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十二月二十九日(星期一)</h3>
今天姐姐去了M医院。
除了二阶堂医生的诊所外,姐姐几乎没有去过医院。所以每次出门之前,她都显得心神不定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都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去好了”,“第一次见大夫,我能说清楚吗”等等。就这样一直拖到了年底,医院休假前的最后一天。
早上,她一边茫然地抬头看着我,一边嘀咕:
“你说基础体温表,该拿几个月的给大夫看?”
坐在还未收拾的餐桌旁,就是不肯起来。
“有多少拿多少去呗。”
听到我这么回答,姐姐叫了起来:
“全都拿去的话,可是整整两年的,有二十四张呢。”
她搅动着插进酸奶瓶里的小勺。
“其实与怀孕有关的体温表只有那几天,所以我觉得只拿这个月的一张去就行了。”
“那多可惜啊!好不容易测了两年呢。”
“一想到大夫当着我的面翻看那二十四张图表,我就觉得特别难堪。仿佛自己怀孕的过程,被人家一步一步窥视着似的。”
她瞧着小勺尖上沾着的酸奶。酸奶闪烁着不透明的白光,黏黏糊糊,从勺尖上缓缓滴落下来。
“你想得太多了。基础体温表不就是一些资料吗?”
我这么开导姐姐,盖上了酸奶瓶盖,把它放进冰箱里。
最后,她终于决定把所有的基础体温表都拿去。但找齐那二十四张图表,也着实费了好大的劲。
姐姐每天早晨都非常认真地坚持测量体温,可不知为什么,却压根儿不好好管理那些图表。本来应该放在卧室的图表,不知什么时候就跑到报刊架上或电话桌上去了。所以在我的日常生活中,会不时看到那些描绘着锯齿形曲线的图表。现在想来,自己在看报纸或者打电话时,心里头冒出的念头却是“啊,原来这天是姐姐的排卵日啊”或是“这个月的低温期真长”等等,的确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总之,她翻遍了各个房间,好歹找齐了那二十四张图表。
姐姐选择M医院的理由是感性的。我曾劝过她还是找一个设备好的大医院比较保险,可是她坚持己见,说:“我小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要是生小孩就选择M医院。”
M医院是一家私人开的妇产科医院,早在我们爷爷那一代就有了。小的时候,我们姐妹俩经常偷偷地跑到医院的院子里去玩。医院是一栋古老的木结构三层楼房。从正面看,院墙长满青苔,招牌字迹不清,窗户玻璃模模糊糊,让人感觉阴森森的。不过当从后面进入院子后,却能发现这里其实日照充足,亮亮堂堂。这种强烈反差总是让我和姐姐特别兴奋。
院子里铺着平整的草坪,我们俩在草坪上打滚玩耍。碧绿的草尖和太阳的光芒轮番遮住了我们的视线,两种色彩逐渐在眼睛深处融汇,变成清澄的蓝色。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天空、微风和地面都远离了自己,身体在天上飘来飘去——我很喜欢那种感觉。
不过,我们最喜欢玩的还是偷看医院里的房间。踩在空纸箱上,就是扔在院子里的装纱布或脱脂棉的空纸箱上面,偷偷地从窗户往诊室里看。
“要是被人发现了,肯定会挨骂的。”
我的胆子比起姐姐来要小得多。
“没关系,咱们还是小孩,即使发现了也不会被怎么样的。”
她一边用衬衣袖子擦着因哈气而变得朦胧不清的玻璃,一边不以为然地说。
脸贴近窗户,就能闻到一股白油漆的味道,刺痛鼻腔深处。这种气味和M医院紧紧地联系在一起,长大成人以后,也没有能够从我的记忆里消除。只要一闻到油漆味,马上就会想起M医院。
下午上班前的诊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我们得以从容地看遍房间的每个角落。
椭圆形的托盘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广口瓶,尤其显得神秘。那些瓶子的瓶盖既不是扣上去的,也不是拧上去的,而是一个插入式的玻璃盖。我真想亲手打开看看。所有的瓶子都有颜色,茶色、紫色、深红色,里面装着的液体也被染成了和瓶子同样的颜色。阳光照到瓶子上,里面的液体仿佛在微微颤动。
大夫的桌子上随意放着听诊器、镊子和血压计。弯曲的细长管子、暗淡的银色的光还有洋梨形的橡胶气袋,就像是一只只鲜艳的昆虫。病历上是一串串洋文,散发着神秘莫测的美。
桌子旁边有一张单调简朴的床,上面铺着浆洗得发白的挺括床单,床的正中间放着一个箱形的枕头。头枕在那种形状怪异的硬邦邦的枕头上,会是什么感觉呢?我总是不由思索。
屋子墙上贴着一张“矫正胎位示意图”。示意图里的女人穿着黑色紧身裤,趴在床上,弓起腰,胸部紧贴着床。那条紧身裤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腿,在我看来,她就像没穿衣服一样。女人眼神木然,望着前面。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学校上课的铃声,这时就到了下午就诊的时间。门外传来吃完午饭回来的护士们的脚步声,我们俩只好停止偷看。
“姐姐,二楼和三楼上有什么?”
我这么一问,姐姐就好像去过似的答道:
“上面是住院病房和婴儿护理室,还有配餐室。”
有时,会有女人站在三楼的窗户边往外看。也许是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吧,她们都没有化妆,穿着厚厚的住院服,头发扎成一束,一绺头发还在耳旁微微飘动着。几乎都是面无表情,木呆呆的。
“诊室楼上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她们能住在里面应该很高兴啊,怎么那副表情呢?”那时,我这样想。
姐姐之所以坚持要去M医院检查,想必也是小时候的印象太深之故。她也会穿着住院服,把头发束在脑后,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从三楼的窗户俯看院子里的草坪吗?
只要我不坚持,家里就不会有人跟姐姐唱反调。姐夫就说:“那家医院离家近,走着也能去,我觉得还不错。”他总是谁也不得罪。
姐姐在午饭前回来了。当时我正在玄关穿鞋准备去打工。
“情况怎么样?”
“正好是第六周。”
“哇,能知道得那么精确啊?”
“还不是因为费好大劲测了体温嘛。”
她一边脱着大衣,一边快步走进了房间,看不出有多兴奋激动。
“今晚吃什么?”
“鱼蟹羹。”
“哦。”
“赶上便宜的墨鱼和蛤蜊了。”
——很日常的对话,因为太过日常,所以不曾在我的心里留下太多波动,以至于我连“恭喜你”这句话都忘说了。
不过,姐姐和姐夫之间有了小孩这件事,真的值得恭喜吗?
我打开词典查了一下“恭喜”这个词。词典上面是这样写的:恭喜(感),表示祝贺时的寒暄语。
“看来这个词本身,什么意思都没有。”
我自言自语,用手指点着丝毫没有喜庆色彩的那行汉字。
<h3>十二月三十日(星期二) 六周+一天</h3>
我从小就不太喜欢十二月三十日这个日子。如果是三十一日(1)的话,那就是一年最后一天了。但是,最后一天的前一天不上不下,让人感觉不痛快。准备年节菜也好,大扫除也好,购物也好,都是不当不正的,不能了个彻底。我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干脆做起了寒假作业。
自从父母相继病逝后,家里过节的气氛就越来越淡薄了。即使姐夫来了之后,也没有任何的改观。
我的学校和姐夫的单位都放了寒假,所以,今天早饭吃得非常悠闲。
“睡眠不足的话,就连冬天的阳光都觉得刺眼呢。”
姐夫戴着眼镜,眯缝着眼坐在椅子上。从院子里射进来的晨曦一直照到餐桌底下,我们三个人的拖鞋影子映在地板上。
“昨晚回来很晚吗?”
我问道。昨晚姐夫工作的牙科医院举行年会,好像在我睡着后他才回来。
“不算太晚,赶上末班车了。”
他端起咖啡杯。一股甜甜的奶香跟着热气一起弥漫在餐桌上方。
姐夫喜欢在咖啡里加入大量的咖啡伴侣和砂糖,所以,早餐桌上总有一股糕点屋的香味。我常想:一个牙科技师,却爱喝那么甜的咖啡,难道就不怕得虫牙?
“末班车,比早晨上班高峰时还要拥挤呢。人多不说,一个个还都喝得醉醺醺的。”
姐姐在烤面包上来回地抹着黄油。
她昨天去了妇产科医院,意味着她已经正式成为孕妇,却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这让我有些意外,原以为她会更亢奋一些——不管是高兴还是担忧。平时哪怕是芝麻大的小事,比如常去的美容院关门啦,邻居家的猫老死啦,因为修自来水管道要停水一天啦,等等,不管多么微不足道的变化,她都会特别紧张。然后精神紊乱,立马跑去二阶堂先生诊所。姐姐是怎么把怀孕的事告诉姐夫的呢?我不清楚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原本,我对夫妻这种关系就不太能够理解。夫妻就像某种不可思议的气体,那种既无轮廓、又无颜色的藏在锥形玻璃瓶里变幻无常的气体。对,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姐姐把叉子叉在煎鸡蛋上,嘟囔着:“这个煎鸡蛋,胡椒粉放多了。”
她一向爱挑剔我做的菜,所以我装作没听见。半熟的蛋黄像黄色血液似的,从姐姐的叉子尖上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姐夫在吃切成了片的猕猴桃。我觉得猕猴桃里的一粒粒黑色种子宛如一个个小虫子窝,因此一向不喜欢吃。今天的猕猴桃已经熟透,果肉都快要融化了。黄油盒里的黄油块像出了汗似的,湿乎乎的。
看姐姐和姐夫两人都没有谈论怀孕一事的意思,我也就没说什么。院子里有小鸟在鸣叫。高空的云彩渐渐变淡了。餐具碰触发出的声响和喝咖啡的声音交替着传入我的耳朵里。
好像没人意识到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的前一天。我们家没有装饰门松,没有黑豆,也没有年糕。(2)
“至少应该做一下大扫除吧。”
我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你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是不要太累的好。”
姐夫舔着被猕猴桃的透明果汁润湿的嘴唇,对姐姐说道。这是姐夫的习惯,把极其平常的话说得非常体贴。
<h3>一月三日(星期六) 六周+五天</h3>
今天姐夫的父母带着装满年节菜的多层食盒来我家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
元旦这几天,我们一直待在家里哪儿都没去。肚子饿了,就烤一点冷冻的比萨,开一个土豆色拉罐头,随便凑合就是一顿。所以当看到二老带来的年节菜时,完全惊呆了——真的太丰盛了。那些年节菜看上去就像精心制作的华美工艺品,根本不像是吃的东西。
我一直认为二老都是心地特别善良的人。尽管院子里堆满了落叶,冰箱里只有苹果汁和奶酪,他们也不会责怪姐姐,只是为有了孙子而由衷高兴。
傍晚,他们回去后,姐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累了,睡了。”说完就躺在了沙发上。就像啪的一声关上了哪里的开关似的,她一眨眼的工夫就睡着了。她最近特别爱睡觉,如同掉进了深深的冰冷沼泽般,悄无声息地睡觉。
这也是怀孕的缘故吧。
<h3>一月八日(星期四) 七周+三天</h3>
妊娠反应终于开始了。
没想到妊娠反应会如此突然地降临。姐姐以前曾放言:“我才不会有反应呢。”她一向觉得妊娠反应很俗套,讨厌坠入其中,认定只有自己是用不着接受催眠或麻醉之类的治疗。
中午,我和姐姐正吃着奶油通心粉。突然,她把勺子举到眼前,盯着勺子看。
“你没觉得这勺子有一种怪味吗?”
在我看来,勺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有一股沙子味儿。”
她翕动着鼻子。
“沙子味儿?”
“嗯,和小时候摔倒在沙地上闻到的味儿一模一样。是那种干燥的沙子味儿,叫人受不了。”
姐姐把勺子放回到奶油通心粉的盘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不想吃了?”
我问道。
她点点头,手支着下巴发呆。
煤气炉上的水壶在咝咝作响,姐姐一直默默地瞧着我。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继续吃饭。
“这白色的奶油酱,你不觉得特别像内脏的消化液吗?”
她嘀咕着。我没接话茬,喝了一口冰水。
“温吞的热度,湿润的口感,黏稠的浓度,这些都差不离。”
她弓着背,歪过头来,盯着我的眼睛说道。我用勺尖当当地敲了几下奶油酱的碟子底儿。
“还有,这颜色也够水灵的,这种脂肪色。”
我一直没有搭理她。阴沉沉的寒风吹得玻璃窗哗哗作响。厨房的不锈钢台面上静静地排列着做白色奶油酱用的量杯、盒装牛奶、木铲和长把平底锅。
“通心粉的形状也怪异得很哪。那种空心的东西在嘴里嚼断时,扑哧扑哧,就像吃消化管似的,那种流淌着胆汁和胰液的滑溜溜的管子啊。”
我怀着悲哀的心情,用手指抚摸小勺的柄,听着从姐姐的嘴唇里冒出来的五花八门的字眼。她把想说的话统统说完后,慢慢地站起身走出了房间。桌上放凉了的白色奶油酱已经变成了一坨白色的固体。
<h3>一月十三日(星期二) 八周+一天</h3>
第一次从姐姐那儿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在看冰冷的夜空下着雨。
照片看起来和普通的快照没有什么不同,有白色的边框,背面印着胶片公司的名字。不过当姐姐检查回来,随手把它扔在桌上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照片。
夜空是深邃而清澈的黑色,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感到有些眩晕。雨丝宛如变幻不定的雾一样,飘浮在空中。在这雨雾中,浮现出一个蚕豆状的空洞。
“这就是我的胎儿。”
姐姐用涂着漂亮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照片的一角,由于妊娠反应,她的两颊苍白而莹润。
我凝视着蚕豆形状的空洞,仿佛听到了雨雾淋湿夜空的声音。卡在空洞凹陷一隅的就是胎儿。它还只是柔弱的影像,仿佛被风一吹,就会飘落到茫茫黑夜里去似的。
“也就是说,妊娠反应的根儿在这儿呢。”
姐姐瘫软在沙发上,她从早晨到现在还没有吃一点东西。
“这种照片是怎么拍的?”
“不知道。我只是躺在床上,做超声波检查。之后正要回家时,大夫给了我这个,说是留作纪念。”
“什么,这东西也能做纪念啊?”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
“M医院的大夫,什么样的?”
我一边回想窗框的油漆味,一边问姐姐。
“是个五十多岁的白发绅士,不爱说话。除了大夫,两个护士也很文静,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她们已经不年轻了,估计年纪和大夫差不多。不可思议的是,她们俩长得特别像,跟双胞胎似的,从个头到发型、声音,连白大褂上污渍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反正我到现在也区分不开她们俩。一进诊室,就特别安静,我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在颤动。只能听到一些微小的声音,比如翻动病历的声音、用镊子夹消毒棉的声音、从盒子里拿注射器的声音,等等。护士和大夫之间好像有他们自己的交流方式,不说话也配合得十分默契。大夫只要稍微侧一下身,或者使个眼神,护士马上就会递上验血单或者体温计以及其他东西。我真是佩服他们的本事。”
姐姐仰靠在沙发上,盘起了双腿。
“M医院,和咱们以前去玩的时候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吗?”
我这样一问,她马上使劲地点了点头。
“一点都没变。穿过小学的正门,从花店那儿拐过去,就能看到M医院的招牌。那个医院的时间仿佛是停滞的,特别幽静。每次一步一步走近它,握着把手打开门,我就觉得自己被吸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似的。”
在屋子里,姐姐的脸颊也好半天没能暖和过来,还是晶莹剔透的。
“诊室也没有什么变化。细长的药柜,大夫坐的结实的木椅,毛玻璃的屏风,都是以前见过的。陈设虽然都陈旧过时,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一件不协调的新东西,你猜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
“就是超声波诊断仪呀。”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仿佛在说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检查时,我必须躺在那个仪器旁边的床上。然后,把衬衣和内衣都解开,露出肚子。少言寡语的护士走过来,挤出一些透明的软膏抹在我的肚子上,软膏放在比牙膏大得多的软管里。我特别喜欢那种感觉。像明胶一样透明润滑的软膏抚摸着我的肌肤,感觉很奇妙。”
姐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接着,大夫把一个类似于无线电收发机的盒子摁在我的肚子上,盒子由一根黑色管子连到超声波装置上的。刚才不是涂抹了软膏嘛,仪器便紧紧地贴着我的肚子。于是显示屏上就显示出我身体里的样子。”
她用手指转了一圈那张放在桌上的照片。
“检查结束后,护士用刚刚洗过的纱布给我擦拭肚子,那瞬间有些空虚。我每次都希望时间再长一些,能让我多感受一会儿。”
她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
“出了诊室,我赶紧去洗手间,再次从裙子里拽出衬衣,看看自己的肚子。我想看看肚子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软膏,可是每次都会失望。因为肚子上什么也没有。用手摸了摸,也没有黏滑的感觉,既不湿也不凉。真让人失望。”
她叹了一口气。
地板上躺着一只姐姐摘下的手套。外面下起了细雪。
“自己的身体里面被拍成照片时,你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窗外随风飘扬的细雪。
“大概和他给我做牙齿模型时差不多吧。”
“是姐夫吗?”
“嗯,感觉有点害羞,有点兴奋,还有点害怕。”
姐姐说完慢慢地闭上嘴唇,不再说话。
自己一个人滔滔不绝地把话说完后,就不再说话,对她来说可不是个好现象。这说明她无法应对自己紧绷的神经。过不了几天,我想姐姐又要去二阶堂先生那儿了。
在我们俩之间,模模糊糊的胎儿的身影被包裹在暗夜之中。
<h3>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十周+两天</h3>
姐姐的妊娠反应越来越厉害了,并且没有任何好转或者停止的迹象,她的心情坏透了。
她什么都吃不下。我把我能想到的各种食物列出来供她选择,可是没一个想吃的。我翻出家里所有烹调方面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也没有用。
我深切感到,原来“吃”也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但听说胃里太空的话,会绞痛,所以姐姐说“必须要填一点什么东西进去”——她绝不说“吃”这个词。
她选择了羊角面包。其实如果是为了缓解胃疼,不见得非要选择羊角面包,华夫饼干或炸薯片什么的都可以。只不过是她在做选择的时候,面包筐里凑巧露出了一个早晨吃剩下的羊角面包。
姐姐从月牙形的羊角面包上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几乎连嚼都不嚼就咽进了肚子里。有时卡在喉咙里,她就打开罐装的运动饮料,勉强地喝上一口。这种情景看上去绝对不像是在进餐,而像某种莫名其妙的巫术或修行。
姐夫不停地找来刊登有《特集·我是这样度过妊娠反应期的》《妊娠反应时丈夫的作用》等文章的杂志。我非常吃惊,居然有这么多有关孕妇和婴儿知识的杂志!《克服妊娠中毒症!》《妊娠时期出血大百科》《生产花费的筹措方案》……看着这些标题,想到今后有可能降临到姐姐身上的难题竟然如此之多,我不禁沮丧起来。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姐夫的食欲也和姐姐一起出现了问题。即使坐在餐桌旁,他也只是用叉子戳着菜,几乎不往嘴里送。
“她的心情不好,我也被传染了。”
他这样解释道,叹了一口气。
姐姐似乎把姐夫没有食欲一事看作是对自己的体贴关心。姐夫一边给费劲地吞食羊角面包的姐姐摩挲后背,一边面色苍白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两个人就像受了伤的小鸟一样相互依偎着,每天晚上早早地进了卧室,一直到早晨才露面。
我觉得姐夫非常可怜,因为他根本没有必要跟着姐姐受这份罪。一想到他那有气无力的叹息,我真恨不得数落上几句。
甚至偶尔我会突发奇想,倘若有一天我因妊娠反应而消瘦,身边有一个人却能把全套的法国大餐吃得一干二净,那我一定会喜欢上他的。
<h3>二月六日(星期五) 十一周+四天</h3>
近来,我常常自己一个人吃饭。眺望着院子里的花坛、花铲和天上的行云,悠闲地吃饭,有时大中午的就喝起啤酒,还抽上姐姐讨厌的烟,享受着自由的时光。我不感到寂寞,觉得自己就适合一个人吃饭。
今天早晨,我用煎锅煎腊肉鸡蛋时,姐姐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这味儿太难闻了,拜托,想想办法好不好!”
她揪着头发大声地喊道,亢奋得泪眼迷蒙,睡裤下露出的光脚像玻璃一样冰冷透明。啪的一声,煤气炉的开关被关上了。
“只是普通的煎鸡蛋和腊肉。”
我小声说道。
“根本不普通,家里全是黄油、油脂、鸡蛋和猪肉的气味,我都没法呼吸了。”
她趴在餐桌上,真的哭了起来。我顿时慌了神,赶紧打开了换气扇和窗户。
姐姐发自心底地哭着,哭得伤心极了,堪比演员在演戏:头发遮挡住侧脸,肩膀微微抽动着,哭声响亮。我摩挲着她的后背,想要安慰她。
“你得想点办法呀!早晨一睁眼,那股难闻的气味就侵入了我的全身,嘴里、肺里和胃里被搅成一锅粥,所有的内脏都在旋转。”
她一边哭一边诉说。
“为什么咱们家里到处都是这种气味呢?反正所有的东西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我战战兢兢地说道。
“还不光是腊肉鸡蛋。烧焦的煎锅、陶瓷盘子、洗脸台上的香皂、卧室的窗帘等等,所有的东西都有一股怪味。一股味儿像变形虫一样突然扩散开后,别的气味将它包住,它们继续膨胀,接着又有其他的气味和它们融合在一起……简直没完没了!”
姐姐将泪眼婆娑的脸埋在桌子上。我一直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无可奈何地盯着她睡衣上的花纹。换气扇的嗡嗡声似乎比平时大得多。
“你知道气味有多可怕吗?简直让人无处可逃啊。它们毫不留情地不停向我进攻。我真想去一个没有气味的地方,就像医院的无菌室那样的地方。我想在那儿把内脏全都掏出来,用清水彻彻底底洗干净。”
“是啊,是啊。”
我小声附和道,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是实在闻不到哪里有什么气味。清晨的厨房很洁净,橱柜里整齐地排列着咖啡杯,墙上挂着已经干透的白抹布,窗外是冻结般的晴空。
我不清楚姐姐哭了多长时间,好像只有几分钟,又好像长得没有尽头。总之,她直到哭够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脸来看着我。她的睫毛和脸颊上都挂着眼泪,但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我并不是不想吃东西。”
姐姐平静地说。
“其实,我什么都想吃,像马一样大口大口地吃。我怀念以前能够香甜地吃东西的时候,这让我悲伤。于是我想象了一番景象:餐桌中间放着玫瑰花,烛光映在葡萄酒杯上,汤和肉冒着热气——当然,那里没有任何气味。我还想过妊娠反应结束后,最先吃什么东西,虽说我很担心妊娠反应是不是真的能够结束。我还试着画过画儿,画的是法式黄油炸比目鱼、排骨肉和菜花色拉。我拼命地想象,想画得尽量逼真一点,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天到晚都在琢磨吃,就像战争期间的小孩一样。”
“说什么呢,你不要那么自责。这又不是你的错。”
我安慰道。
“谢谢。”
姐姐目光木然。
“以后你在家时,我尽量不做饭了。”
她点点头。
煎锅里是已经凉透了的腊肉鸡蛋,无声无息。
<h3>二月十日(星期二) 十二周+一天</h3>
十二周结束,也就是说进入到第四个月了。但是,姐姐的妊娠反应没有任何好转。妊娠反应就像一件湿透的衬衣,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
今天,姐姐也去了二阶堂先生的诊所。因为她现在的神经、荷尔蒙还有情感都已经变得支离破碎了。
每次去二阶堂先生的诊所,姐姐总要花费很多时间选择衣着。她在床上摆出好几套大衣、裙子、毛衣和围巾,很专注地思考着到底要穿哪一身行头。而且,化妆也比平时要仔细得多。要是姐夫看到姐姐这样,会不会嫉妒呢?真让人担心。
由于妊娠反应,姐姐的腰瘦了一圈,变得苗条,两颊消瘦,下巴也尖了,显得越来越漂亮,看着根本不像是个孕妇。
我曾经见过二阶堂先生。那天刮台风,他送姐姐回来。他是一个长相没什么特点的中年男子,没能让我留下一点印象,譬如耳垂大、手指粗或者脖子上的皱纹深,等等。他微微低着头,静静地站在姐姐身后,看上去十分柔弱。也许是雨淋湿了头发和肩膀的缘故吧。
我不清楚二阶堂先生给姐姐做了哪些治疗,听说只是一些心理测试、催眠疗法以及药物治疗。从高中起有十多年的时间,她一直不间断地接受二阶堂先生的治疗,可是神经上的毛病一点都没有好转。她的病一直像浮在海面上的海草那样随波起伏着,绝对不会漂上安稳的海滩。
但是,姐姐说在接受治疗的期间,她感觉身体特别放松。
“和在美容院洗头的感觉差不多。当别人侍候你的身体的时候,真是舒服得没法形容。”
她像回忆起了那种舒服的感觉似的,眯起眼睛说道。
我倒不认为二阶堂先生是多么优秀的精神科大夫。刮台风的那个晚上,默默地站在门口的他,眼神就像一个怯弱的患者,完全不像精神科大夫。他究竟是如何安抚姐姐那脆弱的神经呢?
天黑了,金色的月亮已挂在夜空,姐姐还没回来。
“这么冷的天,她大晚上的一个人回来,不会有问题吧?”
姐夫自言自语着,门外刚一传来出租车停车的声音,就马上迎了出去。
姐姐一边解着围巾一边说了句“我回来了”。她的眼睛和睫毛上闪烁着清冷的光,表情比早晨平静多了。
但是,不管去二阶堂先生的诊所多少趟,姐姐的妊娠反应一点都没见好转。
<h3>三月一日(星期日)十四周+六天</h3>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考虑过即将出生的婴儿。或许我也应该考虑一下婴儿的性别、名字和宝宝服才对。一般来说,这些事更令人兴奋。
姐姐和姐夫当着我的面从不提婴儿的事,就好像怀孕这件事和肚子里有个婴儿是完全无关的。所以,我也不觉得婴儿是手能碰到的东西。
现在,存在我脑子里关于婴儿的关键词是“染色体”。如果是作为“染色体”的话,我能想象出婴儿的形状。
以前在科学杂志上见过染色体的照片,它们看起来就像蝴蝶的双胞胎幼虫,分成好多好多对儿竖着排列在一起。那些椭圆形的细长幼虫圆乎乎的,看上去刚好可以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它们有着纤细的腰身和湿乎乎的表皮,很是生动。每一对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头部弯卷成手杖形,有的笔直地平行靠在一起,有的像连体婴儿一样背部粘连在一起,千姿百态。
在想象姐姐的婴儿时,我的脑海中就浮现出那些蝴蝶的双胞胎幼虫。婴儿染色体的形状会是什么样的呢?我不由开始描绘。
<h3>三月十四日(星期六)十六周+五天</h3>
虽说已经是第五个月了,姐姐的肚子却一点也没显形。由于几个星期来,她只进食羊角面包和运动饮料,所以人越来越瘦了。除了去M医院和二阶堂先生的诊所外,她就像重病患者似的整天躺在床上。
我能做的只是不让家里有任何气味:把肥皂全部换成了无香型的;红辣椒、百里香、鼠尾草等调味品,都装进罐子密封了起来;把姐姐房间里的化妆品全部转移到我的房间里。姐姐说牙膏味闻着恶心,于是姐夫买来了喷水式牙刷。不用说,姐姐在家的时候,我肯定不做菜。实在需要做什么的话,我就把电饭锅、电磁炉和咖啡壶全搬到院子里,在地上铺一张席子吃饭。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望着夜空吃饭,感到心情宁静怡然。初春的晚上,夜色朦胧,微风轻柔,感觉不到寒意。虽然看不清楚自己的手和伸在席子上的腿,但院子里的百日红和花坛的红砖以及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却清晰可见。除了远处的狗吠外,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我把电饭锅的插头插在好不容易拉到院子里的电源插座上,不一会儿电饭锅就冒出了白色的热气,热气消散在夜色中。然后,我用电磁炉加热了速食肉汤。
不时刮来一阵风,热气被送上高高的夜空。院子里的绿树随之轻轻摇曳起来。
我在院子里吃饭时,总是比在屋里吃饭慢得多。放在席子上的餐具都有些倾斜,所以盛肉汤时得非常小心,以免洒出来。这样浑像玩过家家似的。时间在夜色中缓缓地流逝着。
我抬头朝姐姐的房间看去,她的窗户透出暗淡的光。一边想着被气味紧紧缠绕,蜷缩在床上的姐姐,一边张开嘴,我把肉汤连同夜色一起喝了下去。
<h3>三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十七周+六天</h3>
今天姐夫的父母拿来了一件用包袱皮包着的奇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