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凶宅(1 / 2)

这一天早晨,即使有人对斯乔帕·利霍杰耶夫说:“斯乔帕,你不马上起床就毙了你!”斯乔帕也会用疲惫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他:“毙吧,拿我怎么办都行,我不起来。”

别说是起床,简直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觉得只要一睁眼,马上就会有一道闪电把他的脑壳击成碎片。脑袋如大钟在轰鸣,眼球和紧闭的眼皮之间有许多镶着红边绿边的褐色斑点不断飘过。这些不算,他还感到一阵阵恶心,而且这恶心好像跟一架唱得让人厌烦的留声机有关。

斯乔帕在努力回忆,但他只能记起来下面这件事。好像是昨天,不知在什么地方,他手拿餐巾站在那儿,想去亲吻一位女士。他告诉她,第二天正午要到她府上去做客。女士推辞说:“不行,不行,那会儿我不在家!”斯乔帕则坚持己见:“我是说去就去的!”

这位女士是谁?现在几点钟了?今天是几月几号?斯乔帕一概不知道。最糟糕的是,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眼下置身何处。他起码得弄明白后面这个问题,于是使劲睁开了粘得紧紧的左眼皮。幽暗中有一片模糊的反光,他终于看出来,那是挂在窗户间的一面镜子。斯乔帕明白了,他是在自己的卧室里,四仰八叉地躺在过去的珠宝店老板娘家的床上。这时他脑袋里又轰的一响,疼得他赶紧闭上眼睛,哼了起来。

这里需要交代一下:斯乔帕·利霍杰耶夫是杂耍剧院的经理,今早他醒来的地方,是他和已故的别尔利奥兹在花园街上一幢“П”字形六层大楼里合租的住房中他自己的一半。

还需要提一下:这套门牌上标着五十号的住房早就有了些名气,不说它名声很坏,至少也是久负怪名。两年前,一个叫富热列的珠宝商的遗孀成了这套房子的主人。安娜·弗兰采夫娜·富热列太太当时五十岁,受人尊敬,又非常能干。她把五间房中的三间租给了两位房客:一位大概叫别洛穆特,另一位是佚名氏。

正是从两年前开始,这套房子里发生了多起无法解释的怪事:居民接连失踪。

在一个假日里,一位民警来到五十号,把第二家房客(佚名氏)叫到前室里对他说,分局请他去一趟,在什么文件上签个字。房客临走时嘱咐安菲萨(为安娜·弗兰采夫娜忠心服务多年的家庭女工):如果有人来电话,就说他十分钟之后回来。说罢就同那个彬彬有礼、戴着白手套的民警一起走了。然而,他不但十分钟之后没有回来,而且就此永远没有回来。最奇怪的是,那个民警显然也跟他一块儿失踪了。

安菲萨笃信上帝,说白了,有些迷信,她直言不讳地告诉很伤心的安娜·弗兰采夫娜:这是有人在施行巫术,她很清楚谁把房客和民警弄走了,只是不愿在夜晚说这件事。至于巫术,大家都知道,一旦闹将起来,是没有办法制止它的。记得第二家房客是星期一失踪的。到了星期三,别洛穆特也不知去向。当然,他的情况有些不同。那天早上,一辆汽车照常来接他上班,人接走了,下班时却没有送回来,并且连那汽车也一去不复返。

别洛穆特太太既悲伤又恐惧,简直无法形容。可叹她的悲伤和恐惧没有持续多久。就在当天晚上,不知为什么匆匆赶到别墅去的安娜·弗兰采夫娜带安菲萨回到家时,发现女公民别洛穆特太太也不见了。这还不算,别洛穆特夫妇的两间房的房门竟然被打上了封印。

勉强太平了两天。到了第三天,那一阵老是失眠的安娜·弗兰采夫娜又匆匆到别墅去了……还用说吗,她再也没有回来!

只剩下了安菲萨一个人。她痛哭了一场,直到夜里一点多钟才躺下睡觉。没有人知道她后来出了什么事。但是听别的房客说,那一整夜五十号屋里都有敲击之声,窗口的电灯也彻夜通明。天亮后大家发现,安菲萨也杳乎其人!

关于失踪者和该死的五十号住宅,大楼里好长一段时间传说纷纭。例如有人说:信神的瘦女人安菲萨把一个麂皮小口袋藏在干瘪的胸口上,里面放着她从安娜·弗兰采夫娜那儿偷来的二十五颗大钻石。还有人说:在安娜·弗兰采夫娜时常赶过去的别墅里有个柴棚子,那儿藏宝无数,宝物都自己露了出来,什么钻石呀,沙皇时代铸的金币呀……诸如此类。不过,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倒也不能保证它没有。

传说归传说,五十号住宅封闭后只空了一周,又住进来两家房客。一家是已故的别尔利奥兹和太太,另一家就是斯乔帕夫妇。真是顺理成章,他们一搬进这该死的房子,莫名其妙的事情就开始了。没出一个月,两家的太太都不翼而飞。她们倒不是踪迹全无。听说有人在哈尔科夫看见别尔利奥兹太太跟一位芭蕾舞男教员在一起。而斯乔帕的太太好像是在博热多姆卡街上被人发现的。据传闻,杂耍剧院经理动用了无数熟人关系,巧妙地为她在那儿弄到一间住房,条件是她从此永远不上花园街来……

上文说到斯乔帕开始哼哼。他想叫家庭女工格鲁尼娅来,向她要些解热镇痛药,但随即明白这是犯傻,格鲁尼娅当然不会有什么镇痛药。他又试图喊别尔利奥兹过来帮忙,就呻唤了两声:“米沙……米沙……”各位自然明白,他没有听到回答。屋子里静极了。

斯乔帕动了动脚趾头,知道自己是穿着袜子的。又哆嗦着伸手摸摸大腿,想确定一下是否穿着裤子,结果他不能确定。他发觉自己无人过问,孤独无援,终于下定决心从床上爬起来,不管这需要他付出何等非人的努力。

斯乔帕使劲睁开粘得牢牢的眼皮,看见镜子里映出一个人的模样:毛发四竖,双眼浮肿,满脸胡子拉碴,穿一件脏衬衫,系着领带,下身只有衬裤和短袜。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是这副样子。这时他忽然发现,镜子旁边还站着一个身穿黑衣,头戴黑贝雷帽的陌生人。

斯乔帕从床上坐起来,尽量瞪大充血的眼睛,望着陌生人。

陌生人首先打破沉默,用带着外国腔的低沉口音说:

“您好啊,最亲爱的斯捷潘[1]·波格丹诺维奇!”

又是一阵沉默。斯乔帕用了吃奶的力气才说出一句话:

“您有何贵干?”他吃了一惊,觉得这声音不像自己在说话。“您”是男高音,“有何”是男低音,“贵干”则哑然无声。

陌生人友好地一笑,掏出一只盖子上带钻石三角图案的大金表,听它响了十一下,说:

“十一点!整整一小时我在等您醒过来。您叫我十点钟到的。我准时到了!”

斯乔帕在床边的椅子上摸到长裤,悄悄说了声:

“对不起……”他穿上裤子,哑声问道:“请问您贵姓?”

他说话还很困难。每吐一个字,脑子里就针扎似的疼痛难当。

“怎么?连在下的姓氏都忘了吗?”陌生人又一笑。

“对不起……”斯乔帕沙哑地说。他宿酲未解,这时又感到一阵难受:仿佛地板从床边飘走了,他马上就要一头栽进地狱的深渊。

“亲爱的斯捷潘·波格丹诺维奇,”来客洞察一切地笑着说,“什么解热镇痛药对您都无效。就按聪明的老办法——以毒攻毒。要让您恢复活力,只有再来两杯伏特加,一份又热又咸的下酒菜。”

斯乔帕是个机灵人,病到这份上心里仍然明白,都这副模样现了眼,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坦率地说,”他开口道,舌头还很不听使唤,“昨天我有点……”

“您什么也别说!”来访者说着,连同椅子挪到了一旁。

斯乔帕瞪大了眼睛,他看见小桌上已经摆好了托盘,里面盛着切片白面包、一小盘咸黑鱼子酱、一碟醋渍白蘑菇,还有一小锅别的什么。伏特加酒装在珠宝商遗孀的长颈玻璃瓶里。斯乔帕大为惊讶的是,长颈瓶上还蒙着水汽,可见酒是在涮缸里冰镇的。总之,这一餐准备得既地道又老到。

陌生人没有让斯乔帕惊讶下去又弄出什么毛病来,麻利地给他斟了半高脚杯酒。

“您也来点?”斯乔帕吱吱地说。

“好吧!”

斯乔帕用颤抖的手把杯子端到唇边。陌生人一口干了杯。斯乔帕嚼着鱼子,费劲地问道:

“您怎么……不吃菜?”

“谢谢,我从来不吃下酒菜,”陌生人答道,给双方斟上第二杯酒。他们揭开了小锅,里面是茄汁小灌肠。

眼前的绿障消散了,舌头不再发硬了,主要是斯乔帕恢复了一些记忆。昨天的事情发生在斯霍德尼亚[2],在小喜剧作家胡斯托夫的别墅里。是胡斯托夫叫了出租车和他一起到那儿去的。他甚至想起来了,他们是在京都饭店门口叫的出租车,当时还有个像演员又不像演员的家伙……提着留声机箱子。对,对,就是在别墅!记得狗见到那留声机还汪汪叫呢。只是,斯乔帕想亲吻的那个女人还没有弄清楚……鬼知道她是什么人……好像在电台工作,也可能不在电台。

昨日之事算是有了眉目。现在斯乔帕最感兴趣的是今日之事,特别是,卧室里怎么会出现陌生人,而且他还带来一桌下酒菜。这件事真不妨弄个明白!

“现在怎么样,但愿您想起了我姓什么?”

斯乔帕不好意思地笑笑,两手一摊。

“真是的!我就觉得,当时您准是喝过伏特加又喝了波尔图葡萄酒!您瞧瞧,怎么能这样干!”

“我想请求您,这件事您知我知就行了,”斯乔帕讨好地说。

“啊,当然,当然!不过,胡斯托夫我可不敢保证。”

“您也认识胡斯托夫?”

“昨天在您办公室里匆匆见过一面。我看一眼他的脸就明白了:此人是个下流坯、长舌妇、两面派和马屁精。”

斯乔帕心想:“说得太对了!”陌生人对胡斯托夫如此简短精确的评价令他惊佩不已。

是的,昨天的记忆渐渐由零碎变得完整了。不过杂耍剧院经理仍然忧心忡忡,因为这记忆中还留着一个很大的黑洞。就说这位戴贝雷帽的外国人吧,无论如何,斯乔帕昨天在自己办公室里不曾见过他。

“在下是魔法教授沃兰德,”来访者见斯乔帕面有难色,就郑重其事地自报家门,然后一五一十说出了事情的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