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1 / 2)

巫术师 约翰·福尔斯 10624 字 2024-02-18

我醒来时比平常更疲乏,更加有气无力,这是希腊的炎热使然。快十点钟了。我用冷水冲了头,套上衣服走下楼,来到柱廊上。我看了一下桌子上麦斯林纱桌罩下面的东西,有我的早餐,还有热咖啡用的酒精炉。我等了一会儿,可是没人露面。别墅里空无一人,悄然无声,令我大惑不解。我本以为康奇斯会来,会有更多的喜剧,不会是一个空舞台。我坐下来吃早餐。

吃罢早饭,我把餐具等东西送往玛丽亚的农舍,借口当然是想帮她的忙,可是她的门反锁着。这是第一个失败。我上楼,敲康奇斯的门,想打开它。这是第二个失败。我走遍别墅楼下所有的房间。我甚至在音乐室的书架上草草搜寻,想找到他的精神病论文,结果也没找到。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因为昨晚发生的事情,一切都完了。他们全都永远消失了。

我走到雕像那里,在他的领地里到处转,像是一个人在寻找丢失的钥匙。我又回到别墅。快一个小时过去了。别墅里依然没有动静。我急了,不知所措。现在怎么办呢?到村子里去?报警?最后,我到私家海滩上去。小船不见了。我游出小海湾,绕过它东边的岬角。那里有岛上最高的几个悬崖,一百多英尺高,直落海中,周围散布着巨砾和破碎的岩石。悬崖群向东绵延约半英里,形成一个凹形弧,未必是个港湾,但从海岸延伸入海的距离较长,足以把海滨的三幢农舍掩藏起来。我对所有的悬崖逐一认真进行了观察,没有能走下来的路,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小船的地方。然而,两个姐妹回“家”似乎都是朝这个地区走的。陡峭的崖顶松树林边上,只有低矮的丛林,显然不可能藏住人。这样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了:她们走到崖顶,然后转一个圈走回内地,从农舍旁走过。

我又向海中游出去一点,但是外面水冷,我只好又游回来。突然,我看见崖顶松树边缘的下面站着一位姑娘,穿淡粉红色夏季连衣裙,位置在我以东大约一百码处,虽在阴影里,但光彩照人,极为惹眼。她从上面向我挥手,我也从下面向她挥手。她在树林边缘上走动,阳光透过松树照在她淡玫瑰色的连衣裙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接着,又有粉红色的东西闪过,第二个姑娘出来了,着实令我大吃一惊。她们俩一模一样,彼此靠得很紧,又向我挥手,示意我上岸。她们转过身,消失了,似乎是要到中途来迎接我。

五六分钟后,我游到了溪谷的入海处,上气不接下气,在湿漉漉的裤子上套上一件衬衫。她们不在雕像旁,我怀疑自己又被她们耍了,有点生气。她们故意让我看见,又不和我见面,岂有此理。我朝着悬崖群走去,经过角豆树。透过最远处的松树林看大海,湛蓝一片。我忽然看见了她们两个人的身影。她们坐在东边树阴底下的一个土石小丘上。我放慢了脚步,现在她们跑不掉了。她们穿着一样的连衣裙,样式很简单,短袖稍宽,胸部上方扇形的领口开得很低。她们穿一样的粉蓝色长袜,一样的淡灰色鞋子。一对十九岁的姑娘穿着夏季最漂亮的衣服,很美,很娇柔……但是在我看来,她们似乎打扮过分了,太城市气,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朱恩身边还放着一只灯心草篮子,好像她们还是剑桥的学生似的。

我走近时,朱恩站起来迎接我。她的头发自然下垂,跟她姐妹一样。金色的皮肤,肤色比我前一天晚上看到的还要深。走近些看,她的脸和朱莉还是有些不同,显得更加坦率,甚至有一点假小子般的放肆。朱莉在她背后看我们相会。她面无笑容,一副超然的样子。朱恩禁不住笑。

“我对她说了,你说你不在乎今天早上见到的是我们中的哪一位。”

“你真好。”

她抓住我的手,把我领到小丘脚下。

“这就是你的骑士,全身盔甲金光闪闪。”

朱莉冷冷地看着我:“你好。”

她的姐妹说:“她什么都知道。”

朱莉瞥了她一眼:“我还知道是谁的错。”

但是她随即站起来,走下来到我们身边。她眼中的责备也被关心所取代了。

“你回去没事吧?”

我把发生过的情况,包括吐唾沫的事,全告诉了她们。她们姐妹间的互相戏谑迅速消失了。两双蓝灰色的眼睛同时为我露出了激动的神色。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仿佛我的话证实了她们一直在讨论的某种事情。朱莉先开口说话。

“今天早上你见到莫里斯了吗?”

“连影子也没见到。”

她们又交换了一次眼色。

朱恩说:“我们也没见到他。”

“这地方好像整个荒废了。我一直到处找你们。”

朱恩的目光投向我背后的树林:“表面如此,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那该死的黑人是谁?”

“莫里斯说是他的仆从。你不在这里的时候,他甚至在饭桌旁服务。我们藏匿起来的时候,他负责照顾我们。其实他给我们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真是个哑巴吗?”

“你问得好。我们也怀疑他不是。他老坐在那里睁大眼睛看着你,似乎他什么都明白。”

“他从不……”

朱莉摇头:“他几乎没有意识到我们是女性。”

“看来他还是个瞎子。”

朱恩做了个鬼脸:“要是他意识到我们是女性而又对我们不理不睬,那么我们准是丑八怪了。”

“老头应该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吧。”

“这正是我们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朱恩补充说:“想解开那只狗在夜里不吠的谜。”

我望着她:“我以为你和我不会正式见面。”

“今天应该是要见面的。我必须支持莫里斯的故事。”

朱莉补充说:“在我再演一场著名的疯女人的戏之后。”

“但是他必须……”

“这正是我困惑之所在。问题是他没有告诉我们下一章是什么,当你看穿了精神分裂症的把戏之后我们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朱恩说:“于是我们决定恢复自己的本色,看看情况又将如何。”

“现在你应该把你所知道的全告诉我们。”

朱莉冷冷地看了她的姐妹一眼。朱恩装出惊奇的样子。

“我不至于妨碍你们吧?”

“你尽可以去把你那令人讨厌的黑皮肤晒得更黑些。你来跟我们一起吃午饭,也许我们会接纳你。”

朱恩行了个小小的屈膝礼,走过去提起篮子,但是她返回来的时候,竖起一个手指表示警告:“凡是跟我有关的事情我都想听。”

我莞尔一笑。当朱恩走开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朱莉睁大眼睛冷静地注视着我。

“当时天那么黑。穿的衣服又一样,我……”

“我对她很愤怒。没有这件事,事情就已经够复杂的了。”

“她跟你有很大差别。”

“这是我们刻意养成的。”接着她的声音变得更温柔,也更诚实。“其实我们很亲密。”

我拉住她的手:“我更喜欢你。”

但她不让我把她拉得更近,尽管她并未把手抽走:“我在悬崖那里发现了一个地方,至少讲话不会被别人看见。”

我们穿过树林朝东走。

“你不是真的生气?”

“你吻她的时候很开心吗?”

“只是因为我以为是在吻你。”

“持续多长时间?”

“几秒钟吧。”

她捏了一下我的手:“撒谎。”

但她脸上有藏不住的笑。她领着我绕过露出地表的岩石和一棵孤零零的松树,接着又走下陡峭的斜坡,最后到达悬崖边缘。岩石群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把我们和内陆隔开,别人看不见我们。被风吹弯的树下树影婆娑,地上铺着一张深绿色的小地毯,地毯上也有一只篮子。我向四周张望了一番,把朱莉紧紧搂在怀里。这一次她让我吻了她,但时间很短,她很快就把头扭开了。

“昨天晚上我是很想来的。”

“真是糟透了。”

“我必须让她和你见面。”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抱怨说,刺激的事情都让我独占了,别的好事她也轮不上。”

“没关系。今天我们可以整天在一起了。”

她透过湿衬衫吻我的肩:“咱们应该说说话。”

她悄悄脱掉平底鞋,在小地毯上坐下来,双腿盘在身旁。蓝色的长袜刚好穿到裸露的膝盖下方。连衣裙确实很白,但是缝上了密密麻麻的小玫瑰图案。领口开得很低,一直开到两个乳房开始分开的地方。这样的装束像个女中学生,给人一种性感清纯的感觉。轻风吹来,她的头发末梢贴在她的后背上,跟她在海滩上以“莉莉”的身份出现时一模一样,但是她的那一面此时已消失殆尽,就像岩石间的海水已经退光一样。我在她身边坐下来,她转过身去取篮子。她的丰乳细腰线条更加分明。她又转过身来,我们的目光相遇。她的眼睛呈灰紫色,很美,眼角微斜。她注视了我好一会儿。

“来吧,问我什么都行。”

“你在剑桥学的是什么?”

“古典学。”她看出我对此感到惊讶。“我父亲研究这个。他跟你一样,也是个教书先生。”

“真的吗?”

“他在战争期间死于印度。”

“朱恩跟你学的一样吗?”

她笑了:“我是牺牲品。她有选择学什么的自由。她学的是现代语言。”

“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去年。”她刚张嘴,马上又改变了主意,把篮子放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我把能带的东西都带来了。我很害怕他们会看到我在干什么。”我环顾四周,天然屏障把我们保护得严严实实。只有从崖顶才能看到我们。她拿出一本书,书不大,黑色半皮面装订,旁边是绿色的大理石花纹纸,已经显得有些破旧。我看了一下书名页:《帕里斯》,昆图斯·贺拉提乌斯·弗拉库斯著。

“是迪多·莱热的出版社。”

“他是谁?”我看了看日期,是一八〇〇年。

“是一个著名的法国印刷商。”

她让我翻回扉页,上面有很漂亮的题字:送给亲爱的老师朱莉娅·福尔摩斯,接受病残救济金的“白痴”赠。下面有大约十五个人的签名:彭尼·奥布赖恩,苏珊·史密斯,苏珊·莫布雷,简·威林斯,利·格卢克斯坦,琼·安·莫法特……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请先看看这些。”

有六七个信封。三封是写给朱莉娅小姐和朱恩·福尔摩斯小姐的,由莫里斯·康奇斯先生转交,地址是希腊弗雷泽斯布拉尼。贴的英国邮票,有最近的邮戳,都是从多塞特郡寄来的。

“读一封吧。”

我从最上面的信封里取出一封信,是写在私人专用信笺上的,地址是多塞特郡塞尔尼阿巴斯的安斯蒂农舍。信写得很潦草:

宝贝,我最近忙极了,想到要参加展示会心情很激动。还有,阿诺德先生来了,他希望尽快开始作画。你猜还有谁——罗杰打电话来,他现在在博文登,说想过来过周末。你们俩都在国外,他对此很失望——他没听说你们走了。我觉得他比以前好多了,也不那么自负了。还当上了上尉!!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招待他,于是我便请德雷顿家的姑娘和她的兄弟一起来吃晚饭,我认为这顿饭吃得挺有滋味。比利越长越胖,老汤姆说都是大麻造成的,我问德雷顿家的姑娘想不想跟他交媾一两次。我知道你们不会在意……

我看信末,落款是妈妈。我抬起头来,她拉长脸说:“对不起。”

她又递给我另外三封信。有一封显然是她过去的学校同事写来的,尽说些熟人的情况,学校的各种活动消息。另一封是署名克莱尔的女朋友写来的。还有一封是伦敦的一家银行写给朱恩的,通知她五月三十一日收到一笔一百英镑的汇款。我把地址记住了:巴克莱银行,英格兰兹巷,伦敦NW3.经理的名字是P.J.费恩。

“还有这个。”

是她的护照。J.N.福尔摩斯小姐。

“N?”

“尼尔森是我母亲的姓。”

照片旁边有她的签名。职业:教师。出生日期:一九二九年一月十六日。出生地:温切斯特。

“温切斯特是你父亲以前教书的地方吗?”

“他是那里资深的经典学老师。”

居住国:英国。身高:五英尺八英寸。眼睛颜色:灰。头发:金色。特征:左手腕有伤疤(孪生姐妹)。底下有她的签名,是很漂亮的斜体字。我翻翻签证页。去法国两次,去年的夏天去意大利一次。四月获得希腊入境签证。五月二日从雅典入境,有入境图章。没有前一年的旅行记录。我又回过头来考虑五月二日——当时就已经在为这一切做准备了。

“你在哪个学院?”

“格顿学院。”

“你一定认识温赖特小姐。温赖特博士。”

“她在格顿学院吗?”

“乔叟专家,也研究兰格伦[69]。”她睁大眼睛瞪着我,低下头,然后又带着一丝微笑抬起头来:她没上我的当。“对不起。好吧,就算你是在格顿学院。后来就当上了老师?”

她讲了伦敦北部一所著名的女子文法学校的名字。

“这似乎不很可信。”

“为什么不可信?”

“没有充分的识别标志。”

“我不要什么识别标志。我要待在伦敦。”她扯了一下裙子,“你不要以为我生来就该过这种生活。”

“你为什么喜欢待在伦敦?”

“朱恩和我在剑桥的时候的确经常参加演戏。我们两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业,可是——”

“她是搞什么工作的?”

“她搞广告,文本写作。广告这个行业我不很喜欢,尤其是其中的男人。”

“刚才我打断了你的话。”

“我只是想说,当时我们两个人对各自做的事情都没有到狂热的程度。我们参加伦敦一个叫塔维斯托克保留剧目轮演剧团的业余演出公司。他们在卡农贝利有一个小剧场。”

“我曾经听说过。”

我身体往后靠,用手肘支着。她坐在那里用一只手臂支着。在她背后,深蓝色的大海和蔚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微风轻拂,穿过我们头顶的松树枝叶,像一股温暖的水流抚摸着我们的皮肤。我从她纯朴认真的表情中发现了她新的真正的自我,这一次发现比以前容易得多。我意识到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她也是个普通的女人,要得到她是有可能的。

“对了,去年十一月他们演出了《吕西斯特拉忒》[70]。”

“请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教书不愉快。”

“你觉得很愉快吗?”

“不。在见到你之前并不愉快。”

“只是……觉得无法全身心投入。随时都必须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我微笑地点点头:“吕西斯特拉忒。”

“我想你可能看过有关这出戏的资料。没有?那里的剧院老板叫托尼·希尔,他挺聪明,让我们俩,朱恩和我,扮演主角。我站在戏台前面念台词,其中有一部分是希腊文,朱恩负责表演哑剧。有些报纸作了报道,许多戏剧行家来观看了演出。他们是来看演出,不是来看我们的。”

她伸手到篮子里去取出一包香烟。我给自己和她点了两支,她继续往下讲。

“演出季快结束时的一天,有一个男人到后台来,告诉我们他是个戏剧代理人,说有人要跟我们见面,是一个电影制片人。”我表示惊讶,她冲着我笑。“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是吧?讲到是谁的时候他遮遮掩掩,那股笨拙和露骨劲儿难以用言词来形容。但是两天之后,有人给我们俩送来了大束鲜花,还请我们到克拉里奇餐馆吃午饭。那人自称——”

“你别说了,我能猜得出来。”

她冷冰冰地点点头:“我们进行了讨论,当时只觉得是闹着玩的,后来竟稀里糊涂地做了。”她停顿了一下,“他把我们搞得一头雾水。我们满以为是要演不伦不类的仿好莱坞电影。结果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似乎什么都很公开。他明显很富有,他告诉我们,他在欧洲到处都有商业股份。他给了我们一张名片,上面有瑞士地址,但是他说他大部分时间住在法国和希腊。他甚至还把布拉尼和弗雷泽斯岛作了一番描绘。这里的一切他全讲了,讲得很准确。”

“他对自己的过去只字不提吗?”

“我们问起过他的英语。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想当医生,在伦敦学过医学。”她耸耸肩。“我知道他当时给我们讲的无数事情全是胡说八道,但是把他从那以来对我们讲过的所有零碎片断拼在一起,可以看出他在青年时期有很多时间是在英国度过的。也许他在家的时候曾经上过寄宿学校——前天他在谈及英国的公学制度时,讥讽态度溢于言表,那是他发自肺腑的声音。”她把香烟灭了,“我可以肯定,在他一生中的某一个时期,他曾经拒绝做金钱的奴隶,对他父亲有叛逆行为。”

“你没有发现……”

“头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很礼貌地问过他。至今我还能准确地回忆起他说过的话。‘我父亲是最愚蠢的人,他是百万富翁,但却有着小店主的意识。’这个话题当时就谈到这里。我们从来没有比这一次谈话更亲近过,唯有一次他说他出生于亚历山大——莫里斯本人。那里有希腊的一个富庶殖民地。”

“这样看来真的是和德康故事完全相反的情节了?”

“我怀疑这可能是莫里斯本人在某一个时候经历过的一次诱惑,也可能是他使用他继承来的财富的一种方式。”

“我的理解也是如此。但是你刚才只讲到在克拉里奇餐馆吃饭,故事还没完呢。”

“事实证明我们的看法是正确的。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装扮成都市文化人,而不光是一个百万富翁。他问我们在剑桥学的是什么,这样他就有机会炫耀他自己所学的东西了。后来谈到当代戏剧,他对这方面的情况了如指掌。还谈了欧洲其他国家的情况。他说他正在支持巴黎的一家小型实验剧场。”她吸了一口气,“他的文化素养确实不错,也发挥得淋漓尽致,我们不知道要我们去那里干什么。最后,朱恩以她惯有的风格直截了当地提出了问题。他倒也干脆,当即宣布他是黎巴嫩一家电影公司的大股东。”她睁大了灰色的眼睛望着我。“接着他提出了要求,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她停顿了一下,“他要我们在今年夏天主演一部电影。”

“但是你们应该……”

“当时我们几乎笑出声来。我们知道他一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也是我们对他产生怀疑的根本原因。但是接着他竟提出了条件。”她仍然一脸惊讶。“我们跟他签合同的时候,每人可得一千英镑,电影拍完还有一千英镑,另外每人每月有一百英镑零花钱。当时我们恰好一点零花钱也没有。”

“天啊。他给你们钱了吗?”

“给了。合同款,还有零花钱……那封信。”她低下了头,仿佛我一定会把她看成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她只顾理顺地毯上的绒毛。“我们一直待在这里,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尼古拉斯。我们没有做什么就得到这么多钱,太荒唐了。”

“你们要拍的电影是什么内容呢?”

“说是要在希腊拍。等一下我给你解释。”她用游移不定的目光看着我,“你别以为我们就那么老实。我们并没有立即答应,跟他玩起了口是心非的把戏。可他更有心计,装出一副慈父的样子。我们当然不能马上做决定,我们还想做些调查,跟代理人商量一下,其实当时我们根本就没有代理人。”

“请继续讲下去。”

“他租了一辆劳斯莱斯汽车送我们回家,让我们再考虑考虑。你知道,我们住在贝尔赛斯花园一套狭小的公寓房里,很像两个灰姑娘。他很聪明,从不给我们施加容易引起怀疑的压力。我们又和他见了两三次面,都是他带我们出去看戏听歌剧。他从不试图只请我们中的一个人独自去。我讲得很不完整,漏掉很多细节。但是你完全可以明白,他想讨你喜欢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样子。他能让你感觉到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其他人都有什么看法呢?你的朋友对这位制片人印象如何?”

“他们都认为我们应该格外小心。我们为自己找了一位代理人。他从未听说过有莫里斯这样一位制片人,也不知道贝鲁特有那样一家电影公司。但是他很快就把情况查清楚了。该公司主要为阿拉伯市场生产庸俗片,主要销往伊拉克和埃及,情况跟莫里斯跟我们说的一致。他解释说,他们想进入欧洲市场。由于税收上的原因,我们的影片将由黎巴嫩的公司独资拍摄。”

“那公司叫什么名字?”

“波利莫斯制片厂。”她一个一个字母拼给我听,“商用分类电话簿里,凡有电影公司名录的,都能找到它的名字。据我们的代理人说,该公司名声极好,也很成功。签合同的时候,也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的情况。”

“会不会是他已经买通了你们的代理人呢?”

她吐了一口气。“我们也怀疑过,但是我认为他没有必要这样做。我想还是钱能说明问题,他给我们的钱已经存进银行里了,这是假不了的。当然,我们也意识到这是一种冒险,也许一个人去还真危险,可是他是请我们俩一起去的。”她略带疑问地瞥了我一眼,“我讲的这一些你相信吗?”

“难道我不应该相信吗?”

“我觉得自己讲得不是很清楚。”

“你讲得很好。”

但是她又看了我一眼,仍然怀疑我对这种明显容易上当受骗的事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到了希腊又是另外一番情景。我学的是经典学,一向渴望能到希腊来。这也是对我的诱惑之一。莫里斯不断许诺,要让我们有机会看到一切。他没有食言,果然让我们看了,但是其余的日子很像一次漫长的假期。”当她知道她们所得到的报偿比我高得多的时候,又一次露出尴尬的神情。“他拥有一艘极其豪华的游艇。我们住在上面,过着公主般的生活。”

“你母亲呢?”

“莫里斯也关照到了。有一天她到伦敦来看我们,他坚持要和她见面。他以自己的绅士风度和慷慨大方使她大吃一惊。”

“她知道所发生的情况吗?”

“我们告诉她我们还在排练。我们不想让她担心。”她做了个怪相,“她总爱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搞得惊慌失措。”

“这部影片的情况呢?”

“这部影片取材于一个通俗的希腊故事,是一位叫狄奥多里蒂斯的作家写的——你听说过他吗?《三颗心》?”我摇头。“这部作品是二十年代初写的,显然从未被翻译过。它写两个英国姑娘,她们是英国驻雅典大使的女儿,但在原作中她们不是孪生姐妹,她们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到希腊的一个小岛上来度假的——”

“该不会是有一个姑娘的名字恰巧叫莉莉·蒙哥马利吧?”

“不,但请你等等。她们在小岛上遇到一位希腊作家,他是一个诗人,患有肺结核,快死了……他先后爱上了她们姐妹俩,她们也爱上了他,结局是每个人都很凄惨,这是很容易想象的事情。其实剧情也不见得就那么傻,它还是有一种当时特有的魅力的。”

“你看过这部作品吗?”

“看过,作品不长。”

我用希腊语说:“你能看得懂吗?”

她用现代希腊语回答说,她正在学习现代希腊语,尽管她知道古希腊语知识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有助于现代希腊语学习。她讲得比我更流利,语调也比我好。她镇定地看了我一眼。我以手加额,对她表示敬意。

“他还在伦敦给我们看了一个电影剧本手稿。”

“是英文的吗?”

“他说他希望能提供两种文本:希腊语和英语。同时用两种语言配音。”她稍一耸肩,“虽然这只是一次狡诈的排练,但剧本似乎还是适合于表演的。”

“但是怎——”

“请稍等。还有更多的证据。”

她在袋子里搜寻着什么,同时转过身去,和我坐了个背靠背。她取出一个皮夹子,从中拿出两张剪报。其中有一张显示两姐妹站在伦敦的一条街上,穿大衣,戴羊毛帽,笑容可掬。我一眼就认出是从什么报纸上剪下来的,但它被贴在一家剪报公司的灰色标签上:《标准晚报》一九五三年一月八日。下面有一段话:

才貌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