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你的鸟花。”
“得了,艾莉森,总不至于闹成世界末日吧。”
“是我们之间关系的终结。”
我打破沉默。“难道你就不让我进去吗?”
“我凭什么还让你进来?”
她挡在门口,门半闭着,房间里一片漆黑。她的表情很可怕,气得直喘粗气,一副不饶人的架势。她显然受到了伤害。
“让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不。”
“求你了。”
“你给我滚。”
我从她身边硬挤进去,把门关上。她倚墙而立,死盯着我。街上的灯光照射进来,我可以看见她的眼睛。我奉上鲜花,她从我手上一把抓过去,走到窗前,使劲扔了出去。粉红的花蕾,绿色的叶子,顿时消失在黑暗之中。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搞成这样。这就像一本书看了一半,总不能把它扔进垃圾箱吧。”
“所以你就把我给扔进去了。”
我走到她身后,想把手搭在她肩上,但是她愤怒地摔开了。
“滚开。你给我滚开。”
我坐在床上,点燃一支香烟。底下的街道上,咖啡馆的扬声器里传出了单调而尖声的马其顿民间音乐。但是我们很奇怪地坐着站着,仿佛作茧自缚,外面的东西,哪怕是最近的,离我们也十分遥远。
“我到雅典来,知道不应该和你见面。头天晚上和昨天,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想对自己证明,我对你已经不再有什么特殊感情了,可是我的努力未能奏效。于是后来我又开口说话,说得很不得体,时间选得也不对。”她似乎没有在听我说话的样子。我使出了撒手锏。“其实我当时可以保持沉默,也可以继续骗你。”
“我可不是好骗的。”
“你看——”
“你说的‘特殊感情’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沉默。“天哪,你不仅是害怕爱,甚至连这个字都不敢用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她猛地转过身:“好吧,我来讲给你听。爱不仅是我在那封信里说的内容。爱不仅是一步三回头。爱是假装要去上班实际上却去维多利亚车站为你送行。给你最后一个惊喜,最后一吻,最后一……这没有关系,我看见你在买杂志。那天早上,我对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笑不出来了,而你却笑了。你他妈的跟一个行李搬运工站在一起有说有笑。我当时才发现你的爱原来如此,看到要与你幸福生活在一起的人离开你而你无动于衷。”
“可是你为什么不——”
“你知道那一天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整天蜷缩在我们那一张床上,凄惨难言。这不仅是因为我爱你,而且还因为爱你而感到愤怒和羞耻,我简直气疯了。”
“这些我都不知道。”
她转过身去。“我不知道。天哪!”激烈的言辞像静电一样悬浮在空气中。“还有。你认为爱就是性关系。我来告诉你吧。如果我只是想跟你发生性关系,第一个晚上过后,我早就离开你了。”
“实在抱歉。”
她望着我,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丝苦笑:“天哪,现在他受到了伤害。我要让你知道的是,我爱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那该死的阴茎。”她回过头,注视着外面的黑夜。“当然,你在床上的表现还是不错的。但是你不是……”
静默。
“你睡过的最佳男人。”
“就床上功夫而论,你的确不是最优秀的。”她来到床头,靠在床上,居高临下看着我。“我看你是瞎了,甚至不知道你并不爱我。你不知道你是个卑劣而自私的混蛋,除了个人利益以外,什么都不考虑,跟性无能没有什么两样。因为无论什么都伤害不了你,尼古。你在内心深处筑起一道墙,什么都够不着你。因此,不管你做什么,你都可以说,我是不得已而为之。你永远不会输。你永远会有下一次冒险,下一轮肮脏的风流韵事。”
“你总是歪曲——”
“歪曲!天哪,你跟人家谈什么歪曲。你连一个简单的事实都说不清楚。”
我回过头来看她:“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为之倾心的,就是神秘的睾丸?你那小岛上有个姑娘,你想和她交媾。就那么回事。当然,这事很肮脏,很粗野。于是你便精心加以粉饰。这是你的一贯作风。经过粉饰之后,你变成清白无辜之人,变成需要某种体验的大知识分子。总是左右逢源,总是鱼和熊掌兼得。总是——”
“我发誓……”她不耐烦地把我甩开,我只好打住。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又找了另外一个借口。“因为我不想跟你结婚——不想跟任何人结婚——这并不等于我不爱你。”
“这倒使我想起了那个孩子。你当时以为我没有注意到。那个长疖子的小女孩。你很生气。艾莉森表现出她跟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很出色,像母亲一样。要我跟你说实话吗?我当时就是把自己当作她的母亲的。就那么一瞬间,她笑的时候,我真是那样想的。我还想多么渴望能有你的孩子……我搂着孩子,你就在我身边。你觉得这很可怕吗?我这种感情就叫爱,而你却认为肮脏、讨厌、令人作呕……天哪,在你看来,梅毒比爱更高尚……我如此败坏,如此奴才相,如此堕落,竟敢在你面前表现出……”
“艾莉森。”
她抽泣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星期五我们一见面,我就意识到了。在你眼里,我永远是到处跟人家睡觉的艾莉森,打过胎的澳大利亚姑娘,跟回飞镖一样。你把她扔出去,下一个周末她又会回来敲你的门,贱。”
“你这样说话不公平。”
她点上一支烟。我走过去站在窗前,她在门旁,隔着床隔着房间在我背后对我说话。“去年秋天,整个……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我没有意识到你的心还会变软。我以为你的心只会越变越硬。尽管你一副神气活现的英国佬派头,尽管你有狂热的社会等级观念,我还是觉得跟你比跟其他任何男人更贴近,这是为什么,只有天晓得。你走了以后,我一直未能真正度过情感危机。我试过皮特,又试了另一个男人,结果都不行。心中永远只有这个小小的愚蠢而可怜的梦。总认为有一天你会给我写信……我发了疯似的,尽力想把这三天的活动组织好,把一切赌注全押在这三天上了,尽管我看得出你对我十分厌烦,真叫人受不了。”
“你这话不对。我并没有对你感到厌烦。”
“要是在弗雷泽斯也能想到我就好了。”
“我也想念你。头几个月想得要死。”
她突然把电灯全部打开。
“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转过身,望着她。她站在门边,还穿着蓝色牛仔裤和深蓝色衬衫,脸色灰白。
“我已经攒了一些钱。你也不至于一文不名。只要你发话,我明天就把工作辞掉,到你岛上来和你共同生活。我曾说过到爱尔兰找一个农舍,但是弗雷泽斯的农舍也可以。一座农舍你总可以弄到吧。不得不和一个爱你的人共同生活,责任可不小呀。”
这一着很卑鄙,但是她说到“弗雷泽斯的一座农舍”时,我唯一的反应是庆幸自己没有把康奇斯的建议告诉她。
“要是不呢?”
“你可以说不。”
“最后通牒。”
“别耍滑。干还是不干。”
“艾莉森,如果——”
“干还是不干。”
“这种事情的决定不能……”
她提高了嗓门。“干还是不干。”
我望着她。她一本正经地微动双唇,替我做了回答。
“不干。”
“只是因为……”
她直奔房门,把它打开。我感到很愤怒,竟然被迫进行这种非此即彼的可笑选择,她竟如此蛮横地要求我作出完全的保证。我绕过床向她走去,使劲把门从她的手里拉过来,猛地重新把它关上。我抓住她,想吻她,同时伸出手去把灯关了。房间里一下子又变得一团漆黑,但是她拼命挣扎,头躲过来闪过去。我把她拉回到床上,一起倒了下去,床猛烈摇动,把床头桌上的灯和烟灰缸都撞翻落地。我以为她会屈服,一定会屈服,可是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之大,整座旅馆都能听到,港口对面一定也能听到回响。
“放开我!”
我稍稍坐了起来。她攥紧拳头打我。我抓住她的手腕。
“看在上帝分上。”
“我恨你!”
“安静!”
我按住她的体侧。隔壁房间有人在擂墙。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恨你!”
我打了她一记耳光。她开始猛烈啜泣,缩到床尾去,在喘气和哭泣的间隙中继续向我吼叫。
“别碰我……别碰我……你这混蛋……你他妈的自私……”她一阵阵抽泣,肩膀在颤动。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开始用拳头使劲猛击床栏杆,似乎已经没有语言表达能力。当时我真恨她,她缺乏自制力,她歇斯底里。我想起我楼下的房间里有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是头一天她带来当礼物送给我的。
“好了,我去给你拿酒。别再哭了。”
我就站在她身边,她却没有注意到,继续猛击床栏杆。我走到门口,犹豫,回头,终于走出房间。三个希腊人,一男一女还有一个老头,站在第三个敞开着的房间门口盯视着我,似乎我是杀人凶手。我下了楼,打开酒瓶,猛喝一口,然后返回楼上。
房门紧闭。三个看热闹的继续盯着我,看我试着开门,敲门,又试,又敲,后来又叫她的名字。
老头向我走过来。
出了什么事?
我做了个鬼脸,低声抱怨天热。
他回过头去向另外两个人重述了我的话,此举纯属多余。那女人说了声啊,天热,似乎一切都得到了解释。他们仍然站在原地不动。
我又试了一次,透过木头窗格喊她的名字。我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我对三个希腊人耸耸肩,回到楼下去。十分钟后,我又跑到楼上去。接下去的一小时,我又上去四五次。门一直关着,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要求服务生八点钟把我叫醒,他果然准时做到。我立即穿好衣服,到她房间去。我敲门,没有回应。我一拧门把手,门就开了。她在床上睡过,但是艾莉森和她的所有东西都不见了。我直接跑到楼下的接待处去。一位戴眼镜的胆怯老头坐在柜台后面,他是旅馆老板的父亲。他到过美国,英语讲得很好。
“你认得昨天晚上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她今天早上出去了吗?”
“是的,她出去了。”
“什么时间?”
他抬头看钟。“大约一小时以前出去的。她留下了这个。她说等你下来的时候交给你。”
是一个信封,上面潦草地写着我的名字:尼·于尔菲。
“她没有说她要到哪里去吗?”
“她付完账就走了。”从他注视我的那副模样,我看得出他昨天晚上听到了尖叫声,起码是听说了。
“可是我说过我要付的呀。”
“我说了。我告诉她了。”
“见鬼。”
当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说:“嘿,你知道美国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吗?海很大,鱼很多。听说过吗?海很大,鱼很多。”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信打开。信写得很潦草,是临走前最后一刻才决定写的。
你想想,如果你回到岛上,老头不见了,姑娘不见了,神秘的娱乐和游戏也没有了,整幢别墅永远关闭了,将会是一番什么情景。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大约十点钟,我打电话到机场。艾莉森还没有回去,当天下午五点飞伦敦的航班起飞之前她不会回去。十一点半我的船要开了,我又打了一次,回答是一样的。船上挤满了回到岛上去的学生,船从码头开出的时候,我扫视了一下码头上的人群,有送行的父母亲属,也有看热闹的。我以为她也可能在人群当中看,但是如果她真的来了,我也看不见她。
比雷埃夫斯临海的一面是工业区,很难看。船朝南开,驶向埃伊纳岛轮廓清晰的蓝色山峰,背后的城市逐渐远去。我到酒吧去,要了一大杯茴香烈酒,那是船上唯一不让学生光顾的地方。我干净利落地喝了一口,心中痛苦地为自己祝福。我选择了自己的道路,是一条艰难、危险而又充满诗意的道路,而且是把全部赌注都押在一个号码上,尽管我听到艾莉森咬牙切齿地把它倒过来说,说成“号码一”[60],用来骂我极端自私。
有人悄悄地溜到我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原来是迪米特里艾兹。他拍手叫酒吧服务员。
“买杯酒给我喝,你这古怪的英国人。我要给你讲讲我过了个痛快无比的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