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真相大白 第九章 情景和声音把行走之人全引向一处(1 / 2)

还乡 托马斯·哈代 4066 字 2024-02-18

八点钟时,怀尔德夫看见了尤斯塔西雅从山上发出的信号,他立即开始准备帮助她出走,而且像他所希望的,打算陪着她一起出走。他多少有点心神不宁,他告诉托马茜说他要外出的样子本身,就足以引起她的怀疑。等她去睡觉后,他收拾起几件必须要带的东西,然后来到楼上放钱的箱子前,从里面取出了为数不少的一笔钱,那原本是他以很快就会到手的那笔遗产作抵押借来的一笔款子,准备用来支付搬家所需要的额外费用。

然后,他来到马厩和马车房,看清了马、双轮轻便马车,以及一应马具都完好无虞,足以应付长途旅行。做这些事花了他将近半个小时,再回到屋里后,怀尔德夫满心以为托马茜一准在床上。他原先已经关照马夫别留下,让那个小伙子明白他要到凌晨三四点钟再走;尽管这个时刻有点特别,不过跟午夜出发相比,还显得合情些,午夜这个时刻才是他们真正选择的,因而从蓓蕾口出发的邮轮在一点到两点启航。

终于四周一片静寂,他除了耐心等待外也没有什么事可做了。无论他怎样努力,也无法摆脱打从他上次与尤斯塔西雅会面以来精神上的那种压抑感,不过他希望,钱能帮助他改变目前的处境。他已经说服自己,把自己所得遗产的一半留给温顺的妻子,这就算得上是一个十分慷慨的举动了,这样一来,自己就有可能同另一个更美貌的女子共命运,向她表现自己的骑士风度了。虽然他想不折不扣地照尤斯塔西雅的话去做,把她送到她想去的地方,然后离开她,如果这是她的意愿的话,然而她对他的不可思议的魅力,产生了更有力的影响,而且这样的命令在她脸上流露出的神情,在他看来,表达的却是他所预期的不必照办的意思,交织着但愿他们应该同风险共患难的愿望,这使他的心怦然大动。

他不会允许自己老是去作这种种猜测、行动准则和希望了,到了十二点差二十分时,他又轻手轻脚地来到马厩,备好马,点亮马灯;然后他牵住马头,让它拉着加了车篷的马车出了院子,来到了离小客店大约有四分之一英里的路边。

怀尔德夫就在这儿等着,他站在一道高耸在路边的土坝下,好稍稍避一避瓢泼大雨。马灯照亮的这段路上,只见松散的卵石和很小的石块在大风的吹刮下互相磕磕碰碰,风把它们刮成了一堆堆后,便投向荒原,击打着灌木,发出啪啪声响一直飞进无边的黑暗之中。只有一个声音盖过了这狂风暴雨的喧嚣声,那就是南边草地里那条河上的有着十道水闸的拦河坝所传来的咆哮声,那片草地则是荒原在南边的边界。

他十分平静地等着,直到他开始觉得午夜的钟声一定已经敲过了。他心中产生了一个强烈的疑问,那就是尤斯塔西雅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会不会冒险下山来;不过出于对她性格的了解,他感到她会来的。“可怜的人!这事真像她倒霉的命运,”他喃喃说道。

最后,他转过身,对着马灯看看自己的手表。他发现差不多已是午夜十二点过一刻了,不禁大吃一惊。此时他真希望自己早该把车子赶过这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来到迷雾冈,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这条路要比空旷的山坡下的小路长多了,而这样做的结果必然会增加马儿的疲累程度。

就在这时,有一阵脚步声走近了;不过由于马灯放在另一边,因此来人是谁没法看清。脚步声停下了,然后又走过来。

“尤斯塔西雅么?”怀尔德夫说。

对方走上前来,灯光下现出那人是克莱姆,浑身湿透了,怀尔德夫立时就认出他来;不过由于怀尔德夫站在灯后,约布赖特一下没看出是他。

他站在那儿,似乎在怀疑停在这儿的这辆马车是否跟他妻子的出走有什么关系。一见到约布赖特,怀尔德夫的头脑立时失去了冷静,他已经把他看作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他得不顾任何风险让尤斯塔西雅离开这个人。因为眼前的情景,怀尔德夫一声没吭,希望克莱姆不再问什么就会走开。

就在两人这样迟疑不决地站在那儿时,一个沉闷的声音盖过了风暴声传进了他们的耳畔。这个声音是那么清楚——那是一个人落进了那条毗连草地的河里的声音,而且很明显,就在靠近那条水坝的地方。

两个人都大吃一惊。“天哪!那会是她吗?”克莱姆说。

“为什么该是她?”怀尔德夫说,惊慌之中忘记了至今为止他还一直没露脸。

“啊!——是你,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人,是你吗?”约布赖特叫了起来。“为什么该是她?如果那样的话,上个礼拜她已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本该是一直好好看着她的!取下一盏灯跟我来。”

约布赖特取下靠近他身边的一盏灯,急急奔去;怀尔德夫不等取下另一盏灯便立即跟在他身后,顺着通向水坝的草地小路向前走去,稍稍跟在克莱姆身后一点儿。

谢德沃特水坝坝脚处是一个大水塘,直径有五十英尺,河水通过十个大闸门直泄其中,平常日子里,闸门由一个绞车和齿轮拉起或放下。水塘四周全部用石块筑成,以防河水把河岸上的泥土冲走;不过在冬天,河水有时会在挡土墙下冲刷,并冲出一个大洞来。克莱姆奔到了闸门边,急流的力量把闸门框架的底部都冲松了。底下水湾中除了波浪的泡沫外,什么也看不见。他跑上了架在引水渠上的那道木板桥,抓住栏杆,这样大风才不会把他刮下去,他一直走到了河的另一边。然后他在挡土墙边弯下身,放低了马灯,但只看见回旋的急流中的一个个旋涡。

此时,怀尔德夫来到了河湾前段,约布赖特手中的马灯中射出的光,只照出水闸河湾上一小块狂躁不安的水面,在这位前工程师面前的是从上面闸门上翻滚而下的道道湍流。就在这面涌动起伏的狭长镜面上,有一个黑黝黝的人形,在一股回卷的急流中慢慢起伏。

“哦,我亲爱的!”怀尔德夫用一种极度痛苦的声音叫了起来;他根本没去多想,甚至连外衣也来不及脱,便一头扎进了这口水波翻滚的大锅中去了。

这时,约布赖特也看见了这个在水里翻腾的人影,尽管看得不很清楚;怀尔德夫跳进水里后,他便想到那儿是个人,要去抢救,于是他也打算跟在后面跳进水里。他先想好了一个较好的计划,于是他把马灯靠在一根桩子上使它不至于倒下,然后绕到水湾下部,那儿没有挡水墙,他跳进水里,大胆地涉水走到较深的地方。到了两脚够不着的地方,他便游起来,被水带到了水湾的中心,他看见怀尔德夫在那儿挣扎着。

他们在这儿紧张行动的当口,维恩和托马茜正艰辛地在荒原下角朝灯光方向行走。他们离这条河太远,听不见跳河的声音,但是他们却瞧见了马灯的移动,并且看见这盏灯一直进入了草地里。等他们来到马车边时,维恩便猜测刚刚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儿发生了,他忙不迭地朝灯光移动的方向赶去。维恩走得比托马茜要快,一个人赶到了水坝边。

克莱姆放在桩子边的那盏灯还照着河面,红土贩子瞧见有一样东西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由于他手中有那个婴儿拖累,他奔回去迎上了托马茜。

“对不起,怀尔德夫太太,请抱着这孩子,”他急匆匆地说。“抱着她赶快回家去,把马夫叫起来,然后要他赶快把住在这儿最近处的人叫来帮我。有人掉进水坝里去了。”

托马茜抱过孩子跑了。当她跑到加篷的马车跟前时,尽管马从马厩里牵出来不久,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意识到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她第一次看清这是谁的马。她几乎昏了过去,要不是她的神经始终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一心不想让她的小宝贝受到伤害,因而使她具有一种惊人的自制力的话,她是根本没法抬起脚来再走一步的。她就这么焦急万分地进了屋,把孩子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叫醒了马夫和女仆,然后又跑到最近的一家农舍报警去了。

迪格雷重又回到了水湾的陡岸边,看见小闸门都抽上来了。他发现有一块小闸门就放在草地上,便用一条胳臂夹起一块,一手拿着马灯,像克莱姆一样来到了水湾下部。一到深水区,他便横跨在小闸门上,这样他可以随意地在水面上浮动。空着的一只手高举着那盏马灯。他用两只脚在水里划动,不停地在水湾里打圈圈,每次被一道回冲的水流带到水湾上游,又回流到水流的中间。

起先他什么也看不见。接着在闪烁的旋涡和白色的泡沫中,他分辨出了有一顶女人的帽子在漂浮。这时他开始在左边的挡水墙下搜寻,一样东西几乎就在他身边浮上了水面。这个人并不像他原先所想的是个女人,相反却是个男人。红土贩子用牙咬住马灯提环,抓住了浮在水面上的这个男子的衣领,然后用另一只手抱紧小闸门,用力冲向最湍急的那股水流里,于是这个失去知觉的男子,小闸门,还有他自己,都一起被这股水流带到河下游去了。等到维恩的脚一触到浅水区底下的卵石,他便站稳脚,向陡峭的岸边走去。等到了水及腰部的地方,他便扔掉了小闸门,努力拖着这个男子向前走去。这是件相当费劲的事,他发现原来这是因为这个不幸的陌生男子的脚被另一个男人的两条胳臂紧紧抱着,后者整个人此时依然还完全浸没在水中。

此刻,他听到有脚步声向他跑来,他的心猛烈跳起来,接着有两个被托马茜唤醒的男子出现在上边的陡岸上。他们向维恩所在的地方跑来,帮助他把两个看上去被淹死的人抬起来,将两人分开,然后把他们放上了草地。维恩拿起马灯照着两人的脸。先前在上面的那个人是约布赖特;而完全淹没在水下的那个人却是怀尔德夫。

“现在我们必须把整个水湾再搜寻一遍,”维恩说。“那里有一个女人。拿一根篙竿来。”

一个男人跑到人行桥上,拆下了扶手。然后红土贩子和这两个男人像先前一样从下游入了水,联手合力向水湾搜去,一直到了水湾向中心倾斜的地方。维恩没算错,先前任何一个沉入水中的人都会被水冲到这个地方来的,因为他们大约找了一半的地方,一样东西阻碍了他们的前进。

“把它拉向前去,”维恩说,于是他们用那根木杆拨动着它,直到把它拨拢到他们的身边。

维恩潜入河里,抱上来一满把湿衣服,衣服里包着一个女人冰凉的身躯,这就是没指望的尤斯塔西雅的尸体。

他们回到岸边,托马茜就在那儿,她沉浸在极度的悲伤之中,俯身在两个躺在那儿的失去知觉的男人身上。人们已经将马儿和马车赶到了最靠近这儿的路边,把三个人抬进马车里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维恩牵着马儿,用手扶着托马茜,其他两个人跟在后面,一路来到了小客店。

被托马茜叫醒的女仆匆忙穿好衣服,升起火,其余仆人还一点没事地在屋后呼呼大睡。没有知觉的尤斯塔西雅、克莱姆,以及怀尔德夫被抬了进来,放在炉前小地毯上,脚朝着炉火,立刻用上了这些个能想得出来的办法,想使他们恢复知觉,同时,派马夫前去请医生。然而似乎见不到这三个人有丝毫生还的迹象。这阵忙乱反倒使因悲伤过度而神志恍惚的托马茜冷静了下来,她拿着一瓶氨水放到克莱姆的鼻子底下,这个办法已在另两个人身上试过了,但毫无用途。没想到克莱姆竟叹了一口气。

“克莱姆活过来了!”她惊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