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怕你的那个小心眼儿会把我给想歪了。不过,为什么要谈罗马,总谈罗马呀?我们就谈日内瓦好了。
我将不同你谈什么这儿的风光,因为它除了山地少而田园多,没有鳞次栉比[7]的乡间别墅而外,基本上同我们那个地方差不多。我也不同你谈它的政府。如果你运气好的话,我父亲将会同你谈这些的:他成天与当地的官员们津津有味地谈论政治,但我发现他的消息很不灵通,因为报纸上很少谈及日内瓦的事情。你从我给你写的那些信里就可以判断得出他们都谈论些什么问题。当他们的谈话让我感到厌烦时,我就偷偷地躲到一边去待着,并且写信去烦你,以便自己得以排忧遣愁。
我从他们的那些长篇大论中所能记得的,只不过是他们对这座城市的良好秩序的赞美之词。看到这个国家通过各种力量的相互制约来保持平衡,你不能不承认这个小小的共和国的治国之道与政府的选择良才之术,比那些国土辽阔的国家的政府要高明得多,后者依赖的是其幅员广大,人口众多,国家即使是由一个傻瓜在掌握着,照样也可以继续存在下去。我向你保证,这儿是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的。我每每听到我父亲谈起宫廷的那些朝臣时,总不免要想到那个曾在我们洛桑家中的大风琴[8]上神气活现地瞎弹一通的乐师来,他因为弹出了许多噪音而自鸣得意,好像自己是个大乐师似的。这儿的人用的是一种小的斯频耐琴[9],弹出来的曲子也很好听,尽管往往不太和谐。
我也不跟你谈……可是,越是说不跟你谈,却越是觉得意犹未尽。为了尽快说完,我们就来谈点什么事吧。日内瓦人是世界上最不掩饰自己性格的人,只要一交往,立刻就会对他们十分了解。他们在谈起自己的习俗,甚至是恶习时,也都是非常坦率的。他们觉得自己很好,所以不怕把自己的本来面目展示出来。他们待人慷慨大度,处事通情达理,看问题非常敏锐,但却太看重钱财了:我把他们的这一缺点归之于环境,因为他们的土地少,养活不了这么多的人。
因此,为了发财而散居在欧洲的日内瓦人,便模仿起外国人的那副派头来,染上了所在国的种种恶习之后[10],便趾高气扬地把它们连同所赚到的钱财一起带回到国内来。这样一来,其他国家人的那种奢靡之风就使得他们瞧不起自己国家的那种古朴之风了;那种曾为之自豪的自由也让他们觉得可鄙可厌;他们用金银打造项链,不仅不认为那是一种枷锁,反而认为是一种漂亮装饰。
哎呀!我这不又是在谈论那个该死的政治了吗?我满脑子里全都是它,弄得我晕头转向,茫然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才能摆脱它。只有当我父亲不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就是说,邮差到来的时候,我们才会谈论别的事情。亲爱的表妹,我们所到之处,总是在把我们的影响带到那里,因为涉及所在地方的谈话总是有用的,且谈话的内容又很广泛,我们可以从中学习到很多在书本上所学不到的东西。
由于从前英国风俗深入地影响到这个国家,因此,男人与女人的接触不像我们国家那么的亲密,男人说起话来一本正经,语气严肃。但是,这一优点也有它不好的地方,而且很快就表现出来了。他们爱长篇大论,爱讲大道理,爱兜圈子,有点做作,有时候还爱咬文嚼字,玩笑话甚少,从来不说让人易于接受的只表达感情而不表达思想的天真朴实的话语。与写文章同说话一样的法国人不同,这儿的人说起话来就像在写文章似的;他们不是在交谈,而是在写论文;你会以为他们总是在准备作论文答辩一样。他们讲起话来,条理清楚,层次分明,逐条逐点说得一清二楚:他们谈话的方法与写书相同,他们是作家,而且还是大作家。他们说起话来就像是在念书,抑扬顿挫,字正腔圆,一丝不苟!他们在发“marc”一词与发人名时毫无二致[11];他们在发“fabac”时,连词尾的不该发的“c”字母的音也发出来;在说“阳伞”时,非要说成是“遮阳伞”;说“前天”时,非要说成“前一天”;说“书记”时,非要说成“书记官”;说“陷入情网”时,非要说成“自己坠入情网”;凡是遇到r 字母都要发音,连原形动词中的第一组动词里的词尾不可发音的r,他们也要发音;遇到有些不该发音的s 时,也非要发音。总之,他们说话时精雕细琢,矫揉造作,如同在发表演说一般,即使闲谈也像是在说教。
奇怪的是,他们说起话来虽说是口气专断冷峻,但人却很活跃,很容易冲动,而且感情也很丰富;尽管说话不那么面面俱到,或者是点到为止,但话里还是颇有感情的。不过,他们说起话来时的那种标点分明、有停有顿的方式,也真叫人难以忍受,原本是情绪极其激动的话语,从他们的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因此,他们说完话之后,别人总要环顾四周,看看有谁听明白了他们嘴里所“写”出的文章了。
不管怎么说,我必须实话实说,我还是花了点代价去正确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的,我发现他们的品味并不低俗。我告诉你一句私房话吧,这儿有一位未婚男子,据说家底殷实,对我颇为有意,仰慕至深,听他的那番甜言蜜语,我不用去打听,就知道他的这些话是从谁那儿学来的了。唉!要是他一年半之前来找我的话,那我会多么开心地与他耍一耍呀,我要让这个富家子弟成为我的奴隶,要让这位阔公子神魂颠倒,晕头转向!可是现在,我已无此兴趣,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好玩的了,我觉得随着我越来越理性化,我的疯劲儿已消失了。
现在,我再回过头来谈谈日内瓦人爱看书喜思考的情况。日内瓦各阶层的人都有这一爱好,读书求知已蔚然成风。法国人也爱看书,而且看得不少,但是他们只看新书,或者说他们只是匆匆浏览,不是为了读书,而是为了向人炫耀自己看过很多什么什么书。而日内瓦人只是看有益的书,他们边读边消化,他们对书的好坏心中有数,但却不去妄加评论。对书的好坏,对书的选择,是在巴黎事先进行的,然后才把选出来的好书送到日内瓦来。因此,日内瓦人读的书少而精,并非良莠不齐,所以受益匪浅。女人们是关起门来在自己的屋里看书的[12],她们的言谈话语深受书本的影响,但是,表达方式有所不同。日内瓦的漂亮夫人同我们国家的一样,都是一些风雅的女才子。城市里的小女子也从书中学到了一套优雅的言语,学到了一些乖巧的话语,如同小孩子偶然说出一句聪明的话来一样,令举座皆惊。必须具有男人们的智慧和女人们的细心,而且还必须具有男人与女人都具备的才情,才能体会得出日内瓦的漂亮夫人们并非是在卖弄学问,日内瓦的城市小女子们并非是在故作风雅。
昨天,就在我的窗口对面,有两个工人家庭的姑娘,长得如花似玉,在作坊门前闲聊,聊得还非常的起劲儿,引起了我的好奇。我竖起了耳朵,只听见其中的一位笑嘻嘻地提议二人都记日记。另一位立刻回答道:“好呀,每天上午记日记,每天晚上对照检查。”表妹,你对此有何看法?我不知道这两个工人家的女孩子说的话是否实际,但我知道的是,照她们这种做法,只有把一天工作安排得非常紧凑,晚上才能对自己写的日记加以检查对照。可以肯定,那个姑娘一定是看过《一千零一夜》的。
日内瓦女人尽管说起话来有点做作,但是,她们却不失其干脆利落、泼辣风火的性格,而且,我在这里也看到不少女人有着像大城市的女人一样的种种激情。她们穿戴虽然朴素,但却不失其风雅与品味;她们在言谈举止中都表现出其风雅与品味来。日内瓦男人温存有余而风流不足,日内瓦女人则是感情丰富却缺乏魅力;而这种丰富的感情甚至使得她们中最老实的女人都显得楚楚动人,让人觉得怦然心动,觉得她们聪慧可人。只要日内瓦女人永葆其日内瓦女人之风韵,她们将会成为欧洲最可爱的女人。但是,不要多久,她们就想学法国女人的样儿,结果,反而让法国女人占了上风。
因此,随着风气的变坏,一切都在变坏。最高雅的品味与美德紧密相连;高雅的品味随着美德的败坏而丧失,因此也就因追求时尚而变得矫揉造作,浮华不实。有学之士几乎也同样落到这么个下场。我们女人难道不是因为谦卑羞惭才不得不巧施心计来摆脱男人们的纠缠不休的吗?虽然男人们费尽心机来哄骗我们,让我们听他们的花言巧语,那我们又为何非要费心劳神地去想法不去听他们的呢?干脆不听不就完了吗?难道不是他们在逼使我们才思敏捷,伶牙俐齿,善于反击,对他们大加嘲讽的吗?总之,不管怎样,反正调皮撒娇总比沉默与轻蔑更能让那些追求者晕头转向,茫然不知所措。看见一个漂亮的追求者的狼狈相,茫然样,真的让人好开心呀!我们用不冷不热、欲擒故纵的态度对付他们,用枯燥乏味的严肃问题问得他们张口结舌,是多么让人高兴呀!譬如你吧,你装得若无其事,无动于衷,难道你认为你凭借天真温柔的态度、腼腆含羞的举止就比我那莽莽撞撞的样子更能掩饰你的诡计多端吗?说真的,亲爱的表妹,如果统计一下你我二人各自嘲弄的风流男子的人数的话,我非常怀疑你那假正经的样子就比我那风风火火的样子戏弄的要多。至今,我只要一想起那个可怜的孔弗朗,总要忍俊不禁的,他还气哼哼地跑到我这里来向我抱怨,你爱他爱得太过分了哩。他对我说道:“她是那么的温柔可爱,以致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她跟我说话时是那么的理智,以致我在她的面前不敢造次;我觉得她非常像个女友,所以我不敢把她视做情人。”
我不相信世界上还有哪个地方比这座城市的夫妻更加和睦、家事更加有条有理的。他们的家庭温馨愉悦:丈夫对妻子温柔体贴,百般呵护,而妻子则几乎个个都像是朱丽。你的那套做法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印证。男女双方都在想方设法地寻找活计干,找点各自觉得有趣的事情玩,所以双方不但不彼此厌烦,反而更加有兴趣地在一起。聪明的人就是如此这般地享受欢乐的;为享乐而有所克制,这是你的哲学;这是理性的享乐主义。
不幸的是,这种古老的端庄节制已开始在消失。人与人之间往往是貌合神离,面和心不和。这里同在我们国家一样,一切都是好与坏混杂着的,只是程度上有所不同而已。日内瓦人的优点是自身固有的,而他们的缺点都是从别人那儿染上的。日内瓦人不仅四处旅行,而且很容易地就把其他国家人民的风俗习惯学到手;他们有语言天分,会讲各种语言;尽管他们说话时带有明显的拖腔,但是,他们学习别人的腔调时却十分容易,学得逼真,尤其是女人,虽然走的地方没有男人多,但学说话却是棋高一筹。他们不因拥有自由而骄傲,但却因国土的狭小而自卑,在别的国家面前对自己的国家感到汗颜;可以说,他们急于融入自己所处的异国,好像在想着忘掉自己的国家似的:也许是他们贪恋钱财的恶名才使得他们产生了这种罪恶的羞耻感的。其实,他们倒不如淡泊钱财,以洗去日内瓦人的坏名声,何必因害怕被别人说是日内瓦人而给日内瓦人脸上抹黑。但是,日内瓦人即使是在为自己的城市增光,他们也是瞧不起自己的城市的,而且,他们更加错误的是,不知道用自己的功劳业绩来为自己的祖国增添荣耀。
无论日内瓦人可能有多么贪婪,但他们从来不以卑劣的手段去敛财;他们从不巴结权贵;从不取悦宫廷。在他们看来,个人受奴役,也就等于是自己的国家在受奴役。他们像古罗马将领阿尔西比亚德一样能屈能伸,但却不愿受制于人;当他们被迫依照别人的习惯办事的时候,他们也只是仿照执行,而绝不屈从于别人的习惯。在所有的发财致富的手段中,经商与自由是最为和谐一致的,所以日内瓦人偏爱经商。他们几乎人人都是商人或银行家;经商这个他们最向往的行业往往把他们从大自然那儿获得的不多的才气也都给埋没了。这些情况我在此信的开头就提到过了。他们有胆有识,思维敏捷,思想深邃,他们本可以成为更加体面更加高贵的人的,但是,由于过于看重钱财而不重视荣誉,所以生时默默无闻,死时无人知晓,而留给自己的子女们的唯一的榜样就是如何爱惜他们所积攒的钱财。
我所说的这些都是日内瓦人亲口对我说的,因为他们对自己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掩饰。就我而言,我并不知道他们在别的国家是个什么样子,但是,我觉得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里却是很惹人喜爱的,因此,让我离开日内瓦而又不感到遗憾的话,只有一个办法。表妹,你知道是什么办法吗?啊!我说你就别装作谦虚了;如果你说你猜不出来的话,那你就是在撒谎。后天,我们一大群快活的人将登上一条装饰得漂漂亮亮的帆船回去,因为季节的关系,我们选择走水路,而且,大家也可以聚在一起同行。我们准备当天晚上在莫日过夜,翌日到洛桑[13]参加婚礼。第三天……你就能听见我的动静了。当你老远地看到火光熊熊,旌旗招展,当你听见炮声隆隆,你定会像个疯女人似的,满屋子乱跑乱嚷:“快拿起武器!快拿起武器!敌人来了!敌人来了!”
附言:尽管分配住房的大权无可置疑地交给了我,但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不想要这个权力。我只希望我父亲能住在爱德华绅士屋里,因为他带了许多地图,只有他的房间能够挂得下。
书信六 自德·沃尔玛夫人
当我提笔写信时,我心里好痛快呀!这是我生平头一次能够给您写信而不感到胆怯和羞涩。我非常高兴地看到我们的友谊终于得到了无与伦比的美满结果。有些人能够克制强烈的激情,但能使激情净化为友情的人却为数寥寥。我们能够为了荣誉而忘却我们珍贵的爱情,这是我们的一颗诚实而共通的心努力的结果。我们从昨日的我们变成了今天的我们,那是美德的胜利。制止我们相爱的理由可能是错误的,但是,使我们缠绵的爱情变成为一种纯洁的友谊的原因则是无可厚非的。
如果光是靠我们自身的努力,能够取得这么大的成功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的朋友。这种成功我们连想都不敢想。当初,我们相互躲着,那是我们绝对不能违反的职责所系的首要条规。要是违反了这一条,虽然我们彼此心中依然是放不下对方的,但是,我们就不能再相见,也不能有书信往来了,我们将不得不努力地彼此不再思念,为了维护荣誉,我们只好断绝一切来往。
您瞧,情况并没这样,我们现在的情况多好呀。世界上还有比我们目前的状况更令人称心如意的吗?我们每天每日不是都在品味我们为此而进行的艰苦斗争所带来的甜美果实吗?现在,我们可以经常见面,可以相互爱护,可以感受到爱的感情,感到心满意足,每天每日都像兄弟姐妹般地相聚在一起,心平气静、心地坦然地生活在一起,彼此照顾,相互关怀,回顾过去,无怨无悔,谈起往事,毫不羞惭,以往常遭谴责的不该产生的感情现在已在我们心中变成了一种光荣,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情况。啊,朋友,我们走过的是多么光荣的道路啊!让我们因为懂得坚持走这条光荣之路,并且善始善终而大胆地讴歌吧。
我们的这种幸福应归功于谁?这您心里是明白的。我看得出来,您的那颗重情重义的心灵,充满了对最优秀的那个男人的感恩戴德,愿意将它永远铭记在心。但是,为什么您我还得偿还他对我们的那番恩情呢?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让我们感到要增添新的职责与义务,只是让我们更加珍惜我们已经建立起来的神圣的关系。为了报答他的关怀,唯一的办法就是,无愧于他的一番苦心,以我们的行动来证明他没有白费心思。因此,让我们持之以恒,始终不渝地坚持下去。用我们的美德来报答我们恩人的美德。这就是我们对他知恩图报的最好办法。如果他使我们恢复了理智的话,那就是说他为我们和为他自己都做了不少的事情。无论我们是聚还是分,无论我们是死还是活,我们都将处处表明我们的友情如一,无愧于我们仨人中的任何一个人。
我是在我丈夫决定让您来教育我们的孩子们时,心中做了这番思考的。当爱德华绅士来信说他和您不日要回到我们这里来时,我心里又思考了一遍这些问题以及其他的一些问题,趁现在还来得及,我必须告诉您。
我所思考的并不是我自己,而是您;我觉得自己有权对您提出一些忠告,因为我的这些忠告现在已不掺杂一点个人利益了,而且与我个人的安宁也不再相干,它们只与您个人有关。我深信您完全相信我对您的深厚友谊,因此我毫不怀疑,我的话您是一定听得进去的。
请允许我来给您描绘一下您即将面对的情况,以便您自己来看看是否有什么让您感到惊惧的地方。啊,善良的年轻人,如果您爱美德的话,就请您怀着虔诚的心听听您的女友的忠告吧。我现在就开始颤抖不已地向您讲出我本想守口如瓶的话了,我若是不讲出来,岂不是有悖我俩的友谊!如果等您误入歧途了再来讲这些本应早作防范的事情,那还来得及吗?不行,我的朋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与您关系密切,可以跟您指出这些事情来。必要之时,我难道没有权利像妹妹一样,像母亲一样,跟您说说这些事情吗?唉!要是我的真心劝告会有损您的心灵的话,我早就没什么忠告向您提出来的了。
您说了,您一生的追求已经结束。但是,您得承认,您的追求虽已结束,但您人还年轻。爱情之火熄灭了,但情欲依然存在,一旦唯一可以抑制情感的高尚思想不存在了,那么对肉欲的向往则是更加的可怕的,情感无所寄托,人就可能随时堕落。有一个炽热多情的男人,人又年轻,又是单身,他想克制自己的情欲,洁身自好;他知道,他感觉得到,他说过成百上千次,一个人实践其美德的毅力,缘于他崇尚美德的纯洁心灵。如果说爱情在他青年时代保护了他不受坏的风气的侵袭的话,那么他希望理智能使他在任何时期都不沾染恶习;他知道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想到自己将能得到美好的回报,他便身体力行了;既然他在想要克制自己时曾一再地进行斗争,那么今天,为了他所崇敬的上帝,他难道不能像过去伺候其情人那样勤奋努力吗?我觉得,您现在正是在这么身体力行的,因为您一向瞧不起那些表面一套实际上又是一套的人,他们专把重担子推给别人,自己却不想出一点儿力。
这个明智的男人为了遵循自己规定的行为准则,选择了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了?他少了不少哲学家的味道,多了不少美德和基督精神,当然他并没有以自傲在指引自己。他知道,一个人避免诱惑容易而战胜诱惑则很难,问题并不在于强硬地压制住冒头的情欲,而在于阻止情欲的产生。他难道能躲开危险的环境吗?他难道能躲避诱惑他的事物吗?他难道能以贬损自己来拯救自己的美德吗?不,完全相反,他应该义无反顾,毅然决然地投入到艰苦的搏斗中去。他年仅三十,却将只身与几个与其同龄的女子朝夕相处:一个是他往日的最爱,往日的那种种迷人的情景让他难以忘怀;另一位曾与他过从甚密;第三位则是受到他的恩泽的女子,对他深怀感激之情。他将面对所有让他的尚未完全熄灭的旧情复燃的危险,他随时都有可能落入最可怕的陷阱。无论是在哪位女子面前,他都没有把握坚定不移,只要他有片刻的松懈,三个女子中的任何一个都会让他身败名裂。他那么放心大胆地信赖的毅力现在究竟在何处呢?这种保证他前途的内心的巨大力量到目前为止都起了什么作用呀?它使他在巴黎走出了那位上校的家了吗?是它在去年夏天让他在麦耶里有了那番表现的吗?去年冬天,它把他从另一个女人的魅力中摆脱出来了吗?今年春天.它让他走出了那可怕的梦境了吗?他虽然希望不断地克制自己的情感,但他可曾因为它而克制过一次自己的感情吗?在朋友需要他的时候,他能够尽自己的义务,帮助朋友克服情感问题,可是,轮到他自己的时候呢?……唉!他应该根据自己的美好的前半生,去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后半生呀!
一时的感情冲动是可以忍受的。半年一年的,还不算什么,因为时间不长,能有盼头,人就有了勇气了。但是,这种状况要是一直持续下去,谁又能忍受得了呀?谁敢说自己至死都能克制自己的情感呀?啊,我的朋友!如果说人生享乐的时间是短暂的,那么实践美德的时间却是很长的!所以必须时时刻刻地提高警惕。欢乐时刻很短,而且一去不复返;而罪恶的时刻却是去了又来,循环往复:一个人只要是一时地忘乎所以,必将永远堕落。在这种惊恐战栗的状态之下,还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吗?摆脱了众多危险之后,难道不是更应该让我们的生活别再危机四伏吗?
您虽然已经躲过了不少的危险,但同样的危险今后仍将会出现的,而且更糟的是,这些危险也是防不胜防的!您以为令人担心害怕的种种大危险只是在麦耶里才有吗?我们无论身在何处,它们都是存在着的,因为我们走到哪里就随身把它们携带到了哪里。唉!您很清楚,一个温柔多情的心灵能使世间万物与之息息相通,即使感情的伤口愈合之后,大自然的一草一木都能使它触景生情,唤起它对往日的回忆。不过,我相信,而且我敢断言,这些危险不会再出现了,因为我的心深知您的心。但是,您一向心软、浮躁,您能克服自己的软弱,以克服懦怯吗?在这里,您必须对之克服自己的感情并加以尊重的人,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您考虑考虑吧,圣普乐,我所珍视的所有的人,您都应该像尊重我一样地去尊重他们;您还得想到,您将会无端地受到一位美貌女人的无伤大雅的戏弄;您还得估计到,如果您一时掉以轻心,忘乎所以,辱没了您本应尊重的人的话,您将会永远受到大家的鄙视的。
我希望义务、真诚和往日的友情能够约束您,希望对美德的崇尚能使您打消无谓的幻想,希望您至少能运用理智去战胜非分之想。能做到这样,您是不是就将摆脱感官的影响,祛除心中的杂念呢?由于您不得不尊重我和她,并且不得不忘掉我们是女性,您就会注意到伺候我们的那些人是女人,并降低人格,与她们在一起,但这样一来,就可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了吗?您这样做就不算是犯罪吗?身份地位的不同难道就能改变错误的性质吗?恰恰相反,如果您为达到目的而使用不诚实的手段,您将更加的卑鄙。那是多么可耻的手段啊!怎么!您这样的人!……唉!让出卖灵魂、把爱情视做商品的无耻之尤去死吧!他们在使世界充满了因放荡荒淫而出现的种种罪恶。一个出卖过一次肉体的女人怎么可能会不继续出卖下去呢?她很快就会完全堕落的。她的苦难是谁造成的呢?是那些在青楼里粗暴糟蹋她的人,还是那个用金钱使她失身的勾引者?
还有一点,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也牵涉到您,我可否大胆地指出来?您都看到了,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在这个家里树立起良好的家规和风气的。现在,在我的家中,秩序井然,宁静和睦,人人都幸福快乐,天真烂漫。我的朋友,您要考虑一下您自己,考虑一下我,考虑一下我们的过去和现在,考虑一下我们应该怎么去做。难道您非要让我有朝一日因痛感全部心血付之东流而悲愤地说:“把我的家庭搞得一团糟的就是他!”
如果必要的话,我们得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应该抛开羞涩,以表现出对美德的真正的爱。人生来并不是要过独身生活的,要这种违背人的天性的生活不导致或公开或隐蔽的罪恶勾当是难上加难的。有没有办法永远摆脱这个总是缠绕在身的妖魔呢?您瞧,在其他一些国家,有这么一些疯癫狂乱之徒,他们发誓不尽男人的义务。为了惩罚他们冒犯了上帝,上帝便抛弃了他们;他们以圣人自诩,其实是不诚实之人;他们假装无欲无求,实际上一肚子坏水;他们因为藐视人类,竟至堕落到不成其为人。我知道,要批驳一些人们只是在表面上遵从的法规并不困难[14],而一个真诚而有道德的人,即使不增加其他新的义务,他就已经感觉到自己所承担的义务够多的了。您瞧,亲爱的圣普乐,基督徒的真正的谦恭,就在于他始终感到他所承担的任务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所以他绝对不敢狂妄地认为自己能增加更多的任务的。如果您按此准则行事,一件使别人稍感不安的事情,临到了您的头上,就会让您有千百种理由感到惊惧,颤抖。您越是不用担心的事情,您就越是应该加倍的小心;如果您对应尽的义务不当一回事的话,您就甭想去履行它。
这就是您将在这里遇到的种种危险。趁现在为时还不晚,您应好好考虑考虑。我知道,您是绝不会存心干坏事的,但我唯一担心您的就是,您没有事先有所预见而干了坏事。我并不想逼迫您照我的话去做,而是想让您对我所说的好好考虑一下。如果您能认为我说的有几分道理,我就满足了;如果您对自己有信心,我对您也就有信心了。您如果对我说:“我是个天使”,我将张开双臂热烈地拥抱您。
什么!总是不让您享受,总要让您受苦!总要让您去履行一些难以履行的义务!总是让您避开我们所喜爱的人!不是的,我亲爱的朋友。今生今世为美德而能付出很大代价的人是幸福的人!我就看见过一个无愧于男子汉的男人为了美德在进行斗争,在忍受痛苦。我之所以并不认为我对您的要求太苛刻,是因为我坚信我敢于让您这么做,一定能让您得到回报,它将能了却我的心所欠下的您的情,您将会得到的幸福比上苍允许我们喜结连理所得到的幸福还要大。即使您自己无法成为天使,我会非常愿意送您一位天使,让她来守护您的心灵,使它净化升华,恢复活力,在她的呵护下,您就能与我们一起共同享有天堂般的宁静生活。我相信,您不用太费劲儿就能猜到我说的是谁;如果我的计划能够成功的话,她将来有一天会占据她早已在您心中占有的那个位置的。
我已经看到我的这一计划会遇到的种种困难,但我不想打退堂鼓,因为这个计划是名正言顺的。我知道如何左右我的那位女友,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无法促成你们的好事。不过,她的嘴咬得很紧,这您也知道,所以,在让她松口之前,我得先把您给说服了,以便在要求她答应您的求婚时,我能够对您,对您的感情心中有数,因为,如果说命运使得你们彼此身份地位不平等,因而您无权主动向她表示爱慕之情的话,那您就更加无权冒冒失失地亲自向她求婚了。
我知道您一向考虑问题很周到;如果您对我的计划有异议的话,我知道那是因为您是在为她着想,而不是在为自己考虑。请您丢掉这种种的无谓的顾虑吧。难道您比我更珍惜我的女友的荣誉吗?不,无论您对我来说显得有多么的重要,但您却甭指望我会为了您的利益而不顾我的女友的荣誉的。我既非常尊重通情达理的人,同时又非常鄙视一般人的轻率言论,因为他们总是为虚假的外表所迷惑,看不清真诚的东西。无论身份地位的差别有多么大,反正没有任何一种地位是才德兼备者所无法达到的,而一个女人有什么权利敢于视嫁给一个引以为荣的朋友为妻为一种耻辱呢?我和她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您是清楚的。不必要的羞涩和担心受到责难,往往造成人们干坏事多而做好事少,而美德却在使人为做错事而感到羞惭。
就您而言,您的傲岸我有时是领教过的,但是,在这件事上,您要是自傲的话,那就很不恰当了。您若是担心这又是在受她的恩惠的话,那您可就太薄情薄义了。再者,无论您可能是多么的不通情理,您都不能不承认,一个人从自己妻子那儿得到钱财总要比从朋友那里得到周济体面得多,因为他是她妻子的保护者,而又是被他妻子保护的人。不管怎么说,一个诚实的男人最要好的朋友莫过于他的妻子。
如果您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一些对建立新的爱情关系的厌恶的话,那么,您就为了您的荣誉和我的宁静赶紧把它们抛弃吧,因为我只有等您确实已经成为您本应该成为的那种人,并愿意承担您必须履行的义务时,我才会对您和对我自己感到满意。唉!我的朋友,我担心的并不是您对新的爱情的厌恶,而是怕您过于留恋昔日的恋情。只要能还清欠您的债,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去做!我会做得比我答应要做的事还要多的。我所呈献给您的难道不也是朱丽吗?您将要得到的难道不是我自身最美好的那个部分吗?难道她不会更加爱您吗?到那时,我将多么愉快,多么无拘无束地去爱您呀!是的,把您往日对我的海誓山盟对她去讲吧;把您往日对我的一往情深全都奉献给她吧;如果可能的话,您就把欠我的情和义全都偿还给她吧。啊,圣普乐!我把这笔旧债转到她的手上。您要记住,这笔旧债不是轻易就能还清的。
我的朋友,这就是我所考虑的我们不必冒什么风险而又能聚在一起的办法,让您在我家里占有您在我们心中所占有的那个同样的位置。在将要把我们大家联系在一起的那个亲密而神圣的关系中,我们将只是兄弟和姐妹;您将再也不用害怕您自己,也不用害怕我们了;变得合理合法的最亲密的感情不再是危险的了;当我们不必去克制这种感情的时候,我们也就不用再害怕它了。我们非但不去克制这种极其温馨的情感,而且还要把它视做我们的义务和快乐:到那时,我们大家将会更加真诚的相爱,真正体会到友谊、爱情和纯真融于一体的种种甜美。在您今后将要承担的工作中,如果上苍为了酬谢您对我们的孩子的培养教育,让您也有幸当上了父亲,您自己就会明白,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的真正意义。当您拥有了人类的真正财富时,您就会懂得如何快乐地享受那种对您的亲朋好友都很有益的生活;您最终将会感受到那种只有具有美德的人才能体会到的生活的幸福,而那些自作聪明的恶人是永远也体会不出这种幸福的。
您慢慢地考虑我向您提出的这个建议吧,不过,我让您考虑的并不是这个建议对您是否合适,这一点我很清楚,无须您回答,我叫您考虑的是它对德·奥尔伯夫人是否合适,要您考虑您是否能像她能使您幸福一样地让她获得幸福。她对一个女人在不同的身份下应尽什么义务是做得很好的,这一点您是清楚的;请您根据她现在的状况,考虑考虑她将如何要求于您。她像朱丽一样在爱,她也应像朱丽那样被爱。如果您觉得自己能配得上她,您就说出来,其他的事由我负责,我会凭借我和她的友情去说服她,她是会听我的的。如果说我对您的希望过高的话,那至少您是个诚实的人,而且您对她的长处也是了解的;您是不会愿意只想自己幸福而不顾她的幸福的,您要是爱她就一定是真心实意地爱她,否则您是不会把自己的心奉献给她的。
我再提醒您一遍,您要好好地考虑。想好了再回答。但凡与命运相关的大事,都不允许轻率地做出决定,必须谨慎行事。在涉及命运与道德的问题上,任何轻率的决定都必然会酿成大错,所以,我的好友,您必须运用您的全部聪慧好好考虑,然后再做出决定来。我难道因为没必要的害羞就不提醒您所必须考虑的事情吗?您对宗教有所信仰,但是,我担心您无法从宗教所提出的行为准则中汲取其全部的好处,而且还担心您那高傲的哲学会鄙视基督徒的淳朴。我了解您对祈祷的态度,但我对您的这种态度是不敢恭维的。照您的说法,这种虔诚谦恭的行为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您认为上帝启发我们去一心向善之后,就撇下我们不管了,任由我们自由行动。您很清楚,圣保罗从未这么宣扬过,我们的宗教也没这样宣教过。我们确实是自由的,但我们却是无知的,软弱的,易受恶的诱惑。上帝就是智慧与力量的源泉,如果不是上帝赐予我们智慧与力量,那我们的智慧与力量又从何而来呢?如果我们不愿乞求上帝赐予我们智慧与力量的话,那我们为何还想要获得它们呢?我的朋友,您要小心,千万可别让您对上帝的崇敬因人的骄傲情绪而掺杂上一些人所因有的卑劣观念,仿佛上帝也像我们一样需要运用种种办法来减少弱点似的!仿佛上帝也像我们一样需要投机取巧才能把事物综合起来,使之更容易处理似的!听您的意思,似乎眷顾每一个人,对于上帝来说,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似的;您担心不断地为每一个人去操心劳神会把上帝给累坏了,所以您就认为上帝最好是按一般规律来处理一切事情,因为这样一来,上帝肯定就不用操太多的心了。啊,伟大的哲学家们!愿上帝能感激你们为他想出了这样的简单易行的办法,使他无须那么的繁忙!
您还说,求他又有何用?他不是对我们的一切需要都了如指掌吗?难道他不是能够满足我们一切需要的慈父吗?我们难道比他更清楚我们需要些什么吗?难道他不是和我们一样地希望我们幸福吗?亲爱的圣普乐,您真会诡辩呀!我们最大的需要,我们唯一能够自行解决的需要,就是需要知道我们究竟需要些什么;为了摆脱苦难,第一步就是要了解苦难。如果我们谦恭,我们就能成为智者;如果我们发现了自己的弱点,我们就能成为强者。法律与宽容的相协调,祥和与自由的同在,也是这个道理。我们因软弱而受到奴役,我们通过祈祷就能获得自由,因为我们只有祈祷才能获得我们自身所无法获得的力量。
因此,您必须学会,在困难的时候,不要只相信自己,而是要始终祈求上帝,只有上帝既有力量又很谨慎,能够帮助我们做出最正确的决定。人的才智,即便是一切以道德为标准的人的才智,都具有一个很大的缺陷,那就是过于自信,致使我们以现时判断未来,以一时一事来判断整个人生。在某一时刻,我们自己觉得很坚强,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动摇。我们以为自己每天都遇到不少的事,阅历丰富,便洋洋自得,认为自己一旦避开了一个陷阱,日后就无须再害怕什么陷阱了。真正英勇顽强的人总是谦虚地说:“某天某日我很勇敢。”而那些爱说“我就是英勇”的人,却不知自己明天会是个什么德性。本来就缺乏勇气,却硬是要充英勇,到了关键时刻,就泄气了,英勇不见了踪影。
对于上帝来说,时间是无限的,空间是无距离的,在他的面前,我们的一切计划都是渺小可笑的,我们的一切推理都是荒诞无稽的!我们对远离我们的事物并不去考虑,我们只了解我们所接触到的东西:当我们换了环境,我们的判断就会完全相反,原来的推断就会被推翻。我们在处理未来的事情时是根据我们现在的情况的,我们并不知道今天的情况是否与将来很符合;我们看待自己时,总觉得还是原来的样子,实际上,我们每天都在变化着。谁知道我们现在喜欢的将来还喜不喜欢?谁知道我们现在需要的将来还需不需要?谁知道我们将来与现在有什么不同?谁知道外界的情况和我们身体的变化将来会不会改变我们的感情?谁知道我们现在为获得幸福所作的安排将来会不会给我们带来不幸?请您告诉我人的聪明才智的标准是什么,让我好以此为行动的指南。但是,如果这种标准的精髓之处就在于告诉我们不要相信聪明才智的话,那我们只好去求助于绝对不会蒙骗我们的上帝的聪慧了,去做上帝要求我们做的事情。我祈求上帝给我以明示,看看我的这番忠告是不是好,请您也去祈求上帝,让上帝告诉您您的决定是不是正确。我相信,不管您做出什么决定来,您都是想做高尚的、诚实的事情。但光这样还不够,还必须做永远是高尚的、诚实的事情;至于是否高尚诚实,那并不是您和我所能判断的。
书信七 复信
朱丽!是您来的信!……都七年未见到您的来信了[15]!……是的,是您写的;我认得出来,我感觉得出来:我的眼睛怎能认错我的心永不能忘记的笔迹呢?怎么!您还记得我的名字!您还会拼写我的名字!……在写这个名字的时候[16],您的手一点儿都没抖吗?我有点糊涂了,但这却要怪您。信的格式、信纸的折叠、所用的印章、信上的地址,总之,信中的一切都让我感觉到大有不同。您的心和您的手相互矛盾。唉!您怎么能用原先的笔体来书写另一些感情呢?
您也许认为我还一心念着您往日的一封封来信,所以觉得非写这封信不可[17]。您这就错了。我现在很好;我现在已不再是从前的我了,或者说您不再是过去的您了;能够证明这一点的,您除了风韵依然,善良依旧而外,我觉得您身上的其他一切都与以前大不一样了,这让我颇感惊讶。我的这一发现可以事先打消您的担心。我根本不是在凭借自己的意志力,而是凭借可以使我取意志力而代之的感情。我完全清楚,为了维护我已不再追求的女人的荣誉,我应该如何去做,因此,我应该把往日的爱慕升华为敬重。我心中充满着对您的感激之情,我同以往一样地爱你,这是真的,但是,使我对您非常依恋的原因却是我理智的恢复。理智向我展示的您的真实面貌,使我比因爱情的缘故都更加地了解您。请您相信,如果我现在仍然怀着罪恶的念头的话,我就不会这么地爱恋您了。
自打我不再干荒唐事,以及目光敏锐的沃尔玛帮我分析了我的真实情感之后,我学会了如何更好地认识自己,对自己的弱点也不那么担心了。尽管这种弱点还在让我想入非非,尽管往日的错误仍让我回想起来感到甜蜜,但是只要它不会损害您的荣誉,我的心就踏实了,而且,使我误入歧途的胡思乱想虽然仍旧在纠缠着我,但却让我得以避开真正的危险。
啊,朱丽!有一些印象是永恒的,是不会因时间的流逝或有意淡忘而消失的。伤口尽管是愈合了,但伤痕依然留存;而这种伤痕是一种不可拆封的铅封,它在保护心灵不会受到再一次的侵袭。见异思迁与忠贞爱情是格格不入的:真正的情人人虽变而心却不会变;他会始终如一地在爱着。就我而言,我已经结束了爱,但是,尽管我已不再属于您,但我仍旧处于您的关怀之下。我已不再害怕接近您,但您的忠告却让我害怕去接近另一个女人。不,朱丽,不,可敬的女人,您在我身上将永远看到的是您的朋友,是您重美德的恋人,但是,我们的爱情、我们唯一的初恋将永远不会从我心中消失。我的青春花朵在我的记忆中永远也不会凋零。即使我再活上几百年,我青春时代的美好时光对我来说也不会再来,但也不会从我的记忆之中消失。尽管我们已不再是我们原先的样子,我也不可能忘记我们原先是一种什么样儿。好了,现在就来谈谈您表姐吧。
亲爱的朋友,必须承认,自从我不敢再瞻仰您的芳容之后,我便对她的英姿颇感兴趣了。有谁能够对眼前的一个又一个的美人儿不注目凝视的呢?当我又见到她时,我真是太高兴了;自从我远行之后,她的音容笑貌已深印在我的心里,印象更加地深刻。我心中的圣坛虽然已经关闭,但她的形象却留在圣殿里面了。不知不觉之中,我对她便采取了如果当初没有遇上您可能就会采取的态度,而也只有您能够让我辨别出她使我感觉到的东西与爱情的差异。理智一旦摆脱掉那种可怕的情欲,就能与温馨的友情融合在一起。难道这种友情因此就变成为爱情了吗?朱丽啊!两者相去甚远呀!这其中哪儿有什么激情呀?哪儿有什么顶礼膜拜呀?哪儿有那种比理智本身更高雅、更强烈、更美好千百倍的理性的心醉神迷呀?一种转瞬即逝的烈火燃烧了我,一阵短暂的欲念攫住过我,让我神魂颠倒,神不守舍,但却都已过去了。我又觉得她和我之间只是好友的关系,彼此真诚地互敬互爱,倾诉友情。两个情人会这样互敬互爱吗?不,情人之间是没有“您我”二字的,因为他们不是两个人,而是合二为一了。
我真的一点儿也不动心吗?我怎么可能不动心呢?她很美,她是您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对她心存感激,因此我很爱她;她在我心中留下了美好的记忆。对这么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我能报答得完吗?让我怎么把一种亲切的感情从那深深的感激中排除掉呢?唉!老实说,我在她与您之间,将永远不会有片刻的平静的。
女人啊女人!既是稀世珍宝又是红颜祸水,大自然把你们造就得楚楚动人,就是想要折磨我们的,谁冒犯你们,就必将受到惩罚,谁要是害怕你们,你们就纠缠着谁,无论对你们是恨还是爱,我们都会受到伤害,无论是追求你们还是避着你们,都得遭受惩罚!……你们美丽动人,令人心醉神迷,让人怜香惜玉,你们既实实在在地存在在眼前,又虚无缥缈地飘忽不定,你们既是痛苦的深渊又是令人销魂的温柔乡!啊,美貌的女人,你们比周围的一切都让世上的男人们恐惧,谁要是相信你们那骗人的平静模样,谁就得遭殃!你们在兴风作浪,让人类不得安宁。啊,朱丽!啊,克莱尔!你们让我付出巨大代价的这种友谊,你们竟然还敢向我吹嘘它呀!我一直生活在狂风暴雨之中,而掀起这风暴的始终都是你们。你们让我的心灵经受了多么巨大的多种多样的冲击啊!日内瓦湖的风浪与浩瀚的海洋的汹涌波涛毫不相同。湖里的风浪虽急但小,而且始终不停,虽然构不成汹涌的波涛,但有时候也会把小船颠翻,弄沉。但是,大海上,表面上虽然看似风平浪静,但总有一股潜流在缓缓流动,使人感到忽上忽下,不知不觉地便被送到远方,你还以为仍然停留在原地,其实已经是到了天涯海角。
这就是您的魅力与她的魅力对我所产生的不同的影响。我的初恋,那决定我一生命运的唯一爱情,那除了自身控制而外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得住的爱情,在我心中不知不觉地油然而生,竟至使我做了它的俘虏,我仍茫然不知:我已经堕落了,但却还没有认为自己是误入了歧途。在爱情的狂风中,我忽而被吹到天空,忽而又被吹进深渊;等到风停心静时,我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与此相反,当我在她的身旁时,我发现,我感到自己很是局促,而且把这种局促不安想象得比实际情况更加严重;我感受过一些激奋时刻,但却是短暂的,没有延续性的;我会有片刻的神不守舍,但不一会儿心情就平静了下来:波涛虽然在颠簸着我这条船,但它依然平稳地往前行驶着;任凭风儿如何劲吹,但总也鼓不起船上的风帆;我的心虽然赞美她的风采,但却没有非分之想;我发现她比我想象的更美,但我靠近她时比远离她时更加害怕:这种反应几乎与您给我的感觉正好相反,而我在克拉朗的时候,总在感受着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影响。
没错,自从我离开克拉朗之后,她有时来看望过我,但表情严肃多了。遗憾的是,我很难有机会单独见到她。我现在终于见到她了,这已足矣;她给我留下的不是爱情,而是局促不安。
这就是我对您和她的真实想法。除了你们二人以外,其他女人我都没放在心上;长期痛苦的折磨已经让我把她们全都忘掉了:
我人到中年,一生追求已然结束。
痛苦赋予我以力量,使我克制住欲念,战胜了诱惑。当一个人在受苦受难时,他是没有什么欲念的;而且,您也教会我如何以克制的方法消除欲念。遭遇一次不幸的情爱,反而会让人增加聪明才智。我的心灵可以说是已经成为控制我一切欲念的中枢;当我心平气静时,我没有任何的欲念。请你们两人让我心如止水吧,从今往后,它将永远保持平静。
在这种状况之下,我对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您为了使我免去失却幸福之虞,为什么却偏偏要用残忍的手段剥夺我的幸福呢?您为了夺走我的胜利果实,竟然要我再次进行艰苦的搏斗,您这不是存心的么?您这不是无端地重又酿造一个已经被战胜了的危险吗?您身边还有那么多的危险,为什么还要把我召唤到您的身边来呀?或者说,当我有资格留在您的身边时,您为什么要把我从您身边赶走呀?您这不是在让您丈夫又白操心了吗?您既然铁了心要让您丈夫的关切付之东流,那您干吗要让您丈夫去操那份闲心呢?您为什么不对他说:“让他走得远远的,因为我本来就想把他打发走的?”唉!您越是为我担心,就越是应该把我尽快地召回来。不,并不是在您的身边才会有危险;恰恰是您不在我身边时,才会有危险,而且我怕的就是您不在我身边。如果那个可怕的朱丽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话,我便可以躲到德·沃尔玛夫人身边去,我的心也就随之会平静下来;如果这个避难之所被剥夺了,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远离她的话,我随时随地都会遇到危险;我到处都能见到克莱尔或朱丽。在过去,在现在,克莱尔和朱丽都在轮番地搅乱着我的心绪,因此,我那始终都在胡思乱想的心,只有见到您的时候,才能得以平静,只有在您的身边,我才能控制住自己。我怎么才能跟您解释清楚我在接近您时所感受到的这种变化呢?您对我仍然像从前一样地具有影响力,但其效果却是完全不同的;您从前让我神魂颠倒的那种影响力,在压制我的激情的同时,变得更加具有威力,更加崇高伟大;平静、安详代替了往日的那种情欲所带来的心潮难平;我的心始终与您的心融合在一起,曾经像您的心一样地爱过,现在也像您的心一样地平静下来。然而,这种短暂的平静只是一种间歇;我在您身边时,总在毫无结果地想要升华到您的高度,一离开您,马上就又跌落到原先的水平。说实在的,朱丽,我觉得自己有两个灵魂,而其中的那个好的灵魂留在了您的手中。啊!您想把我与它分开吗?
您仍在担心我在感情上会犯错误吗?您在担心一个闷闷不乐的、已青春不再的人的余年吗?您在担心在您的监护之下的那几个年轻人吗?您对我不放心的地方,心明眼亮的沃尔玛却并不担心!啊,上帝!您对我的种种担心让我感到多么羞辱啊!在您的心目中,我这个朋友连您最次的仆人也不如!我可以原谅您把我看得这么差劲儿,但永远不能原谅您不为恢复自己应有的荣誉而努力。不,不,我从我自己燃起的烈火中得到了升华;我不再具有一个普通人的种种毛病了。摆脱了过去的那种样子之后,如果我再有片刻犯浑的话,我将躲到天涯海角去,但是,即使这样,我也觉得自己躲得仍不够远。
什么!我会破坏我非常喜爱的那种可爱的秩序?我会玷污我曾怀着无比尊敬的心情住过的纯净安宁的地方?我会成为一个懦夫?……唉!即使是最无可救药的人,见到这番美好情景,难道会不有所触动吗?在这样的一个避难之所,他怎么会不老老实实地做人呢?他不仅不会把自己的恶习带到这儿来,反而会在这儿改掉自己的恶习的……您担心谁呀,朱丽?是担心我吗?……这难道不是太晚了吗?……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我会吗?……亲爱的朋友,放心大胆地把您家的大门向我敞开吧;对我来说,您的家就是美德的圣殿;在您的家里,我随处可见美德的威严偶像,而且,我只有在您的身边才能尊奉它。是的,我并不是天使,但是,我将住在天使们的屋子里,我将以他们为榜样:如果我不愿意向他们学习的话,我就会躲开他们的。
您看得出来,我迟迟不谈您信中的主要之点,如果我把它视做一件大好事的话,我本应首先考虑这一问题的,并且会只谈这个问题的!啊,朱丽!您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是我无可比拟的好友!您在把那个您自身的宝贵的另一半,把那个世界上除您而外最弥足珍贵的宝贝奉献给我的时候,如果此事能够成真的话,您这是在赐予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大的恩惠。爱情,盲目的爱情可以迫使您奉献您自己,但是,把您的朋友奉献给我,这是您对我敬重的一个毋庸置疑的明证。自此时此刻起,我真的认为自己是个有才有德之人,因为我受到了您的尊敬。但是,您对我如此尊敬让我真的是左右为难啊!如果我接受下来,我有可能辜负您的敬重,而为了不辜负您的敬重,我就必须拒绝它。您是了解我的,您就判断一下我的话对不对吧。光是让您那可爱的表姐为我所爱还不够,还必须让她像您那样地为我所爱才行。我必须知道,她将会像您那样地为我所爱吗?她能不能够像您那样地为我所爱?她能否达到她本应享有的那份爱,取决不取决于我呀?唉!如果您想让我同她结合在一起的话,您为什么当初不让我把心奉献给她呢?您为什么不让我用心的初恋之情用来回报她对我萌发的新的感情呢?爱过您的人还有资格去爱她吗?只有像贤达善良的奥尔伯那样宁静而自由的心灵才配去呵护她,只有像奥尔伯那样的人才有资格接替他,否则,当她一想到自己的亡夫,两相比较,继任者就会让她觉得难以忍受了,继任者的温温吞吞、漫不经心的爱非但无法减轻她丧夫之痛,反而会使她更加怀念她的亡夫的。她很可能会把一个对她怀有感激之情的好友变成一个俗不可耐的丈夫的。这么一来,对她又有何益呢?她会大大地受到损害的。她那重情而细腻的心灵会深受这一损害的影响的;而我呢,当我见她成天因我而郁闷烦恼,而又无法为她排忧遣愁时,我又如何受得了啊?唉!我甚至因此而先她痛苦地死去。不,朱丽,我绝不为了自己的幸福而损害她的幸福。我正因为太爱她了,所以反而不能娶她。
至于我的幸福?不,如果我不能让她幸福的话,我自己还能幸福吗?夫妻之间,哪一个人能只顾自己的命运而不管对方的命运的?尽管夫妻双方各有各的快乐与痛苦,但双方难道不应该同甘共苦吗?一方让另一方悲悲切切,最终自己不也要郁郁寡欢吗?她痛苦我必然痛苦,即使她对我再好,我也仍然不会幸福的。即使妻子贤惠而美丽,衣食无忧,生活平静,样样俱全,但我的心,唯独我的心对这一切感到厌烦,使我虽身在福中,但却是个不幸福的人。
如果说我现在在她的身旁感到无比幸福的话,那么一旦我们的朋友关系又密切了一步,结为连理的话,这种幸福不仅不会增加,反而会减少,我所感受到的快乐将会全部消失。她喜欢同我开玩笑,这有可能促进我们之间的友谊,但那只是有别人在场时,她才对我表示这么亲切的。我可能在她身边有时会非常热情,但那也只是因为有您在我身边,我不用再去想您的缘故。在她和我单独见面时,也是因为有了您,我们才感到非常快乐的。我们越是接近,我们就越是在想把我们联结在一起的那条“纽带”,我们的友谊就更加的亲密,我们就会因谈起您而更加地亲热。因此,您女友永难忘怀、您男友更是珍惜有加的千百种往事,把我们更加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如果换了另一种关系,那就必须把它抛弃掉。要不然,我们的那些非常非常温馨甜蜜的回忆岂不是构成了对她的一种不忠吗?我怎么有脸把自己可敬可爱的妻子当成知己,向她倾诉令她伤心的我的旧情呢?我的那颗心将再也不敢向她诉说心里话了,我一见到她,心扉便会紧紧地关闭起来的。由于不敢同她谈起您,很快,我也就不再会跟她谈论我自己了。考虑到义务与荣誉,我不得不对她处处小心谨慎,把自己的妻子当成了外人,再也听不到她对我的忠告,再也见不到她让我开窍,为我拨开迷雾,纠正我的错误。难道她所企盼的是这么一种回报吗?难道这就是我爱她、报答她的方式吗?难道我这样做会让她和我得到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