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上午,也就是那场可恶的魔法表演的第二天,杂耍剧院的全体现有工作人员——会计师瓦西里·斯捷潘诺维奇·拉斯托奇金、两名簿记员、三名打字员、两名售票员、通信员、剧场引座员和勤杂员——总之,所有来上班的人员都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坐在朝花园街的窗台上看下面的热闹。剧院外排着两列长队,队尾拖到了库德林广场,人们一个紧挨着一个,足有好几千人。排在最前头的二十来位,都是莫斯科有名的戏票贩子。
排队的人样子都很激动,引起了不少过往行人的注意。队伍里正在谈论有关昨天那场空前的魔法表演的种种传闻。这些煽动人心的传闻搅得会计师瓦西里·斯捷潘诺维奇完全没有了主张,因为他昨晚并不在场。引座员讲的那种事情真是莫名其妙,什么好戏散场后女公民样子狼狈,满街乱跑,如此等等。听着这些奇谈怪论,安分守己的瓦西里·斯捷潘诺维奇除了眨巴眼睛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然而他必须拿出点办法来,这件事非他莫属,他现在是杂耍剧院一班人当中职位最高的了。
快到十点钟时,急切等票的队伍又增加了几列,以致惊动民警局,火速派来了数队步警乃至骑警,秩序才稍稍得以整顿。然而即便是规矩排队,这条一公里的长蛇本身就是强烈的诱惑,足令花园街上的男女公民惊异万分。
这是外面的情形,至于杂耍剧院内部,情况也很不妙。从一大早各处室的电话就响个不停:利霍杰耶夫办公室、里姆斯基办公室、会计处、售票处、瓦列努哈办公室。起先,瓦西里·斯捷潘诺维奇免不了拿起话筒回答对方,售票员也应付两句,引座员也咕哝几声,后来他们干脆都不去接了,因为他们实在无可奉告:利霍杰耶夫在哪儿?瓦列努哈在哪儿?里姆斯基在哪儿?你敷衍说“利霍杰耶夫在家里”,对方就说往家里打过,家里说利霍杰耶夫在剧院里。
一位情绪激动的女士打电话来找里姆斯基,这边劝她打电话给他妻子,话筒里哭起来说,她就是他妻子,里姆斯基哪儿也找不到了。真是乱弹琴。女勤杂工逢人便说,她到财务主任办公室去打扫,看见房门大开,电灯亮着,朝花园的窗户打碎了,椅子倒在地上,房间里没有一个人。
十点多钟,里姆斯基太太冲进杂耍剧院。她放声大哭,使劲扭着双手。瓦西里·斯捷潘诺维奇则整个儿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十点半钟,警方来了人。他们提出的第一个合情合理的问题是:
“公民们,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是怎么回事?”
众人往后让,把脸色苍白、十分激动的瓦西里·斯捷潘诺维奇推在前面。他只好实话实说,告诉警方,剧院的三位行政领导人,即经理、财务部主任和院务部主任,全都去向不明,不知他们现在何处,还有,昨晚演出后,报幕员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简而言之,昨天的演出是一场丢人现眼的演出。
警方尽量安慰里姆斯基太太,打发她回家去了。他们最感兴趣的是勤杂工所述她在财务主任办公室里看到的情况。他们请剧院职工各返岗位,照常工作。不多时,侦查人员带着警犬来到杂耍剧院。那只警犬耳朵尖尖,肌肉强劲,皮毛呈烟灰色,眼睛非常机灵。剧院职工们窃窃私语说,它就是大名鼎鼎的警犬“方块爱司”。没错,正是它。那警犬的行为确实令人惊奇。它一跑进财务部主任室就龇出长大黄牙,发出唔呶之声。然后它匍匐在地上,忧郁的眼睛里射出怒火,向那扇打碎的窗户爬过去。起先它有些害怕,后来突然跳上了窗台,仰起尖长的鼻子,发出一阵凶狠的狂嗥。它不肯离开窗户,一面嗥叫,一面瑟瑟发抖,要从楼上跳下去。
警犬被牵出办公室,放进剧院的前厅。它从那儿跑出正门,上了大街,人们跟随它来到出租汽车站。足迹气味就在这里消失了。随后方块爱司被带走了。
侦查人员坐镇瓦列努哈办公室,依次传讯昨晚演出时在场的剧院职工,他们都是目击证人。应该说这每一步调查,都会遇上意想不到的困难。刚刚掌握一点线索,忽然又中断了。
贴过海报吗?贴过。可是一夜之间全让新的海报覆盖了,说什么也找不出一张旧的来。那个魔法师是从哪儿来的?谁也不认识他。所以,肯定要跟他签订合同,对吧?
“应该签订合同,”十分激动的瓦西里·斯捷潘诺维奇答道。
“既然签订合同,就要经过会计室,对吧?”
“一定要经过会计室,”瓦西里·斯捷潘诺维奇激动地说。
“那么,合同在哪儿?”
“没有,”会计师把两手一摊,脸色越来越白。确实如此,无论是在会计室的公文夹里,还是在利霍杰耶夫、里姆斯基或瓦列努哈的办公室里都见不到合同的影子。
“那个魔法师他姓什么?”瓦西里·斯捷潘诺维奇不知道,因为他昨天不在场。引座员也不知道。女售票员皱眉蹙额想了老半天,最后才说:
“姓沃……好像叫沃兰德。”
也许不叫沃兰德?也许吧。也许他叫法兰德。
于是询问外宾服务局。回答是:根本没听说过什么沃兰德还是法兰德,什么魔法师。
通信员卡尔波夫报告说,好像那个魔法师住进了利霍杰耶夫家里。不用说,马上就有人去了那儿。结果非但没见到什么魔法师,连利霍杰耶夫本人也不在家。家庭女工格鲁尼娅也不在,没人知道她上哪儿了。房管处主任尼卡诺尔·伊万诺维奇不在,秘书普罗列日涅夫也不在!
瞧这事弄的,简直太荒唐了:剧院领导人全体失踪,昨天又搞了一场当众出丑的奇怪演出,这一切都是何人所实施?又出于何人的指使?统统不得而知。
快到正午了,该是售票的时间了。哪儿还谈得上售票!剧场门口已经挂出一块大纸板,上面写着:“今日停演”。排队的人骚动起来,从队伍最前头开始,但不久人们就纷纷散去,一小时后花园街上的长龙便销声匿迹。侦查人员也走了,他们要到别处去继续这项工作。剧院职工除值班人员外都被遣走。杂耍剧院锁门大吉。
会计师瓦西里·斯捷潘诺维奇面临两项紧急任务:其一,到游艺娱乐管理委员会报告昨天发生的事情;其二,到该委员会财务部上缴昨天的票款计二万一千七百一十一卢布。
一向勤勉认真的瓦西里·斯捷潘诺维奇拿报纸将钱包好,扎上几道细绳,装进皮包,然后出去乘车。他非常熟悉有关规定,当然不会坐公共汽车和电车,而是径直走向出租汽车站。
站上停有三辆空车。司机们见他提着鼓鼓囊囊的皮包赶过来,便一齐从他鼻子底下开走了,并且还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
会计师对这个情况感到惊讶,他呆呆地站了半天,揣不透其中的道理。
又过了几分钟,才有一辆空车开过来。那司机一见到他,脸上顿时就变了样。
“车有空吗?”瓦西里·斯捷潘诺维奇很奇怪,清了清嗓子,问道。
“把钱拿出来看看,”司机正眼不看他,气呼呼地说。
会计师更奇怪了,忙把他那宝贝皮包夹紧在腋下,从自己的钱夹里抽出一张十卢布钞票,拿给司机看。
“不去!”司机干脆说。
“对不起……”会计师刚开口,司机就打断了他:
“有三卢布的吗?”
会计师完全给弄糊涂了,又从钱夹里拿出两张三卢布的票子给他看。
“上车吧,”司机大声道,猛一压计程器,差点没把它弄断了,“走啦!”
“是不是没有零钱找?”会计师在车上怯生生地问道。
“我满口袋都是零钱!”司机吼道,从反光镜里能看见他那双血红的眼睛。“今天我就碰到三次了,别的司机也碰到过。那个狗崽子给我一张十卢布的钞票,我找回他四卢布五十戈比……那个坏蛋就下了车!几分钟后我一看:十卢布变成了矿泉水瓶上的商标!”司机骂了一句下流话。“第二次是在祖博夫街那边,也是十卢布的票子,我找了三卢布,那家伙就溜了!我把钞票放进钱包,想不到里面有只蜜蜂,在我手指头上狠狠蜇了一下!嘿,你瞧瞧……”司机又插进一句下流话。“十卢布钞票不见了。昨天就在这家杂耍剧院(下流话),一个恶毒的魔术师搞了一场大变十卢布钞票的把戏(下流话)。”
会计师大惊。他蜷缩在座位里,装作头一回听说“杂耍剧院”这个名字,心里在想:“嘿呀!……”
车到目的地,会计师顺利付过车钱,走进办公大楼,顺走廊直奔主任办公室,半道上他就明白了:他来的不是时候。管委会办公室里一片混乱景象。一个女通信员从他身边跑过去,她的头巾滑到了后脑勺上,两眼瞪得老大,不知道在对谁喊叫:
“他没啦,他没啦,他没啦,好人们啊!衣服裤子都在,可是衣服里面的人没啦!”
她跑进了一个房间,紧跟着就听见一阵打碎碗碟的声音。这时又有一个人从秘书室里奔出来,会计师认得这是第一处处长,但处长好像没有认出他来,一溜烟就没影儿了。
被这种景象震惊的会计师来到了秘书室,这是管委会主任办公室的外间,他在这里完全惊呆了。
主任室的门关着。里面传出来一个威严可怕的声音,这无疑是管委会主任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在说话。“又在训什么人吧?”惊慌失措的会计师心里想,一扭头又看到了另一番景象: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的私人秘书、美人儿安娜·理查多夫娜仰在皮软椅上号啕大哭,她头枕椅背,手里拿着泪水湿透的手帕,两条腿几乎伸到了秘书室的中央。
安娜·理查多夫娜的下颌上满是口红,睫毛上的黛色被眼泪濡成了黑道道,顺着红一块黄一块的脸颊直往下流。
看见有人进来,她从皮椅上一骨碌站起身,冲到会计师跟前,紧紧抓住他的上衣翻领,用力摇晃着,嘴里嚷道:
“谢天谢地!总算来了个有胆子的!人都跑光了,墙倒众人推啊!去看看他,看看他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一面哭,一面拽着会计师走进主任办公室。
会计师刚一进门,手里的皮包就掉在地上,脑袋里顿时乱成一团。这也怪不得他。
巨大的办公桌上放着巨大的墨水瓶。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件西装上衣。那件没人穿的上衣拿着一支没蘸墨水的钢笔,正忙着在纸上写字。上衣配着领带,小兜里插着自来水笔,但衣领上面没有脖子和脑袋,袖口那儿也看不到手。上衣全神贯注于工作,毫不觉察周围的混乱情形。听见有人进来,上衣往椅背上一靠,领子上方发出了说话声,会计师太熟悉了,那是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的声音。
“怎么回事?门口写着嘛,我现在不接待。”
美人儿秘书尖叫一声,扭着双手,对会计师喊道:
“您看见了?看见了吧?!他没啦!没啦!您把他弄回来,弄回来吧!”
这时有个人探进头来,叫了声“哎呀”,飞快逃走了。会计师觉得两腿直打哆嗦,就在椅子沿上坐下来,但他没忘记捡起地上的皮包。安娜·理查多夫娜围着他直跳脚,揪他的衣服,嚷个不停:
“我一直,一直劝他别总是骂人家见鬼去。这下可好,真的是活见鬼了!”美人儿说着便跑到办公桌前,用温柔悦耳、哭得有些发齉的嗓音大声说:
“普罗沙[1]!您在哪儿呀?”
“谁是您的普罗沙?”上衣傲慢地问道,往椅子里靠得更深。
“他认不得人了!连我也认不出来了!您明白吗?”女秘书又号啕大哭。
“请别在办公室里哭!”脾气暴躁的条纹上衣有些生气了,用袖子移过一叠新送来的文件,它显然要批阅那些文件。
“不,我见不得这个,不,我受不了啦!”安娜·理查多夫娜叫喊着跑回秘书室,会计师随后也冲了出去,有如离弦之箭。
“您想想看,我就坐在这儿,”激动得发抖的安娜·理查多夫娜又揪住会计师的袖子,向他诉说事情的经过,“忽然走进来一只猫,一只大黑猫,壮得像头河马。我不用说要把它赶走:‘嘘!’它出去了,可是又进来一个胖子,脸长得也像猫,他说:‘女公民,您怎么能冲来访的人喊“嘘”呢?’说着就闯进了办公室。我不用说要追上去喊:‘您疯了吗?’那个无赖照直跑到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跟前,坐在他对面的皮椅上!主任他这个人……心肠好极了,只是容易冲动。他发火了!我承认,他是个神经紧张的人,他工作起来就像老黄牛。他发火了,问那家伙:‘您为什么不通报就进来了?’可是那个不要脸的,您想想看,居然伸开手脚歪在皮椅上,嬉皮笑脸地说:‘我有事来找您谈谈。’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更火了:‘我没空!’那家伙居然顶他一句:‘您有空……’您能想象吗?所以当然,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实在忍无可忍,就怒吼起来:‘这像什么话?快把他带出去,我这是活见鬼了!’那家伙,您想想看,居然笑着说:‘您想活见鬼吗?行,这个好办!’嚄,我都来不及叫喊一声,那个猫脸家伙就不见了,只见一件衣服……坐……坐在那儿……呜呜!”安娜·理查多夫娜咧开她那已经不像样子的嘴巴,又号了起来。
她哭得噎住了,缓了口气再往下说,说的话真是邪门儿了:“它老是不停地写呀,写呀!简直要让人发疯了!它还打电话呢!衣服还能打电话!人都跑光了,比兔子还快!”
会计师站在那里,只有哆嗦的分儿。还算他走运,这当儿警方来了两个人,他们迈着从容不迫、公事公办的步子走进了秘书室。美人儿一见他们便指着办公室的门,哭得更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