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科罗维约夫和别格莫特的最后一游(2 / 2)

“是啊,”科罗维约夫又继续说,并忧虑地举起一个手指头,“但是!我要再说一遍,但是!如果这些娇嫩的温室植物受到微生物的侵害,蛀坏了根部,发生腐烂呢!这可是菠萝常有的情况!哎呀呀,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哎,我问一下,”别格莫特把圆脑袋伸进栅栏的空当里说,“那些人在凉台上做什么?”

“吃饭,”科罗维约夫答道,“我还要告诉你,亲爱的,那可是个价廉物美的餐厅。我跟所有的旅行者一样,在下一程开始之前,想吃点东西,喝一大杯冰镇啤酒。”

“我也是,”别格莫特附和道。两个坏蛋便顺着椴树下面的沥青小道径向凉台走去。餐厅的人哪儿知道,祸事就要临头了。

绿荫覆盖的花墙下留有一个通向凉台的入口,旁边一把维也纳式椅子上坐着个脸色苍白、神情无聊的女人。她头戴系带子的小白帽,下穿白短袜,面前一张普通桌子上放着账簿似的一个厚本子,不知为何缘故将进门就餐的人逐一登记在册。科罗维约夫和别格莫特被这女人拦住了。

“二位证件?”女人惊讶地望望科罗维约夫的夹鼻眼镜,又望望别格莫特的破袖子和他手里的汽油炉子。

“万分抱歉,请问什么证件?”科罗维约夫愕然问道。

“你们是作家吗?”女人反问。

“当然,”科罗维约夫俨然答道。

“你们的证件?”女人又问了一次。

“我亲爱的……”科罗维约夫温柔地说。

“我不是您亲爱的,”女人打断了他。

“啊,这太遗憾了,”科罗维约夫失望道,“既然您不高兴做亲爱的,您可以不做。那么请问,为了相信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作家,难道也要他出示证件吗?您可以看五页他的随便哪部小说,不要看任何证件,就会相信他是一位作家。而且我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根本没有什么证件!你想是不是?”他问别格莫特。

“我敢打赌,他没有证件,”别格莫特回答,把汽油炉子放在登记簿旁边,用手擦了擦额上的汗,他的额头被烟熏得乌黑。

“您又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女人被科罗维约夫弄得有点糊涂了。

“这可难说,这可难说,”科罗维约夫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死了,”女人说,口气好像不太有把握。

“我抗议!”别格莫特激动地高呼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不死的!”

“二位公民,请出示证件,”女人又说。

“对不起,这实在太可笑了,”科罗维约夫还不肯罢休,“作家不是由证件,而是由作品决定的!您怎么知道,我脑子里在酝酿着什么样的构思呢?还有他脑子里的?”他指着别格莫特的脑袋说,后者马上脱掉帽子,好让女人看得仔细些。

“让别人过去,公民!”女人已经不耐烦了。

两人闪开,让一位作家过去。作家身穿灰色西服,夏季白衬衫,没打领带,衬衫的大翻领盖在西服领子上,腋下夹着张报纸。他向女人客气地点点头,边走边在登记簿上签下带花体字尾的名字,进入凉台去了。

“唉,冰镇啤酒不是给我们,而是给他喝的,”科罗维约夫伤心地说。“我们两个流浪者,多么想喝一杯啊!我们处境悲惨,困难重重。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别格莫特痛苦地把手一摊,将鸭舌帽又戴到他那长满了猫毛般浓发的圆脑袋上。这时,女人头上响起了一个不高然而威严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索菲娅·帕夫洛夫娜!”

管登记的女人吃了一惊:花墙的绿荫中露出一个人穿燕尾服的白色胸口和一部海盗式的楔形大胡子。说话人亲切地望着两个形迹可疑的流浪汉,甚至向他们做出邀请的手势。阿尔奇巴利德·阿尔奇巴利多维奇是威风八面的餐厅首领。索菲娅·帕夫洛夫娜便乖乖地问科罗维约夫:

“您贵姓?”

“帕纳耶夫,”科罗维约夫彬彬有礼地答道。女人写下了,又抬起眼睛询问地望着别格莫特。

“斯卡比切夫斯基,”别格莫特用吱吱的嗓音回答,不知为什么指了指汽油炉子。索菲娅·帕夫洛夫娜也写下了,然后将登记簿推到客人面前,请他俩签名。科罗维约夫在“帕纳耶夫”后面签了“斯卡比切夫斯基”,别格莫特则在“斯卡比切夫斯基”后面签了“帕纳耶夫”。索菲娅·帕夫洛夫娜更觉震惊的是,阿尔奇巴利德·阿尔奇巴利多维奇居然一脸谄笑,亲自把人领到凉台里面最好的座位边,那儿绿荫最浓,阳光穿过花墙一隙在餐桌前欢快地闪耀着。索菲娅·帕夫洛夫娜惊奇地眨巴着眼睛,把两位不速之客的签名琢磨了半天。

阿尔奇巴利德·阿尔奇巴利多维奇使服务员们吃惊的程度也不亚于索菲娅·帕夫洛夫娜。他居然亲自从餐桌下拉出椅子请科罗维约夫就座。他朝一个服务员挤挤眼,对另一个悄悄说了句什么,两个服务员马上围着客人张罗起来。别格莫特已将汽油炉子挨着他那褪色发红的皮鞋放在了地板上。带黄渍的旧桌布立即被撤去,浆洗得洁白的新桌布宛如飘起的阿拉伯牧人斗篷刷拉拉铺到了餐桌上。阿尔奇巴利德·阿尔奇巴利多维奇凑到科罗维约夫耳边,非常殷勤地小声说:

“伺候您二位用点什么?我有特制的风干咸鱼脊肉……是从建筑师代表大会上弄来的……”

“您……哎……给我们随便来点小吃吧……哎……”科罗维约夫在椅子上伸开手脚,挺随和地说。

“明白了,”阿尔奇巴利德·阿尔奇巴利多维奇闭上眼睛,意味深长地答应道。

服务员们见餐厅主任如此巴结两位可疑的客人,遂不再多疑,转而认真伺候起来。别格莫特刚从衣兜里摸出个烟头衔进嘴里,一名服务员就划火柴递了上来。另一名服务员飞快拿来了细长的高脚酒杯和薄薄的大高脚杯,泛着绿光的玻璃在餐具间叮当作响。坐在遮阳棚下用大高脚杯喝矿泉水真乃惬意之事……提前说一句,两位客人确实在难忘的格里鲍耶陀夫之家凉台的遮阳棚下喝了一大杯纳尔赞矿泉水。

“我想请两位品尝剔骨榛鸡肉,”阿尔奇巴利德·阿尔奇巴利多维奇唧唧哝哝地说。戴破夹鼻眼镜的客人很满意海盗船长的提议,从形同虚设的镜片后面投以赞许的目光。

这时旁边的另一张桌上,笔名“热风”的小说家彼得拉科夫和他的太太正在用餐。太太在吃一块煎猪排。彼得拉科夫以作家特有的观察力注意到阿尔奇巴利德·阿尔奇巴利多维奇的殷勤劲儿,不禁大为惊讶。作家太太也是十分可敬的女士,对海盗如此伺候科罗维约夫甚至产生了妒意。她敲了敲小勺子,想说:怎么搞的,让我们久等,该上冰激凌了!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阿尔奇巴利德·阿尔奇巴利多维奇只向彼得拉科夫太太投以讨好的一笑,叫一名服务员前去支应,自己并不离开两位贵客。好个聪明的阿尔奇巴利德·阿尔奇巴利多维奇!他的观察力也许不亚于任何作家。他知道杂耍剧院的那场表演,知道这两天发生的许多事,听说过种种传闻,而且比别人细心,记住了“穿格子花的人”和“黑猫”。他马上猜到了两位来客是谁,自然不敢得罪。索菲娅·帕夫洛夫娜倒好,居然想阻挡他们进入凉台!不过倒也不能怪她。

彼得拉科夫太太傲慢地把小勺子插进黏糊糊的冰激凌里,很不高兴地望着两个奇装异服小丑的餐桌上变魔术似的摆满了美味佳肴。洗净发亮的生菜叶从盛鲜鱼子的高脚盘里翘出来……转眼间又推过来一张专用小桌子,上面有个蒙着水汽的银光闪亮的小圆桶……

直到一切都安排妥当,直到服务员端着咝咝有声的平底盖锅如飞而来,阿尔奇巴利德·阿尔奇巴利多维奇才敢离开两位神秘的客人,他小声说:

“对不起!我得去一下!我要亲自看看榛鸡肉做得怎么样。”

他离开餐桌,很快隐没在餐厅内的通道里。如果有人跟踪观察他接下去做什么,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

餐厅主任并非下厨房察看榛鸡肉,而是径奔餐厅的库房而去。他用自带的钥匙打开了库门,从冰柜里取出两条沉甸甸的干鱼脊肉,他动作小心,唯恐弄脏了袖口,将鱼肉用报纸包起、细绳扎好,放在一旁。然后他走进隔壁房间,看见自己的绸里子风衣和礼帽还在原处,这才返身出了库房,来到厨房,此时厨师正在精心烹制剔骨榛鸡肉——海盗亲自推荐给客人的那道佳肴。

应该说,阿尔奇巴利德·阿尔奇巴利多维奇的行为毫不足怪,也无神秘可言,只有光看表面现象的人才会觉得奇怪。他的行为完全合乎逻辑而顺理成章。就凭着对这两天各种事件的了解,凭着非凡敏锐的嗅觉,格里鲍耶陀夫之家的餐厅主任暗暗预感到,两位怪客的这一顿华筵不会吃得太久。昔日海盗的嗅觉从未欺骗过他,这次也一样。

当科罗维约夫和别格莫特举起第二杯冰镇的莫斯科醇酿伏特加碰杯时,凉台上来了一个神情激动、满头大汗的人——莫斯科著名的消息灵通人士、新闻编辑博巴·坎达卢普斯基。博巴马上坐到彼得拉科夫夫妇身边,把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就跟彼得拉科夫咬起耳朵来。他带来的新闻极有诱惑力,惹得彼得拉科夫太太心痒难熬,也把耳朵凑到他那油光肥厚的嘴唇下面。博巴叽咕了好半天,不时偷眼回头望望,断断续续听见他这样说:

“我以人格向您起誓!就在花园街,花园街,”博巴把声音压得更低,“子弹打不进!子弹……子弹……汽油,起火了……子弹……”

“应该查一查,造谣惑众的都是些什么人!”彼得拉科夫太太的女低音开了腔,博巴觉得她的声音太大了。“没有什么大不了,会调查清楚的,会收拾他们的!真是一派胡言!”

“怎么是一派胡言,安东尼达·波尔菲里耶夫娜!”博巴高声道,作家太太如此不信很叫他扫兴,随后他又叽咕起来:“您听我说,子弹打不进去……现在是一片火海……那两个人从空中……从空中,”博巴声音咝咝的说,他哪里知道,他所说的两个人正坐在他旁边欣赏他叽叽咕咕说话的样子呢。不过很快欣赏就告一段落。从餐厅内门突然跑出来三个腰间紧扎皮带,裹皮绑腿,握左轮手枪的男人。领头的那个人可怕地叫了一声:

“不许动!”随即三支枪对准科罗维约夫和别格莫特一同开了火。枪击之处,二人顿时在空气中融化了。那个汽油炉子突然冒出一股火焰,蹿到帆布篷上。篷顶被烧出一个大洞,就像一张边缘焦黑的大嘴,不断向四面扩展。火焰从大嘴里喷出,直达格里鲍耶陀夫之家的屋顶。二楼编辑部窗台上的文件夹烧着了,随后窗帘也烧起来,那火焰仿佛被人扇风鼓动,呼呼地向姑母小楼的内部烧去。

人们马上从沥青小路奔向林荫道的铁栅栏边,就是星期三傍晚第一个报告灾祸而不为人理解的伊万翻越进来的那个地方。没吃完饭的作家们、餐厅服务员、索菲娅·帕夫洛夫娜、博巴、彼得拉科娃和彼得拉科夫都向那里疾奔而去。

只有一个人泰然自若地站在一旁。他就是事先从侧门溜出来的阿尔奇巴利德·阿尔奇巴利多维奇。他不逃走,也不慌忙,就像船长必须最后离开起火的舰船那样,穿着他的绸里子风衣,腋下夹着两条风干咸鱼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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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哈里发是中世纪政教合一的伊斯兰国家领袖的称号。哈伦·赖世德是阿拔斯王朝第五代哈里发(786—809年在位),以拥有大量财富和骄奢淫逸闻名,他曾微服出行,被人认错,《一千零一夜》中对其宫廷生活有相当真实的描写。

[2] 帕维尔·约瑟福维奇的快读。

[3] 刻赤是乌克兰克里米亚港口城市,临刻赤海峡,渔业发达。

[4] 俄罗斯旧俗:婚礼上客人要求新婚夫妇接吻,便喊“苦啊!”

[5] 指搭成埃菲尔铁塔状的糖。埃菲尔铁塔为巴黎著名建筑,建于1889年,是19世纪世界技术成就的标志。

[6] 希腊神话中九位文艺和科学女神(统称缪斯)中的三位:墨尔波墨涅司悲剧,波吕许尼亚司舞蹈哑剧,塔利亚司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