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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师 约翰·福尔斯 5868 字 2024-02-18

他白天的穿着比平时讲究,深蓝色的裤子,更蓝一些的高圆翻领夹克。当我踩着满地松针向他走过去时,心里拿定主意要严加提防,他那嘲弄的表情恰好证明我这样做是明智的。我基本上可以肯定,他的首席女演员没有对我撒谎,至少她对他的钦慕,相信他不是坏人,都是出于真心的。我还觉察到,她的疑虑,甚至恐惧,比她实际向我流露的要大。她不但需要说服我,还需要说服她自己。我只要再看一看老头子,就能知道我对这件事保留的疑虑比其他东西多。

“你好。”

“下午好,尼古拉斯。很抱歉,这一阵子没能陪你。华尔街出了点小恐慌。”华尔街对我来说实在很遥远,不仅是在世界的另一边,而且是在宇宙的另一边。我装出很关心的样子。

“噢?”

“我真傻,两年前参加了一个国际投资集团。你能想象凡尔赛不止一个如日中天的国王而是有五个吗?”

“投资在哪些方面呢?”

“很多方面。”他很快又接着说,“我不得不到纳夫普利翁去给日内瓦打电话。”

“我希望你不至于破产。”

“笨蛋才会破产。其实笨蛋一出生就破产了。你一直跟莉莉在一起吗?”

“是的。”

“好。”

我们开始走回别墅去。我打量了他一下说:“我还遇到了她的孪生姐妹。”

他摸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高倍望远镜:“我想我是听到了一只阿尔卑斯山脉的刺嘴鸾在歌唱。它们早早该迁徙到别处去了。”这不完全是一种严厉的制止,而是在变戏法:如何把话题转移开。

“或者说,看到了她的孪生姐妹。”

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我想他的脑子一定动得很快。

“莉莉没有姐妹,因此这里不会有姐妹。”

“我只是想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得到很好的招待。”

他没有笑,但把头转向一边。我们没有再说什么。我仿佛觉得,此时他像个举棋不定的棋师,心中迅速盘算着如何落子。有一次他甚至转过脸来想说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

我们到了砾石地。

“你喜欢我的波塞冬吗?”

“妙极了。当时我正想要——”

他把一只手搭在我的手臂上,不让我往下说。他低着头,仿佛不知说什么好。

“她可能得到了消遣,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她需要的不是沮丧,个中原因,现在你当然是知道的。对不起,我们在你周围安排了这么些神秘的小玩意儿。”他捏住我的手臂说道。

“你指的是……遗忘症吗?”

他又停住了。我们正好来到台阶前面。

“她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没有别的了吗?”

“很多。”

“没有什么病态吧?”

“没有。”

他稍一扬眉,似乎我的回答让他感到吃惊。他上了台阶,把望远镜放在旧藤沙发上,然后转向茶桌。我站在我的椅子旁边,疑惑地对他摇摇头。

“如此迫切地表现出伪装,为自己提供虚假的动机,这些都没有给你留下印象吗?”

我咬住嘴唇。他把麦斯林纱罩掀开,脸部毫无表情。

“我想这些都是必然的。”

“必然的?”他似乎一下子蒙了,后来又清醒过来。“啊,你是说精神分裂症会有这些症状?”

“精神分裂症?”

“你不是这个意思吗?”他做了个手势,让我坐下,“对不起,也许你还不熟悉这一套精神病术语。”

“我熟悉。但是——”

“分裂人格。”

“我知道精神分裂症是怎么回事。但是你说过,她所做的一切……是因为你要她这样做。”

“当然,就像对小孩子讲这样的事情一样,鼓励他们服从。”

“但是她可不是个孩子。”

“我这是打个比喻,就像我昨天晚上说的话一样。”

“但是她很聪明。”

他用行家的眼光看了我一下:“众所周知,高智力和精神分裂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

我吃我的三明治,对他咧嘴一笑。

“我在这里每天都感到腿长了一点。”

他大为惊讶,甚至有点愠怒:“此刻我绝对没有取笑[54]你的意思,肯定没有。”

“我认为你是在取笑我。但是我不在乎。”

他把自己的椅子从桌子旁边推开,做了一个新的姿势,把双手放在两边的太阳穴上,似乎是犯了天大的错误。这一表现与他的性格格格不入,我知道他是在表演。

“我原以为现在你已经明白了。”

“我认为我已经明白了。”

他用锐利的目光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要我相信,可是我并不相信。

“今天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姑娘,遭遇很不幸。虽然她不是我的女儿,但是我感到对她负有最重大的责任,这里面有一些个人的原因,现在我无法对你详述。”他把热水倒进银茶壶,“我之所以到布拉尼来,并让它与世隔绝,她是主要的原因之一,甚至是唯一重要的原因。我想你现在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当然意识到了……在一定程度上。”

“只有在这个地方,这个可怜的孩子才能自由走动,沉湎于幻想之中。”

“你是想告诉我她疯了吗?”

“疯子是个毫无意义的非医学名词。她患的是精神分裂症。”

“她相信她自己就是你那早已死去的未婚妻吗?”

“是我给她派定了这个角色,是经过逐步诱导才使她进入这个角色的。这个角色对他人不构成损害,她又喜欢扮演。演其他一些角色情况就不一定如此了。”

“角色?”

“你等等。”他回到屋里去,很快取来一本书。“这是一本精神病学的标准教科书。”他翻开书找了一会儿。“我来读一段给你听。‘界定精神分裂症的特征之一是妄想的形成,可以是详尽而系统的,也可以是怪诞而自相矛盾的。’”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莉莉属于第一种。”他继续读下去。“‘这些妄想有一个共同的倾向:妄想内容总是与病人本人有关,它们往往表现为人们对某些活动的偏见,其常见形式是自我陶醉或迫害感。一个病人可能以克娄巴特拉自居,希望周围所有的人都把她当女王看待。另一个病人可能认为自己的家人企图谋杀她,因此便把他们最坦率最富同情心的话语和行为都看成是谋害。’这儿还写着,‘他们往往还有一大部分意识领域未受妄想的影响。在与这些领域相关的一切事情上,病人可能表现得相当明智而且合乎逻辑,令充分了解实情的观察者大惑不解。’”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金色铅笔,把他刚念过的几段话做上记号,然后把打开的书放在桌上给我。我仍然脸带微笑,瞥了一眼桌上的书,然后抬起头来望着他。

“她的姐妹呢?”

“另一块饼?”

“谢谢你。”我把书放下来,“康奇斯先生——她的姐妹呢?”

他笑了:“是的,当然,还有她的姐妹。”

“还有——”

“对,对,还有其他人。尼古拉斯——在这里,她是女王。一两个月来,我们一切都按她不幸生活的需要行事。”

此时的康奇斯充满了和蔼和关心,这在他身上是很罕见的,似乎只有莉莉才能唤起他的这种情感。我知道自己早已收起了笑容。原来我完全肯定他是在为假面剧虚构一段新的剧情,此时这一想法开始动摇了。于是我又笑了。

“我呢?”

“英国的孩子还玩那种游戏……”他用一只手蒙住了眼睛,记不起来词了,“捉迷藏?”

我吸了一口气,十分清晰地想起了我们最近的对话,谈及主题时用的也是这同一个形象比喻。我心里想,狡猾的小婊子,狡猾的老狐狸,他们把我当成一只球抛来抛去。她看我的最后一眼好生奇怪,我还信誓旦旦地说不出卖她,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我感到受了羞辱,同时又被深深吸引。

“捉迷藏?当然。”

“有藏的还得有捉的,才成其为游戏。捉的人不能太残忍,观察力也不能太敏锐。”

“我的印象是,我成了注意的中心。”

“我希望你能参加进来,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从中有所收获。我不能提出付钱给你,那对你是一种侮辱。但是我希望能给你某种报偿。”

“我不是在为薪金而抱怨。但是我想对雇主的情况有多一点了解。”

“我想我曾告诉过你,我从未行过医。这说法不很准确,尼古拉斯。二十年代我曾在荣格手下学习过。现在我不能算是荣格精神分析法的信奉者,但是我生活中的主要兴趣一直是精神病学。战前我曾在巴黎小试身手。我专门研究精神分裂症病例。”他把两只手放在桌子边缘上。“你想看看证据吗?我可以拿在各种期刊上发表过的论文给你看。”

“我很想拜读,但不是现在。”

他坐了回去。“很好。我把实话告诉你,你可千万别泄漏出去。”他的目光就像锥子,直刺我的双眼。“莉莉的真名叫朱莉·福尔摩斯。四五年前,她的病例引起了精神病学界的广泛注意。它是记载最详尽的病例之一。尽管它本身并不是十分奇特,但是实际上它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病例,因为她有一个心理完全正常的孪生姐妹,用科学家的话说是能自制。精神分裂症的病因学,在神经病理学家和严格意义上的精神病学家之间长期存在着激烈争论——它到底是一种身体的遗传疾病还是一种精神紊乱。朱莉和她的姐妹明显属于后者。因此她们引起了广泛的兴趣。”

“病历记载都还在吗?”

“有一天你会看到的,但是现在它会影响你在这里扮演的角色。让她相信你不知道她究竟是谁,这一点至关重要。如果你知道全部临床情况和背景,你就无法制造出这种印象了。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我想没错。”

“朱莉和许多突出的病例一样,有可能变成怪物,被当成精神病畸形人展出。这正是我现在要防止出现的情况。”

我开始产生相反的想法——她毕竟已经对我提出警告,说我的轻信将再次受到考验。我不能相信我刚离开的那位姑娘有某种严重的精神缺陷。她爱撒谎,这没错,但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精神病患者。

“我可以问一问你为什么对她如此感兴趣吗?”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但绝不是医学上的。她的父母是我很老的朋友。她不仅是我的病人,尼古拉斯,而且是我的教女。”

“我原来以为你早已和英国失去了一切联系。”

“她们不住在英国,住在瑞士,现在她每年的多数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在一家私人诊所里。我不可能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献给她。”

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很希望我能相信他的话。我低下头,然后抬起头来,对他淡然一笑。“要不是你告诉我这个情况,我已经想要对你表示祝贺,祝贺你能雇到这样一位演技娴熟的年轻女演员了。”

他盯着我,目光之严厉出乎我的预料,而且很警觉。

“她自己在任何场合都没有对你提及这一情况吗?”

“当然没有。”

但是他不相信我的话。当然我自己也马上意识到,他不必相信我的话。他的头低了一下,接着便站起来,走向柱廊边缘,向外眺望。后来他也对我微笑,大概算是一种让步吧。

“我看得出已经发生了比我超前的情况。她已经在你面前扮演了一个新角色,对吗?”

“这件事她的确没有告诉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