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恩(左面)和朱莉·福尔摩斯是一对幸运的孪生姐妹,今年夏天她们将在希腊主演一部电影。姐妹俩都有剑桥学位,在大学期间参加过许多表演活动,彼此能用八种语言对话。这两位学士都还不想结婚。
“这段说明文字不是我们写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
另一张是从《影业新闻》上剪下来的,用美国式英语重复她刚才对我讲过的话。
“哦,等一下,这是我的母亲。”她从皮夹子里取出一张快照给我看。一位头发蓬松的妇女,坐在花园里的一张帆布折叠躺椅里,身边有一只克伦伯长毛垂耳狗。我还看见了另一张照片,并叫她也拿出来给我看:一个穿运动衫的男子,样子挺聪明,但神情有点紧张,看上去有三十多岁。
“这是……”
“是的。”她点头,“过去是。”
她把照片收回去。看她的表情似乎她不想再谈这件事了,我也就不再逼她。她迅速接着说。
“当然,现在我们知道了,那是莫里斯一个天衣无缝的替身。如果我们要扮演一九一四年有良好教养的年轻大使的女儿……我们匆匆忙忙开始学习行为举止规范,试穿服装。莉莉的所有服装都是在伦敦定做的。五月我们离开英国到希腊来。他到雅典去接我们,说其他人要再过两个星期才会来。这件事他事先给我们通过气,所以我们并不感到奇怪。他有一艘游艇,叫阿瑞托莎号。他用船带我们出去旅行,去罗得岛和克里特岛。”
“他从来不把船开到这里来?”
“通常是停靠在纳夫普利亚。”
“在雅典的时候——你住他的房子吗?”
“我认为他在那里没有房子。他也说没有。我们住在大不列颠旅馆。”
“没有办公室吗?”
“我知道。”她自责地嗫嚅着,“但是我们被告知,在这里只拍外景。室内镜头在贝鲁特拍。他还给我们看了摄影场的设计。”她稍作犹豫,“对我们来说,那是一片新天地,尼古拉斯。可惜我们毫无经验,过于激动。他还把我们介绍给两个人。他说希腊演员将扮演诗人。导演也是希腊人。我们在一起吃饭……其实我们挺喜欢他们两个人。大家围绕这部影片谈了很多。”
“你们没有对他们进行过调查吗?”
“我们只在那里过了两夜,然后就跟莫里斯一起乘游艇离开了。他们说是要直接到这里来的。”
“可是至今没有来?”
“我们再也没有见到他们。”她从裙子的褶缝处剔去一根线头,“其实,他们对拍影片的事不加张扬,我们并不觉得奇怪。但是他们居然还有一个说法:如果你说要在这里拍一部电影,立即会有数以百计的人蜂拥而至,希望得到一份工作。”
我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了解到这种情形还真有过。大约三个月前,一个希腊影片摄制组拍摄《九头蛇》。学校有两名服务人员出逃,希望能被他们雇用,一时间成了一桩小小的丑闻。这件事我没有告诉朱莉,但私下里觉得好笑。
“于是你们就到这里来了。”
“美美地玩了一趟之后才来的,但是没过两天,开始出现了某种失常。我们俩同时看出莫里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一起出去旅游,我们在很多方面感到和他更亲近了……我们俩从一九四三年起就失去了父爱。他不可能取代父亲的地位,但是有点像找到了一位童话中的叔父。我们单独跟他接触很多,知道他是可以信赖的。我们在一起度过一些美好的夜晚,对生活、爱情、文学、戏剧等一切进行剧烈的争论。可是当我们想探知他的过去的时候,他突然把门关上了。这种情况你是知道的。有些事情要到事后回顾起来才能真正看得明白。我该怎么说呢——在船上时一切都那么彬彬有礼。到了这里以后情况突然发生变化,他把我们控制起来了,仿佛我们不再是他的客人了。”
她再次搜寻我的目光,好像她对老头子的某些东西有好感我就一定会责怪她似的。她身子往后仰,用手肘支撑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微风轻拂,头发不时横到她的脸颊上,她一次次用手把它捋到后面去。
“这种感觉我能理解。”
“第一件事情是……我们想到村子里去看看。可是他不答应,他说拍电影的事要尽量静悄悄地进行。但是也太静悄悄了,这里除了我们之外再没有别的人,也看不到发电机、电灯、弧光灯和他们需要的任何其他东西。没有摄制组。还有莫里斯时时在监视着我们的感觉。他笑起来也显得有些异样,仿佛他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情况,而且没有必要继续再隐藏下去了。”
“我完全明白。”
“到这里以后的第二天下午。朱恩——当时我在睡觉——想出去散步。她走到门口,这位不会讲话的黑人——我们以前从未见过他——突然横在路中央,不让她出去。他不让她通过,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可以想象,她一下子惊呆了。她马上回来,我们一起去找莫里斯。”她的目光冷冷地和我对视了一阵。“他对我们说了,”她的目光盯着地毯,“但说得不很直截了当。他可以看出我们……那是明摆着的事。他问了我们一连串问题。他的行为有否失当之处?合同中规定的经济条件他是否充分履行了?我们在旅游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关系是否……你知道。最后他还是把实话说出来了。他承认在拍影片的问题上骗了我们,但也不是全骗。用他的话说,他的确需要两位颇具才艺、聪明过人的年轻女演员来为他服务。我们的任务是听他讲。他说,如果我们听完仍未被说服,那么……”
“你们可以走。”
她点头。“于是我们犯了一个错误,真的认真听他讲,他一讲就是好几个小时。他讲话的要旨是,尽管他确实对戏剧有兴趣,而且在黎巴嫩真的拥有一家电影制片厂,但是他本质上仍然是个医生,他的研究领域是精神病学。他还说他曾经是荣格的学生。”
“这故事我也听过。”
“我对荣格几乎一无所知。你认为……”
“当时我相信了他的话。”
“我们也是如此,尽管很不甘愿,最后还是相信了他。但是有一天,他不停地说我们能帮助他越过一个界限,进入一个半艺术半科学的新领域。那将是一次奇特的心理学和哲学的冒险历程,可能是对人类无意识状态的一次独特探索。这些全是他使用的语言。当然,我们很想知道他讲了这么多好话背后的动机是什么,即他到底要我们干什么。此时他第一次提到了你。他要上演一个场面,让我们扮演与原著《三颗心》故事中相类似的两个角色。而你则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扮演希腊诗人。”
“天啊。你们总该——”
她歪着头,目光旁视,不知该说什么。“尼古拉斯,我们当时大吃一惊。然而从一定意义上说……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总觉得有那么回事。你知道,真正的演员离开了舞台一般都显得蠢笨浅薄。莫里斯……我记得朱恩说过觉得受了侮辱的话。他竟敢认为自己有钱就能把人买下来。我第一次看见他被触到了痛处。他发了一通长篇大论,这一次我看得出他的态度是真诚的。他说他为自己拥有的金钱时时怀有一种负罪感,他唯一酷爱的事业是学习并发展人类知识,他的唯一梦想是把一个长期酝酿的理论变成现实,它不是出于自私,也不是无病呻吟……他的真诚还真让人感动。最后连朱恩也哑口无言了。”
“你们总该问问他的理论是什么吧。”
“我们反复问过多次,但是他的回答总是老一套。如果我们知道了底细,实验的纯洁性就会受到影响。他总是有理。他给我们做过许多类比。从一定程度上说,那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法的荒诞延伸,即兴表演出比现实生活更加真实的真实感来。你仿佛跟随着一个神秘的声音,或者是几个声音,穿过多种选择可能性之林——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因为他们即是我们……他们的选择的真正意义是什么。另一个可类比的东西就是戏剧,但是没有作者也没有观众,只有演员。”
“那么最后呢,会告诉我们底细吗?”
“这是他一开始就许诺过的。”
“我也包括在内吗?”
“他一定非常想知道你的真实感觉和真实思想,因为你是这出戏的核心人物,是最主要的实验品。”
“当天你们显然就被他争取过去了。”
“我们单独讨论了一晚上。一会儿想答应,一会儿又不想答应,反反复复。后来朱恩决定做一个小小的试验。第二天上午,我们去找他,说我们想尽快回家去。他用尽各种理由劝说我们,但是我们的态度十分坚决。最后他无计可施,只好答应。他说要叫游艇从纳夫普利亚开过来,把我们送到雅典去。但是我们不同意。我们表示当天当时就要走,我们可以搭轮船回雅典。”
“他让你们走了吗?”
“我们把东西收拾好,他用小船载着我们和我们的行李绕着小岛走。我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见了,阳光;再见了,我们周围的一切。我们又要回到阴郁的伦敦去了。小船开到了距轮船只有一百码的地方。我望着朱恩……”
“还咬了一口苹果。”她点头。“他要求你们把钱退还给他了吗?”
“没有。那是另一回事。他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一点也没有责怪我们。”她叹了一口气,“他说这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在听她讲述的整个过程中,我一直等待着她会提到过去,提到我所知道的康奇斯至少已经用了三个夏天来研究他“长期酝酿的理论”,无论它实际上是什么东西。但是我保持一言不发。朱莉也许感觉到了我的怀疑态度。
“昨天晚上他给我们讲了塞德瓦雷的故事。我认为那是一种暗示。它象征生活的神秘,没有任何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正试图在这里创造出一个一切都飘忽不定的世界来。”
“同时把自己塑造成上帝。”
“但他不是出于虚幻,而是出于追求知识的好奇心。其实是一个假设,看我们的反应如何。而且不止一种神,是有好几种。”
“他不断地对我说,命运支配一切。但是你不可能故意把自己装扮成命运之神。”
“我认为他就是想让我们明白这一点。”她补充道,“他有时候甚至拿这个来开玩笑。自从你出现以来,我们就很少见到他了。只有跟正在发生的事情有关的情况下才偶尔见到他。他似乎正在逐渐退出。他说,我们不要以为可以盘问上帝。”
我审视她低下的头、她身体的线条、她的紧身服装。我仿佛听到了康奇斯的声音在回答我对命运的疑问。接着他问我,你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跟这个姑娘在一起呢?但是他又说,只要你在这里跟她在一起,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朱恩说他向你盘问过有关我的情况。”
她抬起头来望天空:“你根本料想不到。不仅是问你的情况,还问我的感觉,问我相不相信你……甚至还问我认为他,莫里斯,在想什么。你无法想象。”
“我根本不会表演,这应该是明摆着的事。”
“情况远非如此。我认为你聪明绝顶。你是在表演你不会表演。”她翻过身俯卧着,头朝我。“我们早就意识到,他要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我们必须把你搞得晕头转向——是蛮不讲理的。我们按照剧本的要求欺骗了你。可是因为这次欺骗,我们受了更多的骗。”
“有剧本?”
“所谓剧本纯属笑话。他只是粗略地告诉我们何时出场何时退场,要创造什么样的气氛,有时候是几句台词。”
“那么昨天晚上的神学谈话也是如此吗?”
“是的。是他要我那样说的。”她抬起头来望着我,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歉意。“但是话说回来,我自己也有点相信。”
“在其他情况下你们都是即兴表演吗?”
“他总是说,只要不脱离剧情发展的主线,不完全按原定计划进行也不要紧。”她说,“他讲的全是有关角色扮演的事,演员在自己不理解的情境中应如何行事。我告诉过你,他说那是一个组成部分。”
“有一点是很清楚的。他希望我们认为他在我们之间设置各种障碍。然后他给我们提供各种机会去扫除这些障碍。”
“起初他并没有说要让你爱上我,除非是以遥远的一九一五年为背景。到了第二周,他说服我必须在我的一九一五年的虚假自我和你的一九五三年的真实自我之间做些妥协。他问我,如果你想吻我,我怎么办。”她耸肩。“最后我说,如果绝对必要的话,我可以在舞台上吻男人。第二个星期天,我还没能下定决心,因此我的表演简直一塌糊涂。”
“你表演得很好。”
“第一次跟你对话的时候,我非常怯场,比我过去在真正的舞台上表演时慌得多。”
“可是你当时硬贴在我身上让我吻你。”
“那只是因为我认为我必须那样做。”我注视着她背弯处形成的曲线。她把一只穿着蓝色长袜的脚向后翘在空中,双手托着下巴,有意避开我的目光。她说,“我以为,对他来说这无异于一个数学命题,我们全都是x,他可以随意把我们放在他的方程式的任何一个地方。”一阵静默。“我刚才说的也不全是实话。我当时想知道被你吻了是一种什么滋味。”
“尽管有人反对你这样做。”
“那是星期天下午以后的事情了。但是他不断地告诫我,不要和你动真情。”
她盯着地毯。一只黄色的蝴蝶在我们头顶盘旋,后来悄悄地飞走了。
“他有什么理由吗?”
“有。那一天,我可能必须让你……讨厌我。”她目光朝下,“因为你就要开始迷上朱恩了。这一切又回到可笑的《三颗心》上去了。剧中的诗人确实有感情转移的经历。一个姐妹三心二意,另一个在他心灰意懒之际乘虚而入……你知道。”她补充道,“他在我们俩面前不断说你的坏话,似乎是因为自己引来了一只可怕的狐狸而向一群猎狐狗表示道歉,这显然是一件荒诞不经的事,尤其是在我们打完了全部狐狸之后。”她抬起头来,“你还记得我扮演莉莉的时候他对我说的话吗?他说你没有诗才,没有幽默感,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我可以肯定,他的话既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但是他为什么硬要把我们弄在一起呢?”
她一时没说什么。“我并不认为《三颗心》有什么意义。但是有一部伟大得多的文学作品可能是有意义的。”她停顿下来让我猜。接着她低声说,“昨天下午,我演完那一场小戏之后。另一个魔术师有一次叫一个年轻人去劈木头。”
“我倒没注意到。普洛斯彼罗和腓迪南。”
“那些台词我背下来了。”
“我头一次来这里访问的时候,当时我还不知道你的存在,他也提起过这部伟大的作品。”我注意到她有意避开我的目光。有了《暴风雨》的结局,也就不难猜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了。我低声说,“他不可能知道我们会……”
“我知道。只是……”她摇头,“我是他的,他可以随便给人。”她补充说,“不是给你。”
“这样说来他肯定有一个凯列班。”
她叹了一口气:“我知道。”
“这倒提醒了我。你们的藏身之地在哪里呢?”
“尼古拉斯。我不能带你去看。如果有人在监视我们,他们会看见的。”
“离这里很近吗?”
“是的。”
“至少你可以告诉我在哪里。”此时她显出了另一种尴尬,并再次避开我的目光。“如果你遇上了麻烦,我也才知道该到哪里去帮助你。”
她笑了:“如果我们在这里的命运比死还坏的话……我看也早该发生过了。”
“可是我为什么不可以知道呢?你答应过的。”
“我并没有改变我的承诺,但不是现在。”她一定是听出了我声音中的严厉,因此她伸出手来摸摸我的手。“对不起。我对莫里斯的许多承诺也都没有兑现。我觉得自己该兑现一个了。”
“有那么重要吗?”
“不。他只是说有一天要给你一个惊奇。我不知道他将如何让你惊奇。”
我颇感困惑,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为她的故事提供了补充证据,从反面证实了它。我知道撒谎者最怕沉默,于是我故意沉默考验她,她倒还经得起考验。
“你跟这里的其他人谈过话吗?”
“我们从未见过可以与之谈话的人。有一个玛丽亚,但她很令人失望,要让她说出任何情况都是绝对不可能的。”
“游艇上的船员呢?”
“他们都是希腊人。我认为他们并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她突然问,“我们怀疑你们学校里有他的密探,朱恩跟你说过吗?”
“谁?”
“有一天,莫里斯告诉我们,说你跟别的老师关系不好,他们都不喜欢你。”
我立即想到迪米特里艾兹。他天生喜欢说长道短,我几次来布拉尼的事他却能严格保密,好生奇怪。而且,我的确和同事们相处不好,在教师休息室以外,他是和我过往最密的一位老师。我还记得,关于和艾莉森见面的事我没有对他说实话,当时并非出于狡猾,只是为了避免让他开低级玩笑。现在看来还真值得庆幸。
“我能猜出密探是谁。”
“莫里斯的这一面真叫我无法容忍。到处监视人家。他在游艇上有一台电影摄影机,附有摄远镜头。他说是拍摄鸟类用的。”
“要是这老混蛋让我给逮住了……”
“在这里我从未见过它。他有五十七种转移注意力的招数,这大概又是其中的一种吧。”
我注视着她,我看得出她内心有冲突,有些迟疑不决,但又想哄我说出一些与我们正在谈论的内容相反的东西来。我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她的姐妹对我讲到她的情况,于是便做了一个猜测。
“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你都想继续干下去?”
她摇头:“尼古拉斯,我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此刻,想干。明天也许就不想干了。以前我从未碰到过此类事情。如果我的直觉没有错,只要我们甩手不干,他就再也不会有戏唱了。你有这种感觉吗?”
她的目光和我相遇,我瞅准了这一时机,使出了我最后的撒手锏。
“不见得。据我所知,在今年之前他起码已经搞过两次了。”
她十分惊讶,不理解我的意思。我淡然一笑,她盯着我看,撑起身子,坐在脚后跟上。
“你是说你已经……这不是你第一次……”
她明显受挫。她两眼茫然,一副伤心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对我的责备。
“是我在学校里的两位前任。”
她还是不理解。“是他们告诉你的?你全都知道?”
“只知道去年这里发生了怪事,还有前一年的。”我解释自己是怎样发现的,知道的也不多,老头子也承认了这件事。我再次注视着她,看她对此作出什么反应。“他还告诉我,你们俩以前到过这里,和他们见过面。”
她被激怒了,狠狠瞪着我:“可是我们从未涉足……”
“我知道。”
她侧身而坐,眺望大海:“他实在让人受不了。”她把目光收回来,和我对视着,“这么说来,你一直在考虑我们——”
“那倒未必。我知道有一件事情他是撒了谎的。”我讲了米特福德的事,还说老头子认为她为之倾倒。她问了许多问题,很想知道详细情况,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你真的不知道他们的情况?”
“在学校里他们确实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米特福德就给了我那样一个暗示。我已经给他写了信,还没有得到他的回音。”她最后一次在我的目光中搜寻着,后来低下了头。“我认为这说明结局不会太糟。”
“我也试图这样安慰自己。”
“真令人称奇。”
“你最好不要告诉他。”
“不,当然不会。”过了一阵她有点幽默地笑了。“你认为他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孪生姐妹吗?”
“跟你一样,没有。他也不可能有。”
她看我的眼色毫不含糊,低下了头。
“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他计划什么时候回来?或者说假装回来?”
“今天晚上。昨天晚上他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这一次见面一定很有趣。”
“他会说我不称职把我解雇的。”
我轻柔地说:“我可以替你找个工作。”
一阵沉默之后,她的目光和我的相遇。我伸出一只手,她抓住了,我顺势把她拉过来。我们并肩躺着,中间有一点小距离。我开始欣赏她脸部的线条、她闭上的眼睛、她的鼻子直至鼻尖,还有她的嘴形。她吻我的手指。我把她拉得更近,吻她的嘴。她做出了回应,但我觉得她仍有所保留,半推半就。我们彼此分开了一点,我仔细端详她的脸,觉得百看不厌,能勾起我的无尽欲望,我随时愿意为她提供保护。无论是从肉体的还是从心理的角度看,她的脸都是毫无瑕疵的。她睁开眼睛,温柔但有节制地瞟了我一眼。
“你在想什么?”
“你实在太美了。”
“你在雅典真的没有和你的朋友见过面吗?”
“如果我跟她见过面你吃醋吗?”
“是的。”
“我没跟她见过面。”
“我敢打赌你跟她见过面。”
“说实话,她赶不及。”
“看来你还真想见她?”
“出于对不会说话的动物的仁慈。只想告诉她继续保持来往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已经把心给了一位迷人的姑娘。”
“是特定的一位。”
我捧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又吻她的伤疤。
“你这伤疤是怎么来的?”
她拱起手腕看伤疤。“那是我十岁的时候,玩捉迷藏。”她噘起嘴,做出一副嘲弄自己的样子,“我应该从中吸取教训。我藏在花园的一个小棚里,不小心撞到了挂在钉子上一根像长棍的东西,赶紧用手臂去护着脑袋。”她做了个模仿的手势,“原来是一把长柄大镰刀。”
“你好可怜。”我又吻她的手腕,再次紧紧把她拥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我放开她的嘴,开始吻她的眼睛、她的脖子、她的喉部,沿着连衣裙的曲线一直吻到乳房上方,然后又回过头来吻她的嘴。我们互相探索对方的目光。她的眼神里仍然有捉摸不定的成分,但也有些东西已经消融。她突然闭上眼睛,嘴冲着我凑过来,仿佛此时用嘴唇比用话语更能表达她的感情。我们紧紧拥抱着甜蜜接吻,沉浸在幸福之中,就在我们对周围的一切毫无觉察之时,一切突然被打断了。
是从别墅传来的钟声,单调而有规律,但很急促,像是在发警报。我们坐起来,带着负疚的心情环顾四周:除了我们俩以外似乎别无他人。朱莉抓起我的手看我的手表。
“也许是朱恩在叫我们回去吃午饭。”
我俯身吻她的头:“我宁愿待在这里。”
“她会来找我们的。”她假装冷漠地瞥了我一眼,“大多数男人都认为她比我有魅力。”
“他们全是白痴。”
钟声停了。我们肩并肩坐着,她仍然抓住我的手看个不停:“也许是他们想要的东西,她会比我更轻易地给他们。”
“那东西是任何一个姑娘都可以给你的。”她继续仔细地端详着我的手,仿佛它是和我毫不相干的一件物品。“你给了另一个男人了?”
“我曾经想给。”
“出了什么问题呢?”
她摇头,似乎情况太复杂。但是后来她说:“我不是处女,尼古拉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但是你又受到了伤害?”
“又被……利用了。”
“他是怎样利用你的?”
钟声重新响了起来。她对我微笑:“说来话长。现在不讲了。”
她迅速吻了我一下,站起来,提起篮子。我把地毯折叠起来,放在手臂上。我们动身返回别墅。我们刚走进松树林没几步,我便用目角余光看到有人朝着东边移动:大约七八十码之外,在相互掩映的枝叶后面,有一个黑影在往后撤。我没有看清那个人,但是他移动的样子肯定是不会搞错的。
“有人在监视着我们。”
我们继续前行,她警觉地张望着:“对此我们无能为力。不管他就是了。”
但是我们背后的树林里有一双隐蔽的眼睛,完全不理它是不现实的。我们走在一起开始变得不自然,彼此之间拉开了距离,甚至产生了一种负罪感。一方面,我鄙视这种罪,因为我对身边的这位姑娘越了解,硬要让我们拉开距离的环境就显得越虚伪;另一方面,我永远是一个爱骗人的孩子,觉得这种罪是可以容忍的。男女之间的一切相互串通都带有性爱因素。在我的潜意识森林中,也许我应该知道有一种更真实的罪,并且记得有一双隐藏得更深的眼睛。尽管我表面上似乎什么都忘了,也许我心里什么都明白,并从中找到了另一种乐趣。此后过了很久,我才认识到为什么有些人嗜速成瘾,诸如开赛车的司机那一类人。我们有些人从不事先考虑什么危险和死亡,只有在事后停下来思考的时候才觉得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