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科罗维约夫和别格莫特的最后一游(1 / 2)

真的是几条人影吗?还是花园街那幢倒霉大楼的居民吓坏了产生的幻觉?这可谁也说不准。如果是真的,他们飞到哪儿去了?这也无人知晓。他们是在哪儿分手的?我们同样说不清楚。然而我们知道,花园街起火十五分钟之后,在斯摩棱斯克市场的全苏外宾商品供应联合公司的玻璃大门前出现了一位身穿格子花西服的瘦长男公民,身边跟着一只肥大的黑猫。

那男子敏捷地绕过行人,推开了商店的大门。干瘦矮小、毫不客气的看门人连忙上前拦住他,恼火地说:

“不许带猫进去!”

“对不起,”瘦长男子用刺耳的颤音说,并举起一只青筋暴出的手拢住耳朵,像是有些耳背,“您是说不许带猫吗?您看见哪儿有猫呀?”

看门人愕然瞪大了眼睛:男子身边根本没有什么猫,倒是从他身后又冒出来一个戴破鸭舌帽的胖子,长得确实有些像猫,抱着个汽油炉子,也要往店里钻。

这位厌恶人类的看门人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两个顾客特别不顺眼。

“我们店里只用外币,”他沙哑地说,从两道仿佛被虫蛀过的灰茸茸的眉毛下愤然地望着他俩。

“亲爱的,”瘦长男子喋喋刺耳地说,一只眼睛在夹鼻镜的碎片后面闪着光,“您怎么知道我没有外币?您只重衣衫不重人?最亲爱的门卫,永远不要这样做!您会出错的,而且会大错特错。您起码要再读一遍大名鼎鼎的哈里发哈伦·赖世德[1]的故事。不过现在暂且不谈历史故事,我只想告诉您,我要向经理告您一状,把您的一切事情对他讲,希望您不致因此丢掉了看大门的差事。”

“我这汽油炉子没准儿就装满了外币!”猫脸胖子气冲冲插进来说,硬要闯进店里去。后面的顾客挤在门口都急了。看门人怀疑地、仇恨地望着这一对怪客,只好让开了入口,于是我们的熟人科罗维约夫和别格莫特便走进了商店。

两人首先把商店扫视一周,然后科罗维约夫声震四方地赞叹道:

“这家商店真好!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此话虽然有理,还是引得柜台边的顾客纷纷回头惊讶地望着他。

货架上陈列着花色繁多的数百匹印花布,后面堆积着细平布、薄棉纱布和各种西服呢。往远处是成垛的鞋盒。几位妇女正坐在小椅子上试鞋,右脚还穿着旧的,左脚已换上了闪亮的新便鞋,踩在垫子上左看右看。里边墙角有几架留声机在播放音乐。

科罗维约夫和别格莫特没有流连美景,径直走到熟食部和糖果点心部的连接处。这里很宽敞,不像在布匹部那样,柜台边挤满了戴头巾和小圆帽的女顾客。

一个方墩体形的男人站在柜台前用命令口气哞哞地说着话。他的脸刮得发青,上架一副角质眼镜,礼帽是新的(没有褶皱,帽带上也没有污渍),身穿雪青色大衣,戴着棕红色鞣革手套。为他服务的白衫蓝帽售货员,手拿一把就像马太偷窃的那种快刀,正从带着水珠的淡红色鲑鱼肥肉上剥下它那蛇皮似的银光闪闪的鱼皮。

“这地方也非常棒,”科罗维约夫激动地说,“连外国佬也讨人喜欢,”他友善地指了指雪青色大衣的背。

“不,法戈特,不,”别格莫特若有所思地说,“朋友,你错了。依我看,这位穿雪青色大衣的绅士脸上似乎缺少点什么。”

雪青色的背颤抖了一下。也许纯属偶然,因为外国人听不懂他俩说的俄语。

“这个豪的?”雪青色顾客厉声问道。

“好的,头等的,”售货员答道,一面卖弄地用刀尖剔着鱼皮。

“豪的要,不豪的不要,”外国佬的口气更加严厉。

“那还用说!”售货员非常热情。

这时我们的两位熟人离开了外国佬和他的鲑鱼肉,来到糖果点心部的柜台边。

“今天天气好热啊,”科罗维约夫对那个红脸蛋的年轻女售货员说,对方没有答理,他又问:“橘子怎么卖?”

“三十戈比一公斤。”

“东西都这么贵,唉……”科罗维约夫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要请同伴的客:“别格莫特,你吃吧。”

胖子把汽油炉子夹在腋下,从金字塔形的橘子堆上拿了顶上面的一个,三两口连皮吃进肚里,又去拿第二个。

售货员差点没有吓死。

“您疯了!”她尖叫道,脸蛋上的红晕消失了。“拿收款票来!收款票!”糖果夹子从她手里掉下来。

“亲爱的心肝宝贝美人儿,”科罗维约夫把身子探进柜台里,向售货员挤眉弄眼,嘶哑地说,“今天我们没带外币……有什么办法呢!我向您发誓,下次来,最迟不超过星期一,我们全部付清现金。我们的家不远,就在花园街,那儿刚才失火了。”

别格莫特吃完第三个橘子,又把爪子伸到搭成塔形花样的巧克力糖里,抽出下面的一块,糖塔顿时倒掉,他把糖块连同金箔包皮一并吞了下去。

鱼柜上的售货员一个个提刀木立,口不能言。穿雪青色大衣的外国佬向打劫者转过身来。这才发现别格莫特所说有误,雪青色家伙的脸上并非缺少什么,而是相反,倒像多了点什么:他双腮下垂,两眼滴溜乱转。

女售货员吓黄了脸,急得向全店大叫:

“帕洛瑟奇!帕洛瑟奇[2]!”

布匹部的顾客们闻声拥了过来。这时别格莫特已撇下糖果部的美味,把爪子伸进了标有“上等刻赤鲱鱼”[3]的大桶里。他抓出两条咸鲱鱼吃下去,吐掉了鱼尾。

“帕洛瑟奇!”糖果柜后喊声又起。这时鱼柜上一个养西班牙小尖胡子的男售货员终于喝道:

“坏蛋,你干什么?!”

帕维尔·约瑟福维奇匆匆赶到出事地点。他是个仪表堂堂的男人,身穿白大褂,像个外科医生,口袋里插着铅笔。这时别格莫特的嘴里正咬着第三条鱼的尾巴,帕维尔·约瑟福维奇显然经验老到,见状立即作出判断,一切都明白了。他不跟无赖多费口舌,径朝远处挥了挥手,命令道:

“吹哨!”

看门人飞快地从玻璃门跑到市场拐角处,随即响起了不祥的警哨声。人群开始包围两名歹徒。这时科罗维约夫出马了。

“公民们!”他用尖细的颤音喊道。“请问,这是干什么呀?啊?这个可怜的人,”他指指别格莫特,声音更加发颤,别格莫特就势哭丧起脸,“这个可怜的人整天修理汽油炉子,他肚子饿了……可是,他从哪儿能弄到外币呢?”

平时沉着冷静的帕维尔·约瑟福维奇厉声喝道:

“你别来这一套!”他又急不可待地向远处挥手。门口的哨声更响了。

科罗维约夫并不因帕维尔·约瑟福维奇出面而惊慌失措,他继续说:

“从哪儿弄到外币?我倒请问诸位!他疲惫不堪,又饿又渴又热。这个苦命人只尝了一个橘子。一个橘子才值三戈比,他们就吹哨子,好像春天树林里的夜莺在叫,就要惊动民警,耽误人家的正事。可是瞧瞧这个人,他为什么就可以?啊?”科罗维约夫指着穿雪青色大衣的胖子问道,那胖子大惊失色。“他是什么人?啊?他从哪儿来?为什么上这儿来?没有他我们会感到寂寞吗?是我们请他来的吗?当然喽,瞧呀,”前合唱指挥嘲讽地撇撇嘴,扯开嗓子大声疾呼,“这家伙穿着讲究的雪青色大衣,让鲑鱼肉撑得滚胖溜圆,口袋里揣满了外币。可是我们的人呢?我们的人怎么样呢?啊,我多么痛苦!苦啊!苦啊!”科罗维约夫就像老式婚礼上的男傧相那样叫了起来。[4]

这一番不分场合、政治上可能有害的混账话,让帕维尔·约瑟福维奇气得浑身发抖。然而奇怪的是,从周围群众的眼神来看,它在很多人心中唤起了同情!别格莫特用又破又脏的袖子擦了擦眼睛,悲悲切切地说:

“多谢你,忠实的朋友,你为受苦人说了公道话!”

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人群中一个相貌斯文、衣着寒素但很整洁的老头儿勃然大怒,满脸通红,目射凶光,把刚买的三块杏仁点心的纸包扔到地上,用孩子般尖细的嗓音嚷道:

“说得对啊!”

然后他从别格莫特拆毁的埃菲尔糖塔[5]下抽出大托盘,把剩下的巧克力倒掉,左手一把抓下外国佬的礼帽,右手抡起托盘,照那颗秃脑袋用力拍打下去。哐啷之声就像从卡车上扔下一张铁皮。胖子脸色惨白,仰身一屁股坐进了装刻赤鲱鱼的大木桶,盐水高溅有如喷泉。这时第二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穿雪青色大衣的外国佬在鱼桶里忽然用百分之百纯正的俄语喊叫起来:

“打死人了!快叫警察!土匪要杀我了!”明显是惊吓所致,此人蓦然之间就掌握了一种陌生的语言。

看门人的哨声停止了。汹汹的人群中闪现出两顶头盔,民警走过来了。狡猾的别格莫特像在澡堂里用木盆往条凳上浇热水似的,拿起汽油炉子就往糖果柜台上倾倒汽油。汽油自己着了火,火焰直冲天花板,并沿着柜台向前蔓延,烧掉了水果篮上的漂亮纸带。女售货员们尖叫着奔出柜台,紧接着亚麻布的窗帘冒出了火苗,地板上的汽油也烧了起来。顾客们拼命大叫,一窝蜂退出糖果点心部,把不再顶用的帕维尔·约瑟福维奇撞倒在脚下。鱼柜上的男售货员则手执利刃鱼贯而出,朝商店的后门一溜小跑。穿雪青色大衣的公民从木桶里挣扎出来,遍体鱼糊地从那块鲑鱼肉上面爬进柜台,追随售货员而去。大门的玻璃被逃命的人群挤破,发出一阵哗啦啦的碎落声。这时两个坏蛋,科罗维约夫和贪嘴的别格莫特早已不知去向。后来据商店起火时在场的目击者说:两个流氓飞到天花板底下,像玩具气球那样爆炸不见了。果否如此,当然值得怀疑,不过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只能说不知道。

但是,我们知道,斯摩棱斯克市场事发后刚好过了一分钟,别格莫特和科罗维约夫已经来到一条林荫道边的人行道上,地点恰好在格里鲍耶陀夫姑母家的小楼旁。科罗维约夫走到栅栏边站住,说:

“哎呀!这不是作家之家吗!别格莫特,你知道吧,关于这幢小楼我听到过很多褒美之词。我的朋友,你仔细看看这幢楼房!想到无穷无尽的天才就在它里面蕴藏和成熟,心里真是很舒服。”

“就像菠萝在温室里那样,”别格莫特道,为了更好欣赏这幢带圆柱的奶油色小楼,他站到了铁栅栏的混凝土基座上。

“说得太对了,”科罗维约夫对形影不离的伙伴表示赞同,“一想到未来的《唐·吉诃德》作者,未来的《浮士德》作者,甚至,见鬼,甚至《死农奴》的作者,他们就在这座屋子里成熟起来,真叫人感到既甜蜜又害怕!是不是?”

“真不敢去想,”别格莫特同意道。

“是啊,”科罗维约夫继续说,“这座屋子团结了几千个忘我奋斗的人,他们立志终生以事墨尔波墨涅、波吕许尼亚和塔利亚[6],在它的温室里可望诞生出惊人之作呢。你想想,如果这些人中的某一个初露头角就向读者呈献一部《钦差大臣》,或者至少是一部《叶甫盖尼·奥涅金》,那会引起多么大的轰动啊!”

“可想而知,”别格莫特再次同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