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喊叫大厅 1984—1991(2 / 2)

我们正躲在停在路边的一辆汽车后面,这时突然一声噪声打断了我们,利奥站起身从后车窗的映像里观察着街道。虚假警报。可能是树叶,也可能是老鼠。

“什么意思呢?”我问他。

利奥向我嘲讽地微笑着,没有再回答。这时哨声传来,轮到我们行动了。

理论上,他年纪比我大,应该会多管教我一些。但实际上,我们之间很平等,在学校里我们总是上着不同的课,直到他连续两年挂科留级之后终于在我初三那年和我同班了。我们一起离开学校,一起去流浪汉食堂吃午饭,然后一起骑车出去疯玩。

在树林里总会有一些普通的孩子,但我们会把他们训练成一群疯狂的勇士,然后一起玩耍。经过我们的践踏,博物馆门口的草坪变成了粉末状,像死去了一样。有几次,一个相对没那么懒惰的看守威胁过我们要没收足球并叫警察,而我们则一起对他竖中指,再跳上自行车开溜。利奥是船长,我是水手。

每天我都被他拽着到处跑,总是有生意要谈判,总是有钱财要进账,总是有一辆汽车我们要躲在后面。我们会你追我赶地走上几公里的上坡路,会在黑暗中监视街道时相互打着掩护;我们会不停地在阴影中攀爬生锈的铁丝网;我们最害怕的一个词是“抗破伤风”。在父亲从银行下班回到家之前回家是一个基本原则。我母亲则对我们装作视而不见,她对利奥偏爱有加,她对所有白羊座的人都是这样。

每个夏天利奥都要回一次康涅狄格州,在快要分别的时候,我们会躲在他的房间里吹空调,那个年头空调可不常见。炎热的天气让我们无法外出行动,我们就连续几个小时看着电视,狼吞虎咽地吃着炸薯条和花生酱,每一顿饭后我们都会喝一杯牛奶。一旦我们搜集到了一点钱,便冲刺着去买加芥末酱的火腿三明治,然后躲到皮奴西娅的房间再继续狼吞虎咽。皮奴西娅是利奥的妹妹,未来一天我将会娶她为妻,这样一来我们就会真正变成一家人。然而,皮奴西娅那复杂的新陈代谢问题是你一旦跨入他们家门槛,便立即了解到的事情之一。

“我妹妹就像是一个橡皮筋,不停地变胖再变瘦。是新陈代谢出了问题。”

“但是我可不想娶一个胖子做老婆。”

“你不要担心,我母亲说过随着时间推移这个问题会自己消失的。我们家里的人天生骨骼粗大,而你则骨骼瘦小,这说明以后你们的孩子将会有完美的尺寸。”

炎热的天气把我们折磨得够呛,尤其是我们的椰子头发型。在高温下发胶发蜡都会融掉,蓝色的液体像融化了的雪一样流到耳朵上、脖子上,更惨的是前额,我们总是在周围所有人开始大笑之后才意识到。

与此同时我在学习着如何像一个真正的美国人那样生活,至少是利奥心目中的美式生活。我很快记住了美国五十个州的名字,从乔治·华盛顿到罗纳德·里根所有总统的名字,以及大部分印第安部落的名字。那些年里流行的电影比如《回到未来》《壮志凌云》和《七宝奇谋》里的台词我们可以倒背如流。我们是魔术师约翰逊的球迷,我们支持纽约巨人,支持印第安苏族部落,支持美国陆军第七骑兵团。红云[7]、坐牛[8]、黑麋鹿[9],卡斯特将军、约翰·韦恩,《我的朋友阿诺德》[10]。我也学会了轻松戴上棒球手套而不再需要花二十分钟去考虑哪一面该朝上。我还学会了滑旱冰时以最安全的姿势摔倒,只会稍微擦破一点膝盖,但问题是每次都摔到同一个地方,伤口越来越深。利奥递给我双氧水,要求我停止哀叫。

“你必须要离开吗,利奥?”

“必须,不然我会丢掉国籍。”

“那国籍有什么鬼用?”

“迟早有一天我会去康涅狄格州生活,到那时候是不是一个真的美国人会有很大的区别。”

“以后你也会带上我一起去吗?”

他对未来的计划里可能会没有我,没有我们,没有我们在一起快乐的时光,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会很伤心。

他的皮肤黝黑得像皮革一样,他只需要在太阳下短短几分钟就可以被晒成那样。不止一次在被老师提问的时候,他不说话,只是露出像海报上的模特那样的微笑,就可以避免惩罚,他从不刻意做任何事情来炫耀自己。他并不吸引人群,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从没有进入过学校的帅哥榜单,但他却不以为意,让他感到骄傲的事情中并不包括这一点。“如果一个人像克里斯蒂安·扎扎罗那样,满脸恶心的脓包,也能上那份榜单,我才不要参与到其中。”他低声抱怨着。

不管怎么说,在我们那里美丽的外表并不是一张必胜牌,拥有黑社会气质则更重要。为了吸引人群的注意,事实上,很多男孩子都会笨拙地去模仿黑帮,比如说近距离眼对眼互相盯着,再用喉咙发音蛮横地说话,但利奥知道那些都只是卡通片里的场景。真正的卡莫拉有着一种特殊的气质,那不是从任何地方抄袭来的,他们在外表上总是很温顺,很不起眼。正是这一点才令人害怕:你知道在那副正常的面具下藏着一头准备好随时会咬你的恶狼。所以利奥倾向于表现出另一副模样,他知道自己可以很暴力,但他却散发出属于战争诗人的气质。“一个杀手的眼神你一看便知,”他重复说着,“在那个眼神中会有一个声音在诉说着——我杀过人。”

假期结束返校,他激起了所有人的嫉妒。利奥和皮奴西娅从康涅狄格州带回来数不清的新衣服、新玩具、包装食品,还有很多装满宝贝的大纸箱,包括美国表亲们不再听的唱片。埃尔维斯、查克·贝里、麦当娜。一九八八年夏天他回来后变成了迈克尔·杰克逊的超级粉丝,再接下来的夏天则是有着一半的墨西哥血统,仅仅十七岁便因飞机坠毁事故身亡的里奇·瓦伦斯[11]。每年他都会兴高采烈地给我带回新的惊喜,而我也迫不及待地盼着九月初早点到,他们早点回。一旦听到他们家门铃响起,我便知道是他回来了。

“所以你明白了吗,那天天气条件特别恶劣,第二天里奇本应该在北达科他州的法戈市演出,那是他们冬季舞会派对巡演的下一站……”

整个一九八九年,他的新椰子头发型都在模仿着《青春传奇》那张唱片封面上里奇·瓦伦斯的椰子头,他在其中多加了一些成人气,这就是他典型的又与众不同的十三岁风格。刚扎完一个轮胎后正清洗着弹簧刀,嘴里叼着一根好彩香烟,那是从他母亲每周去监狱要给蜘蛛人带上的香烟那里偷来的。

“你有没有听人谈论过音乐死去的那一天?”有一次他问我。

“没有。”

“天哪,你真是令人绝望。”他调低了音响的音量,“音乐死去的那一天是指一九五九年二月三日。那一天巴迪·霍利、里奇·瓦伦斯和理查森这三个摇滚超新星在一次飞机坠毁事故中遇难。事实上里奇本来是不应该踏上那架飞机的。那本该是属于汤米·阿尔苏普的位子。”

“谁是汤米·阿尔苏普?”

利奥摇着头,“那天晚上和里奇玩掷硬币打赌的一个音乐家。”他继续说道,一边在他父亲的沙发椅旁的一个水晶烟灰缸里不停地碾着烟头,“他是一个出色的吉他手,但和那三个人相比则差远了。然而那天夜里转动着的骰子更偏爱他,他输掉了赌局留在了艾奥瓦州,但也因此活到了今天……”

“哇啊!”我回答道。那是我所知道的用来表达惊讶之情的最美国的方式。

“平庸的人总是比天才活得更久,我的老伙计。”他补充道,又调高了音响的音量,“你的椰子头全都融掉了。”他忍不住大笑起来,“你现在整个人都变蓝了。”接着他随着《青春传奇》的节奏在空中挥舞着那把刀,“哟,我不是水手……”他开始唱起来,“哟,我不是水手,我是船长……我是船长,我是船长……”

我十二岁生日那天,我们决定和小团伙里的其他成员一起去市民花园庆祝,借此机会也可以离开我们自己的街区出去闯闯。我们需要瞒着家长们偷偷前往基艾亚滨海路,利奥宣称他曾去过那里,然后再搭乘有轨电车,直达胜利广场。

这次带有出逃性质的庆祝我们之所以会选择那个地方,原因很简单:市民花园是由一系列的小花园组成,那里是基艾亚街区的女孩子们经常出没的地方,而基艾亚街区的女孩子们是整个城市里最漂亮的,她们会聚集在那里等待着其他街区的男孩子们前来追求,接着便是一些肮脏的事情。因为她们来自一个富裕的街区,我们知道她们肯定会瞧不起我们,但我们在意的只是要利用她们的风流创造出尽可能多的故事。

据说在水族馆附近有两三个这样的女孩子极其疯狂,她们愿意让你做任何事情,愿意用嘴,愿意让你在她们的三角裤里尽情探索。我对这样的话题并没有太多感觉,我并没有其他人所表现出来的那种饥渴,只是尽可能地跟着他们。我的年龄最小,听着他们讨论那些露骨的事情也没有明白太多。

我感觉即使是这方面的老手也会存在着一定程度上的困惑,比如说,阴啼这个东西,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在哪儿,但我们可以确定它一定在女孩子身上,或者身体里面。我们不清楚是只有基艾亚街区的女孩子有,还是其他所有的女孩子也都有,但我们听说必须要以某种方式找到并刺激它。如果你成功做到了,如果某个女孩子告诉你她刚刚被操得很爽,那么你就会到达一个更高的层次:你是真正的男人了。

所以在我十二岁生日那天,我们坐上了1号有轨电车,穿过了整个城市,向大海的方向前进。事实上,我以前跟着我父母亲去过那里,但和利奥还有街区里其他伙伴一起去玩注定将会是一次难忘的经历。就这样,我把头伸到车窗外,让咸咸的海风抚在我的脸上,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司机赶我们下车为止。旅途中的兴奋之情让我们暂时忘记了阴啼和其他所有肮脏的事情,尽管我们很快将要付诸行动了:说到底,我们只是一群爱吵闹的小男孩,相互煽动着彼此要摆脱那些束缚着我们的枷锁。

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们明白了一个悲惨又忧伤的真相,基艾亚街区的女孩子们其实并不像我们所听说所想象的那样疯狂。我们整整一个下午都在尝试着接近她们,向每一个人提议能不能摸一下她们的阴啼,而最终的结果是我们骚扰了整个沿海街区。然后明白了第二个真相,克里斯蒂安·扎扎罗,尽管他是我们学校公认的最漂亮的男孩子,却也跟着我们一起来到这里寻找性体验。他对我们说,阴啼根本就不存在,更准确地说,不存在“阴啼”这个词,我们的发音有问题。

“应该是‘阴蒂’,而不是‘阴啼’。我在百科全书上看到过。”

“那是什么东西呢?”有人问道。

“和阴啼是一样的,只不过正确的发音是阴蒂。”

我们互相看着彼此,困惑不已。我们反复不停地念叨着“阴蒂”,试图快速记住这个新术语。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沉默不语,静静地观察着一群女孩子在市民花园的小路上闲逛着,看起来和我们自己街区里的女孩子们围着圣塔西西奥教堂闲逛的方式是一样的。也许这些女孩子也并不比我们自己街区的要漂亮多少。

“所以说我们今天出尽了洋相,丢人丢到家了。”里卡尔多·皮尼亚泰利不容置疑地总结道。他是我们街区里玩具商的儿子,十五岁,是当时除了利奥之外最聪明的一个。

利奥看着我,突然爆裂般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传染性极强,我也开始放声大笑。过了一会儿,我们所有人都狂笑不止,路过的行人迷惑不解地看着我们,也许在想着我们都疯了。又过了一会儿,小团伙中的某个人率先停了下来,提议道,为了找到真正愿意做肮脏事情的女孩子们,我们必须要换个地方。

“我们应该去佛梅罗街区,在那里才真的有疯狂的女孩子。我的表兄弟告诉过我,在那里她们会真的让你进入体内。”

整个小团伙都安静了下来,这个消息比刚才的哈哈大笑更有传染性。年纪比较大的那几个,包括利奥,都竖起了耳朵。

“真的可以进入体内?”克里斯蒂安·扎扎罗问道,一边吞着口水。

“真的可以进入体内,”那个声音确认道,“如果你带她们去吃冰激凌,甚至还有可能,当然只有那些最疯的女孩子,还有可能会让你从后面进去。”

07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会反复去讨论这一次为庆祝蜘蛛人出狱而燃放的烟火。这座城市还从未有过如此壮丽的烟火,堪比在索伦托大港的圣安娜节。

在监狱里几乎六年的时间,政府部门许诺下各种诱惑让他开口泄密,就差没把月亮摘下来送给他,他却始终一言不发,而这也是他最起码应该做到的。他的沉默感动了石头脸,这次特殊的庆祝便是一次奖赏,与此同时,在他整个监禁期间,美国女人每个月都会按时从集团会计那里收到丈夫的工资。那笔钱的一部分被捐到教堂里,在忙完流浪汉食堂的工作之后,她在教堂里度过了大部分时间:如果不是唐·卡洛,她不知道还可以用现金赎罪。

在庆祝进行的时候,利奥的家里人来人往。朋友、亲戚,或者只是认识的人。大家都热切地想要再次见到文森佐,和他握手,欢迎他的回归。在厨房里,有成堆的一包一包的莫扎莱拉奶酪和面包、糖、咖啡、糖水桃子、那不勒斯甜品,以及用纸包着烤的各种肉类。当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人群聚集在楼下大街上,等待着点燃烟火。

我甚至没有试图去说服我父母亲。我和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如果再去要求相反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因此我只好留在我们的新公寓里,隔着足够安全的距离,从窗户里欣赏烟火。我们的新公寓位于一栋住宅楼的顶层,这里有门卫和令人羡慕的卫生服务,这让我父亲相信在我们和恶魔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堵高墙。

我们是在四年前搬的家,那个时候,父亲手中持有意大利飞机公司的蓝筹股已经七年多了,他是该公司在米兰证券所申请破产时买下的,就在一九八六年四月十六日从十六点十六分到十六点三十九分,那些股份增值了整整两亿里拉。

而之前一天,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四月十五日,他正在收尾一桩买卖的谈判,而到了某个时刻,突然传来消息,两枚曾经被赠予利比亚的SS-1飞毛腿导弹正在向位于兰佩杜萨岛的一个北约军事基地飞来。卡扎菲[12]关于此次行动口出狂言,但他的飞毛腿导弹在到达意大利的土地前便落入了海中。

在导弹爆炸的嗡嗡声过去后,岛上的居民纷纷抛弃了自己的房子,躲到城外的老石头房子里去了。“导弹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在拿到新公寓房产证那天,我父亲向我讲述道,“已经好几个月的时间了,我们在新闻里听到的全是在讨论卡扎菲,就像当初克拉克西和安德烈奥蒂在讨论‘阿基莱·劳伦号’劫船事件,讨论锡戈内拉,讨论那个该死的阿布·阿拔斯时那样。然而政治家们唯一在乎的只有金钱交易。证券广场是一个所有人都能淘到宝的金矿,甚至是像我这样的无名之辈,出生在战后的福尔切拉,裤子屁股上全是补丁,只能在梦中飞黄腾达……”

就这样,四月十六日十六点十六分,在利比亚导弹进攻大约二十四个小时之后,当股票在以百分之六点六六的速度上涨的时候,当火星、金星和巨蟹座的位置连成了一条完美直线的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了,无论是卡扎菲还是里根,甚至是第三次世界大战都不能阻碍意大利人的发财之路。

紧接着,爱德华多接到了帕斯夸雷从股票办公室打来的电话,向他透露了银行总经理费尔迪南多国王的私人账户正在甩卖股票,他卖掉了手中全部的意大利飞机公司的股票,一共是一万三千只。那是他兄弟所管理的公司,而我父亲也保存了多年同一家公司的大量股票。

必须卖掉。

终于到达了顶点。天体的运行也向他预示了这样的一个机会,千万不能过于贪心。如果连费尔迪南多都决定甩掉手中所有的股票,我父亲是谁,又怎么能比他做得更好呢?从那一刻起再过二十四个小时,那些股票有可能会暴跌,而现在是时候下一次赌注了。对于爱德华多来说,为什么发生这种事情背后的逻辑一点也不重要,那兄弟俩有没有交换内部消息也一点不重要。必须要快速甩掉那些股票。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他把甩卖股票的决定告诉帕斯夸雷,让他登记并发电传到位于米兰梅扎诺特宫喊叫大厅里的交易柜台。十六点三十九分,他的口袋里多出了两亿里拉,所有这一切都要感谢那一通电话。他打开支票簿,摘下一朵价值两百万里拉的花儿,献给他人生中遇到过的最好的同事:帕斯夸雷,主教堂街上肥皂匠的儿子,正是那个肥皂匠挨饿买下了唐·杰皮诺无力兑现付款的洗衣机。接着,另一朵价值一百万的花儿送给了那天原本应该在股票办公室上班却请了病假被帕斯夸雷替代的同事。“在幸运女神面前必须要表现得慷慨,”爱德华多总是重复说道,“我们看不见她,但她非常在意我们的做事风度。”

在蜘蛛人出狱一段时间之后,我父亲让我陪着他去爷爷奶奶家,这并不奇怪。在众多的家庭义务中,这是其中之一,每个月我都要和他一起南下一次。

那是他每周六下午的固定任务。先是开着那辆奔驰去自助洗车站洗车,再开上通往机场的国道,过了机场之后几分钟便到了那不勒斯省北部城市卡索里亚的郊区。最近几年那里住着很多单身汉,几年前爷爷奶奶从福尔切拉那栋臭名昭著的黄楼街区搬到了这儿,他们从一个颓废的地方搬到了另一个颓废的地方。之前是嘈杂的老城街区,到处挤满了人,充满了臭味,现在虽然没有了纷乱和复杂,却是在公路旁的一个住宅小区,夹杂在一片西葫芦田地和一个高速公路出口之间。

我爷爷一只眼睛因青光眼而被挖掉,在床上躺了一辈子,一想到要亲吻他那苍白的面颊,我就感到焦虑,但要想逃避亲吻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不再是一个可以逃避社会习俗的孩子:我必须要大声亲吻唐·杰皮诺的面颊两次,所有人都要听得见,再假装他也用那冰冷干瘪的小嘴向我回礼了。

我奶奶,阿玛莉亚,躲在门后微笑着,她会把我推进厨房然后向我抱怨电视坏了,或者电话账单太贵了。“你拿着,检查一下。”她边说边双手把账单颤巍巍地递给我,与此同时,爱德华多把自己关在他父亲的卧室里,开始给他刮胡子。

十五分钟过后,大门再次被打开,因为一股难以忍受的牛仔布臭味在家中弥散着,而我则留在卧室里。我在爷爷身边的一张扶手椅上舒舒服服地躺下,我是如此靠近爷爷,看起来就像一个特别孝顺的孙子,但我总是选择爷爷还没被挖掉的那只眼睛这一边。我开始倾听他拉长声调地低声细语,十多年来他都是以这种方式说话,也正是这种方式让他可以顺畅地交流,至少是在和每次都坐在床边的我父亲交流的时候。

我却什么也听不懂,靠着猜测,那些像是垂死喘气一样的低声细语中,貌似有一些提到了我,这就产生了立刻找来翻译的需要。家庭作业,我喜欢的学科,足球。听着父亲用无人称的方式向我转述唐·杰皮诺的问题,我总是用相同的尴尬语气回答。我既是在回答生病的爷爷,也是在回答从来没有问过这些问题的父亲:对于我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家庭作业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喜欢的学科是意大利语和足球,不过,最近一段时间我更喜欢篮球。打篮球,爷爷。

唐·杰皮诺,用他那仅剩的没被青光眼影响的一只眼睛看着我,特别恐怖地露齿一笑。也许,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天,那本该是一个慈祥的微笑,他对着我说了些什么,含含糊糊实在无法理解,我父亲也嫌麻烦懒得给我翻译。也许只是简单地鼓励了我两句,或者是批评了周围的境况,大概就是那些一个爷爷会说的东西。关键是我不可能知道他说了什么,那个老人在说着死人的语言。

谢天谢地,微笑着的阿玛莉亚的出现,把我从那场折磨中解救了出来。她递给我一大杯碱性水,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认定我会喜欢这个,再配上那不可缺少的酸樱桃饼干,这些都是她为了迎接我们在周五就已经买好的。每一次来访我那脆弱的牙齿都要和那变味的饼干进行一番战斗,而我那令人敬畏的奶奶继续对我微笑,问我要不要再来一杯碱性水,如果我决定要忍气吞声的话,我就不能说不。

“他们告诉我你加入了一个团伙。”那天晚上在回家的途中我父亲说道。

“什么团伙?”

“一个扎轮胎团伙,你从来没听说过?”

“没有,从来没有。”

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搭在车窗上,用眼角的余光窥视我。我的目光则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道路,柏油路面坑坑洼洼,他的奔驰颠簸得厉害。天空是灰色的,但没有云。“扎轮胎团伙”,如果我告诉利奥这个名称,他一定会笑死。

“你确定你和那个团伙没有任何关系?”我父亲紧逼着问我。

“我非常确定。”

通常来说他会不停地说话,甚至是大吹特吹,所以真正让那些周六的下午变得特别的是他异常安静的时候。不管外面是风雨如注还是风和日丽;不管他感到开心还是悲伤;不管他口袋里只有一点钱还是很多钱;不管他投资的股票在升值还是跌到历史新低,一旦他回到了家,面对着我的爷爷奶奶时,父亲就会变得沉默。拥有能够让他闭嘴能力的只有他的父母,杰皮诺和阿玛莉亚,还有所有那些他小时候跟着他们一起挨饿和生病的悲惨回忆,他父母和他就像两个偷猎者和一只大山雀。

“然而在街区里有传言,美国仔领导了一帮小孩子,在六根脚趾的指挥下扎轮胎。”他在车刚进入通往机场的国道时说道。

“我向你发誓,爸,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不能向你父亲说谎,对吗?”

最近一段时间他并不怎么关心我的教育问题。当然了,他会给我确立一些一般性的行为准则,让我无条件接受,为了让我能够举止得体,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怎么关注我。

那是第一次他叫他“美国仔”。给一个少年起外号是很罕见的事情,这意味着成人们都真的把他当回事儿了。在街区里,这个外号已经传开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是多了些什么。”有一次利奥对我说道,“在我们这里,在别人给你起外号之前,你什么都不是。”

“小屁孩,”我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看起来很愤怒,“你不是我人生里遇到的第一个瞎发誓的人,你要知道……”

这次谈话的意图很明显,他不想我和利奥扯上任何关系。他害怕我会受他影响走上一条不归路,那是一种像蜘蛛人这样的罪犯从出生就不可避免的命运。让我感到困惑的是,我父亲因为同样的理由不想让我和利奥来往,但是我却想。所有人都认为他们知道我的朋友是谁,他属于怎样的一类人,但真相是他们一点都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我。他们已经忘了迷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因为这就是童年——一座容易令人走失的花园,在这里,没有人能找到你。当那种孤独感不断地淹没你,直至淹没到你脖子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生的,突然,在一片荆棘中你遇到了一个陌生人,他充满吸引力,让人无法抵抗,他的血液中镌刻着悲剧。但你当时太年轻了,还不能理解,你其实根本不能选择你的朋友,就像你不能选择你的父母和你所出生的城市一样。但在我父亲的眼中,那个小男孩和他的家庭是这个世界上最陈腐的存在。当只凭几通电话就能赚到很多钱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卷入那种由鲜血、荣誉和左轮手枪所谱写的生活呢?

“你有任何概念,对于一个每天天刚亮就要起床,还来不及拉屎就要出门工作的人,那意味着什么吗?”他问我,“你能想象到,那个人将如何面对那一整天,当他意识到接下来八个小时工作所赚的钱都将用来修轮胎,而且仅仅是因为一群小流氓用铅笔刀搞破坏?”这个时候,我本应该打断他,告诉他我们用的是真正的刀。“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一个装着大人模样的小屁孩,跟着其他小屁孩瞎转悠,最终你们都会去坐牢……”他已经在大声吼叫了,“那个轮胎商给的钱你藏在哪儿了,嗯?”他伸出一只手,开始搜查我裤子上的口袋,“你藏在哪儿了?”

“快停下,爸!”我大叫着,用力挣脱着,他措手不及地退开,一个急闪,那辆奔驰向路中央偏移。如果在那个时刻有车从对面驶来,我们就直接去见上帝了,但幸运的是,爱德华多迅速重新控制住了方向盘,一个急转弯,把车拉回到机场围栏这边,停了下来。

那些准备就绪的飞机正是从机场的这一边开始离地起飞,红色的灯光照亮了跑道,远处隐约能看到那些信号指挥员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反光的信号牌,天色开始变暗。我转身面对着他,如果不是因为正喘着粗气,他看起来还是之前那个给老父亲刮胡子时的温顺的他。

“你还记得那个和你同校的孩子,总是玩着斯普莫内洋娃娃的那个吗?”

“小达尼艾尔·男洋娃娃,”我说道,“我当然记得他。”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都在骗你,他其实并没有搬家去北方……”

“我已经知道了,爸爸。”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那你知道是谁炸了那列火车吗?”他问我。

“谁?”

我心中一惊,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告诉我,我将不会喜欢那个答案。

这时一架飞机来到跑道的尽头,离围栏很近,等待着信号。忽然一瞬间,引擎轰鸣,飞机离开了地面。短短几秒钟过后,便消失在远处。

几天后,我去了美国仔家,是蜘蛛人给我开的门。起初他并没有认出我是谁。在牢房里蹲了那么多年,我想,他的回忆里很多东西都被抹去了,包括那个戴着牙套、目睹他从三楼往下跳的小男孩。

在重获了自由之后,美国仔反复对我说,蜘蛛人几乎从不沾家。当然他从来也不是那种会陪伴儿子和其最好的朋友参观动物园或者参加生日派对的爸爸。不过说真的,我们也不是那种会去动物园玩耍的孩子。至于派对,只有我们心情好的时候才会考虑。

“所以呢?”他审视着我那惊讶的神情,说道,“你想怎么样?要进来吗?已经差不多有一个世纪的时间利奥没有离开过他的世嘉五代游戏机了……”

他穿着白色的背心,被扯破的牛仔裤。他很高,金发,宽阔的肩膀挤满了整个圆拱门。和他以前在街区里陪着石头脸时那专横跋扈的样子相比,看起来老了很多。

尼古丁的臭味,杂乱的胡须,他看起来颓废不堪,像是职业生涯晚期的拳击手。他的眼神蒙上了一层灰,那双蓝色的眼睛,和利奥一样的眼睛,不再带有光泽。但仔细看去,又像是深夜的大海,让人毛骨悚然:那是一个杀手的眼神。

“你终于有了那灿烂的微笑。”他一边领着我向屋里走一边说道,“你要把那个牙医的电话给我。”我的脸通红,心跳开始疯狂加速。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我父亲说过的话,并感受到了单独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时的恐惧。

我们进入利奥的房间。“过来跟我一起玩。”他对着我低声抱怨。像往常一样,最近几个星期以来,利奥一直在世嘉五代上玩刺猬索尼克。他花费了太多精力在莫比乌斯星球上闲逛去寻找可以积分的混沌翡翠,以至于没时间再搭理我们。

“利奥。”他父亲低声抱怨着,点燃了一根好彩香烟,“你住在楼下的朋友在这儿呢。”

“他已经不住在这栋楼里了,文森。”美国仔回答道,手里不停折腾着那游戏手柄,然后转而对我说,“哎,我的老伙计,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我正盯着电视屏幕。多亏了能够变身超级形态,他可以只用光圈就消灭敌人。

“什么?”

“仔细看看索尼克的鞋子,让你想起了什么?”

我并不喜欢那个长得像人的刺猬,“我什么也想不到。”

“怎么会!”他激动地反驳我,“它们很像那首叫《飙》[13]的音乐视频里的那双。这可是在向迈克尔·杰克逊致敬!”他补充道,“现在你有印象了?”

“我之前并没有注意到。”

蜘蛛人对着我微笑,示意让我向前靠。我不明白他想让我做什么,但也许那也同样是他的意图,因为那个时候我一只手正搭在利奥的肩上,我一移动便会吸引他的注意力。利奥转身面向我,而就在这时文森佐突然一跃,来到他另一边给他一个措手不及,把他拽倒在地毯上。

“好了,别玩了!”他喊叫着,“让我们来教训一下这个小浑蛋!”

有那么一瞬间我非常确信那个下午我们都死定了。

然而相反,在利奥不停抗议的过程中,他没能及时保存游戏的进度,蜘蛛人开始挠他痒,不停地去咬他的胳膊和腿。尽管有几次差点因为疼痛而喘不过气来,我的朋友却止不住地笑着,向着他父亲求饶。“快停下,我求你!”他喊道。但即使从一英里远的地方看过去,也知道他其实乐在其中。

“你在等什么,小屁孩?”文森佐在催我,“你是帮我,还是不帮?”

就那样我被迫参与到搏斗中去。我和蜘蛛人结盟,他给了我许可,让我在他身边享受着打利奥的乐趣。我的朋友抱怨着人数上的不公:“不算数!只有浑蛋才两个对一个!”

“使劲,用力!”文森佐重复要求着我,“这种拳头就是你的全部能耐?”

这时形势突然改变,蜘蛛人看到我作为一个盟友却心慈手软,于是便把我也按在地上。他按住我们的那股力气即使是一百公斤的男人也逃脱不了,更不用说我们俩了,他开始同时咬我们俩。真的很疼,但我们狂笑不止,这时电话铃响起,他松开我们要去接听电话,我们竟感到不舍。

我们坐在地板上,背靠在床边。利奥拿起被他父亲遗忘在烟灰缸里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递给我。“别抽完,给我留点。”他说道。

如果说在意大利语课堂上女老师留给我们的章节总结作业中利奥不怎么努力的话,在烟草这方面他却极其精通。在整个初中校园里,他是唯一一个不躲着成人抽烟的。

“你父亲太强悍了。”我吸了一口之后把烟再递给他。

我们彼此相互检查着留在皮肤上的咬痕,晚一点的时候利奥想通了怎么样让游戏中的蛋头博士出现,而我的思绪则飘到了别处。我感到了困惑。

我现在身处在“那些家庭”中的一个的家里,我刚刚还在和一个无情的杀手一起打闹。还有,在大众的眼中,我最好的朋友是一个注定将要进监狱的小浑蛋。在我家,相反,从没有人埋炸弹炸过火车,也没有人坐过牢。毫无疑问我们是好人而他们是坏人,然而好人却从不会像今天我们这样开心,甚至,好人根本就不懂得娱乐。

08

“你母亲是美国人,所以你是一个混血儿。就像里奇那样。”

“我母亲是美国人,但她父母是意大利人。如果我出生在美国,我才算是混血儿。”

利奥点上一根烟,转过身继续观察着街道。“你还没跟我说过你是怎么写完它的。”他说道。

“很简单。我读了书,再之后我就写了。”

“你知道当你说‘再之后’这个词的时候,有多娘吗?”

“说‘再之后’这个词才不代表同性恋。”

“不,正相反。特别同性恋。怎么样才能对这种讲爱国主义者的故事感兴趣?”他转过身,一口烟吐到我的脸上,“再说,《我的狱中生活》这本书实在太愚蠢了。为什么你这么书呆子呢,我的老伙计?趴下!”

一辆小卡车的车灯照亮了我们借以躲藏的这辆停着的车。寒冷钻进我的运动衫里,我累得要死。之前我们顶着毛毛细雨,在闷热的天气里走了好几公里的上坡路,我们在庞蒂·罗西街上的众多弯道中孤独地奔跑,就像两只在寻找骨头去啃的流浪狗。

利奥探出身子靠在路边观察着:只有一片漆黑。

“我必须要完成章节总结作业,然后交给德罗玛。”我自我辩解道,“再然后我挺喜欢西尔维奥·佩利科的。”

“我更喜欢那些混血儿。”他用嘴角叼着烟,“那个监狱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斯皮尔博城堡。”

“这个名字让我毛骨悚然。不管怎么说,我不敢相信你居然忘记带弹簧刀了。”

我把帽檐向上抬了抬,“我没有忘记。我本以为是明天行动。”

这时口哨声响起划破了寂静的山丘,利奥突然安静下来。我们稍微站起来斜着身子从车窗望过去,一个阴影在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焦虑地移动着。美国仔扔掉烟,用右脚踩灭,吹了声口哨回应。那个阴影平静了下来,开始漫步前行。

“约定地点是在小山丘,对吗?”他问我。

“如果你都没跟我说约定时间是在今天,我怎么会知道约定地点呢?”

“天哪,有时候你表现得就像个白痴一样。”

有一条小巷子是向左拐进去的,宽度不超过电车的轨道。在某个时刻,在快要到那个由碎石和废铁堆成的小山丘的时候,我们的同伙那粗壮的轮廓突然冒出来,虽然在学校里所有人都叫他马尔凯提耶罗,但在我眼中这个名字只会让他更加令人生厌,遗憾的是我们需要像他这样的人。我并不擅长弹簧刀,尤其是在最后关头我总是使不上劲,因为我缺少用刀一下子插进轮胎的勇气。在那时候我会回想起爱德华多说过的话,关于他为了买第一辆汽车牺牲了多少,多少票据,多少预支,多少后期支票,就好像银行账户里出现了一个黑洞。

“你迟到了,”美国仔对马尔凯提耶罗说道,“我们说好了六点。”

他耸了耸肩,问他要烟,利奥点上两根烟,递给他一根。马尔凯提耶罗指着我,“他不抽烟?”

“他才十三岁。”

“那又怎么了?”他回答道,“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抽烟了。”

我讨厌他,还有他那像啮齿动物一样的尖牙齿和牙龈让我感到烦躁,我特别想把那些牙都砸碎。他摆出一副大流氓的样子。相反所有人都知道他父亲是一个橄榄油批发商,靠着给卡尔达雷利医院送货而发家致富,他本名叫马尔基诺而不是马尔凯提耶罗,在一个对于外号、昵称或者简称如何发音特别敏感的街区里,那个名字象征着麻烦。

他让我们跟着他走了一小段路,直到特雷莎别墅公园的围墙尽头,周围都是荒野,地上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吱吱作响,我抬起头盯着墙头悬挂着的带刺铁丝。

那个地方被我们称为“露营地”,一片藏在城市住宅区里的绿洲,每天晚上那里的居民都会躲在卡波迪蒙特山丘上的住宅楼里。那个地方潮湿、寂静,到处都是橡树、停泊的车辆和看守住宅楼大门的警卫。如果,早上醒来,某个居民发现汽车轮胎瘪了,在方圆三公里以内能找到的第一个轮胎商便是六根脚趾。

马尔凯提耶罗指着铁丝网上的一个缝隙说道:“我们必须从那里穿过,沿着墙的右侧继续前进。要记住,你们要像脚下长了肉垫那样轻轻走路。那边有警卫。”

马尔凯提耶罗决定帮助我们进入他家所住的公园,以换取最后少量的提成,这件事情让我厌恶,我觉得利奥也同样反感。

我们穿过铁丝网,就这样混了进去,我跟在他们俩身后前进,肩膀擦着墙。在黑暗中,我们一个接着一个来到停车场边,那里停满了涂着金属漆的车辆,在我们这些野蛮人的眼中闪闪发光。利奥拿出弹簧刀弹开,马尔凯提耶罗也拿出他的,然后踌躇地看着我。

“你呢?”他低声问我。

“我忘记带出来了。”

他先是惊讶,接着特别满足地讥笑着,他转向利奥,“这个基佬真的行吗?”

“我能跟你说什么,他之前拉肚子了……”

美国仔这样说道,便转身离开,开始了对轮胎的大屠杀。

此刻,为什么他会说我拉肚子了,我一点也不能理解。第一,我并没有任何肠道问题;第二,我之前一直很确定在特雷莎别墅公园的这次行动日期是另一天;第三,利奥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我,至少在当着别人面的时候没有。

但那并不是一个因为这些话语而感到受伤的好时机,因为美国仔和马尔凯提耶罗都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是科学家。每一个轮胎要扎三下,一直扎到底,第一下要划破胎冠,第二下要划破胎肩,第三下则从胎肩沿着对角线的方向扎进轮胎内胆。整个过程中他们机械般地行动着,没有丝毫犹豫。

在某个时刻,马尔凯提耶罗指着一辆灰色的奔驰,和我父亲那辆是同一个型号,但这一辆车窗颜色更深,给人感觉被保养得很好。“那一辆,扎那一辆。”他向美国仔低声说,与此同时我紧张不安地东张西望着。“你在车身上也划几下。”我听到他补充道。

利奥不等他重复说第二次,便向那辆车冲了过去。无论是谁,看着他的所作所为,都应该能感觉到,这背后除了单纯的金钱利益之外还有其他的原因。真相是他很享受这一切。

当我得知他正在乱划的那辆车属于那个橄榄油批发商的时候,我惊慌失措到了极致。就这样,那个善良的马尔基诺决定反抗他父母的权威,从此将永远变成马尔凯提耶罗了,他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而美国仔正用他的刀刃在车门上冷酷无情地划着,划着。

当我们钻回铁丝网的另一边之后,迅速来到了之前利奥和我讨论西尔维奥·佩利科的那个地方,就在那里问题出现了。

马尔凯提耶罗要求立即拿到现金报酬,自从我认识美国仔开始,这是第一次,我感觉到他很难去驾驭一个人。他向他解释,我们现在还没有钱,六根脚趾明天才会付钱,我们一直都是这样操作的,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抱怨过。

“我想要我的那份钱。”马尔凯提耶罗反复说道,“要么你给我钱,要么我去找警卫,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们。”

据我了解,其实也是受我父亲的影响,六根脚趾雇用我们为他招揽顾客这件事并不是一件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同样从利奥的眼神中,我也明白了那个假设是有可能变成一场灾难的。马尔凯提耶罗的目光转向我这边。

“还有这个蠢蛋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他说道,“他甚至没有带上弹簧刀。如果我必须等到明天才能拿到钱,他那份的一半也得给我。”

就是在那个时候,美国仔很清楚我不会做任何事情来捍卫自己,他让我在相距几百米远的第一个弯道那里等着他。

我走开了,像是一个刚刚被击倒在地毯上的自负的拳击手。我讨厌马尔凯提耶罗,我讨厌我自己,但我尤其讨厌利奥,讨厌他之前指责我拉肚子,现在又让我受到屈辱,不让我参与到他和批发商的儿子新的谈判中去。

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新的协议。我假装服从他的命令向远处走去,戴上运动衫的帽子,我回头望去,却看到美国仔正用一只手臂紧紧勒着马尔凯提耶罗的头,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弹簧刀顶着他的脖子。

他对马尔凯提耶罗说,我是他的合伙人,他的合伙人必须和他拿一样多的钱。

他接着对他说道,他必须向我道歉,如果明天他不登门道歉,他就别想拿到钱了。

最后,他松开手臂,并猛地一推把他推到一辆汽车的发动机盖上,补充说道,他从没有遇到过比他更懦弱的人了。“我的朋友不擅长用刀。”他说道,“但他肯定不会像你那样可悲,竟然请求别人去划本该你自己去划的你父亲的车。”

当他赶上我的时候,我正坐在路牙上,露出一副冷漠的神情。但实际上,因为他刚刚的所作所为,我的内心充满了喜悦。美国仔让我站起来,我们开始奔跑:我们已经迟到了。

几分钟后,我们便回到了我们的街区,筋疲力尽。“你必须要学会捍卫自己。”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道,“我们生活在一片丛林里,这里有好人也有坏人,但永远是坏人占上风,尽管他们只是少数,因为邪恶就像唾液一样把我们所有人都粘在一起,无论对谁都一样。我们被一群疯子包围,甚至在你还来不及打开鸟笼,对鸟儿说‘走吧’的时候,就立刻会有人抓住你的肩膀把你和鸟儿一起关回笼子里去了。”

注解:

[1] 肯·希尔(1937—1995):英国剧作家,戏剧导演。

[2] 小痞孩:scugnizzo,那不勒斯方言常用词。

[3] 巴里:位于意大利东南部的港口城市。

[4] 卡莫拉:在坎帕尼亚大区及其首府那不勒斯兴起的黑社会组织,是意大利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犯罪组织之一。

[5] 纽黑文:美国康涅狄格州的第二大城市。

[6] 阿尔多·莫罗(1916—1978):意大利政治家,曾两次出任意大利总理。1978年3月16日被左翼极端恐怖组织红色旅成员绑架并于5月9日被杀害。

[7] 红云(1822—1909):美国印第安人拉科塔族奥格拉拉领袖。

[8] 坐牛(1831—1890):美国印第安人拉科塔族胡克帕哈领袖。

[9] 黑麋鹿(1863—1950):即尼古拉斯·黑麋鹿,美国印第安人拉科塔族人,猎人、战士、巫医及先知等。

[10] 《我的朋友阿诺德》:又译作《细路仔》,美国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情景喜剧。

[11] 里奇·瓦伦斯(1941—1959):拉丁摇滚传奇歌手。1959年,与摇滚歌手巴迪·霍利、理查森在结束演出返家途中失事,三人全部遇难。

[12] 卡扎菲(1942—2011):利比亚政治家、军事家,利比亚前任实际最高领导人。

[13] 《飙》:美国歌手迈克尔·杰克逊第七张正式专辑Bad中的同名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