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果然是精神分裂症(2 / 2)

“就是这支,还有……”

“还有圣像,为什么……”

“是的,圣像……”伊万脸红了,“圣像最让他们这种人害怕了,”他又向留欣那边指了一下。“可是问题在于,他,那个顾问……我直说了吧,他能跟鬼怪打交道……轻易抓不到他的。”

几名男护理员不知为何在一旁垂手直立,眼睛仍然死死盯着伊万。

“是的,先生,”伊万接着说,“他跟鬼怪打交道!这是抹不掉的事实。他还亲自和本丢·彼拉多谈过话。你们不要这么瞪着我!我说的是实话!他什么都看到了,阳台,还有棕榈树。总之一句话,他到过本丢·彼拉多那儿,这个我敢保证。”

“说吧,说吧……”

“所以我把圣像别在胸前,就跑去……”

这时,时钟突然敲了两下。

“咳!”伊万霍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都两点了,我在跟你们浪费时间!对不起,电话在哪儿?”

“让他去打电话,”医生吩咐男护理员。

伊万一把抓起了话筒。这时桌边的女人问留欣:

“他结婚了吗?”

“他是单身,”留欣惊魂未定地说。

“是工会会员?”

“是的。”

“喂,民警局吗?”伊万对着话筒喊道,“是民警局吗?喂,值班员同志,请您马上安排一下,派五辆摩托车,带上机枪,去抓捕一名外国顾问!什么?开车来接我吧,我和你们一起去……我是诗人流浪者,我在疯人院……请问你们的地址?”流浪者捂住话筒小声问医生,又对

话筒喊起来:“您在听我说吗?喂喂!……真是岂有此理!”伊万突然吼叫一声,把话筒摔到墙上,转身向医生伸出一只手,冷冷地说了声“再见”,就要往外走。

“别这样,您想上哪儿去呀?”医生盯着伊万的眼睛说,“深更半夜的,穿着内裤……您身体不好,还是待在我们这儿吧!”

“放我出去,”伊万对堵在门口的男护理员说,“你们放还是不放?”诗人骇人地吼道。

留欣浑身哆嗦起来。女人连忙揿下小桌上的按钮,玻璃桌面上立即弹出一个闪亮的小盒子和一个焊封的安瓿。

“啊,原来如此!”伊万边说边朝四下张望,犹如一头疯狂的困兽。“那好吧!我走了……”说罢一头向窗帘撞了过去。轰隆一声之后,窗帘后面的玻璃完好无损。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当即被几个男护理员牢牢抓住,在他们手里拼命挣扎。他哧哧喘气,张口咬人,大喊大叫:

“好哇,你们居然装上这种玻璃!……放开我,放开我!”

注射器在医生手中一闪。女人一把撕开托翁衫的破烂袖管,用男人般的力气紧紧抓住伊万的胳膊。闻到一股乙醚的气味。伊万被四双手擒住挣扎不得,敏捷的医生乘机把针头刺进了他的手臂。伊万被按住一会儿,然后才放他坐到沙发上。

“土匪!”伊万叫骂着,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又被按了下去。他们一松手,他又站起来,但自己坐了回去。他不作声了,朝四面看看,眼神有些古怪,忽然打了个哈欠,表情凶狠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

“还是给关在这儿了,”他说着又打个哈欠,忽然躺了下来,头落在靠枕上,孩子似的把一只拳头垫到脸颊下,昏昏欲睡地嘟哝起来,刚才那股狠劲儿没有了:“很好……你们要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的。我警告过了,你们爱怎么办随便吧!我现在最感兴趣的是本丢·彼拉多……彼拉多……”他合上了眼睛。

“洗澡,住一百一十七号单间,派人监视,”医生吩咐道,一面戴上眼镜。这时留欣又浑身一颤:他看见两扇白色的门无声地打开了,里面露出一条照着蓝色夜灯的走廊。一张带橡皮轱辘的卧榻从走廊里推过来。已然安静的伊万被抬到这张卧榻上,卧榻又推回走廊,白门也随后关上了。

“医生,”感到震悚的留欣悄声问道,“这么说,他真的有病?”

“啊,是的,”医生回答。

“他究竟是怎么了?”留欣胆怯地问。

医生累了,他看了留欣一眼,没精打采地说:

“运动和言语兴奋……谵妄性解释……看样子是个复杂病例……可能是精神分裂症,但也有酒精中毒……”

医生的话留欣不知所云,只有一点他很清楚: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看来情况不妙。他叹了口气,又问道:

“为什么他总提到一个什么顾问呢?”

“也许他见过什么人,受了那个人的刺激,产生紊乱想象。也可能是幻觉……”

几分钟后,卡车载着留欣返回莫斯科。天已经亮了,公路边的路灯却还没有熄,那灯光是多余的,让人感到不舒服。司机陪了一整夜,憋着满肚子气,就拼命开快车,车轮在弯道上侧滑得厉害。

树林朝身后飞去,河水往旁边闪让,各种各样的东西纷纷向卡车扑面而来:带岗亭和劈柴垛的围墙、高高的柱子和杆子、串在杆子上的线圈、成堆的碎石、沟渠纵横的土地……总之,你感到莫斯科就在眼前了,它就在弯道那边,马上就会扑过来,将你一把揽入怀中。

留欣在卡车上颠来晃去。他坐在一截木头上,那木头老是要从身底下滑走。民警和潘捷列伊先乘电车回去了。他们把餐厅的毛巾都扔在卡车上,现在这些毛巾满车乱溜乱滚。留欣想把它集中到一起,不知怎么又愤愤地嘟哝道:“见它的鬼!我像傻瓜一样忙得团团转,到底为了什么?……”他一脚踢开毛巾,不再去看它。

这位乘车人的心情糟透了。显然是精神病院之行给他留下了异常沉痛的感受。留欣想弄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折磨他。是记忆中挥之不去的那条蓝色灯光的走廊?还是人间之大不幸莫过于丧失理智这一想法?对,对,当然包括这个想法。不过,这也只是泛泛而想。一定还有别的缘故。什么缘故呢?屈辱,正是它。对,对,正是流浪者当面所说的那些侮辱之词。可悲的倒不是那些话本身,而在于那些话里面包含着真实。

诗人不再向车外张望,他两眼直盯着跳动不已的肮脏的车地板,他嘟嘟囔囔,牢骚满腹,自怨自艾。

是啊,写诗……他今年三十二岁了!说真的,以后怎么办?以后还是每年写几首诗,一直写到老?是的,一直写到老。这些诗能给他带来什么?荣誉吗?“扯淡!不要自欺欺人了。写坏诗的人永远得不到荣誉。为什么是坏诗呢?伊万他说了真话,真话!”留欣在心中无情地自责道,“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写的一切!……”

诗人被这一阵突发的神经衰弱弄得十分沮丧。这时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他感到脚下的车身不再颠簸了。抬头一看,原来卡车早就开进了市区。莫斯科上空曙光已露,云朵的下边染上了金黄色。卡车停在通往林荫道的弯道上,夹在被堵的车流当中。留欣看见不远处有一尊金属人像,它站在基座上,低着脑袋,神情漠然地望着前面的林荫道。

诗人病了,他的脑海里骤然涌出些奇怪的念头来。他在卡车上站直了身子,扬起一只手,不知为什么突然向那尊没有招谁惹谁的铁人[2]发动了进攻:“瞧,眼前就有一帆风顺的例子……此人一生中不论迈出哪一步,不论发生什么事,总能为他带来好处,替他增添荣耀!他究竟作出了什么贡献?我不能理解……‘风暴把幽暗……’[3]这样的词句难道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我弄不明白!……这都是他的运气好,运气好!”留欣突然恶狠狠地下了结论,这时他觉得卡车又开动了。“那个白卫军分子向他开枪,一枪打碎了他的股骨,倒成全了他的不朽……”[4]

车队向前移动了。过了不到两分钟,诗人已经走上格里鲍耶陀夫的凉台,这时他已完全是个病人,甚至变得苍老了。凉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伙人在角落里喝着残酒,他们当中最忙活的是一个头戴绣花小帽,端着一大杯阿布劳[5]香槟酒的人,这是留欣认识的一位剧场报幕员。

留欣抱着一大堆毛巾,阿尔奇巴利德·阿尔奇巴利多维奇热情迎上来,接过了那堆可恶的破烂。若不是在医院和卡车里受够了罪,留欣此时也许乐于讲一讲医院里的情况,还要添枝加叶地描绘一番。现在他顾不上这个了。他虽不是一个敏于观察的人,但经过了卡车里的精神折磨之后,现在头一次用锐利的目光注视面前这个海盗,他明白了:此人对流浪者的情况问长问短,甚至唉声叹气,其实他对诗人的命运漠不关心,毫不同情。“他是好样的!他是对的!”留欣愤愤地、怀着自轻自贱的厌恶心理这样想,便不再去讲精神分裂症,而向对方请求道:

“阿尔奇巴利德·阿尔奇巴利多维奇,给我来点伏特加吧……”

海盗脸上做出关切的表情,悄声说:

“我能理解……这就拿酒来……”他向一个服务员招了招手。

一刻钟后,留欣孤零零地缩在餐桌边,就着一碟文鳊鱼,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明白也承认,他丝毫也不能改变自己的生活,所能者唯有忘却而已。

诗人耗掉了属于自己的整个夜晚,而这一夜别人却在欢宴享乐,现在他明白,这一夜已经无可挽回。只要从灯下抬头望望天空,就知道今夜一去不复返了。服务员在忙着抽换台布。凉台边几只乱窜的猫儿,也一只只是早晨的模样。白昼正势不可当地向诗人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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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里指法国浪漫主义标题音乐创始人路易斯·赫克托·别尔利奥兹(1803—1869,法语汉译为柏辽兹)。

[2] 此处“铁人”与上文“金属人像”均系指普希金雕像。

[3] 这是普希金《冬晚》一诗的开头,整句为:“风暴把幽暗布满了天空,空中旋舞着雪花的风涛……”

[4] 实际上普希金是同法国男爵丹特士决斗腹部中枪不治而死。

[5] 即阿布劳久尔索,以酿造香槟酒和葡萄酒著称的俄罗斯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