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忙乱的早晨,我们站在南曼哈顿最繁忙的车站中央:地铁“咔咔”地停在车站另一边的铁轨上,人山人海,电梯上上下下,一排排摇晃的窗户,扩音器里放着广播。越来越多闹哄哄的地铁疾驰而过,带着吼声从隧道的大嘴里冲出,迅速消失在另一端。那把人们挤压和混合起来一同送往这里和那里的力量也同样使得电梯升降、地铁运行。这是一个巨大的、人潮汹涌的、喘息着的活塞,是由轮轴、曲柄、齿轮和阀门组成的机械装置中的一部分。它推进又拉出,梳理、冲刷。在周围的熙来攘往中,我们沉默地站在站台上:哈米闭着眼睛默念,而我期待地望着他。
再次拜访曼哈顿东村,然后是下东区。我们过去的一周一直在街上漫步,重游我们在冬天刚到来时去过的地方。走在同样的小路上,到达同样的目的地,一直在漫无目的地闲逛。亚斯特坊广场、联合广场、第六大街……我们沉浸在这座城市嘈杂的景象和声音之中,不是向彼此,而是向纽约告别——向这些我们再也无法一同走过的大马路告别。周三的时候,我们一同走过威廉斯堡大桥。周五,我们去了哥伦比亚中心。周日,我们在植物园一直待到天黑。但这个早晨,不知为何,我们不知道该去哪儿了。我们对这临行前的最后半天毫无计划。哈米决定默背字母表,根据我让他停下时背到的字母来选地铁。
“停下。”我说。
他睁开眼:“K。”
没有K打头的地铁。
“再来。”
他闭上眼重新开始,他的嘴唇静静地上下移动。我看着他丰润的唇形、鲜红的唇色,视线向上爬,掠过他眼角轻轻晃动着的、新长出来的表情纹,抚过他眼皮上的环形。我的目光温柔地落到他的耳垂上,牢牢记住他脸上的每一个小细节,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它们。如果我再回到纽约,在之后的两年,或者三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也不会和他在一起了。我会变成不一样的人,哈米也一样,甚至在他9月回来的时候,也许就不会是同一个他了。
我反应过来:“停下。”
“X。”
但下个月,夏天的时候,他就会在拉马拉了,而我明天将会回到特拉维夫。分隔我们的仅仅是40多公里的距离,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几乎还没说起过这些,但我们清楚,即使我们离得那么近也不可能见面。我们知道我们居住的两个地点间没有直线,只有一条漫长而曲折的道路。对我来说很危险,对他来说则是不可通过。我们沉默地避开这个话题,彼此心照不宣,这样的顺从似乎证明了将要在以色列把我们分开的路障已经存在于我们中间,就在此刻。
“Bazi。”
“喔……停。”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