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仔细地审视着我,我则满不在乎地盯着他。他双手在胸前对击,似乎是在责备自己愚蠢。他回到自己的椅子旁,又坐了下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对的,尼古拉斯。但你说我是雇用了她,绝对没有这回事。不过她的确是一个演技娴熟的年轻女演员。我要提醒你,在犯罪史上,一些最聪明的狂妄骗子也是精神分裂症患者。”他双手抱肘伏在桌上,“你不要把她逼急了。如果你硬逼她,她就会不断地撒谎,直到你被这些谎言搞得晕头转向。你是正常人,这种情况你是可以忍受的,但对她来说则可能导致严重复发,多年的工夫就全报废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呢?”
他继续盯了我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是的,你说得对。我是应该早点提醒你。现在我开始明白自己严重失算了。”
“为什么?”
“过分坚持实话实说会把这里的一点小小乐趣破坏掉,但是我向你保证,从临床意义上说是大有裨益的。”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们一些人早就认为,我们对妄想型精神异常患者的治疗方法难以自圆其说。我们让病人不断接受讯问、监督、监视,不一而足。当然有人会说这是为了病人好,但实际上是为我们自己好,为社会好。其实,往往是因为我们反复施用单调而缺乏想象力的疗法,给病人的迫害妄想提供了貌似真实的材料。我想在这里创造一种气氛,让朱莉相信自己对周围环境有一定的驾驭能力。也可以说,是让她感受一下自己不是在受迫害……不是永远知道得最少的人。我们全都在努力给她造成这样一种印象。我有时还允许她认为我对情况不很了解,正被她牵着鼻子走。”
他用讲话的声调给我以暗示:我自己没能猜出来,显得相当迟钝。我的感觉和在布拉尼跟他对话时差不多,不很明白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一次不知该认为“莉莉”真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还是该把她的“精神分裂”只看成是假面剧中的一个新躲藏处。
“对不起。”他举起一只手,态度很亲切,但是我不应该原谅自己。“这就是你不让她走出布拉尼的原因吗?”
“当然。”
“难道在有监督的情况下……”我望着手中香烟的末端,“……也不可以出去吗?”
“从法律上说,她是应该立刻被送往精神病院的。我个人所承担的责任是保证永远不让她进精神病院。”
“但是你让她到处乱走。她很容易逃走的。”
他抬起头表示坚决反驳。“绝不可能。她的护士寸步不离。”
“她的护士!”
“他非常谨慎。如果他一直跟随在她身边,尤其是在这里,她会感到紧张。因此他保持藏而不露。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他的。”
此时的康奇斯似乎是戴上了黑背豺的假面具。他的话无法令人相信。但是令人惊奇的是,我怀疑康奇斯知道他自己的话并不能令人信服。我已经多年没有下过棋了,但是我还记得,你越是占上风,你就越会故作牺牲之态。他不是在考验我的相信能力,而是在考验我的不相信能力。
“这就是你安排她住在游艇上的原因吗?”
“游艇?”
“我认为你安排她住在一艘游艇上。”
“这是她的一个小秘密。请允许她保守这个秘密。”
“你每年都把她带到这儿来吗?”
“是的。”
我相信他们一定有一个人是在撒谎。我越来越感到,我现在不应该认为这位姑娘就是朱莉。
我不觉莞尔:“这就是我的两位前任到这里来的原因,而且他们对这里的事情守口如瓶。”
“约翰很善于……搜寻。但是米特福德恰恰相反。你听我说,尼古拉斯。朱莉有一次迫害妄想发作的时候,他完全束手无策。像往常一样,我这个年年都把夏天献给她的人又成了迫害者。有一天晚上,米特福德试图拯救她,他自己是这么说的,可是他用的是最粗暴最有害的方法。当然,她的护士立即出来干预,结果发生了一场剧烈的争吵。这件事大大破坏了她的疗效。如果我有时在你面前显得急躁,那是因为我心里着急,生怕去年的情况再次出现。”他举起一只手。“我的话并不是针对你的。你很聪明,很有绅士风度,这两种品质都是米特福德所不具备的。”
我擦了一下鼻子。我想到其他一些可以问的尴尬问题,但是决定不问。人们不断说我聪明,反而令我疑窦丛生。聪明的人有三种类型:第一种人的确聪明过人,认为别人夸自己聪明应该自然由衷;第二种人的聪明足以看出别人言过其实,刻意奉承;第三种人其实并不聪明,别人说什么他都相信。我知道自己属于第二种。我不能绝对不相信康奇斯。他所说的一切也有可能是真实的。我猜想,一定还有一些富有的年轻精神病患者,因为得到医生的偏爱而不必进精神病院。但是康奇斯是我见过的头脑最清醒的老头,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能令人信服,实在不能令人信服。现在回顾起来,朱莉有很多情况似乎和他讲的故事吻合,比如她的表情,情感上的前后矛盾,突然流眼泪等。但这些证明不了什么,也许事态的这一新发展也是预先策划好的,而她又不愿意把它彻底破坏掉……
“好了,”他说,“你相信我吗?”
“你看出我不相信了吗?”
“我们的表情都不能代表什么。”
“你不该叫我吃自杀药丸。”
“你认为我的氢氰酸全都是杏仁甜酒吗?”
“我没有那样说。我是你的客人,自然相信你的话。”
我们两个人似乎一下子全都把面具扯下来了。我看到的是一张完全失去幽默的脸,我想他看到的是一张心胸极为狭窄的脸。敌对情绪终于表面化了,那是不同意志之间的冲突。我们双方都在微笑,但是同时我们双方又都知道,我们的笑是为了掩盖一个基本事实:我们一点也无法再相互信任了。
“最后我想讲两件事,尼古拉斯。你是否相信我说的话,相对而言并不重要。但是你应该相信一个事实:朱莉既多情又很危险,而她自己却没有意识到。她就像锋利的刀刃,既容易受损伤,又会伤害别人。我们全都知道,必须在感情上与她保持完全隔绝。因为我们一旦给她机会,她就会依赖我们的感情过日子。”
我一直盯视着桌布的边缘,回忆起我对这位羞怯少女、贞洁处女的印象,意识到其性格根源同样是可以临床诊断的……她表面上身体清白,有生以来从未与男性有过性接触。太荒唐了。我不能绝对不相信他。
“第二件事呢?”
“对我来说很尴尬,但还是得说。朱莉处境的悲剧之一在于她是一个有正常性欲的年轻女人,但又没有正常的感情宣泄渠道。你是个讨人喜欢的男青年,可以成为这样一个发泄途径,这对她有相当的诱惑力。不必把话说得太文雅,她需要有人跟她调情……让她施展身体的魅力。我想她在这方面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功。”
“你刚才看见我吻她了。但是你并没有提醒过我——”
他举起一只手,打断了我的话。“这不能怪你。如果一个漂亮女孩要你吻她……这很自然。但是你现在已经了解了真实情况,我要请你扮演一个很困难很微妙的角色。我并不要求你对她的每一个主动姿态,每一个肉体亲密的暗示都加以拒绝,但是你必须掌握一定的界限,不可超越。出于医疗上的原因,我不能允许你越过界限。如果——我说的纯粹是假设——出现诱惑太大难以抗拒的局面,我将不得不出面干预。去年,她甚至说服了米特福德,说如果他把她带走,和她结婚,她会成为一个正常的少妇……她并不是在搞密谋策划。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中确信不疑。她的谎言为什么那么有说服力,原因就在于此。”
我想笑。即使他对我讲的其他事情全是真的,我也不能相信她会同情白痴米特福德。但是老人的眼神是那样严肃,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坚信不疑,我也就没有勇气嘲笑他了。
“要是你早些把这一切告诉我就好了。”
“我没早告诉你,有一部分责任在你自己。我没料到病人的反应会来得如此迅速。”他笑了,身体往后靠了一点,“还有另外一个考虑,尼古拉斯。在我不能肯定你有没有别的感情纠葛之前,我特别不想跟你谈这些问题。从你说的情况来看——”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如果你说的是那封电报……我不打算到雅典去见她。”
他眼光朝下,摇了摇头:“这当然不干我的事。但是你谈到的那位年轻姑娘的情况,还有你对她的一片深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她要跟你重归于好,你拒绝她,我认为并不明智。”
“关于……这的确不干你的事。”
“如果因为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而对你的决定有所影响,我深表遗憾。”
“情况并非如此。”
“不过,现在你对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已经有了充分了解,我想你最好重新考虑一下,你还要不要继续到我这里来,如果你决定不再和我们有什么往来,我完全理解。”他不让我插话,“不管怎样,我想让我不幸的教女休息一下。我已经决定带她离开这里,大约十天。”他用征求意见的口吻跟我说话,似乎我是他的精神病学同事。“刺激过分会产生负面疗效。”
我感到既痛苦又失望,暗暗诅咒艾莉森不该发那封该死的电报。同时我也决定不露声色。
“这个问题我不必考虑。我想再来。”
他沉思地注视着我,终于点了头。真是个老魔鬼,倒像是应该由他来考虑我是否真诚似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建议你到雅典去,和那位听来很迷人的姑娘过一个愉快的周末。”我吸了一口气,他马上又接着说。“我是一个医生,尼古拉斯。请允许我坦率直言。小伙子不应该过你现在这样的禁欲生活。”
“我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
“既然如此,那就更有理由去了。”
“可是再下一个周末怎么办呢?”
“走着瞧呗。咱们就谈到这里吧。”他突然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我握住了。“好。太好了。我们之间的误会消除了,我很高兴。”他把双手放在臀部,“现在你想干点体力活吗?”
“不。但你可以带我去看看。”
他领着我转过菜园的一个角落。支撑露台的一堵墙塌了一块,他想把它重新修好。他告诉我该怎么做。干土先得用鹤嘴锄捣碎,再把石头搬回来垒好,抹上泥,最后再浇上水,整堵墙就会完好如初。我一开始干活,他就不见了。平常到了这个时辰风该止了,可此时仍然微风轻拂,显得格外凉爽,但是我很快就干得满头大汗。我猜出了他叫我干体力活的原因:他不让我闲下来,他要找朱莉问清楚我们之间到底出现了什么情况,不让我影响他……或许还要向她表示祝贺,新角色演得这么好。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我停下来抽了支烟。我已经腰酸背疼,于是坐下来靠在一棵松树干上,康奇斯突然出现在露台上。他用一种嘲讽的表情望着我。
“劳动是人类最大的光荣。”
“不是本人的。”
“我引用的是马克思的话。”
我向他举起双手,让他知道鹤嘴锄柄是很粗糙的。
“我引出来的是手上的泡。”
“没关系。”
他居高临下继续盯视着我,似乎对我感到满意,似乎对从吃茶点时起了解到的一些情况而感到高兴,就像小丑有时能令哲学家开心一样。我提出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我不会相信她的任何故事——有关你的过去的那些故事我应该相信吗?”
我原以为这个问题会惹怒他,可是他却笑得更开心了。
“人类的真理向来是复杂的。”
我也谨慎地还他一笑:“你在这里正在做的事情和你深恶痛绝的小说有什么不同,我不太清楚。”
“我并不反对小说的原理。在印刷品中,在书本里,它们仅仅是一些原理。”他说,“现在我要告诉你有关人类的一句格言,尼古拉斯:千万不要从字面意义上去理解别人。”他又补充了一句,“即使他们很无知,连什么叫‘字面意义’都不懂。”
“无论如何,这里不会有那种危险。”
他垂下了眼,然后又直视着我:“我现在应用的是一种很新的精神病治疗技术,是美国最近才研究出来的。他们称之为情境疗法。”
“我想看看你那些医学论文。”
“你倒提醒了我。刚才我找过了。不知搁到哪儿去了。”
真无耻,他显然是有意撒谎,似乎是想继续把我蒙在鼓里。
“真糟糕。”
他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我一直在考虑……你的朋友。也许你知道,赫尔墨斯在村里住的房子是我的。他只用底层。我想,你可能会想把她带到弗雷泽斯来玩一玩。她可以住在上层。房子虽简陋,但设备完善,而且很宽敞。”
这一招可真叫我进退维谷。他费尽心机把我诱入圈套,现在又千方百计要让我逃出来……与其说是发善心,不如说是一种巨大的勇气。他一定是认为自己已经牢牢控制了我。我一时竟有点想要接受他的建议,不是想让艾莉森从一百英里外跑到这个小岛上来,而是想难为难为他。
“这样我可就不能在这里继续帮助你了。”
“也许你们俩都可以到这里来帮忙。”
“她不会放弃自己的职业。我真的不想跟她再有什么瓜葛。”我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同样应该感谢你。”
“你随时可以重新考虑我的建议。”
他很唐突地把脸转向一旁,似乎这一次我真惹怒了他。我又开始起劲地干起活来,用劳动来抵消不断增长的挫折感。又过了四十分钟,墙又差不多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我把工具搬回农舍后面的工具房,然后绕到别墅前面去。康奇斯坐在柱廊上,一声不响地看一张希腊报纸。
“干完了吗?谢谢你。”
我最后一次试图说服他。
“康奇斯先生,你把这位姑娘的事情全搞错了,简直荒唐可笑。那只是短暂的一段情,现在已经成为历史了。”
“但是她还想再见你。”
“十有八九是出于好奇。你对女人的心理很了解。也可能仅仅是因为现在与她同居的男人有几天不在伦敦。”
“请原谅,我不再干预你的事了。你应该按照自己的感觉去做。这是理所当然的。”
当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把脸转向一边,后悔自己刚才失言。后来我又回过头来看他,音乐室的门敞开着,他从里面向我投来一瞥,坚定有力,但充满父亲般的关怀。
“到雅典去吧,我的朋友。”他把目光移向东方的树林,“她不属于你。”
我几乎不懂意大利语,但我知道他的意思。我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脱光衣服,走进浴室,洗咸水淋浴。我用一种奇特的方式理解他的真实含意。她不属于我,仅仅是因为她不属于我,而不是因为她是鬼,或者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或者是戴上面具的其他任何角色。这是对我的最后警告,叫我不要对她存非分之想,但是他不知道,对一个生性喜欢冒险的血性男儿发出警告是无济于事的。
洗完澡,我光着身子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努力回忆朱莉的脸、她的嘴、她的眼睫毛和摸她的手的感觉;我和她接吻时她的身体紧贴着我,但太短暂,令人沮丧;我还想起前天晚上看见她姐妹的身体的情景。我想象朱莉向我走来,在寝室里,或者在松树林中,黑暗,狂野,心甘情愿让我强奸……我变成了萨梯,但此时我想起了他的下场,意识到那一点古典花招背后又是什么,于是我选择了“清热消肿”,穿上了衣服。我也开始学会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