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皮将它呈现出来时,我完全想不出来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那是一块约五十厘米宽的白色长布条。除了“布”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它。
姐夫把它展开,我看到在布的底端盖着一个狗形印章。一只竖着耳朵、模样很机灵的狗。
“对了,今天是第五个月的戌日吧?”
姐姐在公婆面前也难掩恶劣的心情,有气无力地说道。
“是啊。这东西也许会占地方,不过,它很吉利哦。”
姐夫的母亲说着把竹棒、一束红线和银色的小铃铛一一摆在我们面前。最后,她又掏出一本神宫的小册子,小册子上有如何用这些东西祈祷平安分娩的说明。
“哟,还带说明书呀。”
我感叹道。
“我们去神宫时请的,这是一套。”
姐夫的母亲微笑着说道。
真担心布上的白染料和那根不知底细的竹棒会有气味。姐姐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小册子的封面。
我们五个人依次拿起面前的东西,或点着头,或是翻来倒去地看,或是试着摇晃着。
他们刚一走,姐姐马上对那套东西失去了兴趣,回了自己的房间。姐夫把它们按原样一一包好。小铃铛发出轻微的响声。
“为什么要在这儿盖一个狗的印章呢?”
我问姐夫。
“因为狗一次能产下多只小狗,而且大多是顺产。所以它就变成祈求安产的吉祥物了。”
“动物也有顺产和难产这一说?”
“好像是有的。”
“是不是就像从豌豆荚里蹦出来那样,一只只小狗,扑哧扑哧地生出来?”
“也许吧,不知道。”
“姐夫,你见过生小狗吗?”
“没见过。”
姐夫摇着头答道。包袱皮里,那只狗一直看着我们。
<h3>三月三十一日(星期二) 十九周+一天</h3>
今天去打工的超市很远,所以我不得不起了个大早。走在去车站的路上,晨霭一直笼罩着我,连眼睫毛都被打湿了,冰凉冰凉的。
我之所以喜欢这份工作,是因为每次去的超市都是第一次去,而且永远不会再去第二次。站前广场的超市有横杆,有自行车停放场,有公共汽车站。望着聚拢到这里的人群,自己仿佛在旅行一样。
人才派遣公司会给我入店许可证,我每次都用它从后门进入超市。超市的后门很冷清,胡乱地堆放着纸箱、菜叶和湿的塑料布。荧光灯的灯光很暗淡。我向值班室的小窗出示了许可证,警卫冷漠地点了点头。
开门营业前的各个卖场和货架上都盖着布,里面几乎没开灯,和后门一样冷清。我提着装着一套工具的包在卖场里来回转悠,打算找个合适的地方开工。今天选择的是肉类卖场和冷冻食品柜之间的通道。
我从后门要来纸箱,堆成一个台子,铺上花桌布。然后在上面摆上碟子,在碟子里放上咸饼干。最后取出盆和发泡机,搅拌发泡奶油。
发泡机的咔咔声在静悄悄的超市的每个角落回响起来。每当这时,我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集中到收款台前开早会的店员们都会往我这边看。我只能埋头捣腾发泡器。
今天去的超市刚刚装修完,地面和天花板都闪闪发亮。我把发泡奶油抹在咸饼干上,向顾客推荐。
“今天发泡奶油促销,请您品尝一下!您想不想在家里自己制作点心?”
我说的这些话都是印在派遣公司手册上的。除了这几句,几乎不说其他的话。
穿拖鞋的主妇、一身运动装的年轻人、鬈发的菲律宾人……各种各样的人从我面前经过。他们中只有少数人从我伸出的小碟里捏一块咸饼干吃。有的人在嘴里嘀咕一句“比平时到底便宜多少啊?”就走了,也有的人什么也不问,拿起一盒发泡奶油就放进了购物筐。
我对所有的人都笑脸相迎,不卑不亢。因为不管卖出多少发泡奶油,与我的钟点工收入都无关。对任何人不厚此薄彼,报以同样冷静的微笑,这是最轻松的。
今天第一个来品尝的是一位驼背的老太太。她脖子上系着一块像手巾一样的围巾,左手提着一个茶色的布荷包。是个很普通的老太太,仿佛就要悄无声息地融化到超市的人流中去。
“我能尝一下吗?”
她很拘谨地走过来。
“可以,请吧。”
我爽快地回答。
老太太像是瞧什么新奇的东西似的,先盯着盘子看了一会儿,接着慢慢地伸出手,用面粉般干燥的手指捏了一块咸饼干。捏起咸饼干再放进嘴里,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张嘴的那个瞬间,她像小孩子似的把嘴张得圆圆的,闭嘴时把眼睛也一起闭上了。
我们两人站在数不清的食品中间。老太太身后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盒盒肉片、肉块还有肉末,而我的后面,是被包围在冷气之中的扁豆、馅饼还有炸肉饼。宽敞的超市里排列着一排排比人还高的货架,每一个货架上面都摆满了食品。无论是蔬菜、乳制品、糕点还是调味品,都仿佛多得无穷无尽。站在货架之间往上一看,不由眩晕。
提着购物筐的人不断地从我们周围走过。顾客们都像漂浮在水里一样,晃晃悠悠地一边搜寻食品一边往前走。
一想到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人吃的食品,我就觉得恐怖。仅仅是为了寻找食品,就有这么多的人每天聚集到这里来,真是太可怕了。我想起了用忧郁的眼神看着羊角面包、从月牙尖上揪下一小块时的姐姐。她吞食羊角面包时那哭泣般的眼睛和掉在桌子上的白色面包渣轮番出现在我的眼前。
老太太吃咸饼干时,我可以看到她的舌头,虽然只有极短的瞬间。那是和她衰弱的身体毫不相称的鲜红的舌头,它柔软灵活地把白色的发泡奶油裹了进去。舌头表面的颗粒犹如反射了灯光,在黑乎乎的口腔里也看得很清楚。
“请问,我可以再品尝一块吗?”
老太太弯着腰,晃动着手里的荷包说道。由于连续品尝两次的人极少,我愣了一下,但马上恢复过来,微笑着说:“请吧,您吃吧。”她和刚才一样,用满是皱纹的手指捏了一块咸饼干,将嘴巴张得圆圆的,伸出鲜红的舌头,把它放了进去。真是卫生健康的吃法。有节奏和速度,还特别流畅。
“我来一盒。”
她把一盒发泡奶油放进了购物筐。
“谢谢!”
我一边说一边想:她回家后会怎么吃这盒发泡奶油呢?
老太太那素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人流中。
<h3>四月十六日(星期四) 二十一周+三天</h3>
今天,姐姐第一次穿上了孕妇装。一穿上孕妇装,她的肚子一下子就显得鼓起来了。可用手摸了摸,感觉也没多大变化。实在无法相信,我的手按着的肚皮里头还有一个活人。
姐姐好像穿不惯孕妇装,反复地系着腰部的带子。
她的妊娠反应突然结束了。开始得特别突然,结束得也特别突然。
早晨送走姐夫后,姐姐走进了厨房。自从妊娠反应开始以来,厨房就成了她最不喜欢的地方。所以,当我发现她靠在餐具橱柜上的时候,竟有些不知所措。
由于最近几乎不做饭,厨房里干干净净的:烹调用具全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不锈钢的流理台上干干的,洗碗机里也是空空的。我们的厨房宛如整体厨房展示品一样,陌生而乏味。
姐姐扫视了一遍厨房,然后在餐桌旁坐下来。平时桌上总会放着忘了收起来的调味汁或开了盒的甜饼干,可现在空空如也。她想对我说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我。孕妇装的裙摆在脚边飘动着。
“吃羊角面包吗?”
我怕破坏姐姐的情绪,小心地问道。
“拜托,请不要再跟我提什么羊角面包,好吗?那玩意简直甜得离谱,跟假的似的。”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想吃一点别的东西了。”
她小声说道。
“嗯,我明白了。”
我一边回想着姐姐已经有多少个星期没有主动提出要吃东西了,一边赶忙打开了冰箱。冰箱里空空如也,照明亮得刺眼。我叹着气关上了冰箱门。
接着,我又看了一下冷藏柜。那里面也差不多,找不到什么像样的食品。
“有吃的吗?”
姐姐担心地问道。
“只有一袋明胶,半袋面粉,还有干木耳、食用红色素、酵母、香草精……”
我扒拉着各种袋子、罐头和瓶子,看见了两个羊角面包,赶紧把它们藏到里面去了。
“我想吃点什么东西!”
她像是下了什么了不起的决心似的,干脆地说道。
“嗯,你稍等一下。怎么说也应该能找到一点可以吃的东西。”
我把脸伸进冷藏柜,从上往下仔细地找了起来,终于在最下面一层发现一袋做糕点剩下的葡萄干。一看生产日期,是两年前的。葡萄干像风干的眼珠子一样干瘪。
我把那袋葡萄干举起来给姐姐看,她点了点头。
这么又干又硬的东西,她怎么能够吃得那么香甜?当时我觉得特别不可思议。她不停地从袋子里抓出葡萄干,使劲地嚼,专心地吃着。她的身体和精神全部集中在吃这件事上面。把最后一把葡萄干放在手心里,凝视了片刻后,她才十分留恋似的慢慢送进了嘴里。
此时我才意识到,姐姐的妊娠反应结束了。
<h3>五月一日(星期五) 二十三周+四天</h3>
因持续十四周的妊娠反应而掉的五千克肉,姐姐只用了十天时间就补回来了。
除了睡觉外,她的手里总是拿着什么吃的东西。不是趴在餐桌上吃东西,就是抱着点心袋吃,不是找启罐器,就是打开冰箱找吃的。她整个人仿佛都被食欲给吞噬了。
姐姐一天到晚地吃东西,无休无止地吃东西,和呼吸一样。她睁着两只清澈得毫无情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地方。嘴唇犹如训练有素的田径运动员的大腿一样,飞快地开合。和她妊娠反应时一样,我只能看着她吃,没有办法阻止。
经常,姐姐突然就会想吃某种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一个下雨的晚上,她说想吃枇杷奶冻。外面下着倾盆大雨,院子里溅着发白的水花。快到午夜时分了,我们三个人都换上了睡衣。这种时间,附近没有还在营业的商店,而且最要紧的是,我完全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枇杷雪葩这种东西。
“金黄色的果肉像玻璃碎片一样,薄薄的,好多片叠在一起,嚼起来嘎吱嘎吱的。我想吃这样的枇杷雪葩。”
姐姐说。
“这么晚了,没地方买呀。明天,我一定给你买来。”
姐夫温柔地劝道。
“不行,我就要今天晚上吃。我脑子里全都是枇杷雪葩,快憋死了。吃不到的话,我睡不着觉啊。”
她一脸渴求地说。我简直无语了,背朝着他们俩坐在沙发上。
“不一定非得是枇杷雪葩吧。比如橘子雪葩、柠檬雪葩什么的。要是橘子和柠檬的话,便利店里也许会有。”
说着,姐夫拿起了汽车钥匙。
“下这么大的雨,你也要出去吗?”
我吃惊地大声问道。
“不是枇杷雪葩就没有意义啊。枇杷柔软的皮、金色的绒毛和淡淡的香味,我要的是这个!再说又不是我自己要吃的呀,是我身体里的‘怀孕’要吃的。是怀——孕——啊!我也没有办法啊。”
姐姐不理睬我的抗议,任性地说着。她说“怀孕”这个词的时候,故意说得很恶心,就好像在说什么奇形怪状的毛毛虫的名字一样。
姐夫为了让姐姐的情绪平静下来,搂着她的肩膀,提出了种种建议。
“想吃冰激凌的话,家里有哦。”
“吃点巧克力怎么样?”
“明天,我就到百货商店的食品柜台去买。”
“你把二阶堂先生给你的药吃了,今天还是先睡觉吧。”
姐夫战战兢兢地玩着手里的钥匙,怯怯地看着姐姐。这简直让我受不了。
深更半夜,三个大人被枇杷雪葩折腾得不行,实在滑稽可笑。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总之,三个人再怎么琢磨,也不可能变出枇杷雪葩来的。
<h3>五月十六日(星期六) 二十五周+五天</h3>
我常常思考姐姐的怀孕与姐夫的关系这个问题。也就是姐夫对于姐姐怀孕所起的作用,倘若这个问题存在的话。
姐夫仍旧每天提心吊胆地看着姐姐。姐姐的心情变得恶劣的时候,他总是神经质地眨着眼睛,结结巴巴地不断发出“啊”“嗯”之类毫无意义的声音。最后,也只是无计可施地抱住姐姐的肩膀,并勉强做出温柔的表情——他认为这是姐姐最希望看到的。
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姐夫的这种无聊把戏。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牙科医院。姐姐从和他交往开始到订婚之后,都没有把他带到家里来过,所以,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他。那次正好得了虫牙,姐姐就给我介绍了他工作的牙科医院。
给我治疗的牙科大夫是一个爱说话的中年女性,她听说我是姐夫未婚妻的妹妹后,就向我打听了许多有关我姐姐的事。由于口腔内存满了唾液,每次我都必须紧紧地闭着嘴唇回答她的问话,可以想象有多疲惫。
到了该给那颗要做牙套的牙齿取模的时候,姐夫打开诊室最里面的门走了出来。他是技师,穿着和大夫不一样的短白大褂,比现在还要瘦一些,头发长长的。初次见面,他站在我身边,用最平常的语言和我寒暄了一下。我知道他非常紧张,因为从他口罩里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我仰靠在治疗椅上,也不知这么打招呼合适不合适,只是扭转脑袋,朝他点了点头。
“下面,我来给你套一下牙型。”
他用非常客气的口吻这样说着,朝我的脸俯下身来。由于治疗的是最里面的一颗牙,我必须使劲张开嘴。他的脸贴过来,把手伸进我的嘴里,带着消毒液味儿的湿手指碰到了我的牙床。我能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在口罩里面的喘气声。
女大夫已经开始给旁边一个患者治疗了,她悦耳的说话声随着钻牙的马达声响在诊疗室内。
“你的牙,色泽很不错啊。”
姐夫边工作边说道。我不知道牙的色泽还有好坏之分,因为一直张着嘴,也就不能问个清楚。
“而且牙齿也很齐,每颗牙都笔直地长在牙床上。”他轻轻地说道,“牙床的颜色也很健康,很鲜艳,很有光泽。”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来说明我口腔里的世界。我并不想让他描述我的牙齿和牙床。
观察了一遍牙齿后,他坐在圆椅上,从排列着很多药瓶的小推车上拿了一个很小的玻璃托盘,然后在上面倒了一些粉红色的粉末。于是,托盘的毛玻璃底部透出了一抹鲜艳的粉红色。
圆盘形的大灯泡投射下来的光,照得我两颊发烫。钻石钻头和针型钻头并排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漱口用的银色杯子满得都溢出了水。
姐夫拿起一个奶瓶似的容器往玻璃托盘上倒了些液体,然后用小勺飞快地搅拌起来。系口罩的绳子在他耳朵后面难看地摇晃着。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在病历、托盘和我的牙齿之间来回移动。
“就是这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瘦弱男子,将要和姐姐结婚吗?”
我看着托盘上渐渐变成糖稀状的粉红色物体,心里这样想。“结婚”这个词好不自然,可是也没有什么其他可以替换的表达形式了。“和姐姐在一起”、“爱姐姐”或者“拥抱着姐姐”,这些没一个合适。小勺和玻璃摩擦发出的声音非常刺耳。但显然,他并不在意这声音,只是在托盘上不停地搅拌。
粉红色的粉末最后变成了黏土状。他用食指和中指把它捏起来,用其他的手指撑开我的嘴,紧紧贴到我最里面的牙上。没有什么味道,我的舌头只接收到凉凉的信息。他的手指好几次碰到我的口腔黏膜,真想一口咬住那手指和那块粉红色的物体。
<h3>五月二十八日(星期四) 二十七周+三天</h3>
姐姐的肚子越吃越鼓了。以前我虽然见过孕妇,却没有亲眼见证她们身体的变化过程,这次终于能看见,不由兴趣盎然地观察起来。
姐姐的身体从胸部以下开始变形,一直到下腹大胆地鼓了出来。我用手摸了摸,比想象的要硬,不由得吃了一惊。她的肚子紧实得就像煮干了的糨糊,而且左右不对称,稍微有点儿歪。这又使我感到莫名的紧张。
“现在胎儿正是上下眼皮分开、鼻孔贯通的时候。要是男孩的话,原本在腹腔内的性器官正在下移。”
姐姐冷静地描述着自己的胎儿。“胎儿”“腹腔”“性器官”这些词,从做母亲的嘴里发出来真的很别扭,我觉得姐姐身体的变形越发神秘可怕了。
胎儿的染色体是否按照正常的频度在增加?她隆起的肚子里,那些蝴蝶的双胞胎幼虫是否联结着不断蠕动?我看着姐姐的身体,一直想。
今天,打工的超市里出了一点事故。一个店员用电瓶车推着满满一车鸡蛋,不小心却踩在一片生菜叶上,于是脚一滑把一车鸡蛋全摔破了。由于事情就发生在我做发泡奶油的旁边,我亲眼见到那些鸡蛋稀里哗啦地往下掉。遍地都是摔破的鸡蛋,地上黏黏糊糊的。那罪魁祸首的生菜叶上还留着运动鞋的鞋印呢。有几个鸡蛋掉在水果卖场的货架上,把苹果、甜瓜和香蕉都给弄脏了。
也因为这事,店长给了我满满一袋不能再出售的葡萄柚。我们家现在无论多少吃的都不嫌多,所以我很高兴地拿了回来。
我把葡萄柚放在桌子上,觉得那上面好像还能闻到鸡蛋的味道。那是美国产的葡萄柚,个头很大,金黄色的。我决定把它们做成果酱。
首先要把这些葡萄柚的皮去掉,再从果肉里抠掉籽,这很费工夫。姐姐和姐夫出去吃中华料理了。窗外夜幕降临,四处都很安静。除了刀和锅的碰撞声、葡萄柚的滚动声以及我的咳嗽声之外,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我的手指沾满果汁,很是黏糊。在厨房灯光的照射下,饱满的果肉上纹路格外鲜明。然后,我给它们撒上砂糖。砂糖溶化,葡萄柚就显得更加闪闪发亮了。我将可爱的半圆形果肉一个接一个放进锅里,叠得高高的。
看着桌上凌乱的厚厚果皮,总觉得扔掉有些可惜。我把果皮的白色部分去掉,将黄色的部分切成细丝也放进了锅里。黄色的果汁犹如活物般飞溅在刀刃、手背和菜板上。葡萄柚皮的花纹极有规律,就像透过显微镜看到的人体某个部位的黏膜似的。
把锅坐在火上后,我嘘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咕嘟咕嘟,葡萄柚在夜幕中一点点被煮烂,酸甜的果香随着热气不停地飘散出来。
看着锅底的葡萄柚果肉绽开,我想起了被同学硬拉去参加的“思考地球污染?人类污染”研讨会。研讨会在313号教室召开,规模很小,但出席的学生们都认真且单纯。作为外来者,我独自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眼睛一直看着校园里的杨树。
一个戴着过时眼镜的瘦瘦的女学生发表完对酸雨的看法后,有人提了一些非常专业的问题。我闲得无聊,把开会前发的小册子卷成一个卷。小册子第一页上,有一张美国产葡萄柚的照片。
“危险的进口食品!”
“上市前浸泡过三种毒药的葡萄柚!”
“防腐剂PWH中具有强烈的致癌物质,会破坏人类的染色体!”
隐约记得上面的文字是这样的。
当葡萄柚的果皮和果肉完全融合,变成了一堆胶状物体的时候,姐姐和姐夫回来了。姐姐一进门就直奔厨房。
“煮什么东西呢?这么好闻的味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掀开我刚刚关了火的锅。
“哟,葡萄柚果酱啊,真稀罕!”
话音未落,她拿起小勺舀了满满一勺热腾腾的果酱。
“没有枇杷雪葩好吃。”
我低声说道。她装作没听见,飞速地把勺子送进了嘴里。此时她还穿着新做的孕妇装,戴着耳环,左手提着包。姐夫呆呆地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姐姐一勺接一勺地把葡萄柚果酱送进嘴里。也许是因为隆起的肚子,她看上去很高傲、很霸道。已经煮得稀烂的果肉顺着她的喉咙向下滑去。
“PWH是不是也会破坏胎儿的染色体?”
看着锅底所剩无几、胆怯般微微颤动着的果酱,我在心里想。
<h3>六月十五日(星期一) 三十周+零天</h3>
进入梅雨季节后,一直下雨。无论是早晨还是晚上,天空都是灰蒙蒙的,房间里整天都得开着灯。哗哗的下雨声在脑袋里不停地回响,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耳鸣了。明明快到夏天了,雨却那么冷,真是令人不安。
不过,姐姐旺盛的食欲依然如故。
她越来越胖了。随着肚子的隆起,脸颊、脖子、手指和脚脖子也都开始长脂肪,白色的、混浊的、没有弹力的脂肪。
我还没看惯发胖的姐姐,所以,每次见到她被脂肪包裹着的松弛的轮廓时,就会感觉很困惑。姐姐对自己身体的变形一点都不关心,只是一味地吃东西。因此,我也不能随便建言。她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个大脓包,自行膨胀着。
我不断地做着葡萄柚果酱。厨房里到处都是葡萄柚,藤编的果篮里、冰箱上、调味盒旁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我剥去它们的皮,抠出籽,加入砂糖,用文火慢慢地煮。
每次做好的果酱放进容器不久,就会被姐姐吃得一干二净。她把锅放在餐桌上,用左手抱住,把小勺伸进去舀着吃。不是抹在面包上,就是那么直接吃果酱。只看见小勺的快速移动和狼吞虎咽的气势,就好像她吃的是咖喱饭一样。这种吃法适合吃果酱吗?我越来越感到不可思议。
酸甜的果汁味和雨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在我们俩中间漂浮。我直直地看着坐在对面吃果酱的姐姐,而她几乎无视我的存在。我试着说了几句:
“你那么吃,不觉得难受吗?”
“以后能不吃就不吃了,好不好?”
可是没有任何效果。姐姐的舌头正在溶化果酱,外面正在下雨,我的声音完全被覆盖了。
之所以一直盯着姐姐看,倒不是她吃果酱的方法有多不正常,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实在太过奇妙:由于高高隆起的肚子,她各个身体部位(比如:腿肚子和脸颊、手掌和耳垂、大拇指和眼皮)看上去有些失调;吞咽果酱时,脖子上堆积的脂肪会一上一下地慢慢蠕动;小勺的把儿深深地嵌入她肥硕的手指里。我静静地看着变了形的姐姐身上的每一个部位。
当最后一勺被舔干净时,她用一双撒娇般的、泪光闪烁的眼看着我,小声问道:“没有了吧?”
“我明天再做。”
我淡然回答。家里的葡萄柚全部做成了果酱后,我去打工的超市再买一批新的葡萄柚来。每次,我必定会向水果卖场的店员再三确认:“这是美国产的葡萄柚吗?”
<h3>七月二日(星期四) 三十二周+三天</h3>
不知不觉间已经进入第九个月了。我感觉姐姐的妊娠反应结束后,时间的流逝快了许多。似乎是什么东西要把之前令人不快的时间的沉淀,一口气冲刷干净似的。
当然,她仍然把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吃东西上面。
不过,今天姐姐从医院回来后却一脸不悦。她说大夫提醒自己,她的体重已经超标了。
“你知道吗?产道那种地方也会堆积脂肪的。所以,大夫说要是太胖的话,会难产的。”
她烦躁地把?母子手册?扔给我。我看到“妊娠情况记录”那一页上,用红字写着“限制体重”。
“大夫说,生小宝宝时增加六千克左右是最理想的。看来我会难产吧,肯定会的。”
姐姐叹了一口气,拢了一下头发。因为她的体重已经增加了十三千克。
“那有什么办法啊。”
我看着她粗粗的手指嘟囔一句,又走进厨房开始做果酱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葡萄柚果酱已然成了我的习惯。就像早晨起床后再梳头发一样,我做好果酱,然后姐姐把它们吃掉。
“大夫说会难产,有那么可怕吗?”
“当然可怕了。”
她很干脆地轻声回答。
“最近,我思考过各种各样的疼痛。曾经感到最痛的,是哪一次?癌症晚期和双腿截肢,阵痛与哪种疼痛更相近?想象疼痛的感觉是非常困难的,也是恐怖的。”
“是吗?”
我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应答着姐姐。她的手里一直紧紧地握着?母子手册?。封面上的婴儿图都扭曲了,看上去好像婴儿在哭泣一样。
“不过,最最可怕的,还是必须要面对自己的孩子。”
她的视线落在了隆起的肚子上。
“我怎么也理解不了,在这里头不管不顾,不停长大的生物就是我的孩子。它的存在抽象而模糊,但绝对是无法回避的。早晨醒来之前,从深深的睡眠谷底慢慢浮上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会觉得妊娠反应、M医院、隆起的大肚子等等,一切都是幻觉。那一瞬间,以为一切都是个梦,心情变得格外愉快。但是,当完全醒过来以后,一看到自己的身体,就完蛋了,心情会变得非常忧郁。我自己心里明白,其实我是害怕见到这个孩子……”
我听着姐姐在我背后说着。砂糖、小块的果肉和切成细条的果皮溶化成了金黄色的果酱,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儿。我把火调小,用大勺在锅底来回地搅拌着。
“根本没有必要害怕呀。婴儿不就是婴儿吗?软软乎乎的,小手总是紧紧地攥着,扯着嗓子哭闹。不过如此嘛。”
我看着被勺子搅拌成旋涡状的果酱,对她说道。
“不可能像你想象的那样美好的。只要我把他生出来,他便是我的孩子了,这是注定的,根本没有选择的可能。哪怕孩子半边脸上都是红斑,或者手指全连在一起,或者是无脑儿,或者是连体儿……”
姐姐说出一连串可怕的词语。这些词语和勺子搅拌锅底的沉闷声音以及果酱咕嘟咕嘟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这里面,含有多少PWH呢?”
我盯着果酱,在内心深处自言自语着。荧光灯下,果酱莹润透明,使我联想到装化学药品的冷冰冰的瓶子。无色透明的玻璃瓶中,是破坏胎儿染色体的药品在摇晃。
“做好了。”
我紧紧握着锅的把手,回过身来。
“姐姐,吃吧。”
我把果酱递给她。她盯着果酱看了片刻,默默地吃了起来。
<h3>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三十五周+两天</h3>
大学放暑假了。这么说整个暑期我都要一直陪伴怀孕的姐姐吗?
不过,怀孕这个状态并非没有止境。早晚会结束的,孩子降生的时候就会结束的。
我想象过在我和姐姐、姐夫三人之间加入婴儿后的情景。可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我想象不出姐夫抱着婴儿时的眼神或是姐姐喂奶时露出的雪白胸脯,浮现在脑海里的只有在科学杂志上见过的染色体的照片。
<h3>八月八日(星期四) 三十七周+五天</h3>
终于进入预产期了,据说随时都可能生产。
我觉得姐姐的肚子差不多大到了极限,看着都让人担心:肚子这么大,内脏还能正常运转吗?
我们三个人在盛夏时节的闷热的家里,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那一天。我只能听到姐姐摇晃着肩膀直喘粗气、姐夫用水管往院子里洒水、电风扇无力地摇头的声音。
等待,往往会让人产生轻微的恐惧和不安。等待阵痛的时候,也是如此。姐姐那脆弱的神经不知会因阵痛破碎成什么样子,一想到这个我就感到非常可怕。真希望这个炎热而安静的下午能永远持续下去。
不管天气多热,姐姐还是吞噬着刚刚做好的、烫嘴的葡萄柚果酱,大口大口地吞下去,从不细细品味。低着头的侧脸,看上去很哀伤,仿佛在呜咽。为了不让眼泪流出来,她一刻不停,一勺勺往嘴里送着果酱。越过姐姐望向院子,绿色植物都被太阳晒得打了蔫儿。周围的蝉鸣声一直没有间断过。
“真想看看,姐姐会生出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我低声说道。她在一瞬间停下吃果酱,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但什么都没回答,又接着吃了起来。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象着那些受了伤害的染色体的形状。
<h3>八月十一日(星期三) 三十八周+一天</h3>
我打工回来,看到桌上有一张姐夫的留言条:“阵痛开始了,我们去医院了。”
这简短的留言,我看了好几遍。留言条旁有一把沾着果酱的小勺,我把它扔进了水池,然后思考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最后又看了一遍留言条,出了家门。
外面的一切景物都笼罩在阳光下。汽车的挡风玻璃和公园喷水池的水花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垂下眼帘,一边擦着汗,一边走。两个戴草帽的小孩从我身边跑了过去。
小学的校门关着,校园里空空荡荡。过了小学有一个小花店,里面既没有店员,也没有客人。玻璃橱窗里,霞草在微微摇曳。
拐过弯,走到头就是M医院。正如姐姐说的那样,只有这里的时间是停滞的。多年来一直封闭在我记忆中的M医院,现在就在自己的眼前。大门旁边有一棵大樟树,玄关的玻璃模糊不清,招牌上的字已经斑驳。四周没有一个人,只有我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玻璃里的马路上。
我顺着围墙绕到医院的后面,看到了预料之中已经破损的后门。不知为什么,我清楚地知道:那扇门肯定是坏的,还没有修好。果不其然,门上的合页仍旧像以前那样掉了一半。
为了不被钉子挂破衣服,我小心地从门缝里钻了过去,里面是铺着草坪的院子。轻轻地踏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色草坪,小时候那种怦怦心跳的感觉又复苏了。我用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抬起头仰望M医院。所有的玻璃窗一齐发出耀眼的光芒,刺得我眼睛直疼。
我慢慢地走近建筑物,马上闻到了窗框的油漆味。没有人影,也没有风,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在移动的东西。即使不用纸箱垫脚,我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到诊室里面了。大夫和护士都不在,房间里就像放学后的理科教室一样昏暗。我凝目细看,一一确认了药瓶、血压计、矫正胎位示意图和超声波诊断仪。我的脸贴着玻璃,玻璃是温热的。
仿佛听到了婴儿的哭声,那柔弱颤抖的嘤嘤哭声是从远离阳光照射的地方传来的。侧耳倾听,那声音就被直接吸入了耳膜中,耳朵里一阵刺痛。我向三楼望去,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正看着远处。她肩膀的曲线映在玻璃上,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颊,使得她的面部变成了苍白的影子。我看不清她是不是我的姐姐。她微微张开暗淡的双唇,眨了眨眼睛。脆弱无助,一如哭泣时眨的眼睛。我想仔细看清楚,但玻璃窗反射的太阳光遮挡了我的视线。
我循着婴儿的哭声走上楼梯。每走一步,木楼梯就窃窃私语般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尽管我的身体因天气炎热而疲惫不堪,可是,抓着扶手的手和吸入婴儿哭声的耳朵却十分凉爽。草坪一点点远离了我的脚下,那绿色光谱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强了。
婴儿一直哭个不停。我打开三楼的门,一瞬间,外面的光线被遮住,我感到有些眩晕。我全神贯注,倾听着波浪一般不断涌来的哭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渐渐看清长长延伸的昏暗走廊。我迈开脚步朝着新生儿房间走去,我要去看望姐姐被PWH伤害的婴儿。
<hr/>
(1)日本的新年是一月一日,十二月三十一日称为大晦日,类似中国的除夕,全国各地进行过年庆贺的活动,家家户户会进行大扫除。
(2)在门前装饰松树是日本迎接新年的准备之一,黑豆和年糕均是日本民俗中新年必吃的年节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