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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师 约翰·福尔斯 7031 字 2024-02-18

“我的表现如此,是因为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老是要对我讲一些我不可能相信的事情。”

“如果真有其事,他应该一开始就提醒你。”

“我们确曾这样想过。”

“你们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提醒你们吗?”

“他说他也是刚知道。”接着她用极为温柔的声调对我说,“请你千万不要离开。”

尽管她最后低下了头,但是她与我四目相对的时间颇长,足以让我相信她的请求是诚心的。我又回到了她面前。

“我们还应该继续相信他的本质是善良的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还是善良的。”她又补充了一句,“尽管发生了这一切。”

“我曾经有过宇宙通灵的经历。”

“这我知道。他告诉过我们。”

“他对你们施过催眠术吗?”

“是的,有好几次。”

“他说他借助催眠术了解你们的全部思想情况。”

这使她吃了一惊。她抬起头来,但又提出了一点异议。“简直可笑。我永远不会让他给我做催眠。朱恩一直在那里,他坚持要她那样做。它是帮助你进入一个角色的技巧,令人称奇的技巧。她说他一个劲地说个不停……不知怎的,我全盘接受了。”

“朱莉只是另一个角色吗?”

“我会把我的护照给你看。我今天没带来,但是……下一次。我说话算数。”

“上一次……你应该提醒我即将出现精神分裂问题。”

“我曾提醒过你即将出现某种问题,我只敢讲到那个程度。”

我可以感觉到,我们之间的猜疑和不信任又加深了。我不得不承认,她的确以她自己的方式提醒过我。此时她温顺多了,完全是防御的架势。

“不错……他可以什么都不是,但他是一个精神病专家吗?”

“这我们已经知道一些时候了。”

“因此这里的一切都是循着这条思路进行的?”

她又对我估量了一番,然后侧眼望着瓷砖地面。“他大谈实验情景,大谈人在面对自己不理解的情景时的行为模式,大谈精神分裂。”她耸耸肩。“大谈人在未知的事物面前如何以各种方式在伦理道德上分裂自己。有一天他说,未知的东西即是一切人类的巨大动力因素。他说未知指的是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星球上,为什么我们能存在,还有死亡,死后的生活,等等。”

“可是他到底要我们为他证明什么呢?”

她的目光仍然盯在地面上。此时她摇摇头。

“说实在的,我们多次反复地想让他把话说明白,但是他……他总是提出同一个理由——如果我们知道他所期待的最终目的,我们的行为显然会受到影响。”她有点不甘愿地叹了口气,“这似乎也还言之成理。”

“当我问他有关你的病史时,他也是这样说的。”

她的目光与我的相遇:“的确有这样一份病历,是他杜撰出来的。我不得不把它记在心里。”

“有一点是明摆着的。出于某种原因,他对我们灌输各种谎言。但是我们不必按照他的要求去想象塑造自己。我没有染上梅毒,你也没有精神分裂。”

她点头:“我真的不相信这一套。”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是他的游戏,他的实验的一部分,不管他对你讲过多少有关我的谎言,我一点也不在乎。但是如果你开始相信他的谎言,我可就很在意了。”

又是一阵沉默。她的眼睛似乎不听她的意志使唤,她又抬眼和我的目光相遇。它们用比词汇语言古老得多的语言,道出了超出目前情势的内容。在她的眼睛里,疑虑化解了,坦诚恢复了。它们默默接受了我的判断。她的嘴角在一瞬间有一个极为微小的动作,看得出那是承认、接受的表示。她又垂下了眼,两只手稍稍缩到背后去。沉默,那是小姑娘悔过的暗示,战战兢兢地等待得到宽恕。

这一次是两个人的共同感受。她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下面蠕动,温热可感。她让我把她抱得很紧,感受她的曲线,她的苗条……妙不可言的感觉,一切都比表面看到的简单得多。她喜欢我吻她。我们吻得舌头缠绕,两人越抱越紧,充满激情。但是后来她突然把嘴移开,头靠在我肩上,身体依然紧贴着我。我吻她的发顶。

“我想你想得都快发疯了。”

她悄声说:“你今天要是不来,我就活不下去了。”

“这才是真的,其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使我感到吃惊。”

“为什么?”

“想要证实,但又不能证实。”

我把她拥得更紧些:“晚上咱们不能相会吗?找个地方咱们俩单独在一起?”她不言语,我立即接着说,“苍天在上,你可以信任我,我绝不会伤害你。”

她轻柔地离开我的怀抱,拉住我的双手,依然低着头:“不是因为这个,我们周围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

“你在什么地方睡觉?”

“在一个……颇为隐蔽的地方。”她迅捷地说,“我可以带你去看。我保证。”

“今天晚上有什么计划吗?”

“他要再给我们讲他的一个生活片断。晚饭后我就去找你们。”她莞尔一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要讲什么。”

“他讲完后咱们相会如何?”

“我尽力而为,但是我不能……”

“半夜如何?在雕像旁?”

“只要有可能。”她回头看看桌子,按了下我的双手,“你的茶凉了。”

我们回到桌旁坐下来。我不让她为我重新沏茶,我们把微温的茶喝了。我吃了一两个三明治,她吸烟,我们交谈。她的姐妹同我一样,也无法理解老头子为什么要诱使我们参加他的游戏,但又似乎随时准备放弃,他的做法显然是自相矛盾的。

“每次我们一表现出担忧,他便提出可以直接送我们飞回英国。有一天晚上散步的时候,我们连续对他发问——他在做些什么,可不可以请他……还有其他许多问题。最后,我发现他沮丧至极。第二天早上,我们不得不求他,请他饶恕我们爱管闲事。”

“他对我们显然全都使用同一种手段。”

“他不断告诫我要同你保持一定距离,说你的坏话。”她把烟灰弹落在地板上,笑着说,“前天他嫌你头脑迟钝反应不快,还为此向我们表示抱歉。我觉得这很可笑,因为你在五秒钟之内就看穿了那一套莉莉的把戏。”

“他未曾要你接受一种看法,说我是他的助手,是一个年轻的精神病医生吗?”

我可以看出,她听了我的话十分吃惊,有点六神无主的样子。她犹豫:“这倒没有,但我们自己想到过。”她又补充了一句,“你真是他的助手吗?”

我笑了:“他刚告诉我,说是他在对你进行催眠的时候让你自己说出来的,你有这种怀疑。咱们可得当心呀,朱莉。他是想让我们落入陷阱。”

她把香烟掐灭:“他还想亲眼看到我们掉进去?”

“他最不想做的事是把我们拆散。”

“对,我们的感觉也是如此。”

“这么说来,真正令人费解的是其中的原因了?”她微微点点头。“还有就是你为什么仍然对我心存余虑?”

“并不见得比你对我的疑虑多。”

“但是你上一次曾经说过,我们应该表现得像在别的什么地方自然地见过面一样。我们彼此了解越多,我们就越安全,越保险。”我对她微微一笑,“就我来说,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你离开剑桥的时候竟然没有结婚。”

她低下了头。“我差点儿就结婚了。”

“但是现在这已经成了过去,对吗?”

“是的,遥远的过去。”

“我想了解真实的你,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比起想象中的我,真实的我远没有那么刺激。”

“你的家在哪儿?”

“真正的家在多塞特郡。我母亲在那儿。我父亲已经死了。”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但是我再也没有得到她的回答。说时迟,那时快,她突然十分惊愕地把目光投向我的背后。我扭身一看,原来是康奇斯。他一定是偷偷爬上来监视我们的,我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他手里牢牢抓着一把四英尺长的巨斧,那架势就像要举起来把我的脑袋劈成两半,但一时还没有拿定主意。我听到朱莉尖叫起来。

“莫里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不理睬她,睁大眼睛瞪着我。

“你用过茶点了吗?”

“用过了。”

“我发现有一棵松树死了,想把它劈碎。”

他的声音不仅唐突可笑,而且十分专横。我回头瞥了朱莉一眼。她已经站起来了,正怒不可遏地瞪着老头子。我立即明白,一定出了什么大乱子了。康奇斯就当我不在场似的,表情异乎寻常地严肃,莫名其妙地说:“玛丽亚需要木头生炉子。”

朱莉的声音很尖厉,近乎歇斯底里。

“你吓我一大跳!你怎么能这样做!”

我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双眼睁得很大,像是被康奇斯催过眠似的。她后面的话似乎是啐在他脸上的。

“我恨你!”

“亲爱的,你太兴奋了,该休息去了。”

“不!”

“你该休息了。”

“我恨你。”

她说此话时充满了仇恨和失望,我对她刚建立起来的信心一下子被彻底粉碎了。我惊慌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看出他们互相串通的一点迹象来。康奇斯放下了手中的巨斧。

“你该休息了,朱莉。”

他们进行了一场我无法理解的意志较量。后来,她突然转过身,到音乐室门旁穿上凉鞋。她返回来,从桌子旁边经过——在整个过程中,她没看过我一眼——显然是要离开别墅。此时她突然抓起我面前的茶杯,猛地朝我脸上泼来。杯里已经没有什么茶水,而且水也快凉了,但是她的姿态充满了孩子般的敌意。我没有料到她会来这一招,不禁大吃一惊。她立即继续朝前走。康奇斯尖声喊道。

“朱莉!”

她在柱廊东端停下了脚步,但仍然怒气冲冲地背向我们。

“你这表现像个宠坏了的孩子。这是不可饶恕的。”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低声对她说话,但我还是听到了。“女演员也许比较容易兴奋,但是不能对无辜的旁观者发脾气。去吧,去给我们的客人道个歉。”

她犹豫了一阵,转过身子,从他面前走回到我坐着的地方。她的双颊有些红晕,两眼仍然避开我的目光。她在我面前停下来,但还是盯着地面,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我仔细观察她的脸,她朝下的眼睛,我绝望了,把目光投向她背后的康奇斯。

“你的确把我们吓一大跳。”

他举起一只手,示意我冷静下来,她没有看见。他对着她的背部说。

“我们等着你道歉呢,朱莉。”

她突然抬起头来死盯住我。

“我也恨你!”

她的声音很粗野,完全像个宠坏了的孩子。但此时出现了奇迹,起码在我看来是奇迹,她的右眼皮轻快地眨了一下,这意味着这场小闹剧中的每一句话我都可以不相信了。我无法装出若无其事、不动声色的样子来。与此同时,她转过身,再次从老头子面前走过。他伸出一只手想拦住她,但她愤怒地把它拨到一边,跑下台阶,穿过砾石地。大约跑了二十码之后,她改成快步走,同时把双手举到脸上,似乎她自己也觉得很失望。康奇斯向我转过身来,我装出一副很关心的样子,他对我淡然一笑。

“她这样大吵大闹,你别太在意。她就是这样,随时可能出现剧烈的倒退行为。当然也有一点假装的成分。”

“她可能是在耍弄我。”

“她的希望正是如此,想说明我是专横跋扈蛮不讲理的人。”

“而且还是个丑闻贩子。起码表面上是如此。”他看了我一眼,我接着说,“我不在乎脸上被泼了一点茶。但是我反对有人硬说我有梅毒症。尤其是你,对事实了如指掌。”

他笑了:“但是你肯定已经猜出个中缘由。”

“我倒还没有猜出来。”

“我还告诉她,你上星期和你的朋友见了面。这也许可以作为一个提示?”他从我的表情一定看出我对他给的提示并不理解。他犹豫不定,最后终于提出要我帮他扛巨斧。“别愣着,我会给你解释的。”

我站起来,接过巨斧,我们一起朝大门走回去。

“眼前这一切今年夏天的某一个时候必须结束,因此我必须提供,该怎么说呢,提供一些退路,又不给朱莉造成太大的痛苦。我对她提供关于你的这个假情况,实际上提供了两条退路。她知道你的生活中还有别的女人,就有可能产生跟初次见面时不同的看法,认为你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小伙子。此外,你已经看到了,精神病人的感情很不稳定。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你不会趁她重病在身在两性关系上占她的便宜。但是如果她的思想上又产生新的障碍,我会帮助你缓解局面。”

我不禁窃喜。他不经意的一眨眼,使我看穿了他的全部骗局,但依然在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而且,既然他骗了我,我也就可以反过来骗他。

“你说的那个问题……当然。我理解。”

“那就是我打断你们亲密交谈的原因。她必须学习克服一些小挫折,解决一些小问题。这就像四肢残缺的人需要做些运动一样。”他说,“你觉得她的情况怎么样,尼古拉斯?”

“正如你说的,她对我很怀疑。”

“但是你已经成功地……”

“刚开始。”

“好。明天我就不在了。至少我要让她相信我不在。你整天都可以单独跟她在一起,没有人会来打扰。咱们可以看看她的表现如何。”

“你这么信任我,我很高兴。”

他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我也承认,我确实想引发她做出某种过分的反应,让你看一看,以彻底解除你对她精神不正常的怀疑。”

“我现在已经不怀疑了,一点都不怀疑了。”

他点头,我暗笑。我们走到那棵树跟前,树早已被放倒在地。他想把它劈成便于搬运的木头段子。我只要把木头堆好,赫尔墨斯会搬到别墅去。我刚一抡起斧头,他马上走了。这一次干活比上一次舒畅得多。小树干很干很脆,一斧头下去就能砍断。我觉得每一斧都有象征意义。被劈成便于搬运的木头段子的不仅仅是木头。当我把树枝整齐叠起来的时候,我同时也感觉到开始把布拉尼和康奇斯的谜团逐渐梳理清楚了。我要把朱莉的底细彻底搞清楚,而最基本的一条我已经搞清楚了:她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使我们成了他本人具有讽刺意味的另一面,当作他探讨矛盾情绪的合作伙伴。在他的生活领域里,每一个真理都是一种谎言,每一个谎言又都是一种真理。尽管有陷阱,有诡计,有蓄意陷害,但我还是和朱莉一样,开始相信他的本质是善良的。我想起了他给我看过的面带微笑的石头脑袋,那是他的终极真理。

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聪明过人,不可能认为我们看不透他的假面剧的表面现象。暗地里他一定希望我们……至于它们有什么更深层次的意图和内在涵义,现在我倒乐意耐心等待了。

在午后的阳光下挥斧,享受体力劳动的乐趣,重新感觉到自己又有了支配权,想到半夜的幽会、明天、朱莉、亲吻,艾莉森已被淡忘,如果他要我等,我愿意等一整个夏天;为了夏天本身,我愿意永远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