声。我喝完了汤,在等玛丽亚的时候,我再次试图软化他。

“对不起,我不想再听你战前的生活故事了。”

“主要部分你都听过了。”

“照我的理解,你给我讲挪威的故事,说明你拒绝科学。可你还是研究精神病学。”

他稍一耸肩:“不过是浅尝辄止而已。”

“我看过你的论文,绝非浅尝辄止。”

“那些论文不是我写的。标题页是假的。”

我只好对着他笑,他讲这些话的时候态度草率轻蔑,这反倒可以证明他的话是不可信的。他当然没有对我以笑还笑,但是他显然感到有必要提醒我,他也有严肃认真的一面。

“我对你讲的话有一定的真实成分。因此你刚才提的问题还是有道理的。在我的生活中,有一件事情和我杜撰的故事很相似。”他停了一下,后来又决定继续讲下去。“在我身上向来存在着神秘与现实之间的冲突。作为一个医生,作为一个社会主义者,一个理性主义者,我追求后者,崇尚后者。但是后来我发现,试图把现实科学化,给它命名归类,对它进行活体解剖,犹如企图去除大气中的空气。制造真空的结果是实验者自身的死亡,因为他自己也处于真空之中。”

“你的致富经历是不是跟德康很相似?”

“不。”他说,“我一生下来就是富翁,而且不是在英国。”

“那么第一次世界大战……”

“那纯属杜撰。”

我吸了一口气,他避开我的目光。

“你总该有个出生地。”

“对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我早就不感兴趣了。”

“你一定在英国住过。”

他抬起头来望着我,脸无笑容,像在搜寻着什么,但是背后隐藏着讥讽:“难道你就那么爱听虚构的故事,永远也听不厌吗?”

“起码我知道你在希腊有一幢别墅。”

他的目光超过我,也越过讥讽,投向黑夜:“我一直渴望拥有自己的领地,纯鸟类学意义上的领地。一块固定的领地,没有我的允许,我的同类谁都不得进入。”

“但是你住在这里的时间很少。”

他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似乎开始对我的提问感到厌烦了:“人的生活比鸟复杂得多,人的领地也最少用有形边界来界定。”

玛丽亚端上来一盘炖小山羊肉,撤走了汤碗。片刻的沉默。但是她离开的时候,他出其不意地盯着我,他还有话要说。

“财富是怪物,学会从金钱的意义上驾驭它只需一个月,但要学会从心理上驾驭它得许多年。在那许多年中,我过的是一种自私的生活。我穷奢极欲,遍游世界。建剧场我花了一些钱,但是我在证券市场上赚回来的更多。我交了大量的朋友,其中有些人现在已经成了大名人。但是我从来没有很快乐过。不过后来我终于发现了一些富人从未发现过的道理:我们每个人都拥有快乐的能力,同时也拥有不快乐的能力,经济状况的好坏对它影响不大。”

“你这里的剧场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

“朋友们经常来,有时难免觉得厌烦,更多的是他们令我感到厌烦。一个人在伦敦或巴黎风趣幽默,到了爱琴海的一个小岛上可能变得叫人难以容忍。于是我们搞了一个小型固定剧场,一个舞台,就是现在普里阿普斯雕像那个地方。”

“你跟我的几个前任一直保持联系吗?”

他正在吃一小块炖肉:“战前的情况与现在不同,我们上演的是别人的剧本,或者根据别人的剧本改编的东西,反正不是我们自己的。”

“巴尔巴·迪米特雷基谈到你们有一次还放烟火。他是在海上看见的。”

他微微点头:“他无意中看见我生活中一个重要的夜晚。”

“准确时间他记不起来了。”

“一九三八年。”他让我等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那天晚上我把剧场、整个建筑付之一炬,并放烟火以示庆祝。”

我想起他把自己的小说烧了个精光的故事,正想开口提醒他这件事时,他突然用餐刀做了个手势。

“不说了。咱们吃吧。”

小山羊肉炖得很好,但是他吃得很少。我盘子里的东西还未吃完,他却站起来了。

“你继续把饭吃完。我去去就来。”

他进屋里去了。不久,我听到了低低的谈话声,讲的是希腊语,在楼上,接着是寂静。玛丽亚端来了甜点,接着是咖啡。我一边抽烟一边等他回来。尽管希望渺茫,但我还是希望朱莉和她的姐姐会来,我非常需要她们的温暖、她们的正常举止和英国特性。在吃饭和谈话的整个过程中,他始终显得有点忧郁寡言,似乎结束的不只是一出喜剧,而且许多伪装也正在被剥去,但是我最关心的一个伪装一点都没有被抛弃的迹象。当他说他不喜欢我的时候,我是相信他的。不管怎样,现在我知道他不会用武力硬把两位姑娘和我分开,但是他是个撒谎高手……我担心他知道我和艾莉森在雅典见过面,担心他知道我也是个骗子,是一个更加庸俗的骗子,而且他还有证据能让她们相信。

他重新出现在敞开的音乐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不厚的硬纸夹。

“咱们到那里去坐吧。”他指向放在柱廊前部的酒桌,此时已被玛丽亚清理干净。“请你搬两张椅子过来。把灯也拿过来。”

我搬来了两张椅子。正当我把灯取来的时候,柱廊的拐角处有人走过来了。我的心顿时急跳,因为我以为朱莉终于来了,我们正在等的就是她。但是一看竟是那个黑人,他身穿黑色衣服,扛着一根长柱子,走到我们前面的砾石地上,在距我们几码远的地方,用柱子一端的三脚架把柱子竖了起来。我立即意识到那是一个小型银幕。他展开了一块白色的方布,用钩子固定,又调整了一下角度,我听到了粗糙的齿轮摩擦声。上面有人轻声喊道。

“可以了。”是一个希腊人的声音,我听不出是谁。

黑人一声不吭地循着原路走回去,没看我们一眼。康奇斯把灯光调到最小,然后叫我坐在他身边,面对银幕。长时间沉默。

“我现在要给你讲的故事,可能有助于你理解我为什么明天就要结束你对这里的访问。我要讲的曾经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我一声不吭,尽管他稍有停顿,似乎是要让我提出反对意见。“我希望你也能认为,这样的事情只会发生在男人自认为比女人优越的世界上,美国人称之为‘男人的世界’。也就是说,是一个由野蛮的暴力、盲目的自大、虚幻的荣耀和原始的愚昧支配的世界。”他凝神注视着幕布,“男人喜欢战争是因为战争使他们显得正经,因为他们认为只有战争才能制止女人对他们的嘲笑。在战争中,他们可以把女人降低到物的地位。这就是男女两性之间的巨大区别。男人只见物,女人则看到物与物之间的关系,不管它们是否相互需要、相互爱慕、相互匹配。我们男人则不具备这方面的感情,这使战争在一切真正的女人面前显得可憎,甚至荒诞。我要让你知道战争是什么。战争是由于看不到各种关系而引起的精神病,包括我们与其他人的关系,我们与经济和历史状况的关系,尤其是我们与虚无的关系,与死亡的关系。”

他停住了。以前我从未见过他那面具般的脸神情如此专注,如此虔诚。他说:“我就要开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