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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术师 约翰·福尔斯 4247 字 2024-02-18

“天啊,我真傻。”她对我露出了冷面恳求的表情,“你千万别告诉他。”

“我答应你。”

“其实没什么。她做了一次裸体模特表演,只是开开玩笑,不料消息传开了。”

“你怎么看这件事呢?”

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总有一天。时候未到。”

“可是当时你在剑桥。”她勉强点了一下头,“幸运的剑桥。”

沉默。她压低了声音说:“他非常敏锐,尼古拉斯。如果我对你说的比你应该知道的多,他马上就会知道。”

“他不能期望我继续相信莉莉这一套把戏。”

“不,他并没有这个想法。你不必装出相信的样子。”

“这么说,这一切都是情节的组成部分了?”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轻信很快就会受到进一步的考验。”

“有多快?”

“据我对他的了解,从现在起一小时之内,你将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我刚讲过的任何一句话。”

“他就在小船上?”

她点头:“他现在可能就在监视着我们,在等待他的信号。”

我小心地把目光投向她背后的树林,朝着别墅的方向看。我转过身看看背后的动静。什么也没有发现。

“时间过去多久了?”

“别急。有一部分要由我来决定。”

她弯下腰,从长凳旁的灌木丛里折下一段树枝,放在鼻子前嗅。我盯着下面的树林,想发现一点色彩,一点动静……树林,令人困惑的树林。我有一千个问题要问她,但都被她巧妙地预先制止住了。但是有关她的情况,即使我还没有找到许多有事实依据的答案,起码是已经有了一些心理上的和情感上的答案了……在我的想象中,她不仅容貌秀美,她还曾经是个女才子;她肯定是重智力而不重肉欲,但是她身上有一种处于休眠状态的东西,经常以嬉戏的形式表现出来,有待唤醒;大学时代演戏对她来说一定是一种宣泄方式。我知道她在某种程度上仍在表演,但是我可以感觉到,这种表演已经是防御性的了,是用来隐藏她对我的看法的。

“在我看来,情节中有一部分需要有小小的合作。”我又补充了一句,“排演的时候要讨论讨论。”

“是哪一部分?”

“你和我。”

她架起二郎腿,用手把膝盖上的裙子抚平。“今天受到震惊的不止你一个。两小时之前,我第一次听到你谈及你的澳大利亚朋友。”

“我对你说的是百分之百的大实话,情况就是那样。”

“对不起,当时我竟问个没完。这只是……”

“只是什么?”

“多疑。就怕你想蒙我。”

“如果现在你问我,我会告诉你,说什么我也不到雅典去了。”她不吭声。“整个计划就是这样吗?”

“据我所知是如此。”她耸肩。“但这取决于莫里斯。”她在搜寻着我的目光。“其实我们也是他蜘蛛网上的苍蝇。”她露出了微笑。“老实告诉你吧,他本来想问你,但是吃午饭的时刻,我们被告知可能取消。”

“我以为他在纳夫普利翁。”

“不,他整天都在岛上。”

她拨弄着手里的树枝,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但是我有自己的看法。这第一幕显然要求你把我吸引住。不管怎样,效果的确如此。你可能是蜘蛛网上的又一只苍蝇,但是你像他们系在钓钩上的苍蝇一样,同时扮演着两个角色。”

“那是一只假苍蝇。”

“有时候它们能发挥最好的作用。”她眼睛向下,一言不发。“从你的表情看,似乎我不应该提出这个问题。”

“不,我……你说得很对。”

“如果你的表演很勉强,我想你应该告诉我。”

“如果我对这个问题回答是或者不,那都不完全是真话。两者兼而有之。”

“那么我们从这里到哪里去呢?”

“我只当我们早已很自然地见过面。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在哪种情况下?”

她犹豫着,把小树枝上的叶子撕碎,神情极为专注:“我想我很希望对你有更多的了解。”

我想起了那天早上她在海滩上的表演,但是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是一个可以让别人催逼的人。我还知道我必须让她明白,我对此表示理解。我把双肘放在两膝上,向前探出身子。

“我想知道的就这些了。”

她慢悠悠地说:“这是明摆着的事。我被设计成你想回到这里来的一个原因。”

“它还挺起作用。”

她怯生生地说:“这正是令我担心的另一件事情。现在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我不想让你产生错误的印象。”

她不再说话了,我得出了错误的结论:“你还有别的人?”

“我只是向莫里斯明确表示过,我愿意为他扮演不同角色,我可以做我今天上午做过的事情,但是超出这个……”

“你是你自己的主人。”

“对。”

“他暗示过?”

“绝对没有。他总是说,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不想做,我们不必勉强去做。”

“我希望你能为我提供一点有关幕后情况的线索。”

“你肯定已经有一些猜测。”

“我觉得自己是一种实验品,只有上帝知道为什么。简直不可思议。我到这里来纯属偶然。三星期以前。仅仅为了一杯水。”

“我不认为纯属偶然。我是说,从表面看也许像是偶然的。但是如果你不来,他也会设法把你找来的。”她说,“你还没有来,他就告诉我们你要来了。我们也曾为自己到这里来想象出一个理由,但被驳得体无完肤。”

“他一定是向你们兜售了比玩游戏更好的东西。”

“是的。”她把脸转向我,一只手臂放在座位的靠背上,做了个表示歉意的怪相,“尼古拉斯,现在我不能告诉你更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必须离开你。但是你说对了,他的确向我们兜售了更好的东西。实验品……不全对。比这更好。这也是我们还待在这里的一个原因。起码眼下情况如此。”她朝下望着我们中间的海。“还有一件事。这一个小时我感到极为轻松。我很高兴你把它强加给我们。”她低声说,“我们可能大大误解了莫里斯。果真如此的话,我们就需要一位游侠骑士了。”

“我得把长矛磨得锋利些。”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眼神中仍有一些疑虑,但是最后化为淡淡一笑。她站立起来。

“咱们走路到雕像那边去,说完再见,你就回别墅去。”

我坐着不动:“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要我袖手旁观。我不能肯定。”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二氧化碳过多的苏打瓶,冒出来的泡泡全是问题。”

“耐心点。”她伸出一只手,把我拉起来。

当我们一起走下山坡时,我说:“其实,强加于人的是你——假装莉莉·蒙哥马利是你的母亲。”她笑了。“真有她这样一个人吗?”

“你猜的和我一样好。”她睨我一眼,“如果不是更好。”

“我为此感到高兴。”

“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你掌握在别人手中,这个人很善于重新安排现实。”

我们来到了雕像底下。

我说:“今天晚上也是如此。”

“不要害怕。这……这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超出游戏之外了,也许也可以说是处于游戏的中心。”她停了一下,转过头来面对着我,“现在你必须走了。”

我拉住她的双手:“我想吻你。”

她低下了头,这时她又有点莉莉的样子了。

“最好不要。”

“因为你不想让我吻你?”

“有人在监视着我们。”

“答非所问。”

她不吭声,但也没有把手抽走。我抱住她,把她搂紧。她向我转过脸来,我在她脸上找到了嘴唇。她双唇紧闭,我吻住她的唇她也不张开,只在她把我推开之前有一点兴奋的反应。用我过去的标准来衡量,这根本算不上两性之间的拥抱,但是她的眼睛却露出了震惊和不安的奇异神色,仿佛这一吻对她比对我更重要,似乎是发生了她认为不应该发生的事。我微笑着安慰她,这样吻一下并不是什么罪过,她可以相信我。她先是瞪大了眼睛,后来垂下了眼皮。局面令人窘迫,半个小时来的一切理性全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想她可能又在演某个角色了,是给康奇斯或其他正在监视的人看的。但是她又睁大了眼睛,我知道这是专门为我的。

“一旦我发现你对我撒谎,我就不干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转过身,迅速走开了,显出急匆匆的样子。我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看山谷的另一面。要不要跟她走,我拿不定主意。她从松树中间走过,朝着海边走去。最后,我点上一支烟,对着壮观而神秘的波塞冬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动身朝别墅走去。在山谷前,我回头张望,看到绿色的枝叶中间有白色的东西闪了一下,她消失了。但是我并不孤单。我刚爬上山谷另一边的台阶,马上看见了康奇斯。

他站在距我大约四十码的地方,背朝着我,好像是用双筒望远镜在看树林里的一只鸟。我向他走过去,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装出刚看到我的样子。他的表现并不令人信服,但是当时我没有意识到,他是把才华省下来,留着下一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