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2 / 2)

“给我们唱首歌怎么样?”

我说:“我什么歌都不会。”

“你当然会,”她说,“《绿袖子》怎么样?”

单单歌名就让我火冒三丈。“我希望你别再对我们所有人指手画脚,”我说,“你又不是上帝,没错吧?”

苏这时插了进来。“你来表演点什么吧,朱莉。”她说。

朱莉和我讲话的当口,汤姆已经把鞋子脱了而且爬到床上挨着母亲躺下了。她用胳膊搂着他的肩膀望着我们,仿佛隔着好远的距离。

“对呀,”我对朱莉说,“你来点什么给我们换换口味。”

朱莉二话没说,来到我们为汤姆的侧手翻清空的场地,突然间她的身体倒立起来,只用两只手撑着,紧绷、纤瘦并且纹丝不动。她的裙子垂下来盖住了头。她的内裤衬着她大腿浅棕色的皮肤白得耀眼,而且我看得一清二楚布料如何绕着松紧带微微皱起紧扣着她平坦、结实的腹部。几丝黑色的毛发拳曲地从白色的胯部露出来。她的两条腿起先并在一起,眼下慢慢地分开,就像两条巨大的胳膊。朱莉将两腿重新并拢然后落到地面,站起身来。在一阵糊糊涂涂乱乱哄哄之后,我发现自己站起身来,用哆哆嗦嗦充满热情的男高音唱起了《绿袖子》。唱完之后大家都鼓掌叫好,朱莉紧紧拉住我的手。母亲昏昏欲睡地微笑着。所有的一切很快就收拾干净了;朱莉把汤姆提下床来,苏把盘子和吃剩的蛋糕收走,我负责搬椅子。

<h2>

4</h2>

一个炎热的下午,我在荒草丛里找到了一把锻工用的大铁锤。当时我正在一个废弃的预制房屋的花园里到处逛荡,挺无聊的。房子本身六个月前就被烧毁了。我站在焦黑的起居室里面,天花板塌了地板也烧没了。有面隔墙还没倒,正中间是个通向厨房的传菜窗。其中一扇小木头门还连在铰链上。在厨房里,残破的水管和电源装置还坚守在墙上,地板上躺着个碎了的水槽。所有的房间里都是死命往上蹿争取阳光的野草。大部分住人的房子里都填满了不易挪动的用具,它们各就各位,每样用具都告诉你该怎么做&mdash;&mdash;这儿是吃饭的,这儿是睡觉的,这儿是你坐着的地方。可在这个烧毁了的地方一点秩序都没有,一切都不见了。在这些大敞着的被烧毁的房间里,我努力想象出地毯、衣橱、图画、椅子和缝纫机,我很高兴这些东西现在显得这么毫不相干、微不足道。在一个房间里还剩了一个床垫,紧扣在焦黑残破的搁栅之间。窗户周围的墙都塌了,天花板也塌了,不过还不至于碰到地面。那些睡那个床垫的人,我想,当然真的相信他们是在&ldquo;卧室&rdquo;里。他们想当然地认为卧室永远就是卧室。我想起自己的卧室,还有朱莉的、我母亲的,所有的房间终有一天都会倒塌。我已经爬过那个床垫正走在一堵断墙上的时候,发现了草丛里那把大锤的锤柄。我跳下来抓住了它。

这可是个了不起的发现,也许是消防员落下的,或是一帮破坏分子。我把它横扛在肩上带回了家,琢磨着能拿它砸碎什么东西。花园里的假山已经碎成了一堆,杂草丛生。除了铺路石之外也没什么可以下锤的,而它们早就碎了。我决定拿那条水泥小路下手,它有十五英尺长几英寸厚。根本就毫无用处。我脱光了膀子开始干起来。第一锤下去砸起一小块水泥,不过后面的几锤下去却纹丝没动,连块水泥渣都没掉。我喘了口气,重整旗鼓。这次竟砸出一道很大的裂缝,有一大块水泥碎了下来,真让我喜出望外。足有两英尺宽,搬起来很重。我把它清理出去靠在围墙上。我正要再次举锤开砸的时候,听到朱莉在我背后的说话声,&ldquo;不许这么干。&rdquo;她穿了件亮绿色的比基尼,一手拿着本杂志另一只手上是她的太阳镜。我们所在的房子的这一面正好在背阴处。我把锤头放在两腿之间的地上,身子靠在锤柄上。

&ldquo;你说什么?&rdquo;我说,&ldquo;为什么不许?&rdquo;

&ldquo;妈说的。&rdquo;我举起大锤使上吃奶的劲儿狠命砸在水泥小路上。我斜着肩膀瞅了她一眼,她耸了耸肩就走开了。

&ldquo;为什么?&rdquo;我在她后面叫道。

&ldquo;她觉得不舒服,&rdquo;朱莉头都没回地道,&ldquo;她头痛。&rdquo;我骂了一声把锤子倚在墙上。

母亲如今已经几乎起不来床了,我也就当作想当然的事实接受了下来。她是一点点逐渐卧床不起的,我们也就没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自从我生日那天,那是两星期前了,她就根本没起来过。我们适应得相当不错。我们轮流用托盘把吃食送上去,由朱莉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购物,苏帮她做饭,盘子由我洗。母亲的床上堆满了杂志和图书馆借的书,可我从没见她翻过。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床上打瞌睡,我进去的时候,她会略微一惊,醒过来,说句类似&ldquo;哦,我肯定是迷瞪了一会儿&rdquo;之类的话。由于我们一个客人也没有,也就没人问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也就没有当真琢磨过这个问题。我们后来才知道,其实朱莉了解更多的情况。每周六早晨她都带着处方去配新的药,回来时那个棕色的药瓶就又满了。没有一个医生来看过母亲。&ldquo;医生我可看够了,我检查的次数也够我一辈子的数了。&rdquo;在我看来这理由够有说服力的了。

她的卧室变成了整幢房子的中心。她打瞌睡的时候,我们就聚在那儿闲聊或是听她的收音机。有时我听到她指示朱莉该买些什么,或是汤姆该穿什么衣服,总是温和迅速地低声交代。&ldquo;等母亲起来的时候&rdquo;成了不久的将来一个模糊、不可知的时段,到那时一切就将恢复如常了。朱莉显得很严肃很能干,可我怀疑她在滥用职权,她很享受命令我们干这干那的过程。

&ldquo;你该打扫一下你的房间了。&rdquo;有次周末她对我说。

&ldquo;你什么意思?&rdquo;

&ldquo;像个垃圾堆,都发臭了。&rdquo;我什么话都没说。朱莉继续道,&ldquo;你最好打扫一下,妈说的。&rdquo;因为母亲病了,我觉得我应该听她的话,又因为我什么都没干,我心里也就一直放不下,担着个心。可母亲从没对我提过我房间的话,于是我又开始想她根本就没对朱莉说过什么。

盯了我的大铁锤一两分钟后,我转到了后院。时值七月中旬,还有一个星期就放暑假了,而且一连六个星期每天都热得要命。雨像是再也下不起来了。朱莉很想把自己晒黑,已经在那个碎成石堆的假山顶上清理出一小块平地。每天放学后她都会铺开浴巾晒上一个小时。她躺下后手和手指头都会平摊在身旁,每隔大约十分钟她会翻个身肚皮朝下,用拇指把比基尼的带子松开。她喜欢穿上件白色的校服罩衫显出她晒黑的肤色。我转过屋角的时候她才刚刚重新安顿好。她趴在浴巾上,头支在前臂上,脸背着我朝向隔壁的荒地,荒地上大簇丛生的荨麻都快旱死了。她身旁的太阳镜和一管浓稠的助晒油之间放着个迷你晶体管收音机,银黑相间,传出几个男人细弱轻快的声音。她躺着的空地外围的假山周边直上直下,只要在她左边轻轻推那么一下,她就会跌到我脚底下来。灌木和野草都枯死了,她的比基尼,鲜艳而且明亮,成为假山上唯一的绿色。

&ldquo;嘿!&rdquo;我盖过收音机里的声音叫了她一声。她并没有回头看我,可我知道她听到我的声音了。&ldquo;妈什么时候跟你说要你告诉我不要砰砰乱砸的?&rdquo;朱莉既没动弹也没吱声,于是我向假山上爬了几步为的是看到她的脸。她眼睛睁着。&ldquo;我是说,你不是一直都在外头的嘛。&rdquo;可朱莉却说:&ldquo;帮我个忙成吗,在我背上涂点助晒油。&rdquo;我往上爬的时候踩松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它轰隆一声掉在地上。

&ldquo;小心点。&rdquo;朱莉道。我在她打开的两腿间跪下,从管子里往手掌心喷出一种白色的乳状液体。&ldquo;抹到肩膀和后颈上,&rdquo;朱莉说,&ldquo;那是最要抹的地方。&rdquo;然后低下头让头发垂到前面露出脖颈。我们虽说离地面也就五英尺高,倒似乎能觉到一丝清爽的微风。当我把乳液抹到她肩膀上时,我注意到我自己的手衬着她的背显得非常苍白而且肮脏极了。她肩上的带子已经松开了,拖在地上。我要是往旁边偏一点就能看到她的乳房,在她身体的阴影下若隐若现。我抹完之后她又透过肩膀叫我,&ldquo;再往腿上抹。&rdquo;这次我能抹得多快就抹多快,眼睛半闭着。我胃里觉得灼热而且想吐。朱莉的头再次靠在前臂上,她的呼吸缓慢而又均匀,像是睡着了。收音机里传来尖声播报比赛结果的声音,带着恶意的单调语气。一等她两条腿都抹匀了,我就从假山上跳了下来。

&ldquo;谢了。&rdquo;朱莉睡意蒙眬地喊了声。我匆忙进屋上楼来到浴室。那天傍晚时分,我把那柄大锤扔到了地窖里。

每隔两天就轮到我早上带汤姆去上学。每次都不容易让他上路,有时候他又喊又踢的,你得硬把他提溜出去。有天早上,这一套完了之后不久,我们走在路上时他相当平静地告诉我他在学校有个&ldquo;敌人&rdquo;。这个词在他嘴里说来听着很怪,我就问他到底什么意思。他解释说学校里有个比他大的男孩总是跟他过不去。

&ldquo;他总是打我的头。&rdquo;他用一种几近惊异的调子说。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汤姆正是那种招人欺负的孩子。他的个头在六岁的孩子里小了些,而且身子很弱。他面色苍白,有点招风耳,笑起来一副白痴相,而且黑色的头发在额前形成厚厚的偏分的刘海,更糟的是他小事上喜欢耍小聪明而且爱跟人分辩&mdash;&mdash;操场上完美的受气包典型。

&ldquo;告诉我是谁,&rdquo;我说,把我的塌肩直了直,&ldquo;我帮你收拾他。&rdquo;我们在学校外头停下来,透过黑色的栏杆往里看。

&ldquo;就是那个。&rdquo;他最后说,指着一个小木棚的方向。那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比汤姆大个一两岁,红头发而且满脸雀斑。最卑鄙的那种,我暗想。我飞速穿过操场,伸出右手一把揪住他的翻领,左手卡住他的咽喉,砰砰地把他往棚子上撞,然后把他制在那儿动弹不得。他的脸哆嗦着而且像是鼓出来一块,我真想哈哈大笑,得意得不行。

&ldquo;再碰我弟弟一指头,&rdquo;我嘶声道,&ldquo;我就把你两条腿给卸了。&rdquo;然后我就走了。

当天下午是苏把汤姆从学校带回家的。他的衬衣一片片地挂在背上而且有只鞋子也不见了,半边脸又肿又红,一边的嘴角也破了。两个膝盖都擦伤了,小腿上是一道道干了的血痕。他的左手肿着而且一碰就疼,像是用脚给碾的。一进门,汤姆就发出一种怪异的动物般的嚎叫,马上要上楼。&ldquo;不能让妈看到他这个样子,&rdquo;朱莉叫道。我们就像一群猎狗扑向一只受伤的兔子一拥而上,把他带到楼下的浴室里并锁上了门。我们四个进去之后里面也就没多少空间了,在这个封闭的小空间里,汤姆的哭声简直震耳欲聋。朱莉、苏和我紧紧围住汤姆,给他脱衣服的时候不断吻他爱抚他。苏自己也快哭出来了。

&ldquo;哦汤姆,&rdquo;她一遍遍地说个没完,&ldquo;我们可怜的小汤姆。&rdquo;就在这个过程中,我还有心嫉妒我这个赤裸的小弟弟。朱莉坐在浴缸边上,汤姆就站在她两膝之间,在她用药棉给他擦脸时靠在她身上。她空下的那只手扶着他,手掌平贴着他的肚子,就在腹股沟上头。苏拿了块冷面巾敷在他擦伤的那只手上。

&ldquo;是那个红毛干的?&rdquo;我说。

&ldquo;不是,&rdquo;汤姆哭着道,&ldquo;他一个朋友。&rdquo;他被清理干净后就不再显得那么受伤了,那种戏剧感也就随之退潮。朱莉用一块浴巾把他裹好抱他上楼,苏和我先上去应付好母亲。她肯定听到了什么,因为她已经下了床而且穿上了晨衣,正准备下去呢。

&ldquo;不过是在学校里打了一小架,&rdquo;我们告诉她,&ldquo;眼下已经都好了。&rdquo;她又回到床上,这时朱莉就把汤姆安置在她身边。稍后,当我们围坐在床边聊着打架的事喝着茶时,汤姆仍然裹着那条浴巾,沉沉入睡。

有天晚上,晚饭后我们待在楼下,汤姆和母亲都已经睡了。当天母亲派朱莉去了趟汤姆的学校,跟他的班主任谈了汤姆受欺负的事,我们一直就是在聊这个。苏告诉朱莉和我她跟汤姆有过一次&ldquo;怪异已极&rdquo;的谈话。苏在卖关子,等着我们催她。

&ldquo;他说了什么?&rdquo;过了足有半分钟后我才疲倦地问。苏格格直笑。

&ldquo;他跟我说过不许告诉别人的。&rdquo;

&ldquo;那你就别告诉了。&rdquo;朱莉道,不过苏继续道:&ldquo;他走进我的房间说:&lsquo;做个女孩感觉如何?&rsquo;我就说:&lsquo;挺不错的,干吗问这个?&rsquo;他就说他烦透了做男孩了,他现在想做个女孩。于是我就说:&lsquo;可你如果本来是个男孩就做不了女孩了,&rsquo;而他说:&lsquo;不,我做得了,只要我想做就能做得了。&rsquo;于是我又说:&lsquo;你干吗想做个女孩?&rsquo;而他说:&lsquo;因为你要是个女孩就不会有人揍你了。&rsquo;我告诉他有时候女孩也会挨打的,可他说:&lsquo;不,不会的,不会的。&rsquo;这样一来我就说:&lsquo;可大家都知道你是个男孩,你又怎么变成女孩呢?&rsquo;他说:&lsquo;我要穿条裙子而且把头发弄成你那样而且上女厕所。&rsquo;于是我说他不能这么做,而他说他当然可以这么做,然后他又说不管怎样他都想做个女孩,他说他想&hellip;&hellip;&rdquo;

苏和朱莉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苏都没法再讲下去了。我压根就没想笑,我听得既惊骇又入神。

&ldquo;可怜的小东西,&rdquo;朱莉说,&ldquo;如果他这么想做个女孩我们就该成全他。&rdquo;苏非常高兴,她两手一拍,&ldquo;他要是穿上我的一件连衣裙肯定漂亮得很。他那张甜蜜的小脸蛋。&rdquo;她俩相互对视哈哈大笑,空气中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ldquo;他肯定像个该死的白痴。&rdquo;我突然道。

&ldquo;什么?&rdquo;朱莉冷冷地道,&ldquo;你为什么这么想?&rdquo;

&ldquo;你明知他会&hellip;&hellip;&rdquo;我顿了顿。朱莉正在那儿运气呢,她光着的小臂交叉搁在桌子上,在灯光下显出比平时更深的棕色。

&ldquo;会让他看起来像个傻子,&rdquo;我意识到我本该保持沉默的,就嘟囔道,&ldquo;所以你们才乐得合不拢嘴。&rdquo;

朱莉讲话时很平静,&ldquo;你认为女孩看起来像个白痴,像个傻子&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没!&rdquo;我愤怒地道。

&ldquo;你认为看起来像个女孩丢人现眼,因为你认为做个女孩本身就丢人现眼。&rdquo;

&ldquo;我说的是汤姆,他看起来像个女孩不是什么好事。&rdquo;

朱莉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低沉下来。

&ldquo;女孩子可以穿牛仔裤可以把头发剪短可以穿衬衫和靴子,因为看起来像个男孩也挺不错的,对女孩子来说这还很光彩呢。可一个男孩如果像个女孩那就是堕落,按照你的理论,因为你私下里认为做个女孩就是堕落。要不然你干吗认为汤姆穿上条连衣裙就丢人现眼呢?&rdquo;

&ldquo;因为事实如此。&rdquo;我断然道。

&ldquo;可为什么?&rdquo;朱莉和苏一齐叫道,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朱莉又说,&ldquo;要是明天我穿上你的裤子去上学你穿我的裙子,我们马上就会看到谁的日子更难过。每个人都会指点着你哈哈大笑。&rdquo;眼下朱莉就隔着桌子指向我,指尖离我的鼻子只有几英寸远。

&ldquo;看看他!他看着就像个&hellip;&hellip;呸!&hellip;&hellip;小姑娘!&rdquo;

&ldquo;看她,&rdquo;苏伸手指着朱莉,&ldquo;她穿着裤子看起来倒是挺&hellip;&hellip;伶俐的。&rdquo;姐妹俩笑得前仰后合,相互倒在对方的怀抱里。

这不过是一次理论上的讨论,一天后汤姆放学回来,他老师给母亲写了封长信。在苏跟我忙着把餐桌往她的卧室搬的过程中,她大声读了其中的几段。

&ldquo;我们很高兴汤姆在我们班级。&rdquo;母亲很是满意地将这一行读了好几遍。她还喜欢&ldquo;他是个温柔但是勇敢的孩子&rdquo;。我们已经决定在卧室跟母亲一起吃饭。我还把两把小圈椅也一起搬了上来,现在床边几乎再也没有动一动的空间了。读信已经读得她筋疲力尽,她躺回到那堆枕头上,眼镜松松地挂在手上。信滑到了地板上。苏捡起来把它装回到信封里。

&ldquo;等我起来后,&rdquo;母亲对她道,&ldquo;我们先重新装修一下楼下的房间,再把这些家具挪回去。&rdquo;苏坐在她的床上,她们已经开始讨论用什么颜色了。我坐在桌旁,手托着腮。已经挺晚的了,不过仍然很热。卧室里的几个推拉窗都已开到最大。窗外传来小孩子的声音,他们正在不远处拆空了的预制房屋那儿玩,突然有人大叫某个人的名字,声音盖过了嗡嗡嘤嘤声。房间里飞着不少苍蝇,我眼看着有一只爬过我的整条胳膊。朱莉在假山上晒日光浴,汤姆正在外头的什么地方玩儿。

母亲已经睡着了,苏把她手里的眼镜拿过来,折好放在床头桌上,然后她就离开了房间。我听着母亲高低起伏的呼吸。她鼻子里可能堵了黏液,使她发出一种尖锐的高音,就像空气中有把利刃,然后又没了。把厨房的餐桌搬上来我还没新鲜够,我仍有些恋恋不舍。我生平第一次在深色的油漆底下看到了木头黑色的涡形纹路,我把两条光胳膊搁在清凉的桌面上。它在这儿似乎显得更加真实,我都没法想象它在楼下的样子了。母亲躺在床上发出一种短促、柔和的咀嚼声,是舌头摩擦牙齿产生的,像是她正梦到口渴。我终于站起来来到窗前,不断地打着呵欠。我还有作业要做,可既然漫长的暑假就要开始了,我也就懒得操心了。我甚至不能确定秋季开学时我仍会回到学校,不过我也没有其他任何盘算。外面,汤姆和另一个跟他差不多个头的男孩沿街拖着一个巨大的卡车轮胎一直走出我的视线。他们拖着而非滚动着它的事实让我觉得极端疲劳。

我正要再次在桌旁坐下时听见母亲喊我的名字,于是我走过去坐在她床边。她微笑着摸了摸我的手腕,我把手挪开放在膝盖间,我不想让她摸我,太热了。

&ldquo;你打算干吗?&rdquo;她说。

&ldquo;没什么。&rdquo;我叹了口气道。

&ldquo;心烦了?&rdquo;我点了点头。她想伸手抚摩我,可我坐的地方她够不到。

&ldquo;希望你能找到个假期的活儿,给自己赚点钱用。&rdquo;我含混地咕哝了一声,不过把脸转向她。她的眼睛像往常一样深深陷进去,眼睛周围的皮肤又暗又皱,仿佛它们也是视觉器官的一部分。她的头发更加稀疏灰暗了,有几绺落在床单上。她在睡衣外面又罩了件粉灰色的开襟羊毛衫,袖口处突起来一块,因为她把手绢塞在那儿。

&ldquo;再坐近些,杰克,&rdquo;她说,&ldquo;我有话要对你说,我不想让别人听见。&rdquo;我往床里挪了挪,她把手放在我的小臂上。

一两分钟过去了,她还没开口。我等着,有点烦了,有点疑心她想跟我谈我的外表或是我浪费掉的血。要是果真如此,我已经准备好扭头就走。最后她说:&ldquo;我可能马上就要走了。&rdquo;

&ldquo;去哪儿?&rdquo;我马上问。

&ldquo;去医院给他们个机会查查我到底得了什么病。&rdquo;

&ldquo;要去多久?&rdquo;她犹豫了一会儿,目光从我的注视下移开转而盯着我的肩膀。

&ldquo;可能要挺久的,所以我才想跟你谈谈。&rdquo;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她到底要离开多久,一种自由的感觉已经在我心里蠢蠢欲动。可她却说:&ldquo;这就意味着朱莉和你将不得不肩负起一家之主的责任。&rdquo;

&ldquo;你是说朱莉吧。&rdquo;我很郁闷。

&ldquo;是你们俩,&rdquo;她坚决地道,&ldquo;把一切都留给她不公平。&rdquo;

&ldquo;那你要跟她说清楚,&rdquo;我说,&ldquo;我也有份。&rdquo;

&ldquo;这个家必须得正常运转,杰克,而且汤姆也要有人照管。你们得让这个家保持干净整洁,否则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rdquo;

&ldquo;什么事?&rdquo;

&ldquo;他们会进来照管汤姆,也许还有你和苏珊。朱莉也不能一个人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这么一来这个家就空了,消息传出去之后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外人闯进来,把家里的东西搬空,把所有的一切都破坏掉。&rdquo;她按了按我的胳膊微微一笑,&ldquo;这么一来,等我从医院里回来的时候我们大家就都无家可归了。&rdquo;我点了点头。&ldquo;我已经在邮局给朱莉开了个户头,钱用完了会从我的存款里转过去。够你们几个用一阵子的,足够用到我从医院回来。&rdquo;她躺回到枕头上,半合上眼。我站起来。

&ldquo;好的,&rdquo;我说,&ldquo;你什么时候进去?&rdquo;

&ldquo;可能也就一两个星期之后吧,&rdquo;她合着眼说。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说,&ldquo;越快越好,我想。&rdquo;

&ldquo;是的。&rdquo;我发出声音的不同方位让她睁开了眼,我站在门口准备离开。她说:&ldquo;我真厌倦了整天躺在这儿什么都不干。&rdquo;

三天后她死了。朱莉星期五放学回家后发现的,那正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苏带汤姆游泳去了,我比朱莉晚几分钟到的家。我转过大门前的小路时看见她从母亲卧室的窗口探出身来,她也看到了我,可我们没打招呼。我并没马上就上楼,我把夹克和鞋子脱下来,从厨房接了杯凉水喝了。我打开冰箱看有什么可吃的,找到了些奶酪就着个苹果吃了。家里非常安静,我因为眼前那几个星期空空的假期觉得挺压抑的。我还没找到什么工作,其实我连找都没找。出于习惯,我上楼去跟母亲打个招呼。我发现朱莉站在母亲卧室门外的平台上,而她一看到我就把门关上而且弯腰锁上了。她微微有些哆嗦地站在我面前,钥匙紧紧握在拳头里。

&ldquo;她死了。&rdquo;朱莉平静地道。

&ldquo;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rdquo;

&ldquo;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在等死。&rdquo;朱莉一把将我推到楼梯上,&ldquo;只不过她不想让你们几个知道罢了。&rdquo;我马上对&ldquo;你们几个&rdquo;这种说法火冒三丈。

&ldquo;我想看看,&rdquo;我说,&ldquo;把钥匙给我。&rdquo;朱莉摇了摇头。

&ldquo;你还是先下去,在汤姆和苏进来之前先让他们有个准备。&rdquo;我一度想把钥匙硬抢过来,不过终归还是转过身去,头昏眼花,亵渎神灵地笑着,跟姐姐下了楼。

<h2>

5</h2>

我来到厨房的时候,朱莉已经在那儿安顿下来。她把头发绑成马尾,正背靠着水槽站着,胳膊抱在一起。她所有的重量都落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平搭在背后的碗橱上,这么一来她的膝盖就凸了起来。

&ldquo;你到哪儿去了?&rdquo;她说,可我没听明白。

&ldquo;我想看看。&rdquo;我说。朱莉摇了摇头。&ldquo;这个家由我们俩一起负责,&rdquo;我绕过桌子的时候说,&ldquo;她跟我说的。&rdquo;

&ldquo;她死了,&rdquo;朱莉说,&ldquo;坐下。你还不明白吗?她已经死了。&rdquo;我坐了下来。

&ldquo;我也是负责的。&rdquo;我说着不禁哭了起来,因为我感到自己受了骗。我母亲还没向朱莉解释过她托付我的事就去了。去的可不是什么医院,是永远地去了,我的身份也就无法核实了。我一下子清楚彻底地理解到她死了的事实,我也就哭不下去了。不过我接着又把自己描画成一个母亲刚刚去世的人,于是我又能顺畅地哭下去了。朱莉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一感觉到她手的触摸就仿佛通过厨房的窗户看到了一幅由我俩形成的静止的戏剧场景,一坐一立,而且一下子我都分辨不出哪一个是我。我下面有个人在我指尖所及之处坐在那儿哭。我不确定朱莉到底是在体贴地还是不耐烦地等我哭完。我连她是否在想着我都不确定,因为放在我肩膀上的手的触摸丝毫不带感情。这种不确定使我止住了哭声。我希望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朱莉又回到她刚才在水槽边的姿势并说:&ldquo;汤姆和苏就要回来了。&rdquo;我用厨房的手巾擦了脸擤了擤鼻子。&ldquo;他们一回来我们也就告诉他们吧。&rdquo;我点了点头,我们俩就不再言语地站在当地等了约半小时。

苏进门来朱莉把母亲去世的消息告诉她后,两个女孩子都痛哭流涕并拥抱在一起。汤姆还在外头什么地方玩。我眼看着姐妹俩哭作一团,觉得如果不看着又会显得不友善。我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头,可又不希望表现出来。我把手放在苏的肩膀上,学朱莉的样,可她们俩压根就没注意到我,就像两个拳击手相互扭住对手根本顾不上别的,于是我又把手拿开了。朱莉和苏一边哭着一边说着些莫名其妙的事,也许是自言自语,也许是讲给对方听。我希望我也能像她们俩一样放任自己,可我觉得像是被人注视着。我想跑开去照照镜子里的自己。汤姆进屋的时候姐妹俩这才分开,一起转向他。他要了杯果汁汽水,一口气喝完又跑出去了。苏和我跟着朱莉上楼,当我们在她身后站在平台上等着她开门时,我把苏和我想象成一对小夫妻,就要被领进一个邪恶的旅馆房间。我打了个嗝,苏格格笑了,朱莉嘘了我们一声。

窗帘并没有拉上,朱莉后来告诉我是&ldquo;免得人家起疑&rdquo;。房间里洒满阳光。母亲靠坐在一堆枕头上,两只手伸到床单底下。她原本可能在打瞌睡,因为她的眼睛并不像电影里的死人那样大睁着,不过也没完全闭上。床边的地板上堆着她的杂志和书,床头桌上的闹钟还在滴滴答答走动,还有一杯水和一个橙子。苏和我干站在床尾看着,朱莉则抓住床单想用它罩住母亲的头。因为她坐在床上,床单够不着。朱莉用力一拉,床单给拉了出来,她能盖住头了。可母亲的脚又露了出来,它们从毯子底下伸出来,青白颜色,每个脚趾间都有点空隙。苏和我又笑出了声。朱莉把毯子拖过来盖在脚上,可母亲的头又露了出来,就像个揭了幕的雕像。苏和我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朱莉也笑了;她紧咬着牙关整个身体都在哆嗦。床单毯子终于理好了之后,朱莉过来跟我们一起站在床尾。透过白色的床单,母亲头和肩膀的形状历历在目。

&ldquo;这看起来太可笑了。&rdquo;苏哭道。

&ldquo;一点都不可笑!&rdquo;朱莉激烈地说。苏探身向前把床单拉下来,露出母亲的头,朱莉几乎同时猛捶苏的胳膊并大叫,&ldquo;不要碰她!&rdquo;我们背后的门开了,汤姆进了房间,他刚在街上玩过游戏,还气喘吁吁的。

朱莉和我一把抓住他,他就说:&ldquo;我要妈。&rdquo;

&ldquo;她睡觉呢,&rdquo;我们低声说,&ldquo;看,你看得见的。&rdquo;汤姆挣扎着要冲过去。

&ldquo;那你们刚才干吗还大呼小叫的?我不管,她没睡,是不是,妈?&rdquo;

&ldquo;她睡得可沉了。&rdquo;苏说。有那么一瞬,我们好像可以通过沉睡、深深的沉睡使汤姆接受死的概念。可对此我们并不比他懂得更多,而且他也感觉到出了什么事。

&ldquo;妈!&rdquo;他大叫,拼命想摆脱我们冲到床边去。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ldquo;不能这么做。&rdquo;我说。汤姆朝我脚踝踢了一脚,挣脱了我的手,溜过朱莉跑到了床头。他一只手撑着母亲的肩膀,把鞋子脱掉,然后洋洋得意地瞪着我们。这样的场景以前也发生过,有时候他能得手。事已至此,我只能由他自己来发现真相了,我只想看看事情到底怎么发生。可汤姆刚把床单拉下来爬上床去靠在母亲身边,朱莉就一跃而起抓住了汤姆的胳膊。

&ldquo;来。&rdquo;她声音很柔和,同时往下拉他。

&ldquo;不嘛,不&hellip;&hellip;&rdquo;汤姆拖长声音尖叫着,就像以往一样,空着的一只手抓住了母亲睡衣的袖子。朱莉拽汤姆的时候,母亲也以一种僵硬恐怖的方式向一旁倒下,她的头磕到了床头桌,闹钟水杯都被撞到了地板上。她的头嵌进了床和床头桌之间的空隙,而且枕头边的一只手也露了出来。汤姆安静下来动也不动了,几乎呆了,任由自己像个盲人一样被朱莉领走。苏已经离开了房间,不过我并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走的。我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把尸体推回到原位。我朝她走了一步,可怎么都不敢碰她。我奔出房间,砰地把门关上,锁上房门把钥匙放在自己兜里。

傍晚的时候,汤姆在楼下的沙发上哭着睡着了。我们用条浴巾给他盖上,因为谁都不想一个人上楼去拿条毯子。剩下来的时间我们就坐在起居室里,都不怎么说话。苏哭了一两回,然后又自己止住,仿佛她已经费不了这个力了。朱莉说:&ldquo;她可能是在梦里去世的。&rdquo;苏和我点了点头。几分钟后苏加了一句,&ldquo;这就没什么痛苦了。&rdquo;朱莉和我喃喃地同意。停了挺长时间后我又说:&ldquo;你们饿吗?&rdquo;姐妹俩都摇了摇头。我很想吃点东西可又不想一个人吃。我不想一个人干任何事。等她俩终于同意吃点什么的时候,我拿进来面包、黄油和橘子果酱,还有两品脱牛奶。我们一边吃着,自然也就有了话题。朱莉告诉我们她第一次&ldquo;知道&rdquo;是在我生日的两个星期前。

&ldquo;我生日那天你做了徒手倒立。&rdquo;我说。

&ldquo;你唱了《绿袖子》,&rdquo;苏说,&ldquo;可我干什么来着?&rdquo;我们都想不起苏干了什么,她就不断地说:&ldquo;我知道我肯定也干过什么。&rdquo;一直到我让她闭嘴。午夜过后不多久我们一起上楼去,在楼梯上贴得特别近。朱莉领头,我背着汤姆。刚上到第一个平台,在经过母亲房门前我们都停下来挤作一团。我想我都能听到她房间里那个闹钟的滴答声。我很高兴门是锁着的。我们把汤姆放在床上的时候并没惊醒他。两个女孩子心照不宣地决定睡在一起。我上了自己的床紧张地仰面躺着,一旦脑子里出现一个我想逃避的想法或是景象,我就猛地把头甩向一旁。半个小时后我走进汤姆的卧室,把他抱到我自己床上。我注意到朱莉房间的灯仍亮着。我用胳膊搂住我的小弟弟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天都晚了的时候,苏说:&ldquo;你们不认为我们该告诉什么人吗?&rdquo;

我们正围着假山坐着。我们一整天都是在花园度过的,因为天很热,也因为我们害怕我们背后的那幢房子,那些小窗户现在看起来不再像是全神贯注,而像沉重的睡眠。一早就因为朱莉的比基尼发生过争执。苏认为她不该再穿它,我说我不在乎,苏说如果朱莉穿上比基尼就意味着她不在乎母亲。汤姆开始哭了,朱莉就回屋把比基尼给脱了。我靠温习一堆旧漫画书消磨了一天,有些还是汤姆的。我意识中总是隐隐地感觉我们都坐在原地等着某个可怕的事件发生,然后我才记起它已经发生过了。苏在温书,有时候自己哭几声。朱莉坐在假山顶上,手里拿了几块小鹅卵石碰得哐哐响,把它们扔起来再接住。她挺生汤姆的气,他一会儿哼哼唧唧要大家都来关照他,一会儿又没事人一样跑出去玩了。他曾想抱住朱莉的膝盖不放,我听见她把他推开的时候说:&ldquo;走开,请走开。&rdquo;后来我就给他读一本漫画书上的故事听。

苏问她问题的时候,朱莉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马上就转到别处了。我说了句&ldquo;要是我们跟别人说了&hellip;&hellip;&rdquo;然后就等着。苏说:&ldquo;我们必须得告诉别人,这样我们才能有个葬礼。&rdquo;我瞥了一眼朱莉。她目光穿过我们花园的围墙,穿过那片空地一直盯着那个高层建筑的街区。

&ldquo;要是我们告诉了别人,&rdquo;我又说,&ldquo;他们就会闯进来把我们带到个孤儿院之类的地方照看起来。他们可能还会给汤姆另找人家收养。&rdquo;我顿了顿。

苏吓坏了,说:&ldquo;他们不能这么做。&rdquo;

&ldquo;这个家就全空了,&rdquo;我继续道,&ldquo;别人就会破门而入,就什么都剩不下了。&rdquo;

&ldquo;可我们如果谁都不告诉,&rdquo;苏说并含糊地朝房子指了指,&ldquo;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rdquo;我又看了朱莉一眼,更加大声地说:&ldquo;那些孩子会闯进来把一切都砸个稀巴烂。&rdquo;朱莉把手里的鹅卵石扔到了围墙外头。她说:&ldquo;我们不能就这么把她放在卧室里,她会开始发臭的。&rdquo;苏几乎在大喊:&ldquo;你怎么能这么说!&rdquo;

&ldquo;你是说,&rdquo;我对朱莉道,&ldquo;我们不该告诉别人?&rdquo;

朱莉一言未发,朝屋里走去。我看着她走进厨房,在水槽里用水冲脸。她把头放在冷水龙头下头,直到头发都浸湿了,然后她把头发上的水绞了绞并把脸上的水擦干。当她回来时,水珠滴在了肩膀上。她在假山上坐下说:&ldquo;如果我们不告诉别人,我们就得尽快自己来处理。&rdquo;苏都快掉眼泪了。

&ldquo;可我们能怎么做?&rdquo;她哀叹道。朱莉有点故意端着,她非常平静地说:&ldquo;当然是埋了她。&rdquo;话虽然简明扼要,她的声音仍有点哆嗦。

&ldquo;是的,&rdquo;我说,也因为恐惧浑身哆嗦,&ldquo;我们可以搞个私下的葬礼,苏。&rdquo;我妹妹眼下已经泣不成声了,朱莉用胳膊搂住她的肩膀。她的目光通过苏的头冷冷地看着我。我突然间对她们俩都生起了气,我起身绕到前面去看看汤姆正在干吗。

他正跟另一个小男孩坐在前门附近的一堆黄沙上,他们正在挖一个拳头大小的复杂的坑道系统。

&ldquo;他说,&rdquo;汤姆的朋友朝上斜视着我嘲弄地说,&ldquo;他说,他说他妈刚死了,这不是真的。&rdquo;

&ldquo;是真的,&rdquo;我告诉他。&ldquo;她也是我妈,她是刚死了。&rdquo;

&ldquo;喏喏,告诉过你了,喏喏。&rdquo;汤姆讥诮地说,把两个拳头深深插入沙里。

他的朋友想了一会儿,&ldquo;喔,我妈没死。&rdquo;

&ldquo;管你呢。&rdquo;汤姆说,继续挖他的坑道。

&ldquo;我妈没死。&rdquo;那个孩子又跟我重复了一遍。

&ldquo;那又怎样?&rdquo;我说。

&ldquo;因为她没死,&rdquo;那个孩子大叫,&ldquo;她没死!&rdquo;我镇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他旁边的沙子上跪下来。我把手充满同情地搁在汤姆这位朋友的肩膀上。

&ldquo;我要跟你说件事,&rdquo;我平静地说,&ldquo;我刚从你家过来,你爸告诉我的,你妈死了。她出来找你,一辆车从她身上轧了过去。&rdquo;

&ldquo;喏喏,你妈也死了。&rdquo;汤姆幸灾乐祸地说。

&ldquo;她没死。&rdquo;那个孩子对自己说。

&ldquo;我正告诉你呢,&rdquo;我嘶声对他说,&ldquo;我刚从你家过来。你爸正难过呢,而且对你动了真气。你妈被车轧死可都是因为出来找你。&rdquo;那孩子站了起来,脸都白了。&ldquo;我要是你就不回家,&rdquo;我继续说,&ldquo;你爸正找你呢。&rdquo;那孩子沿着我们花园的小路跑向前门。然后他才回过神来,转身跑了回来。他经过我们面前的时候已经开始哭了。

&ldquo;你要去哪儿?&rdquo;汤姆在他后面喊道,可他的朋友摇着头继续向前跑。

天一擦黑我们就都进了屋,汤姆又变得害怕、痛苦起来。我们想让他上床睡时他哭了起来,所以我们就让他待着,希望他能在沙发上睡着。他动不动就大惊小怪又哭又叫,我们根本没办法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只能结束围着他进行的讨论,在他头顶上大呼小叫。当汤姆因为没有了橙汁又是尖叫又是跺脚,苏忙着安抚他的时候,我飞快地对朱莉说:&ldquo;我们该把她埋在哪里?&rdquo;她说了句什么,可是淹没在汤姆的尖叫中。

&ldquo;埋在花园里,假山底下。&rdquo;她重复道。后来汤姆的哭叫就只是因为母亲了,我试着安慰他时注意到朱莉在向苏解释什么,苏一边点头一边擦着眼睛。我正试图跟汤姆谈他在沙堆里挖的坑道以转移他注意时,突然心生一计。我忘了自己在讲的话题,汤姆又开始嚎起来。直到午夜都过了他才睡着,也只有到了那时,我才能告诉朱莉和苏我认为埋在花园里不是个好主意。我们得挖一个深坑,那得花好长时间。我们要是在白天挖就会被人看到,而如果在晚上干就得需要手电,可能被高层住宅区的住户看到。而且我们又怎么瞒得过汤姆?我故意暂停一会儿卖个关子。不管怎么说,我自我感觉好得很。我一直都很羡慕电影里的那些绅士罪犯,他们以一种优雅的超然讨论着完美的谋杀计划。我说话的时候,偶尔在口袋里摸到了钥匙,我又倒了胃。我继续很有把握地说:&ldquo;而且要是有人来查,他们自然首先就要把花园挖开。你天天都能从报上看到这类故事。&rdquo;朱莉密切地看着我。她像是开始认真对待我了,等我说完了她说:&ldquo;那你说该怎么办?&rdquo;

我们俩把苏跟汤姆一起留在厨房。我的主意并没让苏生气或是害怕。她只是太难过了,都顾不得了,而且像个老太太似的缓慢地把头摇来摇去。外面的月光挺亮的,我们借着月光找到了手推车和一把铁锨。我们俩把车子推到前门那儿装了满满一车沙子。我们通过煤坑往地窖里卸了有六车沙子,然后我们俩站在厨房外头讨论怎么把水运进去。我说我们恐怕只能一桶一桶往下拎了。朱莉说地窖里应该有个水龙头的。最后我们在存放旧衣服和玩具的小间里找到了水龙头。因为地窖离母亲的卧室更远了,我在里面倒是比在别的房间更觉得安心些。我模糊地觉得应该由我来负责搅拌水泥,可朱莉已经把铁锨握在手里而且已经堆好了一堆沙子。她劈开一袋水泥,然后站在当地等我去打水。她干得飞快,上下左右地使劲搅拌直到变成一大堆黏稠、灰色的湿水泥。我把那个大铁皮柜子的盖掀开,朱莉把水泥铲到里面。湿水泥现在已经在柜底堆积了有五英寸厚。我们一致同意再和更大的一堆,这次我负责搅拌朱莉去打水。我干活的时候,从没想过我们这么干的目的所在,搅拌水泥的过程中也就丝毫没有什么怪异的感觉。等把第二堆水泥也铲进柜子里之后,我们干了已经有三个小时了。我们上去到厨房喝了点水。苏在一把扶手椅上睡着了,汤姆则趴在沙发上。我们给苏盖了件外套重又返回地窖。大铁皮柜子已经快半满了,我们决定在把她弄下来之前应该先备好非常大的一堆水泥。这可要费不少时间。我们已经把沙子都用光了,而且因为我们就只有一把铁锨,我们俩就一道上去到花园先去弄点沙子。天空的东边已经开始放亮。我们又用手推车运了五趟。我不禁怀疑地问朱莉,等汤姆一早出来发现他的沙子都不见了我们该怎么说。朱莉模仿着他的语气说:&ldquo;给风吹没了。&rdquo;我们俩疲惫地格格一笑。

等我们终于把水泥全都和好之后已经早上五点了,我们几乎一个小时之内都没相互看一眼说过一句话。我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而朱莉说:&ldquo;我还以为把它给丢了,原来你一直揣着呢。&rdquo;我跟在她后头上楼来到厨房。我们休息了一会儿,又喝了些水。我们把起居室的几件家具挪了挪以防挡路,而且用一只鞋撑住起居室的门不让它关上。到了楼上,这次由我第一个打开门锁把门推开,不过先走进房间的仍是朱莉。她本来想开灯,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灰蓝色的光使房间里的一切都带上了一种平面、没有纵深的感觉,我们像是跨进了一张母亲卧室的旧照片。我并没有马上朝她的床看。房间里的空气潮湿而且气闷,仿佛有几个人在这儿关门闭户地睡过。除了这种闭塞感之外还有一种淡淡的却很强烈的气味,你吸气吸到顶,肺里满了的时候就能闻到。我就用鼻子浅浅地呼吸。她还像我们离开她时一个姿势躺着,我只要一闭上眼睛,这幅图景就会自动出现在我眼前。朱莉站在床尾紧紧抱住胳膊。我走近几步,放弃了我们可以把她抬起来的念头。我等着朱莉,可她也没动。我说:&ldquo;我们做不到。&rdquo;朱莉的声音非常尖锐非常紧张,而且她讲得飞快,仿佛要装得兴高采烈而且很有效率。

&ldquo;我们把她裹在床单里。不会太难的。我们快点完成,不会太难的。&rdquo;可她仍然站着没动。

我背朝着床在桌旁坐下,朱莉马上生起气来。

&ldquo;好呀,&rdquo;她说得飞快,&ldquo;都留给我。你干吗就不能先干点什么?&rdquo;

&ldquo;干什么?&rdquo;

&ldquo;把她裹在那条床单里。那不是你的计划吗?&rdquo;

我真想睡。我闭上眼睛身体立刻猛地向下沉去。我紧紧抓住桌边站了起来。朱莉语气也放缓了。

&ldquo;如果我们把床单在地板上铺开,我们就能把她抬上去了。&rdquo;我朝我母亲大步走去,把床单从她身上抽下来。当我把床单在地板上铺开时,它落下的动作竟然感觉如此梦幻和缓慢,边边角角像浪头一样翻滚着折叠着,我都不耐烦地喘了口粗气。我抓住我母亲的肩膀,半闭上眼睛把她从床头桌那儿推到床上。我故意不看她的脸。她似乎在抗拒着我,我必须得两只手一起用力才推得动她。现在她斜躺着,她两条胳膊形成怪异的角度,她的身体扭曲固定为自打前天起就一直保持的姿势。朱莉抓住她的两只脚,我从后面抬她的肩膀。当我们把她放在床单上时,穿着睡衣的她看起来竟如此脆弱和悲哀,躺在我们脚下就像只断了翅膀的小鸟,我第一次为了她而非为了自己哭了起来。床上有她留下的一块巨大的棕色污迹,边缘渐变为黄色。我们跪在母亲身旁努力用床单给她翻个身的时候朱莉的脸上也是湿的。很难,她的身体扭曲得太厉害了,很难翻转。

&ldquo;她不愿意走。她不愿意走。&rdquo;朱莉恼怒地哭叫。

我们终于成功地用床单把她松松地裹了几层。她一旦被盖起来,事情也就容易些了。我们把她抬起来出了卧室。

下楼梯的时候我们一个台阶一停,到了楼下的门厅里,我们又重新把床单松开的部分归置了一下。我的手腕开始疼了。我们俩都没吭声,可我们都明白我们想一口气把她抬过起居室,中途不再把她放下来。我们快到另一侧厨房门口的时候,我朝左边环顾了一下,看了看苏睡在上头的椅子。她正坐在椅子上,外套一直盖到下巴底下,瞪大眼睛看着我们经过。我本想低声跟她说句什么,可还没等我想到说什么,我们已经穿过厨房的门转上了通往地窖的楼梯。我们把她放在距离铁柜子几步远的地上。我又去打了一桶水,把那一大堆备好的水泥再湿润一下,稍后,我搅拌的时候一抬眼,发现苏就站在门口。我原以为她可能会试图阻止我们,可当朱莉和我站起来准备抬尸体时,苏走上前来抬住了中间一段。因为她不可能挺直躺着,柜子险些都装不下她。她往已经铺好的水泥里陷进去一两英寸。我转身找铁锨,可朱莉已经拿在手上了。当她将第一锨水泥倒在母亲脚上时,苏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当朱莉又铲了满满一锨时,苏也匆忙冲向水泥堆,用双手尽可能多地捧起水泥扔到柜子里。然后她就拼了命地飞快往里填水泥。朱莉也铲得更快了,摇摇晃晃地端着满满一锨填到柜子里,马上跑回来继续铲。我把两手伸进水泥里把一大抱水泥扔了进去。我们发疯一般干着,很快就只有几小块床单还露在外头了,接着就全都不见了。我们仍继续干着,唯一的声响就是铁锨的刮擦和我们沉重的呼吸。等我们终于干完了,那一大堆水泥只在地上留下一块潮湿的痕迹,柜子里的水泥则几乎溢出来了。我们离开之前停留了一会儿,看了看我们完成的工作,哽住了呼吸。我们决定让盖子就这么开着,这样水泥能硬得更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