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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斯都 约翰·威廉斯 20581 字 2024-02-19

如果你灵魂中属于诗人的部分存有怀疑,我知道那是我无法打消的,不过我可以将怀疑从你属于男子的心思中抹去。你知道,如果另一位父亲给女儿拣选了像马尔凯鲁斯一般富裕而有希望的青年,你会为他的远见和关心而叫好。你也知道由于尤利娅“青春年少”,换一种情形,她的婚姻会引起另一番关心。当你向那位(你称为黛丽亚以掩饰其身份的)夫人展开有损其德行的攻势时,她什么岁数?十六?十七?更为年轻?

亲爱的提布鲁斯,我奉劝你不要写这首诗。别的题材还有很多,能找到题材的地方也有很多。如果你希望保住皇帝的敬意,继续写有关你那位黛丽亚的诗吧,你那么擅长写她。我向你担保屋大维常读这些诗,欣赏备至;也许这样说会让你难以置信,但他读诗的时候,欣赏的是好文笔,不重视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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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h3>

我这一生有过三个丈夫,一个我都不爱&hellip;&hellip;

昨天早上,我心绪茫然,写下了这些话;我久久寻味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它们的意思。我只知道,这疑问在我的人生中姗姗来迟,来到的时候,它已经无关紧要了。

诗人都说,青春是热血如沸的日子,是爱的时辰、激情的瞬间;随着年龄增长,一次次智慧的冷水浴就会治愈这场热病。诗人错了。我在人生很晚的时候才懂得爱,那时我已经把握不住它了。青春是无知的,青春的激情空泛无物。

十四岁的时候,我被许配给表兄马尔凯鲁斯,他是我父亲的姐姐屋大维娅的儿子。也许是我的某种无知吧,或者也是一切女人的某种无知使然,这场婚姻当时在我看来无比平常。自从我记事以来,马尔凯鲁斯就跟别的屋大维娅和李维娅的孩子一样,是我们府里熟悉的一个身影;我和他一起长大,但我不了解他。如今,近三十年以后,他的性情,甚至他的外貌,我已经印象浅淡。他大约是个高个子,有屋大维家族的金头发。

但是我记得父亲给我发来一封信,告知我的婚事。我记得那语调。他像是在给陌生人写信一样,语调浮夸而生硬,丝毫不像他。他来信的地方是西班牙,他在那边平定边疆的动乱已将近一年,马尔凯鲁斯虽然才十七岁,也陪同他执行军务。信中说,他被马尔凯鲁斯的坚毅和忠诚折服,同时他也关心女儿的终身,要将她托付给一个品质有口皆碑的人,他深信,联姻十分符合我本人以及我们家族的利益。他祝我幸福,为他无法在罗马主持婚礼而道歉,但是说会恳请友人马尔库斯&middot;阿格里帕代他主婚。他告诉我,李维娅会指导我所要做的准备。

我十四岁,觉得自己是成年女子;我受的教育让我这么觉得。我做过阿瑟诺多罗斯的学生,又是皇帝的女儿,又出嫁在即。我相信我的行止一派淑雅慵懒的姿态,以至于这种淑雅慵懒几乎就成了真的;我对我渐渐走进的世界没有警觉。

马尔凯鲁斯仍然是个陌生人。他从西班牙回来,我们一如既往,只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婚礼的安排进行着,我们的表现却像是我们与自己的命运无涉。当然,我如今知道,我们确实与它无涉。

婚礼是老式的。马尔凯鲁斯当着各位见证人的面,送给我一件礼物&mdash;&mdash;镶嵌西班牙珍珠的一个象牙匣子,我道着仪式的套话接了过来。婚礼前一夜,我由李维娅、屋大维娅和马尔库斯&middot;阿格里帕陪着,向我童年的玩具告别,能烧的烧给了家庭祀奉的诸神;当夜更晚的时候,李维娅代替我的母亲,给我编成六根发辫,表示我已经是成年女人,再拿白羊毛带子绑好。

我迷迷蒙蒙地行了婚礼。宾客们和亲属们聚集在院子里;祭司们说了祭司说的话;文件签了名,做了见证,双方各执一份;我讲了该讲的话,将终身托付给我的丈夫。晚上,宴会之后,李维娅和屋大维娅依照礼俗,给我穿上新嫁娘的长袍,领着我去了马尔凯鲁斯的卧室。我不知道自己有何预想。

马尔凯鲁斯坐在床沿上打呵欠;新娘的花儿随便撒了一地。

&ldquo;很晚了,&rdquo;马尔凯鲁斯说,又用我们幼年时使用的声音添了一句,&ldquo;睡觉吧。&rdquo;

我在他旁边躺了下来;我一定在瑟瑟发抖。他又打了个呵欠,翻身背对我,须臾入眠。

我嫁为人妻的生活便是这样开始的;我和马尔凯鲁斯的婚姻维持了两年,这一切大致没有变化。前面说过,我差不多将他忘了;没什么理由我要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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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书信 李维娅致在西班牙的屋大维&middot;恺撒(公元前25年)</h3>

李维娅向夫君致以柔情的问候。我遵照了您的指示;您女儿嫁了,她很好。此事且不多言,我要赶快写到更令我忐忑牵挂的事情&mdash;&mdash;您的健康。因为我听说(别要我说出消息的来源)它较之于您向我透露的更不稳定,我便开始理解您为何迫切地希望看到女儿安然出嫁,同时我也比先前更加羞愧于我对婚事的异议,那一定给您带来了不快乐,我为此感到戚然。请相信我的怨怼已经消释,而且,我对我们的婚姻及其义务的骄傲感,也终于平复了我这母亲寄托于亲生儿子的野心。您是对的;马尔凯鲁斯承祧了克劳狄乌斯、尤利乌斯与屋大维三个家族的名字,我的提比略却只带有克劳狄乌斯这一家的名字。您做了明智的决定,一如往常。我有时会忘记我们的权威没有它表面看来的那么稳固。

我请求您从西班牙回来。那边的气候显然会诱发您动辄发作的热病,在那样蛮荒的地方,您也得不到合宜的照料。您的医者同意我的看法,并以其专业知识附和我出自感情的恳求。

马尔凯鲁斯本星期就会回到您那边。屋大维娅向您致爱,也请求您留心她儿子的安全;为妻的也向您致爱,她在为您的康复和儿子提比略的安康祈祷。请回到罗马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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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书信 昆图斯&middot;贺拉斯&middot;弗拉库斯 致普布利乌斯&middot;维吉尔&middot;马罗 发往那不勒斯(公元前23年)</h3>

亲爱的维吉尔,我呼吁你尽快到罗马来。我们的朋友从西班牙返回以后,健康每况愈下,如今病得很重。他发烧不退,无法起床,身体消瘦到皮肤看似蒙在柴棒上的布。虽然我们全都强作笑脸,但都在担心他即将不久于人世。我们没有欺瞒他;他也感到自己生年将尽,已经把手头的军队与国家税收的档案托付给共事的执政官,印鉴则交给了马尔库斯&middot;阿格里帕,以便他的权威能被适当地继承下来。只有他的医者、亲密朋友与至亲家属可以待在他身边。现在他变得无比平静,仿佛希望最后一次体味他此生在心中最珍重的一切。

梅赛纳斯与我两人都在帕拉蒂尼山上他的私宅里待了一些日子,以便在他要帮忙或安慰的时候,我们能在左近。李维娅照顾着他,像他一向佩服她的那样尽职尽责,无微不至;尤利娅照他受用的那样,当着他发笑,打趣他,离了他眼前的时候哭得可怜之极;他与梅赛纳斯怀恋地谈起他们的青年时代;而阿格里帕那么坚强的人,和他交谈时都难以保持镇静。

虽然他不会出面要求,也没有这样开口,但我知道他希望你在这里。有时他疲倦到不能和家人谈话,却会让我给他念一些他最欣赏的我们写的诗;昨天他回忆起击败埃及军队之后,从萨摩斯回来时那个幸福而胜利的秋天,那仅仅是几年前,我们全都在一起,你将完稿的《农事诗》念给他听。他还相当平和、不带自怜地对我说:&ldquo;如果这回我死了,最大的一个遗憾,就是没有能等到我们的老朋友完成关于我们建立城邦的诗篇。[38] 你觉得他听说了会满意吗?&rdquo;

虽然我简直无法说话,我仍说道:&ldquo;我的朋友,他肯定会满意的。&rdquo;

他说:&ldquo;那么你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rdquo;

&ldquo;您康复以后,我会告诉他的。&rdquo;我说。

他现出微笑。我已无法强抑自己,找了个借口,退出他的房间。

你知道,一切也许就在旦夕之间。他没有痛苦,神志也还清楚,但他的意志正在跟着身体消亡。

本星期之内,如果他没有好转,他的医者(名气很大的安东尼&middot;穆萨,然而我怀疑他的能力)打算采用一种终极而猛烈的治疗。我吁请你在那最后一搏之前过来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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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医者安东尼&middot;穆萨给助手们的指示(公元前23年)</h3>

浴缸的准备。三百磅的冰,于预定钟点送至屋大维&middot;恺撒皇帝的住所。此物可从坎帕纳大道上阿西尼乌斯&middot;波利奥的仓库获取。冰须破为拳头大小的碎块并验看之,不带沉渣者方可使用。在盛水八寸深的浴缸中,放入此物二十五块,静置到完全融化。

药膏的准备。一品脱我的药粉,预先加两匙细研的芥籽在其中;在此混合物内添入两夸脱最佳的橄榄油,加热到临近沸点,然后放凉到与体温相等。

病人的治疗。病人全身除头部外须完全浸泡在浴缸冷水里,在水中待的时间以缓慢计数至一百为准。然后将病人移出浴缸,用预先放在热石上面加温的未染色的羊毛毯子裹身,裹到他大量发汗为止。此时,须在病人全身涂上备好的油膏,然后让他回到预加了足量冰块并恢复到原本寒度的浴缸里。

治疗应反复进行四次,过后病人可以休息两个钟点。此一治疗程序须持续至病人退烧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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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I.尤利娅手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h3>

父亲从西班牙回到家里时,我马上知道了我婚姻的缘由。他在西班牙一病不起,未曾指望自己能挨到旅程终结,重见亲人;为了保障我的前途,他将我交给马尔凯鲁斯;为了保障他口中的&ldquo;另一个女儿&rdquo;的前途,他将罗马交给马尔库斯&middot;阿格里帕。我和马尔凯鲁斯的婚姻大致止于程式;严格地说,我破了处女之身,但是这场结合没有怎么触动我,我仍然是个女孩子,或近乎是个女孩子。我是在父亲病重期间才成了女人的,因为我看到了死亡的不可避免,知道了它的气味,它近在眼前。

我记得我在哭泣,知道只有我小时候才熟悉的父亲要死了;我领会到离丧是人生之常。这是一个人无法传给另一个人的领会。

然而我试图将我的领会传给马尔凯鲁斯,他是我丈夫,我这样做也是合于妇道的。他迷惑不解地看着我,然后说无论多么不幸,罗马能承受损失,因为皇帝有远见,对国事做了妥善安排。当时我很生气,觉得丈夫冷漠无情,也清楚他自视为我父亲的权力继承人,已然预见自己成为皇帝的前程;现在我知道,即使他冷漠无情、野心勃勃,在他也是自然的;他自幼受的教育让他只晓得那种人生。

我父亲从濒死的疾病中康复,被世人看作一个奇迹,他们归因于他的神格,因此是天道使然。医者安东尼&middot;穆萨施行他最后的急救治疗时&mdash;&mdash;他的名字后来成了这种疗法的名字&mdash;&mdash;我父亲的葬礼已经在悄然安排。然而他被救活了,开始慢慢地康复,到了夏末,他体重有所增加,也能每天在我们府邸后面的花园里走几分钟。马尔库斯&middot;阿格里帕归还了交托给他的斯芬克斯印玺,元老院下令罗马举行一个星期的感恩和祈祷仪式,意大利各地的乡人在十字路口竖立他的雕像,庆贺他的健康,并以此护佑途上的旅人。

我父亲的身体状况重新明朗起来时,我丈夫马尔凯鲁斯却由于同一种热疾而病倒,一连两星期,发烧越来越厉害,最后医者安东尼&middot;穆萨嘱咐采用救了我父亲性命的同一种疗法。又过了一星期,就在举世欢庆皇帝康复之际,马尔凯鲁斯死了;我成了一个年方十七的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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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X.书信 普布利乌斯&middot;维吉尔&middot;马罗 致昆图斯&middot;贺拉斯&middot;弗拉库斯(公元前22年)</h3>

我们的朋友屋大维的姐姐仍然在悼念儿子;时间没有让她消泯伤痛,那是时间唯一的礼物;而且,我希望给她心灵带来一点安慰的卑微努力,也怕是收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屋大维因为知道我有感于他外甥之死而写了首诗,上星期敦请我再次前来罗马,让他能听我朗诵这篇创作;我告诉他我打算将此诗纳入那部关于埃涅阿斯的长篇作品&mdash;&mdash;他对完成的部分溢美有加&mdash;&mdash;他便提出,让姐姐知道她儿子如此受罗马人民的敬重,会长存于他们的记忆之中,也许能够使她稍感安慰。因此他邀请了她出席朗诵会,也让她知道了这场合的主题。

屋大维府上只有几人出席&mdash;&mdash;不消说,有屋大维自己与李维娅、他女儿尤利娅(她青春少艾的孀居令人不堪多想)、梅赛纳斯与特伦提娅,还有屋大维娅,她像一具行尸般走了进来,苍白可怖,眼睛底下有浓浓的阴影。不过她一如既往地外表镇静,也和善体贴地对待能宽慰她的人。

我们轻声谈了半晌,回忆马尔凯鲁斯;有一两次,屋大维娅几乎现出微笑,仿佛是出神地想起了儿子的一个可爱的细节。然后屋大维便请我向他们朗诵我写下的诗。

你熟悉这诗和它在我书中的位置,不必我重述了。无论这诗当前的样子带有什么缺点,那场面很动人;一时间,我们看见马尔凯鲁斯再次行走在生者当中,在朋友和国人的记忆里音容如昔。

我诵完全诗,场上寂静无声,随后有轻轻的私语。我看着屋大维娅,希望能从她脸上看见除了悲伤,还有她体会出我们的关怀与骄傲而感到的安慰。但我看不见那脸上有安慰。我看见的无法真切形容;她的眼睛幽幽闪烁,像是在她头颅深处烧着,张开的嘴唇露出牙齿,可怕地似笑非笑。在我看来,这神情几乎是纯然的憎恨。然后她发出一声高音而无调的小小尖叫,身子一歪,倒在躺椅上失去了知觉。

我们赶到她跟前;屋大维按摩了她的双手。她慢慢醒转过来,女眷们扶着她走了。

&ldquo;我感到歉疚,&rdquo;我最终说,&ldquo;早知道这样&mdash;&mdash;我本来以为能给她一点慰藉。&rdquo;

&ldquo;请不要自责,我的朋友,&rdquo;屋大维安静地说,&ldquo;也许你到底给了她一种慰藉,一种我们都看不到的慰藉。我们终究也不知道我们行事的效果,无论好坏。&rdquo;

我已经回到了那不勒斯,明天就会重新笔耕。但是我对所做的感到苦恼,也忧念着那位为国家牺牲极大的夫人将来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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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书信 屋大维娅致屋大维&middot;恺撒 发自韦莱特里(公元前22年)</h3>

亲爱的弟弟,我昨天下午到了韦莱特里,安全但疲倦,后来一直在歇息。我的窗下,就是我们小时候玩耍的花园。至少在我眼里,这儿如今有点杂草丛生之感;大部分的灌木都因为冬季而枯萎着,山毛榉需要修剪,那些老栗子树有一株已经死了。不管怎样,凝视这个地方,回想多年前我们不知世事、无忧无虑的往昔时光,这是愉快的。

我写信给你是为了两件事情:第一,在那个可怕的晚上,我们的朋友维吉尔向大家朗诵关于我亡子的诗,为我的举止,请接受我迟迟而来的道歉;第二,我要提一个请求。

下次你有机会和维吉尔通信或谈话,可否明确地代我请求他的原宥?我的行为是无意的,倘若让他以为我是不领情,我会深觉可惜。他是个优秀而文雅的人,我不愿他觉得我对他存有偏见。

但是我更加关心的是我要向你提出的请求。

从我记事以来我便一直生活在繁忙的人世间,现在我希望你准许我隐退,俾能在宁静孤独的乡间安度余生。

有生以来,我一直尽着家庭与国家要求我尽的义务。我自愿地行使这份义务,即便它与我性情相违的时候也依然如此。

童年和少女时代,我在我们母亲的指导下操持家事,甘愿而愉快;她过世以后,我为你更完全地担起了这些责任。当我们的事业要求我们与尤利乌斯&middot;恺撒的敌人和解的时候,我让自己嫁给了盖乌斯&middot;克劳狄乌斯&middot;马尔凯鲁斯,他去世之后,我成了马克&middot;安东尼的妻子。我尽了我的能力,做马克的好妻子,同时继续做你的姐姐,对我们家恪守本分。马克&middot;安东尼与我离婚,自己去闯荡东方之后,我将他别的婚姻所生的孩子们抚为己出,包括那个你现在赏识的尤卢斯&middot;安东尼;他去世之后,我又抚育了克莉奥帕特拉和他生的、活到战后的孩子们。

我对你的两任妻子都以姐妹相待,虽然第一个脾气太坏,对我的善良不领情,第二个自己野心太大,不相信我会对我们共同的事业尽责。我腹中诞下过五个孩子,为我们家族,也是为罗马的将来。

现在我的头胎和唯一的儿子马尔凯鲁斯,在为你服务时身故了;我心爱的二胎、他妹妹马尔凯拉的快乐,又由于你必要的策略而不能保住。你选择我的一个孩子来成全你功业的延续,倘若在十五年前&mdash;&mdash;哪怕是十年前,这会让我自豪。但现在我觉得我的自豪是虚妄的,我也无法令自己相信,声望与权位的占有就值得付出其中的代价。我女儿与马尔库斯&middot;阿格里帕的婚姻是快乐的;我相信她爱着他;我觉得他喜欢她。你提议让两人离婚,这会叫她不快乐,并非因为她会失去婚姻带给她的权位与名望,而是因为她会失去一个令她尊敬并依恋的男人。

亲爱的弟弟,你要明白我的意思;我不为你的决定争执;你是对的。你的继位人和你的女儿同一条心,这是恰当的也是必要的,不管是借助于联姻抑或父辈血统。马尔库斯&middot;阿格里帕是你的朋友和副手当中最有才干的人。他不单是我的女婿,也是我的朋友;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相信他始终会是我的朋友。

因此,让我提出无怨无尤的请求吧:对这次离婚予以许可之后,我不必再做与公众生活有关的事情。我予以许可。现在我希望退出在罗马的家庭,留在韦莱特里安居读书,越久越好。我没有放弃你的爱;我没有放弃我的孩子们;我没有放弃我的朋友们。

但是那个可怕的晚上,维吉尔向我们朗诵他的马尔凯鲁斯诗篇时,我被勾起的感情依然在我心头,终此一生都会在我心头;那仿佛是突然之间,我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你身陷其中的世界,看见了我身在其中却浑然不觉的世界。人还有别的活法,别的世界,或许比较卑微、比较默默无闻&mdash;&mdash;但是在漠然的众神眼中又有什么分别?

虽然现在言之尚早,但再过几年,我就会达到不适宜再婚的年龄了。请给我这几年吧;因为我不希望结婚,老了也不会后悔自己没有结婚。我们称为自己的婚姻世界的那个东西,如你所知,是一个根据必要性而捆绑的世界;我有时觉得,最卑贱的奴隶所拥有的自由都比我们女人的自由强些。我希望在此地打发我的余生;我会欢迎儿孙们前来探望。未来的宁静岁月里,也许我能从自己身上或书籍当中找到某种智慧。

<h2>

第三章</h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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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尤利娅笔记 潘达特里亚(公元4年)</h3>

我在认识的妇女之中最佩服李维娅。我从来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但是她一向待我坦诚而礼貌。虽然有我这么一个人在就会妨碍她实现野心,而且她也不掩饰她对我怀有无涉私仇的敌意,但我们相安无事。李维娅彻底了解自己,清楚知道自己的本性;她生来貌美,不带虚荣地利用自己的美丽;她性情冷漠,因此能极其成功地假装温情;她野心勃勃,将自己不错的智力全部用于推进她野心的目标。倘若她是男子,我不怀疑她会比我父亲更加心狠手辣,也更少受到恻隐之心的折磨。以她的本性说来,她绝对是个令人叹服的女子。

尽管我那时才十四岁,不懂个中因由,我知道李维娅反对让我嫁给马尔凯鲁斯,认为这桩婚姻会几乎致命地阻挡住她儿子提比略的继位之路。马尔凯鲁斯与我成婚之后很快身故,当时她一定又野心复燃,感到这是她千载难逢的机遇。因为法定的守丧月份还没有结束,李维娅就来找我了。此前数星期,我父亲拒绝了饥馑发生后授给他的意大利独裁官一职,然后借口叙利亚有事务,识相地离开了罗马,以免元老院和人民由于遭他拒绝而愈加颓丧。这个策略是他一生经常使用的。

照着她的习惯,李维娅直入主题。

&ldquo;你守丧的日子很快就要完了。&rdquo;她说。

&ldquo;嗯。&rdquo;我答道。

&ldquo;然后你就有自由再次结婚了。&rdquo;

&ldquo;嗯。&rdquo;

&ldquo;年轻寡妇久不再嫁是不适宜的,&rdquo;她说,&ldquo;于礼俗不合。&rdquo;

我大概没有接话。哪怕在当时,我也一定感到我的寡居和我的婚姻一样徒具外形。

李维娅继续道:&ldquo;你是否伤感太深,不愿看到婚姻的前景?&rdquo;

我想到我是我父亲的女儿。&ldquo;我会尽我的本分。&rdquo;我说。

李维娅点了点头,仿佛预料到我会这样回答。&ldquo;当然,&rdquo;她说,&ldquo;是应该如此&hellip;&hellip;你父亲对你谈起这事了么?他来信没有?&rdquo;

&ldquo;没有。&rdquo;我说。

&ldquo;他肯定正在考虑。&rdquo;她顿了一顿,&ldquo;你要知道,我现在是替自己说话,不代表你父亲。但如果他在这里,我会得到他的同意。&rdquo;

&ldquo;嗯。&rdquo;我说。

&ldquo;我待你一向如同亲女儿一样。&rdquo;李维娅说,&ldquo;在可能的范围内,我做的事情没有违背过你的利益。&rdquo;

我等待。

她慢慢地说:&ldquo;你觉得我儿子可有一点使你喜欢?&rdquo;

我仍然不明白。&ldquo;你儿子?&rdquo;

她做了个不耐烦的小手势。&ldquo;当然是提比略。&rdquo;

我不喜欢提比略,从来就不喜欢,不知什么缘故。后来我明白那是因为他总是从别人身上发现他不愿在自己身上认出的坏德性。我说:&ldquo;他向来不喜欢我。他觉得我性情反复,喜怒无常。&rdquo;

&ldquo;就算是真的,那也无妨。&rdquo;李维娅说。

&ldquo;他与维普撒尼娅已经有婚约了。&rdquo;我说。维普撒尼娅是马尔库斯&middot;阿格里帕的女儿,虽然她比我年轻,但她几乎是我的朋友。

&ldquo;同样无妨。&rdquo;李维娅依然不耐烦地说,&ldquo;这种事你是知道的。&rdquo;

&ldquo;嗯。&rdquo;我说,也不再多言。我不知应该说什么。

&ldquo;你知道你父亲宠爱你。&rdquo;李维娅说,&ldquo;有人觉得他对你宠溺过甚,但那一点于此无关宏旨。关键在于什么,你也知道,那就是他对你的话比大多数父亲对女儿的话更为重视,十分不愿拂逆你的心意。你的心意在他心目中极有分量。所以,倘若你不感到嫁给提比略的想法令你不畅快,最好是你来让你的父亲知道。&rdquo;

我没有言语。

&ldquo;话又说回来了,&rdquo;李维娅说,&ldquo;倘若你觉得这主意讨厌之极,请帮我个忙,现在就让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对你明一套暗一套。&rdquo;

我感到天旋地转,无言以对。我说:&ldquo;我必须服从父亲。我不希望让你不悦。我不知道。&rdquo;

李维娅点了点头。&ldquo;我明白你的处境了,感谢你。我不会再拿这事烦你了。&rdquo;

&hellip;&hellip;可怜的李维娅。我相信她当时认为依此安排,她的意愿将会取胜。但那一次她估计错了。那也许是她一生最痛苦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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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书信 李维娅致屋大维&middot;恺撒 发往萨摩斯岛(公元前21年)</h3>

我一向凡事遵从您的旨意。我作为妻子谨守妇道;我作为朋友谨守您的利益。就我所知,我只有一个方面对不住您,也承认它关系重大:我没有能够给您生下一男半女。如果那是个缺点,也是不由我做主的;我提议过离婚,但相信是出于对我这人的感情,您多次拒绝。现在我却无法肯定这份感情了,我感到焦灼不安。

尽管我有理由觉得,相比只是您外甥的马尔凯鲁斯,您应该感到我的提比略更像是您的儿子才对,但我也原谅了您的选择,因为您当时生病,也因为您辩解马尔凯鲁斯流着克劳狄乌斯、屋大维与尤利乌斯三个家族的血,而提比略只有克劳狄乌斯一家的血液。我甚至原谅了现在看来是您对我儿子的侮辱;如果您在他年纪轻轻时就判定他显出了性格的不稳定与行为的放纵,那么我想指出,一个小伙子的性格并不是他长成以后的性格。

但现在您的铺排已一清二楚,我无法对您掩饰我的怨怼。您拒绝了我的儿子,因此也拒绝了我的一部分。而且您给自己女儿的是一个父辈,不是一个丈夫。

马尔库斯&middot;阿格里帕是个好人,我也知道他是您多年的朋友;我对他本人没有恶感。但是他出身寒微,他具有的任何美德都只与他自己有关。这样一个缺乏家世的人居然执掌大权,成了皇帝的副手,这也许曾经令世界感到莞尔;现在他被指定为继位人,因此几乎与皇帝平起平坐,世界将不再莞尔。

相信您明白我近来处境的艰难;全罗马都一度指望提比略会与您的女儿缔结婚约,照事情正常的进展,他在您的生涯里将会有个地位。现在您不给他这个地位。

您女儿婚事期间,您始终留在海外,就像她第一次结婚时那样&mdash;&mdash;是情势抑或选择使然,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会继续对您恪守本分。我的房子会继续是您的房子,对您和您的朋友们敞开。我们在共同的事业中如此紧密相连,别无他途。我还得尝试继续做您的朋友;我从前没有对您虚伪,将来也不会如此,无论是在思想、言辞或行动中。但您要知道,此事给我们造成的距离,比您驻跸的萨摩斯岛更远,以后也会是这样。

您女儿已嫁给马尔库斯&middot;阿格里帕,迁居他的府第;如今她是她童年玩伴维普撒尼娅&middot;阿格里帕的母亲。您的外甥女马尔凯拉失去了丈夫,如今跟您姐姐住在韦莱特里。您女儿看上去对她的婚姻满意,想必您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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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传单 雅典的提马格尼斯撰(公元前21年)</h3>

君可知恺撒府里哪位更气盛&mdash;&mdash;

是那位世人皆称皇帝和至尊的,

抑或是那位依礼俗应该做他

柔情的贤内助、出厅堂入卧房都一般

尽责的人?看如今统治者如何被统治:

灯火摇摇,宾主喧喧,

笑声比醇酒流荡更迅速。他向

他的李维娅说话,她充耳不闻;

他再说,一个微笑又令他打住。

据说是他不肯给她一根戏杖子[39] ,

怎么却像是台伯河已被寒冰封冻![40]

但是,被统治或统治者,都不大相干。

看哪,某个莱斯比娅从角落投来的一瞥

叫火炬也黯淡;明艳的黛丽亚们

蹙眉于躺椅之间,在微光中都露着肩膀;

但是他全都不屑一顾。因为他朋友的

妻子大胆放肆地来了(这朋友没看见,

因为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一个

火光下起舞的少年)。干吗不?世人的

统治者心想。梅赛纳斯一向慷慨地

付出他的时间;这另一个小东西

他从来不用,当然不会吝惜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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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书信 昆图斯&middot;贺拉斯&middot;弗拉库斯 致盖乌斯&middot;奇尔尼乌斯&middot;梅赛纳斯 发往阿雷佐(公元前21年)</h3>

你鼓励并襄助过的、不智地付出友谊并引见到我们朋友府上的提马格尼斯,就是谤诗的作者,正如你猜想的那样。他除了是个忘恩的客人,诗句也蹩脚以外,还极其轻率愚蠢;他一边对那些他以为会佩服他的人吹嘘自己的作为,一边对那些不会佩服他的人试图保密。他同时想要成名的责任与匿名的快乐,这显然不成。

屋大维知道他的身份。他并未行动,只是(说来多余)他家从此不欢迎提马格尼斯了。他要求我向你保证,他认为你在这场背叛中完全没有责任;在此事上,他就像关心他自己一样关心你的感受,希望你没有遭受太多尴尬的苦恼。他对你温情的问候一如从前;他对你不在罗马感到遗憾,而对你决定在缪斯跟前花费时间,又感到温柔的妒忌。

我也如此,遗憾不能多多见到你;但我相信我甚至比我们的朋友更充分明白,你远离这座充斥喧嚣与恶臭的奇特之城,在宁静美丽的阿雷佐必然感到的满足。明天我就要返回我在第艮提亚河畔的小房子,河水的低吟会安抚我的耳朵,让我最终从噪音回到语言。这些事情在那里会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啊,从你避世的地方看来,一定早已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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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书信 大马士革的尼古拉乌斯致阿马西亚的斯特拉波(公元前21年)</h3>

亲爱的老朋友,你这些年来的热情描绘是十分准确的&mdash;&mdash;这是最不寻常的城市,处于最不寻常的时代。如今人在此地,我觉得这里就是有生以来我的命运要我抵达的地方,只是我不能哀叹命途多舛,没有早些让我开眼。

也许你知道,近年我越来越受到希律的重用,他自知他能统治犹太一地,全然是由于屋大维&middot;恺撒的保护;现在我又奉希律之命来了罗马,这使命的不同寻常之处,我稍后自然会向你说明的。暂时我只想说,为了完成使命我必须觐见屋大维&middot;恺撒本人,这令我战战兢兢。因为尽管你在给我的信上常提起你和他相熟,他的盛名与威权还是盖过了你保证的力量。我毕竟曾经替埃及的克莉奥帕特拉做过孩子们的教师,那是他的敌人。

但是又一次给你说中了,就像你向来说中的那样;他立即使我放松下来,问候我的态度之亲热,超出了我作为希律使者的预想,他谈及与你的友谊,说你常常提起我的名字。素昧平生,我不愿马上向他提出我奉命前来的意图;因此,当他邀请我次日晚间去他的私宅宴聚的时候,我格外欣喜&mdash;&mdash;我初次觐见他的地方当然是皇宫,听说他只有办公的日子会在那边。

你在信上对我谈过他家居朴素,我大概不愿置信。我在耶路撒冷的住所里的节制的豪华,会令这栋房子黯然失色;我见过生意不错的商人之家,也还考究些!我相信,他不只是为了提倡节俭才刻意示范;这个可爱而舒服的小房子会让他看上去像是个热心娱宾的东道主,而不像是世界的统治者。

让我效仿我们的宗师亚里士多德在我们从前研读的美妙《谈话录》[41] 里所做的,为你描述场景,重现当晚的精华吧。

进餐已经结束了(三道佳肴,既不寒素也不考究,风味怡人)。兑好的酒倒在杯里,仆役们在宾客之间无声地穿梭着。聚会规模不大,只有屋大维&middot;恺撒的亲友在座。半卧在屋大维身边的是特伦提娅,她丈夫梅赛纳斯这季节不在都城(我惋惜无缘和他一会),在北方专心研究文学;另一张躺椅上的是尤利娅,皇帝年轻貌美伶俐的女儿,和她的新婚丈夫马尔库斯&middot;阿格里帕,一个魁梧壮实的男子,虽然位高权重,在众人中间竟显得不伦不类;伟大的贺拉斯,年轻的脸周围须发灰白,有点矮胖,将先前给我们表演的叙利亚舞女拉到他身边半躺下,逗得她(紧张兮兮而欢欣雀跃地)笑了起来;提布鲁斯(因情妇不在身边而憔悴)捧酒独坐,失意而和善地看着同伴们;附近坐着他的恩主梅萨拉(据说他一度上了三雄的整肃名单,还曾经在马克&middot;安东尼那边与屋大维&middot;恺撒交战,现在却成了昔日敌人的座上客,轻松自在,宾主两欢!)还有你常常谈起的李维,他计划写成长卷的罗马史,头几册已开始在书铺里每见踪影。梅萨拉提议向屋大维&middot;恺撒祝酒,他则提议向他殷勤陪伴的特伦提娅祝酒。我们饮了酒,交谈起来。东道主首先发言。

<b>屋大维&middot;恺撒</b> :诸位亲爱的老朋友,我要借此机会介绍我们的宾客。这位是我们在东方的朋友兼同盟、统治着犹太地方的希律遣来的使者,大马士革的尼古拉乌斯,他还是一位学者和名望甚著的哲学家,因此他共此欢聚,让我们感到加倍的欣喜。我相信,他要给大家亲自带来希律的问候吧。

<b>尼古拉乌斯</b> :伟大的恺撒,您的热情好客使我诚惶诚恐,不才忝能与您闻名遐迩的亲密友人共处一堂,万分荣幸。是的,希律期望我向引领罗马命运的您以及您的诸位同僚,传达他充满敬意的问候。今晚我见证的友善与相互间的温情令我觉得,我从古老的犹太地方前来担负着什么使命,我应当对您坦诚相告。我的朋友和主人希律对屋大维&middot;恺撒怀着莫大的尊敬&mdash;&mdash;他带领罗马走进秩序与繁荣的光明,他令四海合为一家&mdash;&mdash;希律为聊表寸心,派我前来罗马游说他。为了表达我对今晚东道主恺撒的崇敬,鄙人有意写一部传记,向世间称颂他的令名。

<b>屋大维&middot;恺撒</b> :我的好朋友希律做这样的表示,我不胜荣幸,虽是这样我也要抗言,本人的成就不值得如此关注。尼古拉乌斯,我们的新朋友,要让你在这样一个不重要的目标上浪掷你可观的才华,我断难同意。因此,出于我自己的荣辱分寸,但也怀着全心的感激和友谊,我要劝你别做这项无谓的工作,以便你能够追求更有意义的学问事业。

<b>尼古拉乌斯</b> :伟大的恺撒,您的谦抑给您的为人更添了光辉。但是我的主人希律会要我抗议那样的谦抑,并且提醒您,您美誉虽大,在遥远的邦土,有些人只是口耳相传地听说过您伟大的成就。甚至在犹太一地,也只有少数读书人使用拉丁语,更多的人并不知道您的伟业。因此如果能用人人识得的希腊语写成一部您的功业录,那么犹太一地和大部分的东方就可以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他们对您的仁政的仰赖,那么,托了您的洪福与睿智,希律的王国也会更加牢固。

<b>阿格里帕</b> :伟大的恺撒,亲爱的朋友,从前您采纳过我的建言,恳请您再次听我陈词。信服尼古拉乌斯雄辩的要求吧,为了您宁愿委屈自己也要爱护的罗马,以及您给她带来的秩序着想,放弃您的谦抑吧。远邦的人民将来对于您的崇敬,会变成对您所建造的罗马的爱。

<b>李维</b> :容我斗胆加上一句来附和您刚才听到的劝告。我知道此时站在我们面前的尼古拉乌斯的声望,由他来传扬您的令名,不作第二人想。请让人类用一份薄礼来回馈您的丰功伟绩。

<b>屋大维&middot;恺撒</b> :我终于信服了。那好,尼古拉乌斯,你可以自由出入我的府邸,也拥有我的友谊。但是我要恳求你,请将苦功仅仅放在我为罗马做的事情上,不要劳烦读者去关注我那些不重要的私事。

<b>尼古拉乌斯</b> :我依从您的愿望,伟大的恺撒,我也会尽我卑微的力量,恰如其分地写出您对罗马世界的领导。

&hellip;&hellip;事情便这样谈成了,亲爱的斯特拉波;希律会满意的,我也沾沾自喜,想象屋大维(他坚持我在他家里不要拘束,用这个熟人的称呼)充分信任我撰著这部作品的能力。不消说你也明白,以上描述受到我采用的对话体形式的限制,真实的交谈则随意散漫得多;戏谑很不少,谑而不虐;贺拉斯讲了一些身怀才华的希腊人的笑话,又问我这书打算写成散文还是诗;伶俐的尤利娅从头到尾都在打趣父亲,对我说我可以随便写什么,反正她父亲希腊语不行,很容易将轻蔑当作恭维。然而我觉得我的描述虽未传其形,亦能传其神;因为无论这些人怎样互相开玩笑,也始终不乏严肃&mdash;&mdash;至少在我看来如此。

除了希律委托我写的《屋大维&middot;恺撒生平》之外,我还构思了一部新作,力求善用我待在这里的时间(看来会颇长)。作品拟题为《罗马名流谈话录》,照我的设想,你刚才读到的部分会收录进去。在你看来这主意是否可行?你觉得用对话的形式来构造它是否恰当?我向来珍视你的建议,现在也想听听你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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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书信 特伦提娅致屋大维&middot;恺撒 发往亚细亚(公元前20年)</h3>

大维,亲爱的大维&mdash;&mdash;我用咱俩喊的名字呼唤你,却不见你的人。你可知道你不在有多么残忍?我诅咒你的伟大,是伟大带走了你,让你羁留在异国他乡,我恨那些地方,因为你守着它们而不是守着我。我知道你跟我说过,对必要之事感到怨愤是孩子气的;但是你的身体远离了我,你的智慧便也舍我而去了,我只是个躁动的孩子,一心盼着你回来。

自从你爱上了我,你一日不在眼前我就无法快乐,我又能拿什么说服自己要甘心让你远走?拿丑闻,你说过,我跟着你会是丑闻&mdash;&mdash;但尽人皆知的事情又有什么丑闻可言。你的敌人窃窃私语,你的朋友默不作声;双方都知道尽管别人自感有必要循规蹈矩,你却不受习俗的约束。况且这也不碍着别人。我丈夫既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他不像地位较低的男子那样怀着占有欲;我们从一开始就有默契,我可以有情人,梅赛纳斯也可以追求他自己的偏好。他过去不是个伪君子,现在也不是。至于李维娅,她似乎安于现状;我在朗诵会上见到她,她对我说话客气;我们不是朋友,但我们和睦相处。在我来说,我几乎是喜欢她的;因为是她选择了放任你,所以你才成了我的人。

你是我的人么?你在我左右的时候,我知道你是,但是你遥不可及的时候&mdash;&mdash;你那将我带入妙境的抚摸又在哪儿?我的不快乐让你得意么?我希望如此。情人是残忍的;如果我知道你也像我一样不快乐,我就差不多是快乐的了。告诉我你不快乐,好让我得到一些安慰。

因为我在罗马找不到安慰;一切在我看来都那么琐碎无聊。我出席我的地位要求我去的节日庆典,那些仪式看上去都十分空洞;我到竞技场去,毫不在乎谁赢了赛马;我到朗诵会去,心思从诗篇游开&mdash;&mdash;哪怕是我们的朋友贺拉斯的诗。这么多个星期以来,我都对你忠贞&mdash;&mdash;哪怕不是真的,我也会这样告诉你。但那是真的;我确实忠贞。这你会在意么?

你女儿很好,也满意她的新生活。我每星期去拜望她和马尔库斯&middot;阿格里帕一两次。尤利娅似乎喜欢见到我;我觉得我们成为朋友了。她肚里的胎儿已经很大了,看起来她对将为人母很是自豪。我是否想替你生个孩子?我不知道。梅赛纳斯会说什么?那会是又一桩丑闻,但多么好笑的丑闻呀!&hellip;&hellip;瞧,我想念你时这样絮絮叨叨,就像你在身边时一样。

没有什么太有意思的闲言碎语值得给你讲。你离开罗马前鼓励的婚姻终于都一一实现了。提比略看上去放弃了野心,娶了维普撒尼娅;尤卢斯&middot;安东尼与马尔凯拉结了婚。现在尤卢斯成了你的外甥女婿和屋大维家的成员,他似乎很开心,连性情乖戾的提比略也透着几分喜气&mdash;&mdash;尽管他知道,他娶到阿格里帕的一个女儿并未赢得很大利益,不像尤卢斯娶到你的外甥女那样占尽上风。

今年秋天你会回来我身边么?一旦冬天刮起风暴,再上路就不可能了。还是说你会等到春天呢?你这样长久在外,我不知如何能禁受煎熬。你要告诉我可以怎么禁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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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书信 昆图斯&middot;贺拉斯&middot;弗拉库斯 致盖乌斯&middot;奇尔尼乌斯&middot;梅赛纳斯 发往阿雷佐(公元前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