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2 / 2)

他把电话挂上,然后又再次拿起来。他给房东太太打电话,正好赶上对方心情好,房东太太也在准备着自己的旅行:珍妮这月底要在巴黎结婚了,她明天就飞去那里帮着准备。哈米恭喜了她,祝福她一路平安和有很多健康、美丽的外孙,请她向珍妮转达祝福和亲吻。然后,房东太太同意了他的转租请求。

哈米在克雷格列表网站上刊登了一则带着照片的广告。不到一个小时,电话就开始响了起来。他花了一整天打扫房间:刷洗、除尘、擦亮瓦片、替换灯泡,还新换了床单。他把靠在门廊墙壁上和工作室扶手椅后面的巨幅画布卷起,用透明的蓝色保鲜膜包好,又盖上一层床单,放置在珍妮的床底下。走到门口时,他改了主意,又把它们拿了出来,把床单展开,取出他父亲的肖像画。他用塑料袋把画像包了几层,还为了之后的旅途在上面新加固了硬纸板,想象着当他把画像在家中展开的时候,他妈妈脸上高兴的表情。他能看见这幅肖像画即将挂在客厅的一堵墙上,还有他妈妈眼中柔和的惊喜。

在他的房间里,哈米光脚爬上床,小心谨慎地取下衣夹,拿下那33幅完成的画作。油料已经干了,颜色绚烂,那个梦中男孩的影像现在躺在了床上。哈米的心因为兴奋而被填满。他在每一张画上都铺了一层薄薄的纸巾,小心地把它们卷起,放进他特地买来的管形箱子中。

从空荡荡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线现在光秃秃的,就像他两年前刚搬进来时把它们吊起来的时候那样。他拿起两幅新画的画,画还没干,还有五幅最近画的铅笔素描,他还没来得及为它们上色。他打算把它们带回拉马拉再完成。他看着它们,点了支烟,想象自己在九月的时候回来,把全部的40幅画都重新悬挂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一完成了的系列展现在他的面前。

门铃响了,跟他通过电话的人们陆续来看房。下午的时候,一个带着德国或是斯堪的纳维亚口音的女士打来电话。她和丈夫住在只隔三个街区之外的上湾桥。20分钟之后,一个挺着硕大孕肚的年轻女士出现在门口,她有着短短的头发和明亮的眼睛。进来不久,她就很抱歉地说想借用一下卫生间。她从卫生间出来后,看了一眼厨房,走过房间,解释说她在为自己将要从荷兰过来的父母寻找一个住处,她父母要在孩子出生前赶过来。她付了7月的房租当作定金,带补贴。她在哈米把钥匙给她的时候答应在六周之后再付同样的数额当作8月的房租。

他们在门口握手。她的左手放在自己巨大的肚子上。哈米问是女孩还是男孩,她忽然间十分高兴地邀请他感受一下胎动:“你感到了吗?”他因为宝宝的动作而感到震惊,因为这个小小的、鱼尾形状的鼓起而兴奋,像是感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号。她再次大笑,有些害羞地说他们决定不去弄清楚宝宝的性别。她爱抚着自己的大肚子,凝视着它。“我们9月就会知道了,”她在门廊上保证,“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可以告诉你了。”

哈米的旅行计划,这突然的决定,他的兴奋和一系列的准备,似乎主导了一切。它们让我忘记了自己的行程,我在几个月之前就做好了的计划,因为我们的分离和即将到来的分别而蒙上了阴影。被留下的那个总会伤心一些,比那个消失在地平线的要孤独些。但是,他也会走的,五周之后,一想到我们在离彼此很近的地方(尽管我们无法见面,因为不可能见到面),我的心好像放松了一些,即将要告别的感觉也没那么重了。

5月16号,距我的航班还有四天,是哈米28岁的生日。我给他买了件质地精良的羊绒毛衣,还带他去soho区的牛排餐厅吃了大餐。吃饱喝足,我们叫了出租车回家。我们在黄昏时醒来,洗澡、梳妆,坐地铁去上西区。哈米刮干净了胡子,穿着他崭新的绿色毛衣,我穿着黑色丝绒裙,还有高跟鞋。到达乔伊和托姆位于96街的公寓的时候是晚上9点,安德鲁和金伯利还有小乔西已经到了。

乔西伸展手臂跑向哈米,转瞬间,就被高高举起,带着一个羞涩但闪亮的笑容依偎在哈米的脖子上。自从她第一次和安德鲁一起去布鲁克林拜访哈米,在工作室度过了很特别的一次旅程之后,她就深深地爱上了哈米——四岁的孩子那种开阔而又无拘束的爱。她骄傲地向哈米展示经过她美化后的哈米给的本子,本子是哈米整理好旧画装订给她的,是梦中男孩的初稿。乔西给本子装备了几罐哈米给的丙烯颜料和几把画刷,还涂了色。

我们又一起用餐,举杯同庆。乔伊和托姆煮了热辣的印度菜:羊腿、咖喱角、米饭和熟食。我们还迅速喝光了两瓶红酒,又转向安德鲁和金伯利带来的香槟。在晚餐快结束的时候,灯忽然灭了,音乐也停止了。在黑暗中,我们听到乔西的声音从厨房缓缓靠近:“祝你——生日快乐,”她举着一个插了蜡烛的蛋糕,“祝你——生日快乐。”

哈米从主位上转向我,十分惊喜。“你知道这个吗?”他的眼睛问。我以大笑回应,耸耸肩:“不,实话说,我不知道。”我和大家一起唱歌。哈米的脸在烛光里闪闪发亮。他闭上眼,咬住下唇。我也许了愿:愿你只有好的事情,我的哈米克;亲爱的上帝,请照看他。在每个人都举杯、鼓掌的时候,我睁开眼看见他一口气吹灭了剩下的几根蜡烛。

灯又亮了,音乐也继续播放。哈米起立,拥抱了乔伊,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她爆发出一阵大笑,头向后仰。“你可以确定!”她尖叫,他也一同叫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坐在我旁边的金伯利把蜡烛从蛋糕上取下,舔掉巧克力酱。“噢,终于!”她对托姆说。后者正拿着把大刀从厨房回来,他向哈米挥挥刀:“别打架,好吧?”

安德鲁整晚都坐在我左边,正抚摸着乔西漂亮的头发。乔西蜷缩在他的膝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我不想要。”她小声说。

“怎么会?”安德鲁在我把一块蛋糕放在他面前的时候眨眨眼,“你怎么会拒绝巧克力蛋糕?”他拿起一把叉子,“我们看看。”

可是乔西,虽然已经不早了,但依然整晚都很愉快和活泼的乔西,突然流下泪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哈米要走了——飞过这片大海去见他在另一个国家的亲人。精疲力竭地,她祈求着、啜泣着:“但他会回来的,对吧,爸爸?”她不想离开自己父亲的脖子,“他会回来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