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1 / 2)

新爱洛伊丝 卢梭 19338 字 2024-02-19

书信一 德·奥尔伯夫人致德·沃尔玛夫人

由洛桑起程之前,我得给你写上几句,让你知道我已到了这里,不过,此行并不如我所想象的那么愉快。我本想把这次你也经常盼望的短期旅行看做是一件很快乐的事的,但是,由于你不肯与我同行,所以这趟旅行就索然寡味了,我一个人旅行有什么可愉快的呀?如果这次旅行很烦闷的话,那我就只好一个人忍受了;如果这次旅行很愉快的话,那我会非常遗憾,没有你,只有我一个人愉快。你提出种种理由,说是走不开,我没说什么,但你认为我会因此就对你的理由感到满意了吗?唉,表妹呀,你这就大错特错了,而且,更让我恼火的是,我甚至都没有权利冲你发火。你倒是说说看,你这个坏家伙,你总是跟你的朋友我强词夺理,总是不让我开心,而且还叫我发不起脾气来,你就不害臊吗?你就是把你的丈夫、你的家务事和你的那几个小鬼撂在家里一个星期,难道天就塌下来了不成?你要是真的就这么走开,的确是有点冒失,但是,你会显得很了不起的;你要是什么事都插手,事必躬亲,那你将一无是处,你也找不到什么朋友了,除非去与天使交往。

尽管过去有着种种的不愉快,但是,回到家人们中间,我心里还是很激动的:大家热情地欢迎我,至少对我非常亲切。我先把我见到我弟弟的情况告诉你吧。他脸蛋儿长得挺漂亮,但表情呆滞,土里土气的。他表情严肃、冷峻,我甚至觉得他看上去有点傲慢,我真担心这个年轻人不会成为你我的丈夫那样的好丈夫,而成为一个有点爱装大老爷和家长的人。

我父亲一见到我,真是高兴至极,把报纸一扔,便跑过来拥抱着我。报上当时正报道说,法国在弗朗德勒打了一场大胜仗,这场胜仗好像应验了我们朋友的朋友的预言。[1]幸亏他当时不在那里!你想想看,英勇的爱德华见到英国人在溃逃时,他自己会逃跑吗?不会!绝对不会!……他宁愿被杀死千百次,也绝不会临阵脱逃的。

对了,我们的那两位朋友已经有好久没有给我们写信了。我觉得昨天邮车就该到了呀?如果你收到他们的信的话,希望你别忘了我也想看看。

再见了,表妹,我们得动身了。我估计我们明天午饭时分可以抵达日内瓦,希望在那儿能见到你的信。另外,我还想告诉你,不管怎么样,我弟弟的婚礼少不了你,如果你不想来洛桑的话,我就带上我们全家杀到克拉朗去大吃大喝,把你们家的酒全给喝光。

书信二 德·奥尔伯夫人致德·沃尔玛夫人

太棒了,你这个爱说教的修女!但是,我觉得,你对你的说教抱的希望有点太大了。我不想知道你的说教从前是不是让你的那位朋友听了大打瞌睡,反正,我要告诉你,今天,你的说教却让我怎么也睡不着。昨天傍晚我接到你的信,你的那番说教非但没让我昏昏入睡,反而整夜都睡不着。要是被我们的那位洞察一切者看到我的这封信的话,可就没你的好果子吃了!不过,我会在这封信里做一些掩饰,可是我还是要劝你,千万别把这封信让他看,否则你会自找麻烦的。

如果我逐点逐条地反驳你的话,我就显得不太尊重你的权利了,因此,最好还是我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吧。另外,为了显得更谦虚些,并且,也是为了不让你占取主动,我先不跟你谈我们的两位旅行者以及从意大利寄来的信的事。要是那样的话,我就麻烦得多了,得重新写信,把开始的事情挪到末尾。我们先来谈谈那位所谓的波姆斯顿夫人吧。

我一听这个称谓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既不能原谅圣普乐让这个女子有机会享有这一头衔,也不能原谅爱德华给了她这一头衔,更不能原谅你承认她的这一头衔。朱丽·德·沃尔玛竟然在自己家中接待劳尔达·皮沙娜!竟允许她生活在自己的身边!哼!我的表妹呀,你这是怎么想的呀?你对她这么亲热能好吗?难道你不知道你的环境对这种干了丑事的人是难以容忍的吗?那个可悲的女人竟然敢跑来与你同呼吸,把她的气味与你的呼吸搅和在一起?她在你那里会比一个被魔鬼附体的人见到圣物还要更加的难受的;你的目光就会让她羞得无地自容的;单单你的身影就会要了她的命的。

上帝可以作证,我绝不是蔑视劳尔!恰恰相反,我很钦佩她,尊敬她,因为她痛改前非的精神很了不起,实属难能可贵。但是,你能因此就与她平起平坐,辱没自己吗?难道因为心软,就可以不顾自己的身份,不爱惜自身的荣誉了?不过,我还是理解你的,也能原谅你。现在,远处的东西和低处的东西你已经看不清了;你站得太高,看不清世上有高低之分。你竟然把这种虔诚的自轻自贱看做是自己的一种美德。

唉!你这么做到底是什么呀?你的种种的好恶之心都跑哪儿去了?你的自尊心难道也减退了不成?你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厌恶的;你把厌恶说成是高傲,你想克服它,你把它归之于舆论使然。好心的女子!从何时开始,恶行之可耻源自舆论的?一个女人一听见别人说起贞操、诚实、美德,就会羞愧地哭泣,就会勾起往日的痛苦,别人还没羞辱她,她就追悔不迭,你想想,还有谁可能会接近呀?听我一次吧,我的天使,你是该尊重劳尔,但却绝不能见她。正派女子躲着她,那就等于是对她的一种尊重;她若是同我们在一起的话,反而是活受罪。

你听着。你心里在说这桩婚事绝对不会成功。你是不是也巴不得它成功不了?……你说我们的朋友在他的信中没有谈及这事……你是不是指的他给我写的那封信呀?……而且,你说这封信写得特别的长?……然后,就是你丈夫的一番大道理!……你丈夫这个人,真是难以捉摸!……你们两个是一对大坏蛋,跟我耍心眼儿,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他的意见毕竟无关紧要……特别是对你而言,因为你已经看过信了……对我也一样,因为我没有看过这封信……我更相信你的那位朋友,也是我的那位朋友,而不相信所有的哲学家。

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个讨厌的家伙又让人想起来了!哎呀,我真害怕他再次闯进我的脑海里,既然我已经提到他了,那我就把有关他的话全都说出来,免得下次还得重新谈论他。

我们可千万不能陷入到虚幻的世界中去。如果你不是朱丽,如果你的朋友未曾做过你的情人,我就不会知道他对你有什么意义,我也不知道我自己会与他有什么关系。可我清楚地知道,如果一开始,他倒霉地先碰上了我的话,那他可是打错了主意,没他什么好果子吃的,不管我是不是个疯丫头,我都必然会让他变成疯子的。而我自己会落到什么田地,那又有何妨?咱们现在来谈谈我都做了些什么吧。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爱你。自打我俩童年时起,我的心就融入你的心了。不管我是多么的温柔多情,我自己都没有懂得爱,也没有感觉到爱。我的所有的情感都源自于你;你就是我的一切,我只是为了做你的朋友而活着。这一点莎约特看出来了,她就是根据这一点来评价我的。你说说看,表妹,她看错了吗?

我把你的那个朋友视为兄弟,这你是知道的。我女友的情人对我来说就如同我母亲的儿子。我之所以这么看,并非出于理智,而是出自内心。即使我再多情,我也不会以另一种方式去爱他的。我在拥抱你时,也是在拥抱你那最亲爱的另一半;我与他相处甚得,这正可以保证我心地坦荡,别无邪念。一个女孩子能像我这样对待她所心爱的人吗?你自己能像我这样对待他吗?不能,朱丽,我们女孩子的爱,表现得羞羞答答,胆胆怯怯;一开始,总是矜持而含蓄,还要欲擒故纵,半推半就;一旦爱变得情意缠绵了,那它就一发而不可收拾。友情是慷慨大度的,而爱情则是小气吝啬的。

我承认,在他和我这种年纪的人,接触过于密切,总是很危险的,但是,我们俩的心中都在爱着同一个人,我们已经非常习惯把你置于我们的中间,除非把你杀了,否则我与他是绝对不会彼此贴近的;我与他已经形成良好习惯的那种亲切关系,换到别的情况之下,那是非常危险的,但是,当时却是一个保护我的盾牌。我们的感情是由我们的思想所决定的,当我们的思维已经形成一种固定的模式,就很难改变了。我们已经习惯了一种说话的口气,要想重新开始一种新的说话方式,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想折返回来已无可能。爱情有其自身的前进道路,它不喜欢前一半走的是友谊之路。总而言之,我以前曾经说过,而且我现在也有理由还这么认为,一个人不能在曾经无邪地吻过的嘴上,再去印上邪恶的吻。

除此而外,还有一个理由在支持着我:上帝给我选定了一个男人,使我一生中有了短暂的幸福。你是知道的,表妹,他曾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为人诚实,对人细心,关怀备至,温柔体贴,他并不像你的那位朋友那么懂得爱情,但他真的是很爱我的。当我们的心尚无归宿之时,别人向我们表达的激情总是有点能感染我们的。我把我心中所剩下的爱全都给了他[2],而他所得到的那份剩下的爱也同样是纯真的,足以让他对自己的选择无所遗憾。这样一来,我还有什么可问心有愧的呢?我甚至还得承认,有一段时间,由于享受着两性间的爱,以及对天职的爱,的确是影响了对你的爱,我觉得自己已为人妻,所以必须先尽妻子的义务,然后再尽朋友的情谊,但是,当我又回到你的身边时,我给你带来了两颗心,而不是一颗心,我没有忘记我又成为自由身之后,我必须偿还这双重债。

我还得说什么呢,我亲爱的朋友?我们从前的老师回来了,我们可以说是应该对他重新加以认识。我觉得我在用另一种眼光看待他;我在与他拥抱时,我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遍传全身。我越是觉得这种感受很甜美,我就越是感到害怕。我警告自己,我的那种感觉也许并不存在,但却并不能因此就不把它看做是一种罪恶。我老是在想,他已不再是你的情人了,而且也不可能再成为你的情人了;我非常清楚地感到,他已成了自由身,我也同样是个自由身了。后来的情况你都知道了,亲爱的表妹;你也同我一样地感到害怕,感到不安。我的那颗毫无经验的心对这样一种全新的状况恐惧至极,埋怨自己不该如此着急地回到你身边来,好像即使要来,也该先这位朋友一步。我绝不希望他来的地方恰恰是我朝思暮想着要来的地方;我觉得,如果我想要来的心情没有如此急切,而且也不完全是为了你的话,我也许不会这么难受的。

我终于还是来到了你的身旁,我的心也踏实了。我把自己的心里话全倒出来了之后,我反倒不那么责怪自己的软弱了;同你在一起,我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我觉得这一回轮到你在保护我,我就不用再为自己担心了。我就听从你的劝告吧,不改变对他的态度。的确,过分的矜持反而会是一种爱的表示;我曾多次不由自主地矜持得过了头,但没有一次是故作矜持的。我因此而越害羞就越说笑,越害怕就越同他亲近。但是,这一切做得没有以前那么自然,也许也没有以前做得那么恰如其分。我以前爱说爱笑,现在简直变得疯疯癫癫了,而我之所以这么放心大胆地去做,是因为我觉得,我做了也不会受到惩罚。也许是你恢复了信心,给我做出了榜样,让我有了更大的勇气去仿效你,也许是我的朱丽净化了她周围所有的人,所以我完全地放宽了心;的确,最初的那份心神不定,已变成了一种非常甜蜜,但又极其平和宁静的感情,而这种感情只要求我的心永远保持这种状态,别无他求。

是的,亲爱的朋友,我同你一样,温柔而多情,但我却是另一种表现形式。我的爱更热烈;而你的爱则更细腻,动人。也许我的性格更活泼,所以我有更多的力量设法掩饰自己的情感,而这种活泼的性格使不少女人丧失贞操,可它让我始终保持住了自己的贞节。我不得不承认,做到这一点并不总是很容易的。我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而白天只是生命的一半,白天易过,夜晚怎么办?不过,正如你所说的和所经历过的那样,保持头脑清醒是做一个明智的人的最佳办法,因为,尽管你端庄正派,但我并不认为你的情况与我的情况有很大的不同。而正是这种乐观开朗的样子帮了我的大忙,在保持美德方面,它也许比严肃理性的大道理都更加管用。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有多少次我难以自持时,我就想着第二天怎么玩闹,从而把心中烦人的思绪给驱散了!有多少次我用一句过头的调侃把二人独处的种种危险给化险为夷了!喏,亲爱的表妹,当一个人很脆弱的时候,活泼的性格往往在一刹那之间变得严肃起来,但是,这种刹那间的变化绝对不会光顾我的。这就是我认为自己所感觉到的,而且我敢向你保证句句是真。

讲了这些之后,我要毫无顾忌地跟你说说我在爱丽舍谈到的我所感到的心中萌发的恋情,以及我去年冬天所享受到的幸福。那时候,我同我所喜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我心里如蜜一般的甜,其他什么都不奢求了。如果这种美好时光永远地持续下去,我就别无他求了。我是心满意足,并不假装快活。我始终在关心着他,并把这种关心弄得像是闹着玩似的;我感到我只是想笑,从未想过要哭。

说真的,表妹,我有时候觉得他对我的玩笑并不讨厌。这个狡猾的家伙即使生气了,也不真的生气;他故意气不消,好让我多哄他一会儿。于是,我便趁机用好话哄他,其实是在嘲讽他,大家争相耍小孩子脾气。有一天,你不在的时候,他同你丈夫对弈,我则在同一间大厅里与芳松玩三毛球,她玩得很认真,我却在边玩边观察我们的哲学家。从他那故意抑制的兴奋劲儿以及走棋的干脆快捷来看,他一定是占了优势。桌子很小,棋盘比桌子还大。我瞅准时机,装作并非有意,反手击球,把棋盘打翻,正要将军的棋被我搅和掉了。你一辈子都未见过他发的那个火呀!他简直气炸了肺,我伸过脸去,让他选择是扇我一耳光还是吻我一下,他理都不理,扭过脸去。我连忙向他道歉,他还是不理我。即使我给他下跪,我想他也不会理我的。最后,我又跟他捣了一次乱,这才使他忘了我第一次的恶作剧,我俩因此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的关系亲密了。

如果换一种方法,我肯定是无法收场,难以下台。有一次,我发现玩笑开过了头,弄假成真了。那是有一天的晚上,他在为我俩的二重唱伴奏,唱的是雷奥[3]的那首朴实动听的《好友瓦多之死》。我在漫不经心地唱;可我却唱得很认真,我的一只手是放在羽管键琴上的,在唱到最悲怆的地方时,我很激动,这时候,他在我手上吻了一下,我心里感到甜丝丝的。我不太懂爱之吻,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朋友之间,即使是在我俩这么亲密的朋友之间,也绝没有奉献过或接受过这样的吻的。喏!亲爱的表妹,当一个人经历了这样的时刻之后,独自回忆当时的情景,浮想联翩时,他会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呀?我么,我当时就唱不下去了,说是要跳舞,便邀请哲学家共舞起来。我们几乎是在露天地里吃的晚饭;我们一直玩到深夜;我浑身乏力,累得不行,一觉睡到大天亮。

因此,我完全有理由不必忸忸怩怩,也不用改变态度,因为需要改变态度举止的时刻已经不远,无须提前做出改变。矜持自重、故作清高的时候还为时尚早,趁自己现在刚年方二十,我要尽快地享受自己的权利,因为,女人一过三十,再疯疯癫癫的就要被人耻笑了。你那位吹毛求疵的朋友竟然说我再过六个月就不能再用手指头拌沙拉了[4]。等着瞧吧!为了回击他对我的挖苦,我说六年后我要给他用手拌一份沙拉,还得让他吃下肚去。好了,我们还是谈正题吧。

一个人如果说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的话,那他至少应该控制自己的行为举止。毫无疑问,我会祈求上苍赐我一颗更加平静的心,但是,我能否在生命的最后一息向我们的最高审判者献上像去年冬天那样的无过无邪的一生呢?说实在的,在这个唯一可能让我犯下罪孽的男人身边,我没有做过任何可以自责的事情。可是,我亲爱的,自从他走了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不在时,我已习惯于想他,所以白日里,每时每刻我都在思念他;我觉得我脑海中他的形象比他本人对我更加的危险。他远离我时,我心里想念着他,他在身边时,我就说笑疯癫:让他回来好了,我不再怕他了。

他远在他乡,我本已愁绪难消,现在又增添了一种思念,担忧。如果你把这一切都认为是爱情的缘故,那你可就错了;我的忧愁中有着友情的成分。自从他们走了之后,我就发现你面色苍白,容颜憔悴,我每时每刻都担心你会一下子病倒。我这倒不是瞎操心,而是真的有点害怕。我很清楚,梦并不一定是事实,但我却总在担心,梦醒之后,事情会果然发生的。直到我看见你身体复原,面色又呈现红晕之后,我才不再做那种噩梦,才睡上了安稳觉。无论我这种急迫的心情中是否夹杂着我所未能觉察到的私心杂念,反正我敢肯定的是,如果他能突然归来,傻乎乎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不管花多大的代价也是心甘情愿的。你难看的气色消失了,我那无谓的担忧也终于随之化作乌有了。见到你身体康泰,食欲大增,我比看见你在说笑还要高兴;你在饭桌上大发议论,说我不该杞人忧天,我真的是打心眼儿里感到开心,不过,话说回来,我的担忧早已全都没有了。最可喜的是,他回来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我对他的归来都感到欣喜宽慰。他的归来不仅不让我感到害怕,反而让我心里踏实了。见到了他,我立刻就不再为你担心,我也可以好好休息了。表妹,你永远是我的朋友,我也永远是你的朋友,我敢向你保证,只要我有了你,我就永远是你的知己……啊,上帝!我怎么老觉得有什么事让自己又担忧又揪心呀!可我怎么会弄不清是什么原因呢?啊!亲爱的表妹,难道非要有这么一天,我们两人有一个会先死去吗?遭到这么残酷命运的人真是不幸呀!活着的那一位也就不会有心思再继续活下去了,倒不如先另一位而死的好!

你能告诉我,我为何如此这般地无病呻吟吗?让这些疑神疑鬼的胡思乱想见鬼去吧!我们别谈死不死的了,来谈谈婚姻大事吧,这个话题谈起来让人开心。这个问题你丈夫早就考虑到了,如果他不跟我谈起的话,我也许永远也不会想到的。自从他同我谈了之后,我有时候也在思考这一问题,但总是抱着一种不屑的态度。算了吧!考虑多了,年轻寡妇会变成老太婆的。如果我再嫁人,有了孩子的话,我就会以为自己像是前夫的孩子的奶奶了。我知道,你这完全是出于好心,才不把你女友的名声不当一回事的,才把自己的这份热心劲儿看做是自己的一种小小的善行义举的。那好!我就告诉你吧,你出于好心而提出的让我再嫁的种种理由,是经不起我的稍加驳斥的。

我们就认真地来谈一谈吧。我之所以反对这桩婚事,并不是羞于违背自己立下的永不再嫁的誓言,也不是害怕再次履行妻子的职责会遭人不耻,更不是二人贫富悬殊,说实在的,富有的一方把自己的财产给予另一方,应该是一种很体面的事情。我还不至于如此庸俗,以此为反对的理由。至于我曾一再地跟你说的什么性格独立呀,反感婚姻的枷锁呀什么的,我就不再重复了,我只坚持唯一的一条理由,这条理由极其神圣,世界上谁也不会像你那样尊重它的。表妹,你要能把这条理由驳倒,我就愿赌服输。对这些感情上的纠葛,你是那么的担惊受怕,可我心里却是非常坦然地在面对。我缅怀我丈夫时,我不会觉得脸红,我甚至想要让他来为我的清清白白作证,他在世时,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为什么在他死了之后该做的就不敢做了呢?啊,朱丽,如果我践踏了把我们联结在一起的神圣誓言,如果我敢于向另一个男人许诺我对自己已故的丈夫许过无数次的山盟海誓,如果我的心卑鄙无耻地分给两个男人,偷偷地把本应倾注于对他的怀念的那份感情倾注于另一个男人,并因此而对另一个男人履行了义务,伤害了自己的亡夫,我的心还能那么坦然吗?我那亲爱的夫君的音容笑貌让我回想起来就会惶恐、惊惧,这种回忆就会不断地跑来扰乱我的幸福愉快,对他的那种本是慰藉的怀念,就会成为我的巨大痛苦。你曾发誓,若是守寡,绝不再嫁,怎么现在却又大胆地劝我再嫁呢?怎么你跟我说的那一大套,到了你的身上就不适用了呢?你是不是想说他与她感情甚笃呀?这就更不像话了。要是他得知他的亲密好友夺去了自己的权利,使他的妻子不忠失节,他会多么的气愤呀!总之,我现在的确是不再欠我亡夫什么了,但我又怎能违背我要永远爱他的神圣保证呢?如果他预料到我有一天会让他的独生女与另一个男人的孩子们搅和在一起,他当初还会娶我吗?

我再说一句,就说完了。谁跟你说所有的障碍可能都会来自我一人!你在对这桩婚事所牵涉的那一位打保票时,你想没想过你是否有能力让你的愿望得以实现呀?当你觉得他那方面绝无问题时,你就把他的那颗已被另一个人[5]的爱情折磨得难以自拔的心,毫无顾忌地托付给我,你觉得这样合适吗?你以为我的心能对这颗破碎的心感到满意吗?你以为我和一个无法使他幸福的男人在一起,我自己能幸福吗?表妹,你好好想想吧。我并不要求对方给予的爱多于我所付出的爱,我只希望我所付出的全部感情能够得到很好的回报。我是一个非常诚实的女人,我是不会不想到让自己的丈夫高兴快乐的。你有什么根据认为你的愿望一定能成真呢?是因为我和他那完全出自于友谊的相见时的某种欢快吗?是因为我们这种年龄的男女,在相互接触时自然而然便产生的那种短暂的激情吗?光凭这些,你就认为是铁板钉钉了吗?如果那短暂的激情真的能产生什么持久的情感的话,那他为什么不仅对你,而且也对我,对你丈夫,全都闭口不言呢?只要他开口一提,我们三个人有谁会表示反对的呢?他跟别的什么人提过这事吗?当我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光在谈你吗?在你同他单独在一起时,谈过我吗?我真纳闷儿,如果说他在这个问题上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话,我怎么就没见过他有什么欲言又止的样子,除非他一向是守口如瓶,滴水不漏的。还有,自打他走了之后,他的信中谈到我俩时,谈论谁最多呀?他魂牵梦绕的究竟是谁呀?我钦佩能够认为我是温柔多情的人,但你却没有想到我会提出这么多的疑问来!我的宝贝,我看得出来你的鬼心眼儿;你指责我过去为了保全自己而牺牲你,那是纯粹为了瞅准机会有权对我进行报复。我并不傻,不会中你的圈套的。

表妹,我说的这些全都是我的心里话,其目的无非是要向你解释清楚,而不是为了反驳你。我在这件事上的决定还没告诉你哩。现在,你对我的心思已经同我自己一样清楚了,甚至比我自己都更加清楚了:我的荣誉、我的幸福对于你与对于我都同样是非常珍贵的,在心平气静的时候,理智将使你更清楚地看出我将去哪儿寻求我的荣誉和幸福。因此,请你负责指导我,我完全听从你的指引。让我们回到往日的那种状态中去,不过,我俩之间的角色应该调换一下;我们两人都能把事情处理好的。你当主导,我听从安排:我该做什么由你决定,我将遵照你的意愿行事。把我的心包裹在你的心中;我们既然是形影不离的人,要两颗心又有何用?

啊!现在该回过头来谈谈我们的那两位旅行者了。不过,对其中的一位,我已经谈了很多,所以不敢再来谈那另一位,免得你会觉得我谈论他俩时的语气有点过于不同,认为我之所以对那个英国人表示友好,实际上是在对瑞士人暗送秋波。再说,有些信我也没看过,你叫我说什么好呢?你本该至少把爱德华绅士的信寄给我,但是,我觉得你是不敢只寄他的信而不寄另一位的信,你干得真行……不过,你本可以做得更好一点的……年轻些的监护人万岁!她们比老监护人要容易对付。

我至少要进行报复的,我告诉你吧,你的那一套已经被我看穿了,你是想要我猜想那封信……那封信是不是……真的丢失了。我巴不得信上把我说得天花乱坠。行了,如果信上没有赞美我,那我就罚你回信给我补上。

说实在的,经过这么多事儿之后,我搞不明白你怎么还敢跟我谈起那封意大利来信。你是想证明,我的错误并不在于等那封信,而是等的时间不够长。再多等上短短的一刻钟,邮件就会到的,我也就可以第一个拿到信,从容不迫地把信看完,那么,该发表长篇大论的就是我了。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尽管扣了我两封信,但我却收到了另外两封信,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即使是意大利的那封信仍然在的话,我也绝不会用这两封信去换那封信的。我敢向你保证,如果说我没有把昂丽埃特的那封信同你的信放在一起讲的话,那是因为她的信比你的信写得好,可以说,你也好,我也好,我俩都无法像她那样把生活描写得那么好。可你却摆出大人的架子,说这个小神童太没规矩!啊!你这可是纯属嫉妒呀。其实,你不是有时候也谦恭地跪在她的面前把她的两只小手吻过来吻过去吗?多亏了你,她端庄如圣母,稳重严肃如卡东。她尊敬所有的人,包括她的母亲,她说起话来十分认真,写起信来更是一本正经。因此,自从我发现了她的这种新的才能之后,为了不让你像歪曲她的话似的篡改她的信,我就计划着在她的卧室与我的卧室之间,建立一个专用邮箱,免得有人偷拆邮件。

再见了,好表妹。我的这些回答将会使你恢复对我的信任。我本想跟你说说这里的风土人情、景致风光的,但这封信已经够长的了,所以就此搁笔,见谅。再说了,你的那些奇思异想已经把我的脑子搅得乱七八糟的了,而且你的丈夫又几乎让我把客人们都已经忘掉了。我还得在此待上五六天,我还有时间再仔细地观察一番我所见到的不多的一些人和物,在我离开这里之前,我一定会给你写一封长信,向你详细讲述这里的一切的。

书信三 爱德华绅士致德·沃尔玛先生

不,亲爱的沃尔玛,您一点儿也没有看错,这个年轻人很可靠,办事认真踏实,我就不如他,我差点儿付出巨大代价才认识到这一点。要不是他的话,我自己就掉进了我本是为考验他而设置的圈套中去了。您是知道的,为了满足他那份知恩图报的心情,为了用新的事情来充实他那颗空虚的心,我有意夸大了此行的重大意义。我之所以要跑这么一趟,一是为了了却一笔冤孽债,再一次去看望一位相识已久的女友,二是顺便去办一些与圣普乐有关的事情。我本想此行结束之后,既能与青年时代的恋人一刀两断,又能带回一位身心完全康复了的朋友。

我曾告诉过你,他在维尔纳夫做的梦让我十分不安。当我郑重地对他说,他将要负起教育你们的孩子的重任,并且要同你们一起生活时,他欣喜若狂,这就让我觉得这非常的蹊跷,可能是与他的那个梦有关。为了更好地观察他的内心活动,我一开始先提醒他将会遇到种种困难的,而且,我还告诉他,我自己也会去与你们生活在一起的,我想让他碍于友情,不同意也得同意,但是,出现了一些新的情况,所以我的口气改变了。

他只见了侯爵夫人一两次,就对她产生了与我一样的看法。活该她倒霉,她想赢得他的好感,就一个劲儿地对他耍些手腕,反而弄巧成拙。倒霉的女人!才华出众,但品德甚差!爱得倒是如痴如醉,但却有失体统!她真真切切的火热的爱打动了我的心,使我神魂颠倒,激起了我对她的爱,但是,她的爱染上了她丑恶灵魂的色彩,使我心生厌恶,所以我便与她吹了。

当圣普乐见了劳尔之后,他了解了她的心灵,看出了她的美貌与才情,但却觉得她那没人可比的爱反倒无法使我幸福时,我便决定利用她来弄清圣普乐的思想状态。“我如果迎娶劳尔的话,”我对圣普乐说,“我不打算带她去伦敦,因为在伦敦,有可能有人知道她的底细。我想带她去一个人人都敬重美德的地方,您可以干您的教师工作,而我们也可以永远在一起。如果我不娶她的话,我就马上去隐居。您知道,我在牛津郡有一所房子,您可以做出选择,或者去给你的一位朋友的孩子们当老师,或者是陪您的另一位朋友我去隐居。”他的回答果不出我所料,但我还是要看看他的行动。不管他是为了来克拉朗生活而赞成一桩他本该反对的婚姻,还是无可奈何地把朋友的荣誉看得高于自己的幸福,反正他是进退两难,必须经受考验,做出抉择,因此他的内心活动便暴露无遗了。

一开始,我觉得他与我所期待的一样,坚决反对我故意编造的那个结婚计划,而且他还摆出种种理由,以阻止我与劳尔结婚。其实,他说的那些理由我比他看得还清,但我仍旧继续去看劳尔,我发现她非常痛苦,对我非常依恋。我的心已完全从侯爵夫人身上摆脱出来了,所以我便天天跑去看劳尔。渐渐地,我发现她的感情中有点什么在吸引着我,使我更加爱恋她。我素来蔑视舆论,可我却迫于舆论的压力而没有对她的长处给予应有的敬重,为此,我很羞愧。如果说我嘴上没有说什么多么爱她的话,但我对她的关心难道不是在使她产生希望吗?尽管我未曾许诺过她什么,但对她采取的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不就等于是在欺骗她吗?而且,这种欺骗更加伤人。总之,在对她的感情中,我增添了自己的责任感,更多地去考虑自己的幸福而不是自己的荣誉,结果,我终于通过理智爱上了她。我决定假戏真做,任其发展,直到将来不采取不正当的办法就无法脱身也在所不惜。

这时候,我感到我对我的这位年轻朋友的担心在增加,因为我发现他没再全力以赴地去完成他所承担的任务。他虽然反对我的想法,对我想同劳尔结婚一事表示异议,但却并未拼命地阻止我对劳尔萌生的爱情,而且跟我谈到劳尔时,总是赞不绝口的,看上去像是在劝说我改变娶劳尔的想法,实际上反倒让我更加的爱她了。他这种矛盾的态度令我惊愕。我觉得他根本就不像是应该的那样坚决:他好像是不敢正面地顶撞我,我一坚持他就退缩,生怕惹火了我,他根本就没有像他以前那样,对喜欢他的人敢于坚持己见,令我很是不悦。

另外,我还看到其他的一些现象,这就更加让我起了疑心。我知道他偷偷地去见过劳尔;我发现他俩之间有一些心领神会的迹象。劳尔并没因为有希望与她所喜爱的人结合在一起而感到很高兴。我清楚地看出她的目光中仍旧含着往日那同样的柔情,但是,这种柔情在与我接触时,已不再有往日的欢乐了,其中总是含着一丝哀怨。而在她向我吐露最甜美的心声时,我经常发现她要偷偷地向我们的年轻人瞟上一眼,而且,这偷偷的一瞥中还滴下几滴眼泪来,只不过她在尽力地掩饰,免得我看出来。最后,这种秘密发展到了顶点,我不由得警觉起来。您想想看,我对此有多么的惊讶吧。您想我会作何想法?难道我这是在怀中焐暖一条冻僵了的毒蛇吗?我怎么就忍耐至此,不敢还他以颜色呢?我们是多么的软弱和不幸啊!我们这是自作自受。如果好人都互相使坏,那我们对恶人相互间的尔虞我诈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所有这一切让我横下心来。尽管我还不清楚他俩究竟在搞什么鬼,但我却看得出来劳尔心中对我仍旧一往情深;看到这一点,我比以前更加珍惜她了。我本想在做出决定之前,先同她谈一谈,但是,我又一想,还是先等一等,等到我把情况全都摸清楚了之后再说。至于对他,我决定先不露声色,也不采取什么行动,尽管我已经预见到与他绝交已成定势,但我仍不想仅凭一些疑虑,就去为难一个生性善良的年轻人,就去败坏他二十年的清白名声,所以我决心等有了确凿的证据,使自己信服,也让他无话可说时,再去同他摊牌。

侯爵夫人对我们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她在劳尔的修道院里安插了眼线,所以知道了我要同劳尔结婚的事。这就足以让她暴跳如雷的了,于是,她便不断地给我写信,加以威胁。不仅如此,她还采取了别的一些行动,但是,由于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我们又在小心防范,所以她的企图并未得逞。在这件事情中,我非常高兴地看到,圣普乐的那种侠义精神,朋友有难,他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拔刀相助。

侯爵夫人怒火难平,一病不起。她的痛苦[6]与罪恶到此也就算是到头了。我获悉她的情况之后,心里不免也感到难过。我曾让埃斯万大夫去为她诊治;圣普乐也曾被我派去代为问候,可是,她既不愿意见埃斯万大夫,也不肯见圣普乐,她甚至都不愿听见别人提起我,每每听到我的名字时,她便咬牙切齿,恶毒的咒骂喷涌而出。我挺怜悯她的,而且我觉得旧情都快要复萌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但是,只要一想到我曾经热恋过的女人行将就木,我就心灰意冷,对结婚之事就再也提不起兴趣来了。圣普乐担心我心一软,又想去看看她,便向我建议去那不勒斯走走,我便同意了。

我们到达那不勒斯的第三天,他一脸坚定而严肃地走进我的房间,手里拿着一封信。我一见便惊叫起来:“侯爵夫人过世了!”他冷冷地回答我道:“感谢上帝!与其活着干坏事,倒不如死了的好。不过,我来并不是想跟您谈她的。您听我说。”我静静地等着他说。

“绅士,”他对我说道,“您在赋予我‘朋友’的神圣称号时,教会了我要无愧于此一称号。我已经完成了您责成我完成的任务了,可是,我发现您现在有点忘乎所以,所以我不得不提醒您要好自为之。您挣脱了一个枷锁,可是又套上了另一个枷锁。这两套枷锁您都不应该去戴。如果这桩婚事仅仅是牵涉到地位之悬殊,那倒也罢了,我可能只是会对您说:‘您想想吧,您是英国绅士,您要么抛弃上流社会的荣誉,要么就尊重社会舆论。’这桩婚事可是有损名声的呀!……您!……好好选择您的配偶吧。她光是很贤惠还不够的,还应该是毫无瑕疵的……能成为爱德华·波姆斯顿的妻子的人不是很轻易地就能找得到的。您看看我做了些什么吧。”

于是,他把那封信递给了我。是劳尔的信。我激动不已地把信拆开来。“爱情胜利了,”她在信中对我说,“您想娶我为妻,我非常高兴。但您的朋友向我指出了我的职责,我无怨无悔地照他的话做了。如果败坏了您的名声的话,我的生活是不会幸福的;如果保持住您的名声的话,我自己脸上也光彩。牺牲我一生的幸福去完成这样一个极其残酷的职责,将会让我忘掉我年轻时的耻辱。永别了,自此刻起,我就不用您照顾了,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永别了。唉,爱德华!不要因为我从您的生活中消失而颓丧,这是我最大的心愿,您要满足我。也不要让另一个女人在您的心中占据我未能占据的位置。世上有一颗心生就是为您而跳动的,那就是劳尔的心。”

我心中难受极了,说不出话来。圣普乐见我不说话,随即便告诉我说,在我走了之后,她就去她曾经住过的那座修道院当修女了,并告诉我说,罗马教廷得知她想嫁给一个路德派教徒后,就不许我再去见她。他坦率地承认,这一切都是他与劳尔商量妥了之后安排的。“一开始,我并没有尽我所能地激烈反对您的计划,”他接着说道,“因为我担心您又会回到侯爵夫人身边去,而且,我想用劳尔的感情来使您忘却对侯爵夫人的旧情。渐渐地,当我发现您越陷越深时,我就想给您晓以利害,然而,鉴于我过去所走的那些弯路,我知道理智在这种时候是不起作用的,于是,我就去摸摸劳尔的底。我发现她的心底里有着那种只有真正懂得爱的人才有的宽阔胸怀,因此我便鼓励她做出了她所做的那种牺牲。当她知道您绝对不会瞧不起她时,她便鼓足了勇气,采取了使她无愧于您的敬重的行动。她已尽到了她的责任,现在该看您的了。”

随后,他心情激动走上前来紧搂住我说:“朋友,这是上苍为我们安排的共同命运,我从中看到了它为我们制定的那个共同的准则。谈情说爱的时期已经过去,友情为重的时期开始了。我的心将只听从友情的神圣呼唤,它只认准把我与你紧紧地连在一起的那一条纽带。你想去哪儿定居,由你决定,去克拉朗、牛津郡、伦敦、巴黎或罗马都行,只要是我俩能够待在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寻找一处安身之所,无论天涯海角,我都永远跟随着你。我向无处不在的上帝庄严起誓,我只有到死的时候才会离开你。”

我感动至极。这个年轻人热情似火的忠诚与激越的神情在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我忘掉了侯爵夫人和劳尔。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从他在这件事上采取的坚决行动来看,我知道他是真的康复了,你们的苦心没有白费;总而言之,从他真心实意地发誓永远跟随着我来看,我敢断言,他把美德看得重于往日的恋情。因此,我可以完全放心地把他带回到你们身边去。是的,亲爱的沃尔玛,他完全有资格教育你们的孩子,而且,住在你们家,你们可以完全放心。

没几天之后,我得知侯爵夫人去世了。其实,在我的心中,她早已死了,所以,失去她并没让我难过。在这之前,我一直把婚姻看做是人自出生时起对自己的同类、对自己的国家所欠下的一笔债,因此,我之所以结婚,与其说是为了爱情,不如说是为了履行自己的义务。现在,我的这种看法改变了。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履行结婚这个义务的;这个义务的履行与否,完全取决于每个人命中注定的社会地位:就平头百姓、匠人、农民、真正有用之人而言,不结婚是不允许的,而对于那些人人心向神往但却如愿以偿甚少的统治阶层的人来说,独身生活是允许的,而且也是合适的。否则,平头百姓人数就会减少,而由平头百姓负担的人就越来越多。普通人将总是有很多的主人在管着自己,英国就缺少农民而不缺贵族。

既然上苍在我出生之时就给我安排了我现在的社会地位,因此,我认为自己是自由的,是可以自己掌握自己的。我这种年岁的人,感情上的损失不会再去弥补了。我要把自己的心用来培育自己剩下的情感,而只有在克拉朗,我的心才能更好地完成这一使命。因此,我接受你们的好意,但有一个条件,我得把自己的财产带去给你们,因为放在这里对我也毫无用处。听了圣普乐所起的誓之后,我觉得除了我也去同你们一起生活而外,我别无他法可以使他留在你们的身边了。万一他在你们那儿成了多余的人,那只要我一走,他也就会跟着离开了。现在唯一的麻烦是,我得经常去英国,因为,尽管我在议会中并无任何影响,但是,既然是议会成员,活一天就得尽一天的职责。不过,我有一个同僚和可靠的朋友,我可以委托他在讨论日常事务时代我发表意见。在我认为非亲自前去不可的时候,我可以让我们的这位老师陪我同往,甚至于,在孩子们再稍稍大一些,而你们又愿意把他们托付给我们时,连同孩子们也带着去。这样的旅行对他们肯定是颇为有益的,而且,去的时间也不长,不会让他们的母亲想得不得了的。

我没有把这封信拿给圣普乐看,您也别让那两位夫人看:我的这次考验计划最好是您知我知就行了。但是,能让我们可敬爱的朋友脸上增光的事,即使是对我有所损害,您也别对她们有丝毫的隐瞒。再见了,亲爱的沃尔玛。我把我的小楼的图纸寄给您,您可以随意地删改,变动,但是,可能的话,最好见到后就立刻动手修改。我本想把音乐厅给去掉的,因为我对音乐的兴趣已荡然无存,但是,在圣普乐的请求之下,我把它保留下来了,因为他建议在音乐厅里教你们的孩子音乐。您还将收到一些书籍,以丰富您的藏书室。不过,在这些书里,您不会找到什么新东西的。啊,沃尔玛!您只要是善于阅读大自然这本书,您必定会成为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的。

书信四 复信

亲爱的波姆斯顿,我预料到您会了结您多年的种种艳遇的。不过,似乎颇为奇怪的是,您与您的感情进行了长期的苦斗,怎么最终还得靠一个友人相助,才得以战胜之?说实在的,我们应该依靠自己,而不能依赖别人。说老实话,我接到您上一封信时,非常吃惊,您在信上说您已横下心来要与劳尔成婚了。尽管您说这已经是完全决定了的事,但我仍旧抱有怀疑。如果此事的结局与我的预料相反的话,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圣普乐了。你们二位的所作所为完全与我所期待的相一致;你们的行为完全证明了我对你们二位的判断是正确无误的,所以我非常高兴地看到你们对我们当初安排的赞同。快来吧,二位不同凡响的人,来给我们这个家庭增添快乐并分享其快乐吧。不管虔诚笃信的人们所向往的来世的生活有多么美好,我还是宁愿与大家一起共度今生今世的现实生活。我觉得,你们该什么样就什么样,这样就好,如果你们非得与我的想法一致,反而糟糕了。

另外,您临走时,我对他的看法已经跟您说过了。没有您提及的那个考验,我也能对他做出正确的评判,因为我已经考验过他了,我认为我能够像其他的人那样正确地了解他。另外,我还有一个理由足以让我相信他的真心,并比他对他自己都更加有信心。尽管他似乎也要仿效您,独自一辈子,但到这里来后,他也许还会发现点什么,让他改变初衷。等您来了之后,我再跟您细说此事。

至于您么,我觉得,您对独身主义的见解颇为新颖,别有情趣。我甚至认为,从政治方面考虑,为了使国家的各种力量保持平衡,得到安定,您的见解是大有道理的。但是,我不知道您的这些道理是否能够免除个人的繁衍子孙的义务。生命就好像是一笔财产,一个人在接受它的同时,就已经接受了把它传到下一代的职责,使之代代相传,永不间断,因而,一个人只要为父亲所生,自己将来就应该也成为一位父亲,留下香火。在这之前,您一直都是这么看的,而您的意大利之行其目的也缘于此,但是,我知道您的这种新的见解因何而起,我在劳尔的信中看出了您无法辩驳的一个论点。

小表姐已去日内瓦家人那儿有八九十天了,是去帮着筹办婚礼用品和处理一些事务去的。我们天天盼着她早点归来。我把您来信中的该告诉我妻子的事情都告诉她了,我们从米奥尔先生那里获悉,您的婚约已经解除,但是我妻子还不知道圣普乐在这件事上所起的作用。您放心好了,当她得知他能知恩图报并无愧于您的敬重时,她一定会喜不自胜的。我把您的那座小楼的图纸给她看了,她觉得它精巧别致,别有韵味,不过,我们还是要稍加修改,因为楼的位置所限。改动后住起来会更加的舒适,我相信您会赞同我们所做的修改的。但我们得等到克莱尔也同意修改之后,我们才会着手改动的,因为您是知道的,没有她,我们什么也弄不成。在此期间,我已经安排人破土动工了,我希望在冬季到来之前,土方工程能够先行结束。

谢谢您寄来的书籍。不过,我已经知道的东西,就不再去看它了,而我所不知道的东西,让我从书本中去学,又为时晚矣。再说,我也并不像您所说的那么无知。大自然这本真实的书,在我看来,就是一个人的心,而我懂得读这本书,这足以证明我对您所怀有的情谊。

书信五 德·奥尔伯夫人致德·沃尔玛夫人

表妹,我非常后悔跑这儿来待这么长时间。最要命的是,这一待反倒让我想继续在此住下去了。这座城市非常美丽,市民们非常好客,民风淳朴,而且我尤为看重的自由似乎在这里有其安身之地。我越是细细地观察这个小小的国家,我就越是觉得有一个祖国真是幸福无比。愿上帝保佑那些有一个祖国、实则只是希望有一个家园的人消灾免祸!至于我么,我觉得,如果我生于斯的话,我也会完全具有罗马精神的心灵的。不过,现在我还不敢口出此狂言:

罗马精神已不再在罗马,

我身处何地它就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