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迪格雷——一个已经完全原谅她儿子的女人,在去儿子家的路上却得了病,这时她会说出是由于儿子的虐待,使她的心全碎了的话吗?决不会的!”
“我只知道,她根本就一点没责备你。她为发生的一切而责怪自己,只是怪自己。这是我亲耳听她这么说的。”
“你听她说过我没有虐待她,而与此同时,另一个人却从她嘴里听到说我虐待了她?我的母亲不是那种冲动的女人,会毫没来由地随时改变自己的意见。这怎么可能呢,维恩,她竟会在相近的时间里讲出截然不同的这些话来?”
“我也说不上来。这事可真是怪,她已经原谅了你,也已经原谅了你的妻子,又准备去看你,存心要跟你和好。”
“如果说世上有什么事能把我给搅糊涂了,那就是这件不合情理的事!……迪格雷,如果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中有哪一个能够跟死者对话——只要有一次,谈一分钟,甚至就像去见囚犯一样,隔着一道铁栅栏也行——我们或许能了解到多少事啊!到那时有许多现在满脸堆笑的人会把自己的脑袋藏起来!这个悲剧——那时我立刻就会把这个悲剧了解得一清二楚了。可是那座坟墓把她永远关在里面了;现在怎么才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呢?”
他的同伴一句话也没说,因为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等维恩离开后,过了几分钟,克莱姆才从这种木然的悲怆中摆脱出来,他心潮起伏,陷入了烦恼之中,实在不知该怎么办。
整个下午他就处于这种状态中。一个邻居为他在屋里摆了一张床,这样他不必在第二天再来;当他在这个凄凉的地方歇下来后,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他无法入睡,这些想法老在他脑中转来转去。如何想办法揭开这个死亡之谜的谜底,似乎成了一个比活着的所有问题远更重要的、更需要解决的问题。在他的记忆中,老是浮现出一个小男孩的活生生的脸庞,就是走进克莱姆的母亲躺着的那幢小屋的那个孩子的脸。那对圆滚滚的眼睛,急切的神色,用脆生生的声音讲出的话,这些就像小刀一样在他的脑中划来划去。
去见这个男孩的想法出现了,它作为弄清事实新线索的一个办法;尽管这个办法完全有可能是徒劳的。经过六星期后再去弄清一个孩子的想法,并不是为了这个孩子见到的事实,以及他当时所能明白的事实,而是去获得超出他的理解力的事情的本质,这个办法看来效果不大;然而在每一个明显的线索都断了以后,我们便会去找寻细小的模糊的细节。除此之外别无他途;这以后他就会让这个不解之谜沉入永远不可解之谜的深谷中去。
他想好这么去做后,差不多已是黎明了,他立时起了床。他把屋子锁上,动身向那块绿地走去,再往前,绿地就混入到整片的石南丛中去了。在那道白色的花园栅栏前,小路分成了三道,就像一支宽头箭。向右的那条小道直通淑女店和它的左邻右舍的家;中间的小路通向迷雾冈;左边的小路越过山丘通往迷雾冈的另一个地方,也就是那小孩住的地方。在走上后一条小道时,约布赖特感觉到有丝丝凉意侵来,这一带的大多数人对这种寒气都很熟悉,或许是由于太阳升起前的清冽空气所造成。过了几天他想到它时,就觉得这是一件别具意义的事。
当约布赖特走到苏珊·纳萨奇(也就是他要找的小男孩的母亲)家的那幢小农舍时,他发现屋里的人还没起来。不过高地小屋里的人们从床上起来后再到屋外的快速简捷简直让人惊讶。这儿没有一般人的那种将白天和晚上加以区分的一连串的哈欠和漱洗之类的活动。约布赖特用手杖拍拍楼上的窗棂,他能用手杖碰到;过了三四分钟那个女人就下来了。
直到这个时刻克莱姆才想起,她就是曾经那么不讲理地对待尤斯塔西雅的人。这就使他多少明白了这个妇人为什么会对他态度如此粗鲁。更有甚者,这个男孩又生病了;打从小男孩在点篝火那晚被迫为尤斯塔西雅当差后,现在苏珊便将他的不舒服归结为尤斯塔西雅是个女巫,对他施了魔法。这是一种潜意识中的感情,就像躲在暗处的黄鼠狼;苏珊在教堂里扎了尤斯塔西雅后,老船长想对她提出起诉,却因为尤斯塔西雅对船长百般乞求,这件事只好就此算了,而老船长也就作罢了,然而这样做却使她潜意识中的感情一直存在。
约布赖特强压下了自己心里的反感,因为苏珊至少对他的母亲不坏。他温和地问起那男孩在否;但是她的态度却很不友好。
“我想见见他,”约布赖特继续说道,略略有点犹豫;“我想问问他是否记得除了他先前说的那些话以外,他还跟我母亲谈了些什么。”
她用一种奇异的又带点挑剔的眼光看着他。要不是他是个半瞎之人,换上任何别的人,都会看出眼光表达出这样的意思,“你这是想再给自己一次那种已经让你趴下的打击。”
她将男孩唤下来,要克莱姆在一个小凳上坐下,说道,“好了,约翰尼,只要你想得起的话,就把一切全告诉约布赖特先生吧。”
“你还没忘了在那个大热天,跟那可怜的太太一起走路的情景吧?”克莱姆问道。
“是的,”男孩说。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男孩把他在进了小屋时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又重复了一遍。约布赖特把肘支撑在桌上,用手遮住脸;小孩母亲在一旁看着,像是实在弄不明白,一个男子怎么会让已经刺激他那么深的打击再来一回。
“在你一开始碰到她时,她是打算去爱尔德沃思么?”
“不;她正离开那儿。”
“那不可能。”
“就是那样;她同我一起走的。我也是往回走的。”
“那么你是在什么地方碰见她的?”
“就在你家。”
“小心,要说真话!”克莱姆板着脸说。
“真的,先生;我一开始就是在你家碰见她的。”
克莱姆站起身来,苏珊则现出了一种预料之中的微笑,这并没使她的脸变得更好看;她的意思似乎在说,“一件邪恶的事要发生了!”
“她到我家来干什么?”
“她走到鬼嗥沟的那片林子的树下坐着。”
“天哪!我可从来不知道有这事!”
“你先前从没对我说起过这事啊?”苏珊说。
“是没有,妈妈;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走了那么远。我一直在捡黑尖果樱桃,不知不觉走远了。”
“那时她在干什么?”约布赖特问。
“看着一个男人走过来进了你的家门。”
“那是我哪——一个砍荆条的,手里拿着捆柴的荆条。”
“不;那不是你。那是一个先生。你在他之前就已进屋了。”
“他是谁?”
“我不知道。”
“快告诉我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可怜的太太走上前去敲你家的门,而那位满头黑发的太太则在屋里的窗户口朝外看着她。”
男孩的母亲转过身朝着克莱姆,说道,“这可是一件你想象不到的事吧?”
约布赖特就像块石头一样,一点没去注意她的话。“说下去,说下去,”他声音嗄哑地对男孩说。
“当老太太看见这位年轻太太在窗户口朝外看时,她又敲了敲门;见没人前来开门,她拿起镰刀看看,又把它放下,接着她看着那一捆荆条;后来她就走了,朝我走来,她气喘得非常厉害,就像这样。我们一起走了,她和我,我跟她谈话,她也跟我谈上一点,但话不多,因为她接不上气来。”
“噢!”克莱姆用低沉的声音喃喃道,垂下头。“再说下去,”他说。
“她没法说很多的话,她也走不动;她的脸色,哦,真是怪极了!”
“她的脸怎么了?”
“就跟你现在的脸差不多。”
女人瞧着约布赖特,见到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还冒出了冷汗。“那有什么别的意思吗?”她悄悄地说。“现在你怎么看待她呢?”
“闭嘴!”约布赖特怒气冲冲地说。然后又转身朝着男孩,“后来你就丢下她一个人让她去死了?”
“不,”女人又急又恼地说。“他没有让她去死!她叫他离开的。谁说他把她抛弃了,那就是在胡说。”
“别在这点上胡搅蛮缠了,”克莱姆嘴唇颤抖着说。“跟他看见的相比,他做了什么无关紧要。你说了,那扇门一直关着?一直关着,而她在窗口朝外看着?慈悲的上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
见到这个问话人用这样的眼光盯着自己,他不禁畏缩起来。
“他是这么说的,”母亲回答道,“约翰尼是个信奉上帝的孩子,他不会说谎。”
“‘被我的儿子抛弃了!’不,以我的生命起誓,亲爱的妈妈,不是这么回事!不过是被你儿子的,你儿子的——让所有的女谋杀犯受到应得的惩罚吧!”
说罢,约布赖特离开了小屋走了。他的眼珠一动不动,一片茫然,隐隐可见闪现出一丝寒光;他的嘴唇嚅动着,多少让人觉得就像扮演俄狄浦斯[4]的演员在说他的台词。以他的心境很有可能做出最古怪的行为。但是以他现时的情形,却又无法采取这些行为。在他面前出现的并不是尤斯塔西雅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张未知的男人的脸,他面前只有这一片饱经世纪创伤而无动于衷的冷峻的荒原,在它那张满是皱折和古老的地容地貌面前,这个孤独男人的狂乱骚动简直是无足轻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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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圣经·旧约·耶利米书》第42章16节所述:“你们所惧怕的刀剑,在埃及地必追上你们,你们所惧怕的饥荒,在埃及要紧紧跟随你们。你们必死在那里。”
[2] 根据基督教教义,耶稣复活四十天后升上天堂。因而从5世纪起耶稣升天一直是基督教绘画艺术的题材。
[3] 据《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21章所述,耶稣死后,曾在提比哩亚海边显灵。当时有几个他的门徒在打鱼,打了一夜没打着,于是耶稣出现,告诉他们该往哪儿撒网,果然打得了满网的鱼。
[4] 即希腊神话中底比斯国王和王后的亲生子,因不知底细而杀死亲父,又婚娶亲母,发觉后无地自容,自己刺瞎双目,流浪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