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公民,别哭了,”一位民警不急不慢地说。会计师觉得自己在场纯属多余,连忙跑出秘书室,不一会儿就到了大楼外面。他的脑袋里呜呜直响,就像烟囱里的风声。这呜呜之声又仿佛引座员在断断续续地讲述昨天黑猫参与的那场演出。“哎呀呀!这只猫是不是我们那边的?”
游艺娱乐管理委员会的事情没有办成,认真负责的瓦西里·斯捷潘诺维奇遂决定去一趟设在瓦甘科夫胡同的管委会分会。为了稳定一下情绪,到分会的这段路他改为步行。
管委会莫斯科市分会的独幢小楼,坐落在庭院深处,由于年深日久,它的外墙已经剥蚀,但前厅里的斑岩圆柱依然远近闻名。
今天使来访者惊奇的,并非这些圆柱,而是这圆柱脚下所发生的事情。
前厅里一张小桌边,坐着一位哭哭啼啼的小姐,桌上摆着她正在出售的娱乐书刊,几个来访者站在一旁傻望着她。小姐既不推销书刊,也不屑回答别人关切的询问。而此时从分会小楼的上下左右、各个科室传来了一片喧闹的电话铃声,少说有二十部电话机同时响了起来。
小姐哭了一会,突然打了个寒噤,拼命大叫:
“又来了!”随即出人意料地用发颤的女高音唱了起来:
神圣的贝加尔湖,美丽的海洋……[2]
一个男通信员刚走到楼梯上,举起拳头威吓了一下什么人,也跟那小姐一起用有气无力的男中音唱了起来:
可爱的帆船,鲑鱼堆满舱!……
远处又有几个声音加入,合唱的人越来越多,终于从分会的各个角落传来了一片震耳的歌声。审计科的六号室离得最近,那里面有个嘶哑的男低音唱得格外雄浑有力。作为这大合唱的音乐伴奏,是一阵紧似一阵的电话铃声。男通信员还在楼梯上高唱:
来吧,东北风,任你掀起巨浪!……
姑娘脸上流着泪水。她想咬紧牙关,但嘴巴总是自己张开。她用高八度的声音跟通信员一起唱:
年轻的好汉啊,无须远航!
来访的人个个瞠目结舌,非常惊讶:这些合唱者分散在不同地点,却能唱得如此和谐,仿佛整个合唱队站在一起,目不转睛地望着一位看不见的指挥家。
瓦甘科夫胡同的行人纷纷在栅栏外驻足张望,对分会小楼里的这种快乐气氛感到奇怪。
第一段歌词刚唱完,歌声便戛然而止,像是服从指挥棒的指挥一样。通信员轻轻骂了一声就走掉了。这时正门忽然打开,走进来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和一个民警,那男人的风衣下露出了白长衫的下摆。
“快想想办法吧,医生,求您了!”姑娘声嘶力竭地喊道。
市分会的秘书忙跑到楼梯口,他又羞又窘,结结巴巴地说:
“您看,医生,我们这儿的人好像中了什么……集体催眠术……所以,必须……”他没说完就让话噎住了,突然用男高音唱起来:
无论在石勒喀,还是涅尔琴斯克[3]……
“傻瓜!”姑娘高声骂道,也不指明是骂谁,紧接着很费劲地喊出一个华彩经过句,也唱起了石喀勒和涅尔琴斯克。
“您要控制住自己!别唱了!”医生对秘书说。
事情明摆着,这位秘书宁愿付出任何代价也不想再唱了,可是他停不下来,从这合唱歌声里,胡同里的行人都知道了:他在密密的丛林里没有被饥饿的野兽所伤,也没在射手的枪弹下把小命儿丧![4]
这一段刚唱完,医生首先给姑娘喝了一剂缬草酊,随后又和秘书一起去给众人喝药。这时瓦西里·斯捷潘诺维奇突然问那姑娘:
“对不起,公民,是不是有一只黑猫到你们这儿来过?……”
“什么猫不猫?”姑娘发火嚷道。“驴倒是有,我们分会里坐着一头蠢驴!”又说:“让他听见好了!我全都讲出来!”她当真把发生的事情都讲了出来。
原来,这个市分会的领导人对组织各种业余小组中邪上瘾,“把轻松的文娱活动彻底搞砸了”(姑娘语)。
“他蒙骗上级领导!”姑娘喊道。
这位主任在一年中组织了莱蒙托夫研究小组、象棋跳棋小组、乒乓球小组和骑术小组。刚到夏天,他就扬言要组织内河湖泊划船小组和登山小组。
今天午休的时候,主任他走了进来……
“他挽着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狗崽子,”姑娘继续讲,“那家伙穿着方格裤,夹鼻眼镜的玻璃碎了……一副嘴脸难看死了!”
据姑娘讲,主任立刻把那家伙介绍给正在分会食堂吃午饭的全体人员,说那家伙是搞合唱组的著名专家。
打算参加登山组的人顿时愁容满面。主任叫大家振作精神。合唱专家打诨逗笑,赌咒发誓要大家相信:合唱占用的时间很少很少,而合唱带来的好处太多太多。
不用说,首先跳出来报名的,是市分会最有名的两个马屁精法诺夫和科萨尔丘克。职工们知道在劫难逃,只好都报名参加了合唱组。练唱定于午休时进行,因为其他时间都被莱蒙托夫和跳棋占用了。主任以身作则,宣布他本人唱男高音。接下去就像是一场噩梦开始了。穿方格裤的合唱指挥家扯开嗓子唱出音阶:
“哆—咪—嗦—哆!”他把脸皮最薄的几个逃唱者从橱柜后面拖了出来。他说科萨尔丘克有绝对辨音力。他诉苦,他抱怨,请大家尊重他这个老歌手和教堂合唱指挥。他在手指头上敲敲音叉,恳求全体齐声高唱《美丽的海洋》。
齐唱开始了。唱得很不错。穿方格裤的家伙果然是行家。第一段唱完后,指挥家道了声歉,说他“出去一下就来”。他走了。大家真的以为他去去就回。不料十分钟后依然不见他的人影。职工们都很高兴:这家伙必定是溜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突然自动唱起了第二段歌词。领唱的是科萨尔丘克,他也许没有什么绝对辨音力,倒是有一副相当悦耳的男高音嗓子。第二段唱完了。指挥还不回来!大家只好各回工作岗位,可是没等到坐下来,又都不由自主地唱起了歌。你想停止吗——事与愿违。沉默三分钟后就会齐声高唱。沉默一会儿,又唱起来!这时候大家才明白:糟了!主任觉得丢人,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不敢露面。
讲到这里,姑娘的话又被歌唱打断了。缬草酊毫无疗效。
一刻钟后,瓦甘科夫胡同的栅栏边开来了三辆卡车。以主任为首的市分会全体职工都上了车。
第一辆卡车在大门边颠了一下刚开到胡同里,扶肩搭背站在车上的人就不约而同张开了嘴,整个胡同里顿时回响起一首流行歌曲的歌声。第二辆和第三辆车上的人也跟着唱起来。三辆卡车在歌声中出发了。忙忙碌碌的过往行人向他们投去匆匆一瞥,毫不奇怪地以为这些人是去郊游。他们确实是去郊外,但并非郊游,而是驶往斯特拉文斯基教授的医院。
半小时后,张皇失措的会计师终于来到了游艺娱乐管理委员会财务部,他只想快些把公款上交了事。有了丰富经验的他,首先窥视了一下椭圆形的办公大厅,只见那儿的工作人员都坐在印有金字的毛玻璃后面,看不到任何混乱不安的迹象。大厅里很安静,确实像正规机关的样子。
瓦西里·斯捷潘诺维奇把头伸进“收款处”的小窗口,向那个他不认识的职员问了声好,很客气地请对方给一张收款凭单。
“您要这个干吗?”小窗里的职员问道。
会计师诧异了。
“我要缴一笔款子。我是杂耍剧院的。”
“请稍等一下!”职员说,随即关上了玻璃小洞的隔网。
“奇怪!”会计师心想。他感到奇怪是很自然的,因为他平生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谁都知道,得到一笔款子多么不易,总会碰上这样那样的障碍。他在三十年会计工作中,还没见过哪个单位法人或私人在接受一笔钱款时感到为难。
小洞的隔网终于拉开了。会计师又凑到窗口。
“您的款多吗?”职员问道。
“两万一千七百一十一卢布。”
“嚄!”职员不知为什么带着嘲弄的口气,把一张绿色凭单递给他。
会计师熟谙手续,马上填好单子,就解开捆钱的细绳。他把纸包打开时,眼睛突然一花,嘴里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唔唔声。
他瞥见那些钱变成了一叠叠各式各样的外币。有加元、英镑、荷兰盾、拉脱维亚拉特[5]、爱沙尼亚克朗……
“瞧,杂耍剧院又来了个变戏法的,”瞠目结舌的会计师听见头顶上有个可怕的声音在说。
瓦西里·斯捷潘诺维奇当场被捕。
<hr/>
[1] 普罗霍尔的爱称。
[2] 引自19世纪末的俄罗斯民歌。歌词系据西伯利亚诗人德·巴·达维多夫(1811—1888)的诗《贝加尔逃犯之歌》改编。
[3] 石勒喀和理尔琴斯克均为俄罗斯赤塔州城市。
[4] 末二句为歌词内容。
[5] 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在1940年8月被并入苏联之前使用的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