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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师 约翰·福尔斯 7031 字 2024-02-18

“你想想,如果你回到岛上,将会是一番什么情景……”星期二一整天,我的脑子里只有这句话,没有别的;对自己的看法也是艾莉森讲过的那些话。当天晚上,我起草了给艾莉森的一封长信,好几封信,但没有一封表达出我想说的意思:我为自己对她所做的一切表示遗憾,但当时没有别的选择。我就像尤利西斯的一名水手——变成了一只猪,现在只能是重新塑造自我。我把信全撕碎了。我真正想说的是我被妖术所迷惑,而且我应该有被妖术迷惑的自由,虽然这很荒唐。

卖力教书有助于克服悬念,这一次的认真教书完全是出于自觉。星期三晚上,我上完当天最后一节课,回到自己房间,发现书桌上有一张便条。我的心立刻激烈跳动起来。我马上认出是谁的手迹。便条上写道:“我们期望星期六能和你见面。如果你没有明确通知我不来,我就认定你会来。莫里斯·康奇斯。”便条上方标明的日期是“星期三上午”。我感到莫大的欣慰,心中重新激动起来。我突然感到,上一个周末发生的一切如果不能说是完全正确的,起码也是必要的。

我有学生的作业必须批改,但是我坐不住。我走上中央山脊,那是我的天然观景楼。我必须看一看布拉尼的屋顶、小岛的南部、大海、群山,看一看不真实中的全部真实。此时我已经没有上星期急于下去探个究竟的迫切需要,心中期待和重新证实的成分各占一半,想肯定互相依存的关系依然存在:我是他们的,他们也是我的。

由于某种奇特的原因,在返回学校途中,我自己的快乐使我又想起了艾莉森,几乎是同情她对她的真正情敌一无所知。在开始批改作业之前,我一时心血来潮,草草给她写了一封短简。

心爱的艾莉,你不可能对任何人说“我已经下决心我应该爱你”。我可以找到一百万个理由说明我应该爱你,因为(我曾试图解释过)我以自己的方式,以一种十足坏蛋的方式爱着你。帕纳塞斯山很美,请你不要认为我对此行无所谓,它在我心中是永远不能忘怀的。让我们看在上帝分上保存这份记忆。我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但是不论我们各自有多少情人,我们在水潭旁度过的时光是永远不会成为过去的。

写完信,我的良心得到了一点宽慰。第二天上午,我把信寄出去。信中唯一有意夸张的只有最后一个句子。

星期六下午三点五十分,我到了布拉尼门口。康奇斯在等我,他沿着小径朝我走来。他穿黑衬衣,较长的卡其色短裤,深棕色鞋子和褪了色的绿色长袜。他故意走得像是很匆忙的样子,似乎是要赶在我到达之前避开。但是他一看见我,立即举起双臂。我们在小径中间停下来,相距六英尺。

“尼古拉斯。”

“你好。”

他轻轻摇摇头。

“期中假过得很愉快吧?”

“那倒未必。”

“你到雅典去了?”

为了应付他,我已经事先编好了一套故事。他可能通过赫尔墨斯或佩达雷斯库知道我离开过小岛。

“我的朋友没能实现原来的计划,航空公司派她去飞另一条路线。”

“啊,对不起。太遗憾了。”

我耸耸肩,看了他一眼。“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考虑,我应不应该再回到这里来。我以前没有被催眠过。”

他不禁莞尔,他知道我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对我的建议是拒绝还是接受,由你自己决定。”

我也对他淡然一笑作为回应。此时我想起自己已经又回到一个多语义的世界里来了。“对那一部分我很感激。”

“没有别的部分了。”他对我的怀疑目光表示不高兴,于是态度变得有点粗暴。“我是一个医生,是受希波克拉底誓言[61]约束的。如果我想在你处于催眠状态下对你提问,我一定会事先征得你的同意。不说别的,这种办法本身是非常不能令人满意的。实践一再证明,病人在催眠状态下常常会撒谎。”

“有很多故事说阴险的催眠师强迫——”

“催眠师可以迫使你做傻事,做前后矛盾的事,但是他对于超我却是无能为力的。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有意停顿了一会儿。

“你要出去吗?”

“我已经写了一整天了,得起来走走,但是我希望先和你见面。有人在等着给你奉茶呢。”

“你要我如何行动?”

他回过头,朝着看不见的别墅的方向眺望,然后挽起我的手臂,让我和他并肩漫步走向别墅大门。

“我们的病人情绪很复杂。她看到你回来,藏不住自己的激动,对于我插在你们两人的小秘密中间,她不由自主地表现出失望。”

“什么小秘密?”

他皱起眉头看了我一眼。“调查性催眠是我对她进行常规治疗的一个组成部分,尼古拉斯。”

“经过她的同意吗?”

“这个病例是经过她父母同意的。”

“我明白了。”

“我知道她现在把自己装成女演员。我还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是想取悦于你。”

“取悦于我?”

“你指责她是在表演,这我理解。她充满感激地接受了你的指责。”他捏了一下我的手肘。“但是我给她设置了一个问题。我已经告诉她,我知道她的新伪装。不是通过催眠知道的,而是因为你告诉了我。”

“这样她现在就不会信任我了。”

“她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你。她在催眠状态下还流露过,她从一开始就怀疑你是一个医生——是与我合作的。”我想起她曾经说过在捉迷藏游戏中被搞得晕头转向。

“现在你已经把……真实情况告诉了我,她的怀疑不就有道理了吗?”

他高兴地竖起一个手指:“这就对了。”他似乎是在对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表示祝贺,但是令我大惑不解的是,他竟如此轻率,像刘易斯·卡罗尔笔下爱丽丝面前的公主一样轻率,轻率到可笑的程度。“因此,你现在的任务是取得她的信任。如果她对我的动机有怀疑,你应该尽量表示与她同感,表示相信。但是你也要小心,她会设置圈套。如果她的怀疑太离谱了,你就应该表示反对。务必记住,她精神分裂的一个方面是颇能进行理性评价——医生迁就她,她愚弄医生的经验很丰富。我可以肯定,她会说有人在迫害她。她会争取你站在她一边来反对我。”

如果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起码也有比喻的意义。我咬住了嘴唇。

“但是毫无疑问,我们现在既然全都知道她不可能是莉莉……”

“那已经了结了。我现在变成一个古怪的百万富翁。她和她的姐妹是我带到这里来的一对年轻女演员。毫无疑问,她会想出一个稀奇古怪的理由,让你相信我这样做是有邪恶的目的的。她很可能怀疑我有好色的动机。你应该要求她拿出证据,证明……”他挥了一下手,似乎我要扮演的角色已经十分清楚,无须再细说了。

“如果她故技重演,像去年一样要我帮助她逃跑,你看怎么办?”

他迅速瞟了我一眼,显然带有警告的意思:“你必须马上向我报告。但是我认为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她跟米特福德学乖了。你要记住,无论她表面上多么信任你,其实她还是不信任你。当然你应该坚持,你从未对我谈起过你上次来访问的任何情况。”

我笑了:“当然。”

“我相信你已经明白了我的意图。我想通过迫使她认识我们在这里共同创造的人为情景的性质,让这个可怜的孩子看清她自己的真正问题。如果有朝一日她突然说,这不是真实的世界,这些不是真实的关系,那么她就朝着恢复正常状态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很小,但可能性是存在的。尤其是如果你的角色扮演得好的话。她可能不信任你,但是你对她有吸引力。”

“我将尽力而为。”

“谢谢你。我对你很有信心,尼古拉斯。”他伸出手来。“我很高兴你能回来。”

我们彼此告别,但是走了几步之后,我又回头看他往哪条路上走。他显然是朝着穆察的方向走去。我不相信他是去健身散步的。看他那走路的样子,很像是要去跟另外一个人见面,去安排什么事情。我又一次动摇了。我到布拉尼来,经过长时间的无用揣测,最后认定他和朱莉同样可疑。但是我知道,我现在必须像老鹰一样监视她。老头子已经专心一意地实施起精神病治疗法,他会催眠,这些都是已经证明了的事实,而她说过的有关她自己的情况,却没有任何过得硬的证据支持。而且还有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可能性,即他们联手采取行动来欺骗我,在这件事情上,朱莉·福尔摩斯表现出来的虚伪并不比莉莉·蒙哥马利逊色。

我逐渐接近别墅的时候,我走过砾石地的时候,没有看见一个人。我快步跃上台阶,悄悄绕过墙角,走到柱廊里宽阔的花砖地板上。

她站在柱廊上的一个拱形结构处,面对大海,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里。她穿的是现代服装,这使我大吃一惊,尽管事先多少有点思想准备。她穿着海军蓝短袖衬衫、白色沙滩裤,腰间配一条红皮带,光着脚,一头长发垂在身后。这样一个姑娘,站在地中海地区任何一家时髦旅馆的阳台上,都能生色不少。我立即有了一个看法:她穿现代服装跟穿戏装一样好看,她魅力十足,是很美丽的年轻女人,现在人为的化妆减少了,但妩媚迷人丝毫不减。

我走近时,她转过身来。一阵奇异的沉默,双方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对方。她仿佛有点吃惊,似乎不敢断定我会来,看到我真来了感到很宽慰,但马上又和我拉开了距离。看她那神气,像是冷不防被人家发现未着戏装,又不知道我对她这副新模样会做出什么反应——有如一个女人第一次穿上一件新衣服,给花钱为她买这件衣服的男人看。她避开我的目光,看着地面。在我这方面,我看出了一丝艾莉森的影子,在帕纳塞斯山上发生的情况的影子;通奸一闪念,瞬间的罪恶。我们保持这种姿态有好几秒钟。接着她又抬起头来,我手里拎着行李袋,站立在离她二十英尺的地方。我注意到她身上发生了某种新的变化,皮肤开始变黑,像涂上了一层蜂蜜。我试图从心理的和精神病的角度去理解她,但后来只好放弃。

我说:“你穿现代服装挺合适。”

她仍然显得茫然不知所措,仿佛分别几天给她带来了无数新想法。

“你和他见过面了吗?”

“和谁见面?”我这样回答明显不对,她的目光中显出了不耐烦。“你是说老头子吗?见过了,他正好要出去散步。”

她的怀疑并未减少,又瞪了我一眼,然后冷淡地问了一句:“你想喝点茶吗?”

“很好。”

她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饭桌旁。我看到音乐室门口有一双红色布面平底凉鞋。我注视着她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酒精灯,把水壶坐在酒精灯灯架上。她有意避开我的目光,用手拨弄着麦斯林纱桌罩,手腕上那块伤疤显露着。看她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把行李袋放在墙边,走上前去。

“怎么啦?”

“没什么。”

“不管他对你说了些什么,我可一点也没有出卖过你。”她极为敏捷地瞥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来望着桌面。我试着用闲聊的方式跟她说话。“你上哪儿去了?”

“到游艇上。”

“游艇在哪儿?”

“在基克拉泽斯群岛一带巡游。”

“我好想念你。”

她没说什么,也不看我一眼。我曾经预先设想过她可能对待我的各种态度,但没有想到她会如此露骨地对我表示不欢迎。我不禁为她感到担心,为她忧虑。像她这样漂亮的姑娘,在她的生活中竟然没有其他的男人,唯有我不愿意相信的原因可以解释。

“我想莉莉已经死了。”

她对着桌子说话。“你似乎并不感到惊奇。”

“这里再没有什么东西能使我感到惊奇了。”她吸了一口气。看来我的回答又错了。“那么你现在正式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她坐下来。水壶大概已经烧开过一次了,因为它开始发出嘶嘶声。她突然抬起头来望着我。她提出的问题明显带有责备的意思。

“你在雅典玩得高兴吗?”

“不。我和我的朋友没有见上面。”

“莫里斯告诉我们你们见过面的。”

我心里暗暗诅咒他,自己也经历了一次撒谎的噩梦。“这就奇怪了,他五分钟前还不知道呢,因为他自己问过我,我有没有和她见过面。”

她低下头:“你为什么不和她见面呢?”

“原因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一切都过去了。”

她往茶壶里倒了一点热水,然后穿过柱廊,把水倒在外面。她走回来的时候,我说:“同时也因为我知道我还要回来见你。”

她坐下来,用茶匙从茶叶罐里舀出一些茶叶,放进茶壶:“如果你觉得饿,就开始吃吧。”

“我更想知道我们彼此之间为什么形同路人。”

“因为我们的关系本来就是如此。”

“我问你演的什么新角色,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因为答案你已经知道了。”

她那双灰紫色的眼睛盯着我,从目光中可以看出她的坦率。水壶开了,她提起来,往茶壶里冲开水。她把水壶放回到酒精灯灯架上,把下面的火灭了。她说:“你认为我是疯子,我并不怪你。其实我自己也越来越怀疑我是不是疯了。”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冷冰冰。“对不起,我可能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幕给破坏了。”她干笑了一下,“你喝这味道难闻的羊奶还是柠檬汁?”

“柠檬汁。”

我深深松了一口气。如果老头子对我说的是实情,她刚做了一件她永远不想做的事情——除非她对他将计就计并战而胜之是出于疯狂的狡猾或狡猾的疯狂。我还记得奥卡姆剃刀原则:如果有好几种解释,永远相信最简单的一种。但是我还是谨慎行事。

“为什么我要认为你疯了呢?”

“为什么我要相信你并不是你自己说的那种人呢?”

“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因为你刚才问的问题证明你不是。”她把一只杯子向我这边推了一下,“你的茶。”

我看那杯茶,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她:“好。我不相信你是精神分裂症的著名案例。”

她看了我一眼,仍然没有被说服:“你想吃个三明治……于尔菲先生?”

我没有笑,我保持沉默。

“朱莉,我们这样实在很荒唐。我们落入了他设置的每一个圈套。我想,我们上一次已经取得了共识:他听不到的时候,我们彼此之间不必说假话。”

没有任何预示,她忽然站起来,慢慢地走向柱廊远端,那里有台阶可以通向西边的菜地。她靠在别墅墙上,背朝着我,眺望着远方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群山。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没有回过头来看我。

“我不责怪你。他对我讲了许多有关你的谎言,如果他对你讲我的谎言也一样多……”我伸手摸她的肩,“真的,咱们上一次已经建立起某种信任。”她对我的手没有做出什么反应,我把手放了下来。

“我看你是想再吻我。”

此话既幼稚又唐突,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那是罪过吗?”

她突然双手抱臂,转过身,背朝墙,面对面充满热情地看着我。

“把我弄上床去?”

“只要你愿意。”

她探询着我的目光,然后低下了头。

“要是我不愿意呢?”

“显然如此。”

“也许你不该得寸进尺了。”

“这太无礼了。”

我声色俱厉,好镇住她。她低下了头,双手依然抱臂。

我改用温和的语气说:“哎,他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长时间的静默。后来她低声说道:“但愿我知道该相信什么。”

“试用你的直觉进行判断。”

“自从我来到这里之后,直觉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又是一阵沉默,后来她低着的头向侧面稍微动了一下。她话音中的责备成分有所减少。“上一次你来过之后,他讲了一些坏话。他说你……你去逛窑子,希腊的妓院不干净,叫我不要再让你吻了。”

“你认为我刚去过那种地方吗?”

“我不知道你刚到哪里去过。”

“你相信他的话啦?”她不吭声。我不禁怒火中烧,康奇斯实在太厚颜无耻了,还谈什么希波克拉底誓言。我望着她低着的头说,“我受够了。我不干了。”

我说这话并不是当真的,但是我转过身来面对着桌子,装出认真的样子。她赶紧说:“别。”稍一停顿,“我并没有说我相信他的话。”

我停下来,回过头望着她。她眼睛里的敌意终于有所减少了。

“可是看你的表现,你似乎是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