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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h2>
我父亲去世两三年前的时候,我父母曾去参加过一次他们最后一个亲戚的葬礼。可能是我母亲的姑妈,或者是我父亲的,也可能是个叔叔。到底死的是谁他们没讨论过,可能因为这个亲戚的死对我父母来说没什么感觉,当然对我们这帮孩子来说就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我们更关心的是我们就要单独待在家里,差不多要照顾汤姆一整天了。母亲几天之前就预先告诉我们应该担负的责任。她会给我们做好午饭,我们饿了的时候只需要加热一下就成了。她一个一个地手把手教我们——朱莉、苏,然后是我——怎么操作炉子并要我们保证检查三遍炉子的开关是不是正确关闭了。她又改了主意说她打算给我们准备一顿冷餐,不过她最后还是觉得这行不通,因为那时是冬天,我们到了中午都吃不到点热东西可不成。父亲又告诉我们如果有人敲我们的大门该如何应付,虽说当然没什么人敲我们的大门。他还教导我们万一房子失了火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不应该待在房子里扑救,应该跑出去找电话亭,而且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们都不能把汤姆给忘了。我们不能钻到地窖里去玩,我们不能给电熨斗插上电源,也不能用手指去碰触电插座。我们带汤姆上厕所的时候要一直抱着他。
我们被要求态度严肃地重复这些指示直到每个细节都正确才算完,然后我们就聚在大门口看着父母穿着黑衣服走向公共汽车站。他们每走几步就焦虑地回头并招招手,我们则是兴高采烈地挥着手。等他们走远了,朱莉用脚把大门砰地关上,兴奋地欢呼一声,同时猛一转身弯腰狠狠朝我肋下戳了一把,这一戳让我一直撞到墙上。朱莉一步三级地跑上楼去,从上面看着我哈哈大笑。苏和我跟在她后面奔上楼,我们进行了一场疯狂、野蛮的枕头大战。后来我在楼梯顶上用她们姐妹俩从底下扔上来的被褥和椅子搞了个路障。苏在一个气球里装满了水把它砸在我头上。汤姆在楼梯脚,一边咧嘴笑着一边趔趔趄趄。他兴奋了一个小时后拉在了裤筒里,一阵很奇怪很刺激的气味冲到楼上打断了我们的战斗。朱莉和苏站在同一战线,她们说该由我来处理因为我和汤姆都是男的。我很不自在地琢磨了一下这件事的性质,就说这种事显然更应该由她们做女孩子的负责处理。结果什么都没解决,我们的疯狂战斗继续进行。不久汤姆就开始哭起来,我们再次罢战。我们把汤姆拎起来,把他抱到他卧室,放在他巨大的铜制婴儿床上。朱莉把他平时学步用的安全带拿来把他绑了起来。到这时候,他的哭叫已经震耳欲聋,小脸也涨得通红。我们把婴儿床的边竖起来就匆忙跑了出去,急于逃脱难闻的气味和哭叫。汤姆的卧室一关上我们就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了,遂忙不迭地继续战斗。
这次事件前后也不过几个小时,却像是充斥了我整个的童年时光。距我们父母预定回来的时间还有半小时的时候,我们一边笑着我们面临的危险,一边开始清理混战的战场。我们一起把汤姆收拾干净。我们发现了母亲为我们备的午饭,我们忙得根本就没顾上吃,就倒在马桶里冲掉了。那天晚上我们共享的秘密搞得我们亢奋不已,我们穿着睡衣齐聚在朱莉的卧室里讨论我们怎么才能在近期“再干一场”。
母亲死的时候,在我最强烈的几种情感之下隐藏着一种冒险和自由的感觉,这种感觉我自己都几乎不敢承认,它就是从五年前那一天的记忆中来的。可现在却一点兴奋感都没了。这些天来白天太长,也太热,整个家都像是睡着了。我们也不再坐在外头了,因为风从高层住宅区和它们后面的几条主要街道上吹来一种很细的黑色尘土。而且热归热,太阳却似乎总是照不破一团高高的黄云;我看到的一切都似乎溶进了逼人的日光中,变得毫无意义了。汤姆看来是唯一感到满意的了,至少白天如此。他有个朋友,就是跟他一起玩沙子的那个。汤姆似乎并没注意到那堆沙子已然不见了,他那个朋友似乎也没再提我瞎编的有关她母亲的故事。他们跑到更远些的地方去玩,在那些已经毁掉的预制房屋里进进出出。到了傍晚,他那个朋友回家后,汤姆就变得脾气很坏很容易哭鼻子了。他想得到注意时最经常的就是去找朱莉,搞得她烦不胜烦。“别老是缠着我,”她会呵斥他,“离我远点,汤姆,就一分钟。”可根本没什么效果。汤姆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他现在就该由朱莉来照顾。他哼哼唧唧地跟屁虫一样跟着朱莉,苏和我想逗逗他时他理都不理。有天傍晚,天还挺早的,汤姆特别难缠,又碰上朱莉比平时火更大,她突然在起居室里一把揪住他把他的衣服扒了下来。
“行了,”她不断说,“你已经达到目的了。”
“你这是干吗?”苏盖过汤姆的抽搭声说。
“他要是想要个母亲,”朱莉叫道,“那他就该听我指挥。他应该上床睡觉了。”当时还不到下午五点。汤姆被脱光了以后,我们听到他的尖叫声还有放洗澡水的声音。十分钟后,汤姆又回到我们面前时已经穿好了睡衣,已经完全服服帖帖,乖乖地让朱莉领他上楼去自己的卧室睡觉。她下来后拍了拍手将想象中的灰尘拍掉,笑得开心得不得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她说。
“碰巧你还最擅长这个。”我说。话听起来比我的原意还要酸一点,朱莉轻轻踢着我的脚。
“小心点,”她喃喃道,“否则就轮到你了。”
我们在地窖里忙活完之后,朱莉和我马上就补觉去了。苏因为夜里睡了一段时间,她就没再睡,白天由她照顾汤姆。我临近傍晚的时候醒过来,嗓子里像要冒烟,而且热得要死。楼下没人,不过我能听到汤姆在外面玩的声音。我弯下腰从厨房的水龙头上喝水时,有一群苍蝇嗡嗡地绕着我的脸打转。我蜷起脚心光脚走路,因为水槽周边有一层黄色的黏黏的东西,可能是泼翻了的橙汁。我还没完全醒明白,就头重脚轻地上楼去了苏的房间。她正背靠墙横坐在床上,她两膝高抬,大腿上摊着本打开的笔记本。我一进门她就把手里的铅笔放下把本子啪的一声合上了。房间里很气闷,她像是已经在里面待了好几个小时了。我在床沿上坐下,离她很近。我想跟她聊聊,可不想聊昨晚的事。我想有个人能摸摸我的头。苏把两条瘦腿紧紧并在一起,仿佛下定决心不肯先开口。“你在干吗呢?”我最后盯着她的笔记本道。
“没干吗,”她说,“就写点东西。”她双手拿着笔记本紧贴在肚子上。
“写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没写什么。就随便写写。”
我把笔记本从她手里抢了过来,背过身去打了开来。在她伸出胳膊挡住我的视线之前,我已经看到了其中一页顶端的一行字,“星期二,亲爱的妈妈。”
“还给我!”苏吼道。她的声音听来竟如此陌生,如此意想不到的粗暴,我只得让她从我手里把本子夺了过去。她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坐在床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墙壁。她脸涨得通红,脸上的雀斑颜色也更深了。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突突直跳。我耸了耸肩决定走人,可她头都不抬。我一走出去,她就砰地把门摔上而且锁上,我走开的时候听到她在哭。我敲了敲她的房门叫她,她哽咽地让我走开,我只得照做。我来到浴室,把手上干了的水泥洗掉。
埋葬母亲之后有一个星期我们都没吃过一顿热饭。朱莉去邮局把钱取出来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拎回家,可她买的蔬菜和肉我们谁都没碰,直到必须扔掉为止。我们吃的是面包、奶酪、花生酱、饼干和水果。汤姆狼吞虎咽地一连干掉几大块巧克力,看来就不再想要别的了。要是谁乐意沏点茶,我们就喝茶,不过大部分时候我们都直接喝厨房的自来水。朱莉买东西回来的那天,她给了苏和我每人两英镑。
“那你拿了多少?”我问她。她把钱包啪一下合了起来。
“跟你们一样,”她说,“剩下的用来买吃的用的。”
没过多久,厨房就成了个臭气熏天苍蝇云集之所。除了把厨房的门关起来之外,我们谁都没觉得该采取点什么措施。天太热了。后来有人——不是我,把肉给扔了出去。我受到鼓励,清除了一些牛奶瓶,把空的包装盒收集起来并且打死了十几只苍蝇。当天夜里,朱莉跟苏和我说我们该对厨房采取点什么措施了。我说:“我今天已经在厨房里干了好多事了,你们俩倒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姐妹俩笑了起来。
“都干了什么?”苏问。我告诉她们后她们哈哈大笑,何至于这么可笑。
“哦,”她们俩相互说,“都几个星期了,他终于干了点分内的活儿。”于是我决定从此对厨房的事务袖手旁观,结果搞得朱莉和苏也决定不再管它了。一直到几天后我们做了顿饭的时候,才终于打扫了一下厨房。与此同时,苍蝇已经遍布了整幢房子,而且在各个窗户旁边聚成一堆一堆的,往玻璃上撞的时候竟然不断发出铿铿的声响。
我每天早上和下午都手淫一次,而且轮换着地方干,从一个房间换到另一个房间,有时候我原本打算去外面的花园的,却惊讶地发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看。我仔细在镜子里打量自己,我出什么问题了?我想用我眼睛里的映像吓唬自己,结果却只觉得不耐烦和微微的反感。我站在我房间的中央听着遥远、不间断的车响,然后我又开始倾听孩子们在街上玩的声音。这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而且像是朝我的头顶压下来。我再次在床上躺下,这次我闭上了眼睛。当一只苍蝇爬过我的脸时,我决定纹丝不动。我在床上实在是待腻了,可我能想到的任何活动都让我觉得没劲。为了刺激一下自己,我想起了楼底下的母亲,如今她对我而言不过就是个既成事实了。我起身走到窗前站了几分钟,望着外面被烤焦了的野草和远处的高层住宅区。然后我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看看朱莉是不是回来了。她经常消失不见,通常是在下午而且一连好几个钟头。我问她去了哪里的时候,她告诉我管好我自己的事就成。朱莉还没回来,苏则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要是我敲门的话她就会问我想干吗,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才好。我想起了那两镑钱。我从后门离开家翻过围墙,这样汤姆就看不到我,也就不会吵着跟我一道出去了。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抬脚就朝商业区跑了起来。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想等我看到东西之后就知道了,哪怕不止花两镑,这么一来我至少就有了想要的东西,有了可以琢磨的对象了。我一路跑下去。主要的商业街上除了汽车之外空空荡荡。那天是星期天。放眼望去,我看到的唯一活人就是一个身穿红色外套的女人站在过街天桥上。我搞不懂她干吗大热天穿件红外套,也许她也搞不懂我干吗要一路奔过来,因为她像是一直在盯着我过来的方向。她离我还有挺远的一段距离,可她看起来却很眼熟,没准儿是我学校里的某位老师吧。我继续朝过街天桥走去,因为我不想显得很突然地转向。我一边走一边故意朝左边的橱窗里看,我可不想在大街上碰上学校的老师。我想我可以就这么从她下面过去,如果她还待在那儿,假装根本没看到她。可距离天桥五十码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要朝上看。那个女人原来是我母亲,而且她也正在看着我。我停下脚步。她已经把重量换到了另一只脚上,可她仍然待在原地没动。我又开始朝她走去。我发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很难挪动而且我的心脏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我马上就要呕吐了。我几乎到达天桥底下时,我再次停住脚步朝上望去。我不禁长出了一口气,我呵呵地笑出了声。那当然不是母亲,那是朱莉,只不过穿了件我从没见过的外套。
“朱莉!”我朝上叫道,“我还以为你是……”我从天桥下面跑过去登上一段木头楼梯。到了她面前我才发现不是朱莉。她长了张瘦脸,发灰的黑头发蓬蓬的。我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纪,她把双手深深插进口袋轻微地摇晃着。
“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她说,“别靠近我。”
我走回家之后,我的空虚感又回来了,我每天的手淫也失去了意义。我径直上楼来到我的房间,虽说我没碰到任何人也没听见任何人的声音,不过我知道他们都在家。我脱掉所有的衣服躺在床上盖上被单。一段时间之后,我被尖声大笑的声音从沉睡中吵醒。我挺好奇的,可出于某种原因起先我并没有动弹,我想先听听清楚。笑声是朱莉和苏的。在每次大笑的间歇还有叹息、歌唱一般的声音,这声音又混合成为我听不清楚的话语。然后又是一阵大笑。我因为被她们吵醒很是恼怒。我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紧箍着,房间里的东西都像是变得太过稠密,紧紧地锁定在它们占有的空间而且紧张地鼓胀出来。我的衣服,在我捡起来穿上之前,简直就像是钢铁制造的。穿上衣服后,我走出房门站下来静听。我只听见一个声音在低声细语,还有就是一把椅子的吱嘎声。我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我急切地想暗自侦察一下我这两位姐妹,想跟她们在一起又不让她们看见。楼下巨大的门厅全黑着,我可以稍稍隐身在打开的起居室的门后不被人看见。苏我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她正坐在桌旁拿着把大剪子在裁什么东西。朱莉被门框挡住了一部分,而且她背朝着我,所以我看不见她在干吗。她两条胳膊前后动着,发出一种微弱的搓擦声。正当我为了看得更清楚挪一下位置的时候,一个小女孩从朱莉前面走了出来然后在苏身旁站住。朱莉也转过身来站在那个女孩背后,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另一只手里拿着把梳子。她们三人一组就这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当苏稍微转动一下的时候,我看到她正在裁一件蓝色的衣服。那个小女孩向后靠在朱莉身上,朱莉则用手捧住那个小女孩的下颏并用梳子轻轻敲打她的胸部。
当然,那个女孩一张口我就明白了原来就是汤姆。他说:“这要花很长时间,对吧?”苏点了点头。我又朝房间里迈了一两步而且没被人看到。汤姆和朱莉正注意地看着苏,她正在改一件她的校服裙。她已经把它给裁短了,现在正开始缝起来。汤姆穿了条橙黄色的裙子,这裙子看起来挺眼熟的,而且她们不知道从哪儿还给他找了顶假发。他的头发是金色的而且又卷又厚。摇身一变成为另一个人简直太容易了。我抱起两条胳膊。汤姆换上的不过就是一件衣服一顶假发,我想,可站在我面前的就是另一个人了,那个人完全有理由期待跟汤姆相当不同的人生。这种想法让我既兴奋又害怕。我搓了搓手,而这个动作引得三个人全都转过身来看我。
“你们在干吗?”我顿了一会儿才说。
“打扮打扮汤姆。”苏说着又继续回头做她的针线。
汤姆瞥了我一眼,朝苏正在做针线的桌子半转过身,目光盯住房间的一角不动了。他摩挲着身上裙子的褶边,用拇指和食指捻着裙子的布料。
“到底想干吗?”我说。朱莉耸了耸肩微微一笑。她穿了条褪色的牛仔裤,一直挽到膝盖以上,上身在比基尼外面罩了件衬衫,扣子都敞着。她头发上扎了条绿色的缎带,手里拿着另外一条,绕在手上玩着。
朱莉走上前来跟我面对面站着。“哦拜托,”她说,“高兴点,可怜虫。”她闻起来有一股助晒油的甜香,而且我能感受到她的皮肤散发出来的温暖。她肯定一整天都在外头的什么地方晒日光浴来着。她把手指上绕的缎带拿下来绕在我脖子上,她开始在我颏下打个结时我把她的手推开了,不过我的反抗并不坚决,于是她坚持系好了那个蝴蝶结。她拉起我的手,我也就跟着她走到桌旁。
“又来了一位,”她对苏说,“腻味了再做粗鲁男生的男孩。”我本该把那条缎带扯下来的,可我不想放开朱莉的手,她的手又干燥又凉爽。现在我们都从苏的肩膀上看着她的活计,我以前倒没意识到她缝纫竟然这么拿手。她的手前前后后地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就像是梭子在织机上飞动。可她的实际进度却很慢,我觉得很不耐烦。我真想一把将布料和针线什么的划拉到地板上。我们必须得等她完工了才好说些什么,或者不论进行什么。终于,她手腕猛地一拽把棉线扯断站了起来。朱莉放开了我的手站到汤姆背后。他举起两只手来,她把他身上穿的裙子脱了下来。他里面就穿着他自己的白衬衫。苏帮汤姆穿上那件蓝色的百褶裙,朱莉则在他脖子上系上苏在学校系的蝴蝶结。我一边看着一边用手抚摩着我的蓝色缎带。我要是这时候把它扯下来我就又成了个外人了,我就得决定对正在进行的事采取某种态度。汤姆穿上双白色短袜,苏又把自己的贝雷帽拿来给他戴上。姐妹俩一边打扮他一边唧唧喳喳地又笑又说。苏跟朱莉说起她学校里的一个朋友的故事,她头发剪得很短,穿着长裤上学,进入男生的更衣室看见他们都站在小便池上撒尿。眼见着这么一整排人齐刷刷排成一列小便,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跑了出去。
“他多漂亮呀。”朱莉说。我们大家盯着汤姆看时,他立正站好,双手背在后面,目光低垂。即便他当真喜欢打扮成个小姑娘,他也并没表露出来。他走到外面的门厅里,在落地镜里欣赏着自己的新造型。我透过起居室的门观察着他,他侧过身来越过肩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汤姆出去之后,朱莉把我的双手都握在她手里说:“现在我们怎么打扮这个邋遢鬼呢?”朱莉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的脸,“你脸上这么多可怕的痘痘可扮不成汤姆那么漂亮的小姑娘。”已经站到我身旁的苏拽了拽我的头发说:“还有他从来都不洗的油腻腻的长头发。”
“还有他的黄牙。”朱莉说。
“还有他的臭脚。”苏又说。朱莉把我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下。
“还有这些肮脏的手指甲。”姐妹俩细看我的手指甲,发出夸张的厌恶之声。汤姆也从门外朝里瞧着。我站在当地,让她们这么检查来检查去倒是觉得挺享受的。
“瞧瞧这个,”苏说,我感觉她在摸我的食指,“指甲里面竟然红红绿绿的。”她们俩哈哈大笑,似乎在她们的每一样发现中都得到莫大乐趣。
“那是什么?”我说,看着房间的对面。一个狭长的硬纸盒半掩在一把椅子底下,盒盖半开着,盒角还露出白色的绵纸。
“啊!”苏叫道,“那是朱莉的。”我大踏步穿过房间把盒子从椅子底下拉出来。盒子里面用白色和橙黄色绵纸包着的是一双半高帮靴子。靴子是深棕色的,散发出浓厚的皮革和香水味儿。
朱莉正背对着我小心地将汤姆穿过的那条橙黄色的裙子慢慢叠好。我拿起一只靴子。
“你从哪儿弄的?”
“商店里。”朱莉头都没回地说。
“多少钱?”
“没多少钱。”苏这时候来了劲儿。
“朱莉!”她很响地低声说,“要三十八镑呢!”
“你花了三十八镑?”
朱莉摇了摇头,把那条橙黄色的裙子夹在腋下。我想起了脖子上围的那条可笑的缎带,就想把它拽开,谁知非但没拽开,那个蝴蝶结反被我拉成了死结。苏哈哈大笑,朱莉朝门口走去。
“是你偷的?”我问。
她又摇了摇头。
我手里仍拿着那只靴子跟着她一路上楼。我们进了她的卧室后,我说:“你给我和苏每人两镑钱,然后你却花三十八镑买了双靴子。”
朱莉此时已经在她装在墙上的一面镜子面前坐了下来,正用一把梳子梳头。
“错!”她轻快地道,仿佛我们正在玩一个猜谜游戏。我把靴子朝床上一扔,双手并用想把脖子上的缎带扯断。可那个结被我拽得越来越小,硬得像块石头了。朱莉伸长胳膊打了个呵欠。
“如果你不是买的,”我说,“那就肯定是偷的。”
她说:“错,”她嘴巴发这个音的时候故意噘起来,带着一种嘲弄的微笑。
“那到底怎么回事?”我站在她正背后。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没看我。
“你就想不出别的途径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别的途径了,除非是你自己做的。”
朱莉大笑,“就从来没有人送件礼物给你吗?”
“谁给你的?”
“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啊哈,你还看不出?”
“是个臭小子。”
朱莉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把嘴唇缩得又小又紧就像个浆果。“他当然不是个姑娘。”她最后道。我有种模糊的概念,即身为朱莉的兄弟我有权过问她男朋友的事宜。可朱莉看来却压根不支持这么种观点,所以我的受挫感更甚于好奇心。她从床头桌上拿起一把指甲剪,在靠近死结的地方把我脖子上的缎带剪断了。她伸手一拽让它落到地板的时候说:“去吧。”然后轻轻地在我嘴唇上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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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h2>
母亲死了三个星期后,我开始重读苏在我生日那天送我的那本书。我很惊讶地发现自己当初竟有那么多内容没注意到。我从没注意到亨特船长多么注意保持飞船的干净和整洁,特别是在穿越太空的漫长旅途中。每天,照地球上的时间算,他都沿一架不锈钢梯子爬下来视察餐室。烟蒂、塑料餐具、旧杂志、咖啡杯和泼出来的咖啡乱七八糟地在屋里悬浮着。“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地球引力使事物保持在自己的位置,”亨特船长告诉第一次参加宇宙飞行的电脑技师们,“所以我们必须格外努力保持清洁。”在无须做出紧急决定的漫长时间里,亨特船长是以“阅读以及重温世界文学名著,还有就是在一本巨大的不锈钢装订的日志中写下他的思考”消磨的,“此时科斯莫,他忠实的猎犬趴在他脚底下打瞌睡”。亨特船长的宇宙飞船是以光速的百分之一速度飞越太空的,为的是寻找将孢子转化为怪兽的能量之源。我怀疑假如飞船一动不动地固定在外太空了的话,他还会不会关心餐室的状况或是世界文学名著。
书刚读完我就带着它下楼想给朱莉或苏,我希望别人也来读读它。我发现朱莉独自一人坐在起居室的一把扶手椅里,两脚缩在身子底下。她正在抽烟,我进去的时候她斜转过头来,将烟柱朝天花板喷去。我说:“我还不知道你抽烟呢。”她又抽了一口,敷衍地点了下头。我拿着书走向她,“你该读读这本书。”我把书放在她手里。
朱莉盯着封面看了挺长时间,我也就站在她椅子背后一起看。那个怪兽,样子模仿一条章鱼,正在袭击一条宇宙飞船。远处亨特船长的飞船正赶来营救。我此前倒是真没仔细研究过封面,眼下它看起来实在可笑。我觉得挺惭愧的,就像我自己画的似的。朱莉把书举过肩膀还给我,她就捏着书的一个角。
“封面是不怎么样,”我说,“不过内容真有些好东西。”朱莉摇了摇头,喷出更多的烟,这次是直接朝房间对面喷。
“不是我看的那类书。”她说。我把书反扣在桌子上,绕到朱莉的椅子前面。
“这话什么意思?”我说,“你怎么知道这是哪类书?”
朱莉耸了耸肩,“管它呢,反正我不太想看什么书。”
“你只要看了开头就放不下了。”我再次把书捡起来盯着它看,我也不清楚自己干吗这么急切地想让别人读这本书。突然,朱莉一弯腰把书从我手里拿了过去。
“好吧,”她说,“如果你真这么希望我读,那我就读读吧。”她说话的口气就像是面对一个马上就要哭鼻子的小孩。我火了。我说,“别只为了让我高兴去读。”并想把书从她手里拿回来。她把手一伸,故意让我够不到。
“不行,”她笑眯眯地说,“当然不行了。”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它拧到后面。朱莉将那本书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让它滑到背后,“你弄痛我了。”
“还给我,”我说,“这又不是你看的那类书。”我把她往一侧拽,这样书就露出来了。她由着我这么做,没再继续挣扎,我拿着书到了房间的另一侧。朱莉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边揉着手腕。
“你到底什么毛病?”她几乎耳语地道,“你真该被锁起来。”
我们面对面坐在房间的两侧,很长时间谁都没言语。朱莉又点了根烟,我则翻看了书中的几个章节,我的眼睛在印刷的字行间移动却视而不见。我希望能在离开房间前对朱莉说几句抚慰性的话,可我想不出一句听着不觉得傻的话。而且,我还告诉自己,她这是自找的。昨天我因为用手指甲弹汤姆的脑袋把他给弄哭了,他于是就在我卧室门外头大哭大闹把我给吵醒了。他躺在地板上抓着脑袋鬼哭狼嚎,惹得苏都从自己房间里跑了出来。
“是他自己的错,”我说,“一大早就开始鬼哭狼嚎。”苏摸着汤姆的头。
“一大早!”她的嗓音盖过了汤姆的哭嚎,“已经快一点了。”
“对我来说仍然是一大早!”我吼了一声,然后又回到床上。
对我而言起床根本就没什么意义。吃没有任何特别的趣味,而且我还是唯一没有任何事情可做的。汤姆整天都在外头玩,苏泡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写日记,而朱莉则跟那个送她靴子的家伙外出。她不出去的时候就在为出去做准备,她长时间泡在浴缸里,整个家都充满了一种甜香,比厨房散发出来的气味还浓。她花很长时间洗头梳头还有就是描眉画眼的。她穿上我之前从没见过的衣服,一件丝绸的罩衫和一条棕色天鹅绒裙子。我早上醒得很晚,手淫之后就再睡过去。我做的梦虽算不上真正的噩梦,不过也是那种我挣扎着想醒过来的坏梦。我拿那两镑钱买了鱼薯条,完了我再向朱莉要钱时,她话都没说就递了张五镑的钞票给我。白天我听收音机。我想着夏末返校,也琢磨着找份工打,可对这两样我都没什么兴致。午后我有时候就在扶手椅里睡着了,虽说我起床才不过几个钟头。我照着镜子发现痘痘已经从脸上蔓延到了脖子两侧,我怀疑它们不久就会遍布全身,不过即便如此我也懒得操太多的心。
朱莉最终清了清喉咙道:“怎么说?”我目光越过她看着厨房的门。
“我们把厨房清理一下吧。”我突然道,这正是该说的话。朱莉马上站起身来,模仿着电影里的黑帮,香烟屁股叼在嘴角。
“你终于开口了,老弟,终于开口了。”她朝我伸出手来把我从椅子里拽起来。
“我去叫苏。”我说,可朱莉摇了摇头。她假装屁股后面塞着一把斯特恩式轻机枪,一个箭步冲进厨房打它个落花流水,所有已经长了毛的盘子、苍蝇和绿头蝇、已经摊倒四处蔓延的那一大堆垃圾。朱莉一气猛射,喉咙后部像汤姆玩打仗游戏时一样发出突突突突的声音。我站在一旁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加入这场游戏。朱莉猛一转身朝我的腹部一阵猛射,我倒在她脚边的地上,一张黄油的包装纸离我的鼻子尖只有几英寸远。朱莉一把薅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转过去,她手里的枪此时变成了一把匕首,抵在我的咽喉上说,“动一下我就从这儿捅进去。”然后她跪下来用拳头抵在我的裆部附近。“或者捅这儿。”她颇富戏剧性地耳语道,我们俩都哈哈大笑。朱莉的游戏结束得非常突然,然后我们就开始清扫垃圾杂物,将它们装在纸板箱里,最后倒到外面的垃圾筒里。苏听到我们的动静也下来帮忙。我们疏通了下水道、清洗了墙壁并擦干净了地板。苏和我洗盘子的工夫,朱莉出去买吃的。她回来的时候我们刚好干完,然后我们就开始切菜准备做一大锅炖菜。菜炖上之后朱莉和苏就开始清理起居室,我则跑出去擦窗户。我隔着一层水雾看到姐妹俩把所有的家具都集中到房间的中央,几个星期以来我第一次高兴了起来。我觉得很安全,仿佛我属于一支强大、秘密的部队。我们干了足足有四个多小时,工作一件接着一件,我都几乎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我拿了几块垫子和一块小地毯到花园里用一根棍子扑打尘土。我一门心思扑在这上头,这时听到后面有声音就掉头一看。是汤姆和他一个住在高层住宅区的朋友。汤姆穿着苏的校服,膝盖上血淋淋的,想必是摔了一跤。如今汤姆经常穿着苏的裙子在街上玩。别的孩子都没像我设想的那样取笑他,他们似乎压根就没注意到,对此我简直不能理解。我要是在汤姆的年龄——或不论什么年龄穿了姐姐的裙子,早就玩完了。他牵着朋友的手站在当地,我则继续干我的活儿。汤姆朋友的脖子上围了条围巾,样式跟我的很像。他们简短地谈了两句,我因为正在砰砰地敲打没听到他们说什么。然后汤姆大声说:“你这是在干吗?”我告诉了他并说:“你干吗穿了条裙子?”汤姆没搭话。我又拍打了几下地毯然后再次停下来对汤姆的朋友说:“汤姆干吗穿条裙子?”
“在我们的游戏里,”他说,“汤姆就是朱莉。”
我说:“那你是谁?”
那个孩子没回答。我提起棍子就要继续拍打的时候汤姆说:“他就是你。”
“你是说我?”他们俩都点了点头。我把棍子一扔,把垫子从晾衣绳上拽下来。我说:“你们在游戏里都干吗了?”
汤姆的朋友耸了耸肩,“也没干吗。”
“你们打架吗?”我试图把汤姆也拽进来,可他正看着别的方向。那个孩子摇了摇头。我把垫子和地毯一块摞一块地放好。“你们在游戏里是朋友吗?你们手拉手吗?”他们把牵在一起的手撒开,大笑起来。
汤姆跟我进了屋,可他的朋友仍留在厨房门外头。他对汤姆叫道:“我回家去了,”可是语调像是个问句。汤姆头也没回地点了点头。起居室的桌子上摆了四个盘子,每个盘子旁边还有一副刀叉。桌子中央是一瓶番茄酱和一个装满盐的蛋杯,每个盘子后面都有一把椅子。我觉得这么一来我们可真是人模狗样了。汤姆上楼去见朱莉和苏,我则在厨房和起居室之间来来回回地走动,就像是亨特船长在视察餐室。我有两次弯下腰从地毯上捡起几个小毛球。固定在地窖门上的一个钩子上挂了个用鲜亮颜色的绳线编织的购物袋,袋子里有两个苹果和两个橙子。我用手指把袋子一拨,让它像钟摆一样来回晃悠。它往一边摆的幅度比另一边大,我观察了有一会儿才发现这是因为购物袋的把手形状导致的。我想都没想一把将地窖的门拉开,开了灯之后就下了楼梯。
那把铁锨躺在一个干了的水泥的巨大的圆形污迹中间,使我想起一个巨大的破钟的时针。我努力回想我们当中是谁最后用过它,可如今我脑子里已经不记得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了。我把铁锨捡起来靠在墙上。那个大铁柜子的盖敞开着,还是当初我们离开时的样子,这个我还记得。我伸手抚过装满了柜子的水泥,它呈现出极浅的灰色而且摸起来有点暖。我手上沾上了些极细的灰。我注意到有一条头发丝一样细的裂纹斜穿过水泥表面,而且有一段还分了岔。我跪下来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有一股很独特的香味,不过等我站起来后才意识到我闻到的是楼上的炖菜香。我坐在柜子旁的一个凳子上想着我母亲,我非常努力地想在头脑里形成一幅她的图像。我已经有了张椭圆形的脸部轮廓,不过轮廓里的五官却总是固定不下来,要么它们就模糊到一起,而且那个椭圆也变成了一个明亮的电灯泡。当我闭上眼睛时当真看到了一个电灯泡,我母亲的脸一度短暂出现了,脸形椭圆,不自然地微笑着,她等着拍照时就是这副表情。我想编几个句子让她说,可我想不出她可能会说的话。最简单的比如“把那本书递给我”或是“晚安”都不像是她会说的话。她的语调是低还是高来着?她开过玩笑吗?她死了还不到一个月而且她就在我身边的这个柜子里,就连这一点我都不能肯定。我真想把她挖出来亲眼看看。
我用手指甲沿那条极细的裂纹划过去,现在在我看来当初我们为什么要把她埋在这个柜子里一点都不清楚了。当时似乎是一目了然的,是为了使这个家庭不致离散。这理由够好吗?分开也许更有趣呢。我也想不清楚我们的行为到底是稀松平常、即便是个错误也可以理解,还是惊世骇俗、一旦被发现就会成为全国每家报纸的头条。再或者这二者都不是,而是件你在当地的报屁股上可能读到却再也不会想起的事。就像我对她的脸的印象,我的所有记忆都最终化为乌有。
这种不可能对任何事或任何感情确定无疑的感觉使我极想手淫。我把两手塞进裤子,当我朝下看我两腿之间时,我看到了一抹红色的东西,我吃惊地一跃而起。我坐的凳子是亮红色的,那是好久之前我父亲漆的,本来放在楼下浴室里,肯定是朱莉或者苏拿下来为了坐在柜子旁边的。这个想法非但没让我觉得安慰,反而吓得我够戗。我们相互间几乎从来不提及母亲,她是我们所有人的秘密。就连汤姆都很少提到她,只是偶尔哭的时候叫着找她。我环顾地窖的四周看还有没有别的痕迹,结果再没发现什么。我决定离开,等我开始上楼梯时我见苏正站在顶上看着我。
“我想就是你在这儿。”我走到她身边时她说。她手里拿着个盘子。
我说:“上面有条裂缝,你注意到了吗?”
“越来越大了,”她飞快地说,“不过猜猜发生了什么事?”我耸了耸肩。她给我看她手里的盘子,“有人过来喝下午茶了。”我匆忙从她身边挤过去进入厨房,可根本没人。苏把地窖的灯关掉然后锁了门。
“谁啊?”我现在看得出来苏非常激动。
“德里克,”她说,“朱莉的男朋友。”在起居室里我看着她在安排额外的座位。她把我领到楼梯脚,指着楼上低声说:“你听。”我先听到朱莉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回答的声音。突然两个声音一起响起而且都大笑起来。
“那又怎样?”我对苏说,“多大的事。”我的心跳得飞快。我横躺在一把扶手椅里开始吹口哨。苏过来也坐了下来,擦了擦额头上根本就不存在的汗。“还好我们刚刚打扫干净,对吧?”我继续吹我的口哨,乱吹一气,有些惊慌,渐渐地才终于成了个调子。
汤姆从楼梯上下来,胳膊上抱着样东西,乍看像是只大猫——那是他的假发,他走到苏面前让她给他戴上。她指着他的双膝和两只手,不让他近身。她一定要他洗干净了才肯给他戴。汤姆去了浴室之后我说:“他什么样?”
“他有辆车,新车,你看,”她指向窗外,可我并没回头。汤姆回来之后苏问他:“你要是想扮个女孩喝下午茶,干吗不穿那条橙黄色的裙子?”他摇了摇头,苏于是帮他戴上假发。他跑到门厅去照镜子,然后就坐在我对面开始挖鼻孔。苏在看一本书,我重新开始吹口哨,这次吹得更轻柔些。汤姆用食指尖从鼻孔里挖出点东西来,看了看然后就顺手抹在椅垫上。我有时候也这么干,不过只在没人的时候,通常是早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这事由一个小姑娘来干看起来还不算太糟,我想,然后就走到窗前。那是辆运动款汽车,是那种老式的有脚踏板和皮质车篷的汽车,车篷这时候折了起来。车子漆成亮红色,一条黑色细线贯穿车身。
“你该出去仔细看看,”苏说,“多漂亮。”
“看什么?”我说。车轮的轮辐是银色的,排气管也是。沿引擎罩的一圈都是又长又斜的金属切线。“为了把空气放进来,”我听见自己对一个过路人道,开着它转过阿尔卑斯山里一个急转弯,“或者把热气排出来。”等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苏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盯着汤姆。在那把巨大的扶手椅里他显得非常小,因为他的脚才刚能伸出椅子边,脑袋才到椅背的一半。他也朝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就把目光转开抱起了胳膊。他两条腿从他穿的裙子底下大八字形伸出来。我说:“做个女孩什么感觉?”汤姆摇了摇头,挪动了一下坐的位置。“比当男孩好吗?”
“不知道。”
“让你觉得性感吗?”汤姆突然大笑。他根本就不懂我什么意思,不过他知道这个词就是个发笑的信号。“那到底觉不觉得呢?”
他咧嘴朝我笑着,“我不知道。”我俯身下去并朝他勾勾手指头让他靠近些。
“你戴上假发穿好裙子,然后走到镜子前看到一个小姑娘时,你的小弟弟有什么感觉吗,有没有兴奋得变大一些?”汤姆的笑容消失不见了,他从扶手椅上爬下来溜出了房间。我保持原样一动都没动,觉到了炖菜香。天花板咯吱作响。我调整了一下在椅子里的坐姿。我两腿在脚踝处交叉起来,两手紧扣搁在下巴底下。楼梯上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汤姆又跑了回来。“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大声说。我说:“谁来了?”把手移到了脑后。
朱莉说:“这是德里克,这是杰克。”我没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不过两条腿不再交叉着而是坚实地撑在地上。我们俩握手时谁都没说话,完了之后德里克清了清喉咙看着朱莉。她站在汤姆背后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她说:“这就是汤姆。”用的是一种很明显她已经跟德里克讲起过他的语气。德里克走到我椅子后面我看不到他的位置平静地说:“啊,一个假姑娘。”苏半心半意地笑了一声,我站了起来。朱莉去厨房端那锅炖菜,并叫上汤姆前去帮忙。我们仨就这么在房子中央站着,我们靠得挺近的,像是一起在轻轻摆动。苏故意使自己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而且很蠢,“我们真喜欢你的车。”
德里克点点头。他个头很高,穿着打扮看起来就像是参加婚礼——浅灰色西装、奶油色衬衫和领带、袖扣和一件带着条小银链子的背心。
“我不太喜欢。”他转向我很浅地一笑。他的小胡子又浓又黑,看起来完美得就像是塑料做的。
“哦?”他礼貌地说,“为什么?”
“太亮了。”我说。德里克低眼瞥了下自己的鞋子,而我继续道:“我是说颜色,我不喜欢红色。”
“太糟了,”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苏而不是我,“你喜欢红色吗?”苏越过德里克的肩膀望着厨房,“我?哦,我喜欢红色,特别是红色的车。”他又把目光转向我,我重复道:“我不喜欢把车漆成红色,搞得它们就像是玩具。”德里克从我们俩身边后退了一步,他两只手都深深插在口袋里,颠着脚跟朝后面晃荡。他话说得非常平静,“等你再大一点你就会意识到它们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本来就是玩具,昂贵的玩具。”
“它们为什么是玩具?”我说,“它们是非常有用的交通工具。”他点了点头环顾了一下房间。
“每个房间都挺大的,”他对苏说,“真是座大房子。”苏说:“我的房间就挺小的。”我抱起胳膊还不肯就此罢休。
“如果车子是玩具,那么你买的所有的一切也都不过是玩具了。”正在这时,朱莉端着炖菜进来了,屁股后面跟着的汤姆拿着一条面包和一个胡椒瓶。
“这个我得好好想想了,杰克。”德里克说着转身将一把椅子从朱莉的来路上挪开。
我们就座前我注意到朱莉穿上了那双新靴子,还有那件天鹅绒的裙子和丝质罩衫。她和德里克挨在一起坐了下来。我挨着汤姆坐在一个角落里。起先我因为太气了都没觉得饿,朱莉递给我一盘食物时我告诉她我不想吃。她说:“别傻了,”把盘子放在我的刀叉前,朝德里克微微一笑。他点点头,表示一切都能理解。我们吃起来之后,谈话都让朱莉和苏给包了。德里克坐得笔直,他在膝上摊开一块红蓝相间的手帕,吃完之后他就用它轻拍他的小胡子,然后他把手帕仔细地叠好再放回口袋。我想看到他们俩相互接触。朱莉把手放在他的肘弯上,要求把盐递给她。我抢在德里克之前抓到那个蛋杯,我把它拿给姐姐时盐撒了一路。
“小心。”德里克轻柔地说。姐妹俩开始神经质地谈论把盐撒到你肩膀上以及在梯子底下经过。一度我看到德里克对汤姆使眼色,汤姆低下头之后他的鬈发把脸都遮住了。完了之后,朱莉就带德里克出去去了花园,苏和我负责洗盘子。我就站在旁边手拿着块擦碗巾,我们通过厨房的窗户往外看。朱莉正在指点那些小径和阶梯,如今已经淹没在干褐色的乱草丛里几乎看不见了。德里克指着那边的高层住宅区然后用他的胳膊大面积一扫,像是在命令它们轰然倒下。朱莉则严肃地点着头。苏说:“他的肩膀可真够宽的,对吧?他那身西装一定是定做的。”我们就盯着德里克的后背看。他的头又小又圆,头发全都一般长短,就像把刷子。
“他还没那么壮,”我说,“而且他挺笨的。”
苏把湿盘子从水槽里捞出来,找个放它们的地方。
“他一个小手指头就能打得你满地找牙。”她说。
“哈!”我叫道,“让他试试。”
一会儿之后,朱莉和她的男朋友挨着假山坐了下来。苏从我手里把洗碗巾拿过去开始把盘子擦干。她说:“我打赌你猜不出他是干吗的。”而我回答:“我才不管丫是干吗的呢。”
“打死你都猜不到,他是个斯诺克球手。”
“那又怎么样?”
“他打斯诺克赚钱,他可有钱了。”我又看了一眼德里克,琢磨着这些新情况。他正侧面对着我坐在那儿听朱莉说话。他手里拿着根很长的草茎,从上面咬下一小块一小块的然后再吐出来。自始至终他都对朱莉的话点头表示同意,等到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他说的话把朱莉逗笑了。
“报上还登了他的消息呢。”苏说。
“什么报?”苏报了一家本地周报的名字,我哈哈大笑。
“谁都能上那份报,”我说,“只要他活得够长。”
“我打赌你不知道他多大岁数。”我没搭茬。
“二十三。”苏高声道,朝我微微一笑。我真想揍她。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吗?”
苏把手擦干,“这是做男朋友的绝佳年龄。”
我说:“你说什么呢?谁告诉你的?”
苏犹豫了一会儿,“朱莉说的。”
我喘了口粗气跑出了厨房。
我在起居室里停了一下找亨特船长,他已经被归置到一个书架上了。我拿着书跑上楼进入卧室,砰地把门关上,在床上躺下来。
<h2>
8</h2>
我的坏梦越来越经常地成为噩梦。门厅里有个巨大的木头箱子,我肯定已经有十几次从它身边走过却想都没想过,现在我停下来看到了它。原本紧紧地钉在箱子上的盖子已经在旁边耷拉着,有些钉子被拽了起来,钉子周围的木头碎裂开来而且显得很白。我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下凑得尽可能离箱子近一些。我知道我是在梦里,不要恐慌是至关重要的。箱子里有东西。我设法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床脚处之后又沉重地闭上了。我又站在门厅里了,离箱子又近了一点而且傻乎乎地朝里看。我再次努力想把眼睛睁开,这次倒是很容易就大睁了两眼。我看到床脚还有我的几件衣服,我床边一把巨大的扶手椅里坐着我母亲,她正用巨大、空洞的眼睛盯着我。那是因为她死了,我想。她身量很小,脚都几乎碰不到地面。她开口说话时声音是如此熟悉,我都无法相信我怎么这么轻易就把它给忘了。可我不能理解她到底在说什么,她用了个奇怪的词,“抽动”或是“抽搐”之类的。
“你就不能别再继续抽动了?”她说,“我正跟你说话呢。”
“我什么也没干呀。”我说,可我向下一瞥时发现床上没有衣服而我正光着身子在她面前手淫。我的手前前后后搓动不已,就像个梭子在织机上忙活。我告诉她:“我停不下来,这跟我没关系。”
“你父亲要是活着,”她难过地说,“他会怎么说?”我醒过来后大声说:“可你们俩都死了。”
有天下午,我把这个梦告诉了苏。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锁放我进去时,我注意到她那个笔记本就摊开来拿在一只手里,她听我说我的梦时把本子合上塞到了枕头底下。让我吃惊的是我的梦竟让她格格笑了起来。
“男孩子总是在干那个?”她说。
“干什么?”
“你知道的,抽动呀。”
我没答她的话,却说:“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玩过的那个游戏吗?”
“什么游戏?”
“就是朱莉和我是医生,我们俩检查你,你是从另一个行星来的。”我妹妹点了点头,抱起了胳膊。我顿了顿,我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好。
“那又怎么样呢?”我来找苏是为了谈我做的梦和母亲的,可我们已经在谈不相干的事了。
“你不希望,”我讲得很慢,“我们现在还玩那个游戏吗?”苏摇了摇头转开了目光。
“我都快把它给忘光了。”
“朱莉和我当时把你所有的衣服都脱光。”我说这话的时候听起来简直不像是真的。苏又摇了摇头,很不令人相信地说:“是吗?我真是记不清了,当时我还小呢。”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她又热心地说:“我们以前总是玩些愚蠢的游戏。”
我在苏的床上坐下来。她卧室的地板上满是书,有些还是打开的,反扣在地板上。有很多是从图书馆借的,我正待捡起一本来看看时突然觉得烦透了所有的书本。我说:“你整天坐在这儿看书也不觉得烦吗?”
“我喜欢看书,”苏说,“而且也没什么别的可做。”我说:“可做的事情多着呢,”只是听见苏又说了一遍没什么可做。不过她把她那薄薄的苍白的嘴唇抿到嘴里,就是女人在嘴唇上涂完口红之后的动作,说:“我不喜欢干别的。”完了后我们俩就沉默地坐了挺长时间。苏吹起了口哨,我感觉她是在等着我离开。我们听见楼下后门打开以及朱莉和她男朋友的声音。我希望苏也像我一样不喜欢德里克,这样我们就有无数可以交谈的话题了。她抬起淡淡的眉毛说:“是他们俩。”我说:“那又怎么了?”觉得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离我而去。
苏重新开始吹她的口哨,我拿起一本杂志来翻着,不过我们俩都在仔细听着。他们没有上楼来,我听见流水的声音和茶杯叮当响。我对苏说:“你还在那个本子里写东西,对吧?”她说:“写一点。”然后就望着枕头像是准备随时阻止我去抢它。我等了一会儿,然后用非常悲伤的语气说:“我希望你能让我看看写母亲的那些部分,仅此而已。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读给我听。”楼下收音机开到了最大的音量,“如果你……打算驾车去西部,带上我……那就是公路那就是最好的……”这首歌搞得我很烦,不过我继续悲伤地看着我老妹。
“你根本就不会懂的。”
“为什么这么说?”
苏讲得飞快,“你从来就没懂过她一分一毫。你是她的一块心病。”
“胡说八道,”我高声道,停了一会儿我又重复道,“胡说八道。”苏坐在床沿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搁在枕头上。她说话时悲哀地望着前方。
“她要你做的事你从来都不理会,你从来就没做过一样帮她的事。你一直都太自我中心了,就像你现在这样。”
我说,“如果我不关心她的话我就不会梦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