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迷恋 第七章 一天的早晨和晚上(2 / 2)

还乡 托马斯·哈代 5409 字 2024-02-18

“怀尔德夫先生,”克里斯廷转身要离开房门时,不好意思地说,“你肯让我把那小玩意儿带走吗?它们能给我带来运气,你知道我自个儿也可练习练习。”他恋恋不舍地望着放在壁炉台上的骰子和装骰子的盒子。

“当然,”怀尔德夫漫不经意地说。“那不过是哪个小伙子用小刀刻制出来的,值不了什么。”克里斯廷踅回身,偷偷将它们藏进口袋里。

怀尔德夫打开门,向外望去。是个多云的暖和之夜。“天哪,天这么黑了,”接着他又说道,“不过我想我们看得清路。”

“如果迷了路,那倒是很尴尬的,”克里斯廷说。“只有带一盏灯才会使我们不出岔儿。”

“那么我们就带上一盏提灯吧。”放在马棚里的灯取来点亮了。克里斯廷拿上了他那段衣料,两人出门向坡上走去。

房间里,人们在闲聊,过了一会儿,他们的注意力被壁炉暖位吸引过去。壁炉暖位很大,跟埃顿的许多人家的壁炉暖位一样,它不仅是个很好的凹龛,里面砌着侧墙,还有一个隐蔽的座位,因此里面坐上一个人是绝不会让人注意的,除非炉火升起后会把他映照出来,而这时就正是这情况,整个夏季都是这样。是放在桌上的烛光把壁龛里的一个物体照了出来。那是只陶制烟斗,烟斗是红色的。由于烟斗后传出一个声音要求点个火,这才把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这汉子一讲话,我敢说,真把我吓了一大跳!”费厄韦说道,递去了一支蜡烛。“噢,是红土贩子!你倒真沉得住气,年轻人。”

“是呀,我没啥可说嘛,”维恩说道。过了几分钟他站起身,跟这伙人道了晚安。

与此同时,怀尔德夫和克里斯廷投入了荒原。

这是个闷热起雾的夜晚,弥漫着一股没被烈日晒干的新鲜植物的浓郁香味,在这中间特别可闻到蕨草的气味。克里斯廷手里提着的那盏提灯上下跳曳着,一路走过去,擦过了羽毛般的蕨叶,惊扰了飞蛾和别的有翅昆虫,它们飞起来,落在提灯的角制灯罩上。

“这么说你有钱要带给怀尔德夫太太了?”沉默了一会儿后,克里斯廷的伙伴问。“难道你就不想想,不把这钱给我不是挺怪的吗?”

“我倒是该这么想,男人和他老婆既然成了一体,应该是一样的,”克里斯廷说。“但我严格的信条是,把钱交到怀尔德夫太太手里,办事一定得办好才是。”

“不错,”怀尔德夫说。原来在花落村时,他总以为那东西只不过是女人才感兴趣的奇怪的小玩意儿,可现在他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儿,现在送去的是钱,这真让他感到十分恼怒,只要明了这种情况的人,都会从怀尔德夫身上看出他的这种感情。约布赖特太太拒绝把他妻子的财产交给他,这就表明她并不认为他是个足可信赖的人,她认为把东西交给他不安全。

“今晚可真是够热的,克里斯廷!”他喘着气说道,这时他们已差不多来到雨冢底下。“看在老天分上,让我们坐一会儿。”

怀尔德夫一屁股坐在了柔软的蕨草上,克里斯廷将提灯和包袱放在地上,身子蜷缩,蹲了下来,他的膝盖几乎碰到了下巴。他很愉快地把一只手伸到外衣口袋里,开始在袋里四处摇动起来。

“你在袋里摇得这么响的是什么呀?”怀尔德夫问。

“就是那骰子啊,先生,”克里斯廷说道,迅速把手抽出来。“这些小东西真是奇妙,怀尔德夫先生!我会一直玩不够的。我把它们拿出来,看一会儿,看看它们是怎么做出来的,你不在意吧?我不想在那些人面前仔细看一番,生怕他们会认为我这人不懂规矩。”克里斯廷将骰子掏了出来,放在手掌心里,借着灯光仔细察看着。“这几颗子东西竟会带来这般运气,具有这般魅力和魔力,又有如此大的力量,是我以前从未看见过,也没听见过的。”他继续说着,入迷地盯着这骰子。跟一般乡村地区一样,这种骰子通常是用木头制的,每面上的点子是用铁丝头烫出来的。

“你知道吗?这东西很小,但却可以下大赌注。”

“是的。你觉得它们真是魔鬼玩耍的东西吗,怀尔德夫先生?如果是这样,我成了个走运的人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既然你已经有了骰子,你应当去赢些钱来。到那时哪个女人都肯嫁给你的。是你走运的时候了,克里斯廷,我会教你别让这机会跑掉。有些人生来就有好运,有些人就没有,我就属于这后一种人。”

“除了我之外,你知道还有谁生下来就是个幸运儿么?”

“哦,有的。有一回我听说有一个意大利人,他在赌桌旁坐下时,口袋里只有一个路易,那是一种外国沙弗林,他赌了二十四小时,赢到了一万镑,把庄家的钱全都赢了过来。另外还有一个人他输了一千镑,第二天他到经纪人那儿去卖掉自己的证券,好让自己能还清赌债。他的债主和他一起坐一辆出租马车前去。为了消磨路上这段时间,他们掷钱币来赌该谁付马车费。那个破产的人这回赢了,另一个人不肯罢休,于是他们一路赌过去。等到马车夫将车停住时,他们吩咐他把车重新赶回去,整整一千镑又被这准备卖掉证券的人赢回来了。”

“哈——哈——真太精彩了!”克里斯廷叫了起来。“说下去——说下去!”

“伦敦有个人,他只不过是怀特俱乐部的一个侍者。一开始他只是下半克朗的赌注,接着越下越大,直到他变得非常富有,被派到印度去任职,并升为马德拉斯[3]的总督。他的女儿嫁给了一个议员,卡莱尔[4]的大主教还当了他的一个孩子的教父。”

“妙!太妙了!”

“有一回,有一个年轻的美国人赌博,把最后一块美金都输掉了。他押上了他的表和项链,结果还是跟先前一样输掉了;他押上了他的伞,又输了,押上了帽子,还是输,押上了外衣,只剩下了身上的衬衫,又输了。他开始脱去马裤,这时有个旁观者给了他一点点钱来撑他一把。这一来他赢了。他赢回了外衣,赢回了帽子,赢回了伞、表和他的钱,等他再出去时,他成了个阔佬。”

“噢,太好了——我听得气都喘不过来了!怀尔德夫先生,我想既然我是那样一种人,我要试试和你再赌一个先令;这样做出不了什么事,你也输得起。”

“很好,”怀尔德夫说,站起身来,举着提灯看起四周来,他发现了一块很大的平坦石头,他将这块石头放在他和克里斯廷之间,重又坐下来。提灯门打开,让光线更亮些,灯光照亮了这块石头。克里斯廷放下了一个先令,怀尔德夫也放了一个,各人掷了一回骰子。克里斯廷赢了。他们接着赌两个先令,克里斯廷又赢了。

“让我们赌四个吧,”怀尔德夫说。于是他们赌了四先令。这回,这笔钱让怀尔德夫赢过去了。

“啊,真是不错,这样的小意外有时也会让最幸运的人碰上的,”他说。

“哟,这下我没钱了!”克里斯廷激动地叫起来。“不过,假如我有钱能赌下去,我会再把它赢回来的,还会赢更多。我真希望这些钱都是我的。”他用力将靴子在地上跺了一脚,这一来,靴子里的几尼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怎么!你莫不是把怀尔德夫太太的钱放在那里了?”

“是的。这样安全。如果我用一个结了婚的女士的钱去赌一下,没有什么要紧吧?如果我赢了,我只留下我赢得的钱,照样可以把她的钱给她;而另一个人赢了,那她的钱也还是到了合法的拥有它的人的手里啦。”

“一点问题都没有。”

打从他们俩动身以后,怀尔德夫心里就老在想,想到自己在他妻子亲友心目中的地位竟如此低劣,真使他心如刀绞。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心里渐渐产生了一种报复的打算,但不知道在什么确切的时候才能实施。他盘算着,这样便可以给约布赖特太太一个教训,换句话说,只要他能够,就要向她表明,她侄女的丈夫是她侄女的钱财的最好保护人。

“来,开始吧!”克里斯廷说,一边解开了一只靴子。“我想,我会日夜梦见这笔钱,不过我能发誓,在我想着它时,我的心灵可不会那么低贱。”

他将手伸进靴子,拿出了可怜的托马茜那宝贵的几尼中的一个,钱火热的。怀尔德夫已经在石头上放了一个沙弗林。这样赌博重又开始。怀尔德夫先赢了,克里斯廷大着胆子又押上了一个,这回他赢了。这场赌博的输赢变化不定,不过平均来看怀尔德夫的赢面大。两个人完全入迷于这场赌博,除了眼皮底下这两个神灵的小东西外,他们把什么都忘了;这块平石板,打开的提灯,骰子,以及灯光照到的几片蕨叶便成了他们俩整个的世界。

最后,克里斯廷很快输了;他马上惊恐地发现,属于托马茜的五十个几尼全部跑到对手那儿去了。

“我不管了——我不管了!”他呻吟起来,绝望地开始解开左脚的靴子,去拿另外五十个几尼。“我知道,为了今晚干的这事儿,魔鬼会用他的三齿叉把我扔进火里去的!不过,说不定我还能赢回来,那时我能弄到个老婆陪我坐着度过夜晚,我不怕,我不怕!伙计,这儿再给你一个!”他啪的一声在石板上放下一个几尼,骰子盒又哗哗响起来。

时光流逝。怀尔德夫开始变得像克里斯廷一样激动起来。在赌博开始时,他心中隐隐想的只不过是跟约布赖特太太实实在在地开一个辛辣的玩笑。把钱赢过来,不管公正与否,然后当着托马茜姑妈的面轻蔑地把钱交给托马茜。但是,男人们即使在实行自己打算的过程中,也会受到诱惑而一改初衷的,等到第二十个几尼赢到手后,怀尔德夫的意识中除了一心要为自己把钱赢过来以外,是否还有别的想法,那是绝对大可怀疑了。更何况,现在他想赌赢的已不再是他妻子的钱,而是约布赖特的钱了;克里斯廷出于害怕,直到赌完后才把这个情况告诉他。

这时差不多已是十一点了,这时,克里斯廷差不多是打了个寒战,将约布赖特的最后一个几尼放到了石板上。半分钟以后,这个几尼也跑到那边同别的几尼作伴了。

克里斯廷转过身,扑倒在蕨草上,追悔莫及。“噢,我真该死,这可怎么办?”他呻吟起来。“我该怎么办哪?还有哪个善良的神会怜悯我这邪恶的灵魂?”

“怎么办?还不是一样过日子。”

“我可没法再一样过日子了!我得去死!我说你是一个——一个……”

“一个比我的邻居更厉害的人。”

“是啊,一个比我的乡亲更厉害的人;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可怜的小东西,你实在太无礼了。”

“我才不知道这一套呢!我说你才无礼呢。你拿走了不属于你的钱。那一半几尼是可怜的克莱姆的。”

“那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得把五十个几尼交给他。约布赖特太太是这么说的。”

“噢?……哼,如果她把钱给了他的老婆尤斯塔西雅倒显出她更大度了。不过,这笔钱现在在我手里。”

克里斯廷拉上靴子,他沉重地喘着气,隔开一段路都能听见他的喘气声,他收拢两腿,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去,不见了踪影。怀尔德夫关上提灯打算回家去,因为他认定现在去迷雾冈接妻子已太晚了,她会坐老船长的四轮马车回家去。就在他关上提灯那扇小小的角门时,附近一个灌木丛后站起一个人,走到了提灯的光圈里。这个走近的人原来是红土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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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皮特钻石是印度一块有名的大钻石,18世纪时被弄到法国,并镶在了波旁王朝的王冠上。在法国大革命时期为防被人发现而被切割开来,但在1792年它仍被从杜伊勒利窃走,不过随后仍被发现。

[2] 据说新生儿头上有胎头羊膜是好运气,不会被淹死。

[3] 印度港口城市。

[4] 英国英格兰西北部城市,也即坎布里亚郡首府。